《驭宦》 驭宦 第1节 本书名称: 驭宦 本书作者: 嗞咚 晋江vip2023-10-23完结 总书评数:6504 当前被收藏数:20739 营养液数:9485 文章积分:225,200,528 文案: 【身娇体软小公主x心狠手辣假太监】 雾玥是不得宠的公主,住的是偏僻的冷宫,吃得是宫女都嫌弃的糙馒头。 就这样,她还分出半个馒头,给躺在角落半死不活的小太监。 雾玥拿手指头戳了戳他,“你醒醒,吃了这半个,你走远点再死好不好,我怕。” 谢鹜行擦去嘴角被殴打出的血迹,接过雾玥手里的半个馒头,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雾玥松了口气,可第二天那个小太监又来了。 雾玥委委屈屈掰馒头,“我也只有这么点了” 看着小太监苍白的脸,她心软补了句:“以后都分你一半好了。” 谁知后来,那小太监越来越贪心,她的所有他都要占。 雾玥忍啊忍,一直到小太监吃完糕点又咬上她手指的时候,忍不了了,“我不能分你!” 小太监:“公主说了什么都要分奴才一半。” 雾玥眼下湿漉漉的挂着泪,一边拿脚踢他,“你怎么能如此过分,我不给了!” “公主现在才说不给,太迟了。”谢鹜行将人抱入怀中,细细舔去她眼角的泪,迷醉疯狂:“就是公主掉下来的泪珠也得分奴才一半。” * 谢鹜行从人人可以打骂得野狗,一步步成为独掌大权,人人忌惮的奸宦,早已被这脏污不堪的尘世浸染的扭曲阴暗。 唯独雾玥是他心上皎洁不染纤尘的明月。 然,他卑劣如斯,欲将明月独占。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雾玥 ┃ 配角:谢鹜行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养的太监是白眼狼 立意:我们都会收获幸福 vip强推简评: 微末时候的一场相遇,一个是不得宠的小公主,一个是被人打骂的野狗,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勇敢挡在他面前,让他如烂泥的一样的人生有了唯一的光亮,他就拼尽全力往上爬,为她清扫一切阴霾,即使自己满身脏污也要把她捧到最圣洁的高处。 本文文笔细腻,剧情跌宕起伏,人物立体饱满。男女主之间相互救赎,一同成长,成为彼此唯一的羁绊,情感细腻热烈,权谋部分精彩,斗智斗勇,一步步从落魄走到巅峰,不失为一篇佳作。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001章 九月,才入秋,夏时的余热还未散尽,风里都带着热。 黄昏的丹霞自角楼窄薄的缝隙处洒下,落在高耸朱红的宫墙上,好似披了一层薄纱,粼粼宕动。 雾玥沿着墙根快步在走,鹅黄色的裙摆随着步子漾漾恍恍,丝绦将腰枝勾的分明,掠影在霞光间,像只灵动的蝶。 仔细看才会发现,雾玥两侧脸颊已经不禁晒的泛了红,鼻尖上冒着细细的汗珠,几缕散落的发丝从耳畔垂落,蜿蜒贴在布着薄汗的细颈上。 余光瞧见小径边的凉亭,雾玥忍不住停下,轻喘着气,犹豫要不要去歇一儿。 可是已经不早了,雾玥抬眸去望头顶的落日。 “回去晚了嬷嬷就该发现了。”雾玥眨眨乌黑的眼眸细声嘟囔,又继续走快了些。 越往前,越是僻静,连宫女太监的身影都看不见,终于,雾玥在一处月门前停下了步子。 和一路上雕砌精美的亭台楼阁不同,月门那一头破败荒凉,就连砖缝内都挤满了无处不在的野草,坐落在深处的宫殿更是因为年久失修,乌蒙蒙的好似蒙了层灰。 远远望去透着一股瘆人的孤寂,雾玥却是眼睛一亮,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浮出雀跃的喜色。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探着脑袋朝四处瞧了瞧,不见有人才提着裙子,一溜烟儿地跑进月门。 踩着积灰的木廊,雾玥熟门熟路的绕到殿后,洁白到近乎无暇的寒泊花盛开在一片丛生的荒草中,丛丛的繁花缀满枝丫,似雪似絮。 在一片萧条中,只这一树。 圣洁的唯恐其也会被周遭的灰败所污。 “好美。”雾玥忍不住叹。 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又连忙三两步跑到树下,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 衣袖随着高举的动作滑落到了肘弯,细条条的手臂努力往上举,连指尖都在用力。 “你怎得长那么高了。”雾玥吃力的嘀咕。 她又使劲踮了踮脚尖,终于触到了花枝,使劲一折,摘下一簇。 雾玥把花举到眼前,高兴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她左右瞧着花,却发现缺了几片花瓣,应当是摘的时候,被她不小心给碰落了。 雾玥为难地看看手里的花,又仰头看看树,她说好了要给母妃摘一朵最好看的寒泊回去。 “我再摘一朵哦。”软软的语气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和它打商量。 这次雾玥格外小心,好不容易又摘了一朵,仔细检查后才捧着花往回走。 …… 雾玥沿着甬道往皇宫的最西面走去,不时就举着花放到鼻端嗅闻,好闻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翘起嘴角。 “小杂种,我看你还敢不敢!” “狗娘养的,不识相。” 忽然传来的嗓音尖细刺耳,和着难听粗鄙的谩骂不断传进雾玥耳中。 隐约还有沉闷杂乱的拳脚声,像是在打架。 雾玥轻蹙起眉,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给我打!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刘公公看得起你抬举你,你倒还敢不识抬举。”为首的太监指着被众人打到在地的少年,狠狠吐了口唾沫,“呸!” 其余那几个得了令的太监,纷纷往地上的人挥拳脚踢过去。 少年的青衫上落满脚印,单薄的身体被打倒在地,沉寂无光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地上,方才那太监吐出的唾沫。 撑在地上的手指缓缓扣紧,眸色愈发的沉。 雾玥轻手轻脚的往前走,小手扒着粗壮的廊柱,探着身子看过去。 “啊!”雾玥失声捂住嘴,眼眸惊惧睁圆。 她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身上、脸上满是脏污和血渍,散落的发丝狼狈垂在眼前。 雾玥细弱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拳打脚踢声中,没有人发现她,还在不断地殴打地上的人。 狠厉的拳脚声声带风,让雾玥心惊肉跳,忍不住颤着睫毛瑟瑟眨眼,这个小太监犯了什么错,他们为何要这样打他。 少年忽然抬头,朝雾玥的方向看来。 雾玥一惊,往后缩了缩脚尖。 少年墨黑的眼眸死气沉沉没有情绪,如同蒙了一层阴霾,怎么也望不到底,隔着地上扬起的土灰,她仿佛与那他对视上了,又仿佛没有。 她不确定。 又是一脚重重踢在少年背上,瘦削的身体被猛地踩着压进泥里,他佝起身体闷哼出声,一抹鲜红从抿紧的唇缝渗出,洇在苍白的皮肤上,沿着下颌淌落,刺目的如同割裂。 可他始终没有一声求饶。 再打下去会出事的! 雾玥匆匆跨了一步,看到手里的花,她又生生停下。 嬷嬷告诫过她,要装看不见,装自己不存在,不可以多管闲事。 雾玥垂下眼帘,殴打声不绝于耳,她紧紧抿住唇,眼眸里满是挣扎。 “要装看不见,装不存在,要装看不见……”雾玥轻声说着,把手里的花背到身后,慢慢往后挪步。 夕阳的余晖照透雾玥的裙裾,印在地面似流光浮动,可惜流光转瞬即逝,谢鹜行望着那快速逃离的身影,及其漠然的牵了牵唇角。 驭宦 第2节 也松开了握紧的手。 * “公主去哪儿了?” 雾玥气喘吁吁地跑进宫中,还不等喘口气,就先听见嬷嬷责问的声音。 雾玥一个激灵,把手里的花往门背后一藏,回身甜甜一笑,“兰嬷嬷,你回来了。” 兰嬷嬷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雾玥迫不及待的打开,“嬷嬷拿了什么好吃的回来,我正好饿了。” 兰嬷嬷神色还是严肃,“公主还没回答老奴的话。” 兰嬷嬷自称老奴,其实也才三十出头的年岁,只是不爱笑,故而看上去愈显老沉。 见没能打诨过去,雾玥懊恼的皱了皱鼻尖,一改战略,拉住兰嬷嬷的衣袖,撒娇似的摇了摇,糯糯道:“我就是去云娘娘那坐了一会儿。” 雾玥还不知道兰嬷嬷刚去西间送过饭,压根就没看到她。 雾玥忽闪着水盈盈的眼睛巴望着兰嬷嬷,兰嬷嬷的神色就变成了无奈,只当她是去外头转了转。 低眼看到她裙摆上沾着的几根野草,兰嬷嬷叹了口气,蹲下身替她将野草摘去。 雾玥看着兰嬷嬷手里枯脏的野草,心有余悸的想起那张被污的看不清面貌的脸,看服制应该是最末等的太监,难怪被这样欺负。 宫里最多的就是欺凌,无论从上到下,都是一样。 雾玥轻轻咬唇,也不知道那小太监怎么样了。 “公主去净手,用膳吧。”兰嬷嬷起身说。 “嗯!”雾玥回过神,一点头转身去架子旁,在铜盆里洗过手,仔仔细细的擦干净,才走回桌边。 她帮着兰嬷嬷把饭菜摆到桌上,食盒的上层摆着精致的糕点,雾玥乖巧的没有碰,只把其他拿出来。 清寡不见油的小菜,馒头,糙米饭。 “公主也尝尝这糕点,我拿了有多的。”兰嬷嬷说。 雾玥摇摇头,“都留给母妃。” 兰嬷嬷目光一软,笑笑没再说话。 主仆两吃过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兰嬷嬷收拾了东西和雾玥一起往殿外走。 长寒宫里本就冷清静悄,入了夜就更是静谧,两人走着,耳畔只有夜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雾玥和兰嬷嬷来到殿后的隐蔽处,将准备好的糕点饮子一一摆上,然后是香烛黄纸。 兰嬷嬷拿起一叠黄纸点燃,影影绰绰的火光照出她眉目间的悲伤。 宫中不允许私自设灵堂祭奠,今日是娘娘的忌日,她们却只能这样偷偷摸摸的祭拜。 倒是该庆幸此处是冷宫,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奴婢无用。”兰嬷嬷情不自禁的脱口,又立刻打住,改口道:“娘娘,这些都是你往日爱吃的糕点。” “母妃,我好想你呀。”雾玥望着烧旺的火簇,软声软气地诉,“你也想我了吗?” 一双澄澈乌黑的眼眸被火光映的像有星子在闪,带着期待的目光让兰嬷嬷心口发堵,公主正是天真烂漫的年岁,本就该在母亲身边撒娇,被呵宠着长大才是。 雾玥细声絮絮的和母亲说着心里话,兰嬷嬷将纸钱一点点烧完,对雾玥道:“公主,我们进屋吧。” “嬷嬷先去吧。”雾玥低着脑袋,没有让兰嬷嬷看到自己的眼睛,“我还想和母妃说说话。” 兰嬷嬷点点头。 雾玥背着身,耳朵却竖着听动静,听见脚步声走远,连忙就去把自己早前藏起的寒泊花拿了出来。 “母妃你瞧,这是我特意去给你摘的,是最漂亮的一朵哦!和母妃一样漂亮。”微微勾翘起的尾音像是在献宝。 她把花摆到糕点边上,压低嗓音,“兰嬷嬷不知道,她不准我去。” 去而复返的兰嬷嬷,一走近就听雾玥悄摸的在说什么。 “公主说什么悄悄话呢?” 雾玥背脊一僵,脑子里就蹦出两个字,完了。 兰嬷嬷走上前,看到地上的寒泊花,脸色蓦然一变,“公主去照月楼了。” 雾玥心虚的垂着眼吞吞吐吐,想说不是,可整个皇宫就只照月楼这一株寒泊。 嬷嬷从不准她去。 兰嬷嬷情绪激动的喘着气,“我告诉公主那么多次,不能去那,公主为什么就是不听。” 雾玥也委屈了起来,闷闷地说:“我只是去摘花给母妃,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兰嬷嬷喉咙发堵,眼睛陡然酸胀,湿意浮上眼眶,照月居是娘娘过去住的寝宫,而里头这棵唯一的寒泊,是娘娘入宫时从母族月氏带来,亲手所种下的。 娘娘病重时,常常拉着她的手呓语,“素兰,要是能再看一眼寒泊花开就好了。” 可比起这花,娘娘更在意的一定是公主的平安。 雾玥像是知道兰嬷嬷心中所想,言辞凿凿的保证,“嬷嬷,我不会被人欺负的,好歹我也是公主。” 虽然可能大家都已经忘了宫里还有她这号公主。 兰嬷嬷动了动唇,有些话盘桓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也不能说。 “嬷嬷最疼雾玥了。”雾玥故技重施,拖着调儿软绵绵的唤,“就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一定不会让人发现的。” 雾玥使了个小心眼,只说不会让人发现,却不是不会再去。 兰嬷嬷心绪复杂说不出话,避开雾玥的眼睛,“公主再陪娘娘说说话吧。” 兰嬷嬷转身走得很快,雾玥巴巴望着她的背影,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花,有些忐忑的说:“母妃,嬷嬷不会一直生气吧。” 说完她又安慰自己,“不会的,嬷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回头我再哄哄她。” 雾玥心思浅,很快就没有再想,相比这事,她还有更惦记的事。 “母妃,我今日看到几个太监在合起伙欺负另一个小太监,坏死了。” 几个人围着一个打,可不就是欺负,雾玥心中愤愤,片刻又垂下眼,可她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也没有帮他。 打得那么狠,会不会已经被打死了。 雾玥心里一惊,眼睫轻轻颤了两下, 夜里开始起雾,风里夹杂着潮气,吹到身上湿湿凉凉,雾玥莫名打了一个寒战,那小太监满是血污的脸更是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他会不会真的被打死。 雾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万一他真的死了,那她算不算见死不救。 想起对视的那一眼,那双乌沉沉,不见光亮的眼睛让她心口又是一紧。 雾玥想象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质问,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被打,接着眼里的质问变为可怖的恨意。 “母妃,他会不会怪我。”雾玥声音惶惶,不自觉带了哭腔,“然后变成鬼来纠缠我。” 第002章 夜色愈深,白日里的燥热都换做了凉意。 雾玥踩着朦胧的月影,越往前走就越是心慌,寻来的一路,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可怖的画面都想了一遍。 她相信鬼神之说,因为她相信母妃哪怕已经去世,也会在天上守护着自己,可万一那个小太监死了,又一个不甘心记恨上她,找她来报仇可怎么办。 今晚要是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她一定连觉都睡不着。 裙摆擦过沾着露水的草地,冰凉一直渗进了她脚踝的皮肤,雾玥大气都不敢喘,走得更快。 前面就是那小太监挨打的地方。 雾玥绕过廊柱小跑上前,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打斗留下的痕迹,仔细看,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不见有人。 雾玥四处看了看,憋着口气走到角落的枯井前,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小心翼翼地举着灯笼,探身往下望去。 稀薄的光照进井底,除了一层厚厚的枯叶,什么都么有。 雾玥缓缓眨了下眼,长舒出口气,心里跟着一喜。 宫里不时就会有人意外坠井身亡,很方便,一个小太监更没有人会过问。 既然这里没有,那他应该还活着。 松神的同时,雾玥轻声呢喃,“活着就好。” …… 雾玥提着灯笼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松的多,绕过前面的假山林就是长寒宫了。 走上斜长的石径,两旁高耸的假山将月光半遮了去,灯笼的光芒隐约照出一个朦胧身影,拉长扭曲着。 雾玥吓了一跳,停下步子转身看去。 这一眼,让她呼吸都哽在喉咙口。 假山旁无声无息的靠坐着一个人,闭紧着眼,青色破败的衣袍,干在唇边的血迹,森白的脸被脏污的看不清容貌。 雾玥却认出是白日里的那个小太监!一瞬间,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 她不敢眨眼,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企图分辨他活着者还是死了,结果连一点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 雾玥更慌了,提着灯笼的小手满是冷汗,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里离长寒宫那么近,他该不会是撑着一口气死到她宫门口来的…… 想着想着,雾玥呼出的鼻音里都带了细弱的呜咽,她一点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探手,全然没有注意到小太监在她蹲下的同时,反手握住了一段锋利的枯枝。 雾玥吞了吞口水,“你,你……” 她思绪已经乱做了一团,磕磕绊绊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颤乱细软的嗓音清晰落进谢鹜行耳中,像是怕极了的模样。 谢鹜行紧握断枝的手微松,鼻端掠过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不似女子惯用的花露香,反倒像是身上自带味道,带着些甜,与他身上作呕的血腥气对比强烈。 驭宦 第3节 雾玥哆嗦着指尖,去探他的鼻息,因为抖的太过厉害,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的温度穿过指尖直透进她心里。 雾玥连忙将发颤的手缩回,片刻,又不死心地捏着指头,轻轻戳在小太监的肩上,衣衫下的身体比她看到的还要瘦,她甚至能摸到他嶙峋的骨骼。 “你,你醒醒好不好?” “你可别死呀。” 肩上小心翼翼地戳触,和她的声音一样软,也让谢骛行心烦。 不想理会,懒得理会。 雾玥叫了许久,都不见他有反应,苍白泛青的脸上死气沉沉,认定他已经没得救了。 “我不是故意不救你的。”雾玥哭丧着脸,险些快要哭出来了。 谢鹜行本就浅的呼吸停了半瞬,想起那道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流光。 脸被轻轻的擦拭着,谢鹜行几不可见的蹙眉。 “你千万不要怪我。”雾玥捏着手绢,强忍着害怕,鼓起勇气给他净脸。 她一点点擦着他脸上的灰,专注的一眼不错,同样也没看见他皱起的眉峰。 “谁害的你,你就找谁去好不好?”雾玥央央的跟他打着商量。 “我给你擦干净了,让你干干净净的走。”谢鹜行脸上的脏污被擦去,露出干净的皮肤,眉眼的轮廓俊美。 雾玥愣了愣,原来这小太监模样这般好看呢。 生得好看的人,心地应当也好,雾玥自我安慰着,又说:“逢年过节再多给你给烧些纸钱,你千万别来找我。” 谢鹜行总算听懂了她这番哭哭颤颤的话语中的意思。 睁眼,冷意迷上如漆的黑眸。 与此同时,雾玥靠近几许,给他擦嘴角干涸难擦的血迹。 谢鹜行垂着眼,月色落在近在咫尺的小脸上,白皙的不见一丝瑕疵,卷长的眼睫下,一双澄澈乌黑的眼眸瑟瑟在颤,眼圈还挂了些湿意。 怕成这样,还敢给他敛尸? 唇角的血迹怎么也擦不掉,雾玥又转而去擦其他地方,一抬眼,就撞进了那双沉黑不见亮光的眼眸中。 冷月照着少年残破的身躯,如同鬼魅。 雾玥大惊,浑身血液乍凉。 慌乱往后退去,却忘了自己还蹲在地上,脚踩着裙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谢鹜行只是看着,雾玥煞白着小脸,手撑着后仰的身子,长发垂散,眼里涌出的湿意洇红了眼眶,不知所措的望着他,像是受惊的幼兽。 尾椎升起的痛意让雾玥疼的直冒泪花,她扁着唇不敢吭声,也不敢问面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连番的惊吓让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听到谢骛行压抑的低咳,本就没有擦干净的唇角又有血溢出,雾玥才反应过来,他还活着。 “你还活着!”雾玥跪坐起身,凑近到他眼前,湿漉漉的眼睛紧紧望着他。 甜软的香气又绕了上来,谢鹜行皱眉,灌进胸膛的冷风更刺激了伤口,咳嗽,愈发不可抑制,带出血沫。 雾玥见状手忙脚乱的去擦,素色的手绢很快被染红,接着印透手绢,染到她指上。 雾玥怔怔看着指尖上温热的血珠,神色说不出的难看。 怕是恶心到她了,谢鹜行漠然别开头,靠在假山上休息。 雾玥见他又是无声无息的样子,泄气的直想哭,他究竟是要活还是要死。 反反复复,她真的害怕。 “你怎么样了?”雾玥忐忑不安地问。 “我想帮你的,可是我没有药,也不能给你治伤。”雾玥努力说着,想让他千万不要怪自己。 忽然想起袖中还有一个没有吃的馒头,雾玥连忙拿出来,打开包着的油纸,手上的血染脏了半边馒头,她就掰下另外干净的半边,递到他眼前。 “你吃点东西。”雾玥抿了抿干涩的唇,想说吃了就有力气了,可看着他唇边的血,心里一慌,不知怎么话就变成了—— “吃了这半个,你走远点再死好不好。”。 雾玥说完自己都呆住了,再想收回已经来不及,对上谢鹜行看过来的目光,委屈又无措的颤声说:“我害怕。” 谢鹜行垂眸,沉潭的一样眼里没有温度,他活着卑贱,就算死也是遭人厌恶,不过她担心错了,他当然不会死,即使再低贱,也要活着。 雾玥将手里的馒头又往前递了递,五个指头绷的很紧,像是一定要他接了才能安心。 谢鹜行抬手擦了把唇边的血迹,直接用带血的手去接,屈起的指骨在雾玥手背刮过,看似不经意的触碰下裹藏着恶意。 恶劣的将她干净的这只手也染红。 雾玥注意力全在那半个馒头上,见他接下,只觉得松了口气。 谢鹜行撑着假山艰难站起身,步履不稳的往前走去。 直到他站起,雾玥才发现他虽然消瘦,身量却极高,自己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明明瞧着和自己差不多岁数,怎么长得那么高,雾玥垂眼望着脚尖犯嘀咕的功夫,谢鹜行已经走在开外。 雾玥朝着他的背影踮足,提醒说:“你拿了我的馒头了哦。” 那就不能再怪她了。 当然,他如果不死,那是最好的。 谢鹜行头也不回的往黑暗中走,不着痕迹的勾唇,不算笑意的弧度冰冷淡漠。 在雾玥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松开五指,那半个馒头在他手中跌落。 …… 了了心事,雾玥悬着半日的心,总算可以安安稳稳的放回肚子里。 回到长寒宫没一会儿,兰嬷嬷也叩门进来。 “嬷嬷。” 没了心事,雾玥嗓音可见的变轻松。 兰嬷嬷原还担心自己说话重了,雾玥会伤心,见她此刻弯着眼睛笑眯眯,不由愣了愣,摇头失笑。 公主这没有心事的性子,对她来说,反倒是好事。 兰嬷嬷打来水替雾玥沐浴,雾玥趴在浴桶边,歪头枕在手臂上望着兰嬷嬷问,“嬷嬷不生我的气了吗?” 兰嬷嬷舀了热水淋到雾玥身上,升起的水汽将她的脸熏的嫣然酡红。 “嬷嬷不是生公主的气,嬷嬷是怕。”兰嬷嬷嗓音里夹杂着雾玥不懂的隐忍。 她不知道嬷嬷怕什么,只知道她从来不准自己去离长寒宫太远的地方,害怕她与其他人接触,更不准她提起父皇。 嬷嬷是担心父皇因为母亲的原因,对她也不喜欢吗?雾玥不懂,嬷嬷从来不说。 兰嬷嬷对着雾玥无声询问的双眸,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公主从襁褓长大,俏丽的容貌日益娇艳出众,偏一双眸子,心还是一如既往纯稚,澄澈的像一汪水。 兰嬷嬷摸了摸雾玥的脸,“嬷嬷只要公主平平安安就够了。” 雾玥还想问什么,张张嘴又忍了下来,母妃过世后,就只有她和嬷嬷相依为命,她知道嬷嬷都是为她好。 “我知道了。”雾玥扬起甜软的笑。 洗漱完,她就爬上床榻,抱着自己的被褥乖巧入睡。 * “吱呀——” 尖锐刮耳的推门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极为清晰。 一道瘦削的身影无声立于屋外,被月色拉长的影子投进屋内。 床上的太监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继续打酣。 影子一寸寸延伸,屋外的人迈步走进屋内,停步在床前,垂下眼帘睨着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太监。 极轻的嗤笑,谢鹜行不紧不慢地抬手,压住他的口鼻。 窒息感袭来,熟睡中的太监惊恐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半陷在阴影里的人,月色打亮眼前人的脸,是那个白天被他吐唾沫的小杂种! 他怎么敢! 太监暴起,拼命踢腿挣扎,眼中血丝弥漫,目眦欲裂,可任他怎么反抗,竟都敌不过这小杂种的力道。 谢鹜行始终面无表情,眼睫半遮住的黑眸里涌动着杀意,压在太监口鼻上的手骨骼绷紧,青色的脉络浮起。 扭断脖子不过瞬息的事,可谢鹜行就是要他清醒着,一点点绝望死去。 随着空气越来越稀薄,太监眼里爬满绝望的恐惧,从挣扎变成无力抽搐,再到彻底没了声响。 第003章 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炸响在才刚破晓的青天之下。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去看看。” 住在同一间通铺的太监三三两两起身,有几个刚交了值回来的,也跟着穿衣扎上腰带就往屋外跑。 侧身躺在角落的谢鹜行缓缓开睁眼,听着身后的动静,始终平静的双眼里浮了些若明若昧的笑。 “唉,醒醒。” 后腰被踢了一脚,谢鹜行撑着床板坐起,又轻咳了几声,看上去仍是十分虚弱。 仲七皱眉将谢鹜行上下打量了一遍,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们是仲月一同进宫的太监,新进宫的太监都是没有名字的,只用字数排了序,需等将来指派到各宫,得主子赐名。 仲五运气好,一来就入了刘公公的眼,偏他还不识相,给抬举不要。 驭宦 第4节 仲七在心里啐了口,活该。 又指着谢鹜行说:“没死就赶紧起来。” 谢鹜行没有多余的言语,默默跟着往外走。 走出屋外,仲七伸手抓住了一个匆匆从面前跑过的太监,问:“出什么事了。” 面前的人一脸惊惧,哆哆嗦嗦的指着东边徐福海的屋子,“徐公公死了。” 仲七闻言一愣,等反应过来,才紧着又问:“怎么会死了?” “我也不知道,我去推门,进去就看到徐公公趴在那里。”被他抓着的太监也说不清楚,挣脱手臂,跑出去找人。 谢鹜行随着一行人来到徐福海房中,徐福海整个人面朝下,脸埋在枕子里,垂在床边的手已经僵硬,就好像是睡梦中自己把自己给活活闷死了。 这死的实在是太过诡异,围在门口的人全都不敢走进,各个神情忐忑。 谢鹜行在人群外事不关己地看着。 刘公公来得很快,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内侍挥开人群,“都让开。” 徐福海的尸体被一把翻过来,内侍检查了一番躬身走回到刘公公面前禀报,“回公公,没发现有伤痕。” “没有伤痕?还真是闷死的?”刘公公哼笑了声,“那就抬下去吧。” 仲七见刘公公只是这么草草看一眼,就算了事,忍住不开口,“公公,这其中会否有蹊跷?” “哦?”刘总管朝他看来,“那你是怀疑有人谋杀?” 仲七低下头,“奴才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人自己把自己闷死。” 刘总管不耐烦的甩了把手里握着的珠串,“那你可有见着可疑的人?亦或者听到什么声响?” 若说可疑……仲七第一个想到谢骛行,只有他被徐公公带着人狠狠殴打了一顿,可他伤重的连走路都费劲,要说他这样能把徐公公闷死,谁都不能信。 至于声响,他也没有听见,仲七答不上来,悻悻低下头。 “你们呢?”刘公公掐着尖细的嗓子,转过那张擦的极白,阴气到怪异的脸,环看过屋子其他人。 众人面面相视,谁都没有听到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于是都摇头。 “废物。” 刘公公冷笑了声,不知是在骂他们,还是骂徐福海。 不过是一个管事太监,死了就死了,就是累得他还要来收烂摊子。 “裹了带走。”刘公公吩咐完率先走出了屋子。 * 雾玥这一觉睡得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杆。 兰嬷嬷不在宫中,雾玥自己起身更衣,见时辰也不早了,就去到宫门口拿例食。 她顶着日头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两个宫女不紧不慢的走来。 两人皆是坦然的模样,丝毫不见有做错事的忐忑,将食篮递到雾玥手里,草草朝她屈了屈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雾玥早已习惯了如此,提着食篮往里走,身后两人窃窃的说话声却传到了她耳中。 “当真死了?” “这还能有假,就这么在睡梦中死了,已经裹了席抬走了。” 随着走远,雾玥也听不清她们后面说了什么。 死了,谁死了? 雾玥怔然。 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情绪也变得有些沉甸甸。 她慢慢垂下眼睫,还是没有熬过去吗…… 雾玥怀着心事往西面门窗紧闭的屋子走去,等走到廊下才摇摇头,驱散思绪推门。 “云娘娘。” 打开屋门,里头光线昏暗,布置也远比雾玥的住处要简陋上许多,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对桌椅,一座梳妆桌以外,就只在临窗处摆了张藤椅。 藤椅上躺着一人,披散着发,过分纤弱的身形在裙衫的勾勒下显得不真实。 “谁来了?” 声音柔婉轻缓。 雾玥走过去,站在藤椅前,“云娘娘,是我。” 云兮柔慢悠悠的抬起眼帘,枯槁般的面容没有一点血色,偏偏上了很浓的妆面,唇更是涂的红艳非常,显得十分不和谐。 “是小雾玥来了啊。” 云兮柔指指一旁的凳子,“坐着吧。” 雾玥笑笑,把手里的饭菜放下,“我来给云娘娘送饭。” 云兮柔好像才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怎么是你来送。” 她朝门口瞥眼的同时,哼了一声,“是不是那几个婢子又偷懒,回头看本宫不教训她们。” 云兮柔轻叹过后,又对着雾玥弯出笑,“还是小雾玥乖,不枉费本宫疼你。” 她抬手指向梳妆台,“那儿有一对皇上新赐给本宫的玛瑙镯子,你拿去戴,你皮肤细,戴着必定好看。” 雾玥看向空无一物的梳妆台,知道云娘娘又不清醒了。 她记忆中云娘娘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那时她刚被贬到长寒宫,成日里不是哭闹就是摔砸东西,之后意外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才重新振作起来,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恢复分位,可没成想孩子没保住,重创之下,人就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云娘娘对雾玥真好。”雾玥配合着道谢,又扶着云兮柔起身去用饭。 云兮柔看见桌上的吃食就将筷子一拍,“这样的东西也敢拿来本宫,那些个贱婢当真是越发胆大包天。” 雾玥跟着连连点头,语气认真,“就是,得教训她们,回头我就去。” 听雾玥这样说,云兮柔才算消了气,侧目看着她气呼呼鼓起得脸蛋儿,抬指轻戳了一把,笑起来。 雾玥哄好了云兮柔,结果自己却没有胃口,随便吃了一些就寻了借口离开。 她漫无目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昨夜遇见那小太监的假山林。 雾玥站在空无一人的假山前,轻轻叹气,“你怎得命那么不好。” 轻软的嗓音可见的迷着些闷堵。 “不过我答应了给你烧纸钱,不会食言的。” 雾玥认真说着话,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小太监正静静看着自己。 凉薄的瞳眸凝着她娇纤的身影。 谢鹜行将雾玥的自言自语听了个七七八八,自己在她口中怕是已经不知死了几回了,光是他听见的就两次。 是真想他死。 “还不都紧着跟上,去迟了,少不了你们的好果子吃。”一路走在前头的内侍监停下步伐,厉声催促。 雾玥听见声音抬头,就见一行太监走了过去。 跟在最后头的那人,身形瘦长,白净好看的侧脸,低垂的眉眼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见神色,嘴角还印着没有结好的伤口。 不是说死了吗? 雾玥揉了揉眼睛,确定就是他。 “咦?” 勾翘的尾音满是不可置信,像一汪清池里溅出的水滴,清凌凌的落在谢鹜行耳中。 他难得动了动眼皮。 …… 内侍监带着新进宫的太监去了刚翻新好的秋水殿,不假辞色地吩咐,“这可是要给贵嫔娘娘住得宫殿,每个角落都得打扫仔细了,落着一点灰,饶不了你们。” 众人逐一去领洒扫的工具,内侍监走到谢鹜行面前,朝积着淤泥的池子抬了抬下巴,“你去把池子里的泥都挑了。” 周围人的目光带着幸灾乐祸,得罪了刘公公能有什么好下场,以后的日子,只怕有的受磨砺。 谢鹜行面不改色的点头,拎了挑桶往池子边去,拖着虚弱的身体,在烈日下一趟趟的来回挑泥。 直到晌午,太监送来了饭食,众人排队去领,轮着谢鹜行,打饭的太监将手里的勺子一丢,“没有了。” 面对故意的针对,谢鹜行也只是默默忍受。 一个坐在廊下吃着饭的太监趁着没人注意,朝谢骛行走去。 谢鹜行在他起身的那刻,就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过去,老实质朴的一张脸。 张合,年十九,兴田人氏,如今也叫仲九。 谢鹜行回忆着名录上的寥寥几字,他记得此人是因为家中穷苦,才入得宫。 “仲五,你拿着。”仲九想将自己没吃的油饼塞给他。 他年长仲五几岁,家中也有个小弟,见他被如此针对,难免于心不忍。 “不必。”谢鹜行没有接,“若是被发现了,你也逃不了责罚。” 仲九还想说什么,见管事看了过来,也只得快步离开。 转身时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再看一个可怜虫。 谢鹜行清浅的嗤了声。 人在苦难的时候,总是愿意看看比自己更可怜的,似乎这样也就觉得甜了。 他想起狼狈跌坐在地的少女,怯生生的小脸,以及悬着泪珠的一双眼儿。 谁说不是呢。 * 雾玥坐在无人的游廊下,柔风掠着她鬓边的发丝,一双水眸微眯,惬意自在。 在搞清楚死的是徐福海,而并非是那小太监后,她说不上为什么,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驭宦 第5节 光是在这吹风赏景,都觉得甚是好。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了一声,雾玥抬手捂住空瘪瘪的肚子,方才没胃口,这会儿却是饿了。 习惯性的袖中拿出油纸包,拿出里面的馒头,用两只手捧着小口吃了起来。 全然没有发觉,一道瘦长的形影在无声欺来。 阴暗取代了光芒,自一侧悄然投到雾玥身上,沿着她裙摆,爬到腰身,再到纤弱的肩,直至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看似要将其一起拉入泥沼。 第004章 眼前的光亮被措不及防的遮去,雾玥茫然抬眸。 看清谢鹜行的面容,见他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虽然还是虚弱,但起码有人气了。 雾玥惊喜地睁圆了眼。 “是你呀。” 纵是被遮去了光,一双水眸也泛着盈盈的亮,清晰印在谢鹜行沉黑的双眸内。 唇边纯一无杂的笑也在谢鹜行意料之外。 她该是像昨夜那样,受惊狼狈才对,怕自己缠上她,让他死也死远点。 亦或是,像方才那样,在以为他死后,假惺惺的说上些可笑的话。 但现在,她在高兴什么。 在这恶臭腐朽的深宫内,有什么值得她笑靥明媚。 谢鹜行落下目光,疏冷的眉眼带讽,是手里的糙馒头,还是身上显旧的裙衫? “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 谢鹜行微怔。 抬起视线,究看向雾玥。 清清澈澈的眼眸,不闪不避,真切的让他找不出一丝破绽。 谢鹜行轻点了下头。 第一次,仔细地看她,不哭的时候,这双美目里似缀着繁星,雪腮上找不到一点脂粉的痕迹,却已经细腻过上等的脂玉,下颌却因为太瘦,显得过分尖细。 瘦瘦娇娇的身段,藏在半旧的裙衫下,身上就连最简单的饰物也无。 至于手里的馒头,怕是连末等的宫女都看不上,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娥。 许是同他眼下的境遇差不多。 雾玥见他不说话,目光顺着他视线下移,发现他正在看自己手里的馒头,许久也不挪眼。 雾玥捧着馒头的小手忍不住拢了拢,警惕问:“你看什么?” 藏起笑容,抿紧唇瓣的戒备模样让谢鹜行觉得好笑。 因为雾玥是坐着的,目光平视过去,正好看到他窄瘦的腰,猜他应当是饿了,可是她也才咬了一口,也还饿着。 雾玥本想装不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是不是饿了?” 羽睫轻轻扇动,单纯的将心里所想全摆在了脸上——显然是想听他说不是。 谢鹜行并不稀罕这馒头,却也不想她如意。 他来此,本就是为看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好给这恶心透了的日子添些意思。 谢鹜行启唇,“是。” 这还是雾玥听他开口说得第一句话,和他的人一样淡的像阵风。 眼眸轻转去看他的脸,苍白虚弱,那些太监都敢这么狠的欺负他,把他打成重伤,肯定也不给他吃东西。 雾玥狠不下心再装听不懂,想了想低头去掰馒头,可是嘴里没忍住嘀咕出声,“我也只有这么点了。” 又轻又温吞的嗓音,仿佛是天大的委屈,说完,手却递到了谢鹜行面前。 既然决定了要给,雾玥也就不再迟疑,她拉起谢鹜行垂在身侧的手,把馒头塞进他掌中。 手被柔软纤细的指握住,未等谢鹜行做出反应,她已经把手收回,只在他手背上留下软腻,似羽毛刮过的触感。 “快些吃吧。”雾玥朝他抬抬下巴。 自己低头咬了口手里的馒头,小口小口的慢慢嚼。 谢鹜行看着手中的馒头,沉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慢慢将馒头放到唇边,张开嘴咬了一口。 又硬又干。 上头唯一有的一点温度,是被少女一直在捧手里,所留下的掌心的温度。 他又接着咬了一口。 雾玥弯了弯眼睛,莫名生出了一股自豪感,她也算救下了这小太监一命。 要不是自己昨夜给他的那半个馒头,指定都熬不过,这会儿也亏得她,他才不用饿肚子。 雾玥心里喜滋滋的,可转眼瞧见小太监嘴角那泛着淤青的破口,眉心又蹙了起来。 虽说这次帮了他,可他回去还是会继续被欺负,饿肚子。 雾玥告诉自己,这已经不是她该管的了。 可他低头安安静静吃馒头的样子,瞧着真的好可怜。 雾玥揪起细指,苦恼不已。 若是一开始没有撞见他被殴打,自己肯定不会多管闲事,可这会儿管都管了…… 雾玥目光闪了闪,兴许,自己能把他养好呢,应该也不难,不过就是给他点东西吃。 她脱口道:“往后我把吃的都分你一半好了。” 往后?一半? 谢鹜行低下眼睛看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风吹着她的裙裾,轻轻漾晃,隐约可见裙下玲珑的绣鞋,足尖调皮地踢动。 反正她吃得也不多,分一半应当也不打紧,就是不能让嬷嬷发现了…… 雾玥一边想着,自顾自的说:“以后每日过了晌午,你就在这里等我。” 丹霞自飞檐洒进廊下,拂去谢鹜行覆在雾玥身上的阴影,肌肤在阳光下近乎剔透,一双清灵蕴水的眸子被耀的眨了眨,粉唇轻轻翕动,说得认真。 谢鹜行听懂了,她说要分自己一半,方才不是还舍不得的跟什么似的,现在倒大方了。 就只有一个馒头,她也要分他? 到底是单纯还是蠢。 谢鹜行若有所思,就像明明昨夜还哭哭啼啼的要他死远一点,转眼又为他还活着而欣喜。 雾玥看到一行怀抱着笸箩的宫女自石径那头走来,知道嬷嬷也快回来了,来不及等谢鹜行回答,着急就要回去。 她拢着裙跑出游廊,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再次说:“明日别忘了来呀。” 夕照透过她奔走扬起的裙裾,流光也再次飞舞了起来。 谢鹜行不见情绪的注视,没有作声,只把手中没有吃完的馒头吃下,转身离开。 * “素兰。” 另一头,兰嬷嬷独自朝着长寒宫走,听见有人唤自己,转过身往回看,来人是在西六宫当差的内侍监富顺。 待人到面前,兰嬷嬷朝他点点头,“富顺公公。” 富顺也颔首作示意。 “公公寻我有事?”兰嬷嬷问。 “哦。”富顺从袖中摸索出一个钱袋,“你之前不是让我帮着把绣品拿出宫去卖,这是卖得的钱。” 兰嬷嬷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惊诧道:“这么多?” 富顺笑了笑,“你绣工好,所以卖的价也好。” 兰嬷嬷捏紧钱袋,垂眸感激的朝富顺道谢,“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富顺摆摆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兰嬷嬷叫住他,从钱袋里拿了一角碎银两给他,“还想麻烦你替我带件东西。” 富顺一口应下,“要带什么?” “簪子,你看着挑,要成色好些的。” 富顺难免奇怪,兰嬷嬷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了,怎么想到要添首饰了。 兰嬷嬷笑着解释,“是给公主准备的,过些时日就到公主及笄的日子了。” 富顺恍然,“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拿着手里的碎银子,富顺心有不忍地叹气,怎么说也是公主,日子过得却连个宫女也不如。 他朝不远处的长寒宫望了眼,思来想去,斟酌着开口说:“马上宫里要设宴,嬷嬷若是答应,我可以想法子让公主在圣上面前露露脸,兴许皇上惦起。” “不早了。”兰嬷嬷打断他,“公公快回去吧。” 看兰嬷嬷态度坚决,富顺也只能作罢。 富顺离开后,兰嬷嬷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过神快步回了宫中。 雾玥正在庭中晒衣的架子下忙活,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被褥、衣物,都快把自己的脸给遮没了。 兰嬷嬷连忙放下东西,挽了袖子上前,“公主怎么做这些,快都给我。” 接过沉甸甸的大捧衣物,雾玥红扑扑的小脸才算露了出来,她呼出口气,又揉揉发酸的手臂,“嬷嬷回来了。” 驭宦 第6节 “我见天快要暗了,就想着先把东西收进去。” 兰嬷嬷腾手给雾玥擦去额上的细汗,“公主快进屋去歇着。” 尽管两人日子过的拮据清苦,兰嬷嬷却从不让雾玥受累,因为月例被克扣,她就去别的宫女手里讨些活,在最有限的条件内,将她照顾周全。 雾玥听话的回了屋。 天气燥热,早早用过膳沐浴完,兰嬷嬷就坐在床榻边替雾玥打扇。 雾玥披散着发,侧躺在兰嬷嬷膝边,身上只穿了肚兜,露出光洁的背脊,两条光溜溜的手臂抱着竹枕在怀里,凉凉的竹面可以解热。 她偶尔蹭蹭竹枕,脑袋里还在想着明日和小太监约好的事。 见她出神许久,兰嬷嬷笑问:“公主在想什么呢,如此专心。” 雾玥心口一跳,一定不能让嬷嬷知道了,她抬手装模做样地揉揉眼睛,含糊着嗓音哝哝道:“我就是困了,嬷嬷也快去睡吧,我不热。” 兰嬷嬷不疑有他,抬手将雾玥鬓边的发挽到耳后,放下扇子起身,“那我就去睡了。” 雾玥连忙点头,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 也是真的困了,随着屋内的蜡烛熄灭,雾玥没一会儿就酣然睡去。 * 翌日,刚过晌午,雾玥就拿着吃食去到相约的地方,小太监还没来。 她也不急,耐心的等。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说好了的……”雾玥自言自语的嘟囔声里透着些闷闷不乐,她抬头望望天色,又张望向回廊的那头,“怎么还不来。” …… 监栏院里,一干太监齐齐跪在曝晒的庭院里,双手端着茶高举过顶,就是汗流进眼中也纹丝不动。 所有新入宫的太监都需要先训过规矩,再指派到各宫去服侍,以免冲撞了贵人。 “进了宫里当差,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能把自己当个人,主子不说起,莫说是顶着太阳,便是天上下刀子,都得给我跪稳了。” 带班师父坐在回廊下,手捧着茶盏悠悠啜上一口,再吐出茶叶沫子,对着众人训话。 “主子饮的茶,不能凉一分,不能烫一分,奴才得拿手温着,主子脚未踩到地上,做奴才的就要先把地上的灰给拂了。” “可听懂,听进了?” 底下人异口同声回,“奴才谨记。” “嗯。”带班师父满意点头,搁了茶站起身说:“今日便到这罢。” 离开前,他把视线放到人群末位,“仲五。” “你就再跪上半个时辰。” 已经起身的谢鹜行目光微顿,旋即不见一丝犹豫,低顺着眉眼重新跪下去,“是。” 其他人都各自散开,只有谢鹜行独自跪在院中,直到时辰够了才站起身。 这时仲九从一旁过来,低声问:“你怎么样了?” 谢鹜行看了他一眼,轻摇头,“无事。” 不过是跪着而已,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仲九目光里带着同情,每日训规矩,仲五定是跪得最多的一个,干得也是最苦最累的活。 起初他还后知后觉,想不明白,能被刘公公赏识是好事,为何仲五要拒绝,后来才知道刘公公喜好狭娈小太监的隐癖。 而仲五无疑是他们这些人里,样貌最为出挑俊秀的一个,所以一进宫便被刘公公看中。 只是仲五的不识趣,也激怒了刘公公,这才有了先前的殴打和现在的针对。 “先去吃饭吧,我给你留出了些。” 谢鹜行点头,同仲九一起往屋里去,踩上台阶的时候,他稍停下步子,抬眸往天上看去。 已经过了晌午。 仲九见他停下,便问,“怎么了?” 谢鹜行收回目光,“没什么。” 轻描淡写的口吻。 …… 下午打扫院子,仲九见谢鹜行又仰头看天色,不免感到奇怪,“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鹜行垂底眼帘,长睫在眼下拓出一道阴影,要紧事,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可不觉得那个小宫娥真的会在那里等他,即便去了,那么久见不到他,也必然已经离开。 谢鹜行没有作声,低头扫地。 毒辣的日头逐渐被温煦的晚霞取代,光影掠在眼前。 “明日别忘了来呀。” 谢鹜行措不及防地想起,少女在夕霞下翩然回身的画面。 沉寂的黑眸内似乎浮起了一些情绪。 “你帮我扫一下。”谢鹜行将手里的扫帚递给仲九,转身出了监栏院。 第005章 雾玥神色恹恹的坐在廊下,不时就抬头往回廊那头瞧瞧,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她又低下头。 纤长卷叠的眼睫低低垂着,唇也微微撅起,说不出的失落,又有些不安。 不知道小太监是忘了与自己的约定,还是又被人欺负,挨打来不了。 谢鹜行驻足在回廊的拐角处,哪怕他还是过来了,也不认为会见到雾玥,毕竟没有人会真的傻到漫无目的等下去。 可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就坐在那里,抬眼的时候,眼里会裹上期盼,然后期盼落空,不多时又再次抱着新的期盼抬眸。 她当真从晌午起就等到了现在。 谢鹜行收回方才的想法,原来真有这样傻的人。 唇边勾出若有若无的嘲讽。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雾玥快速抬头,眼里亮起的粲然,让谢鹜行都有一瞬间的怔楞。 “你可算来了。” 在到谢鹜行的那刻,雾玥脸上恹恹的神色就不见了踪影,欣喜染上眉眼。 只是又很快的被她压下去,雾玥仰头望着走到身前的小太监,仔细看过他的脸,没有伤口,也不像又挨打的样子。 雾玥松气的同时,板起脸问:“你为何来的那么晚。” 她都等得着急死了。 谢鹜行看向雾玥气呼呼的小脸,很轻的解释,“带班师父教规矩,我做的不好,所以一直被罚跪着。” 雾玥细柔的眉轻蹙,前一瞬还板板起的神色,一下变得十分担心,“跪到现在吗?” “嗯。”谢鹜行还是很轻的点头。 默默忍受,被欺负的样子,在雾玥看来就像是无家可归的动物一样可怜。 她表现的太明显,谢鹜行从她那双杏眸里,看到明晃晃写着“好可怜”三个字。 “你肯定饿坏了,快吃东西。”雾玥低头去打开带来的食篮,把里面的东西逐一拿出来。 谢鹜行跟着看过去,掰作一半的馒头,一半的豌豆黄,半碗粟米粥。 他从不需要别人的可怜,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无非是想着用施舍的那一点怜悯,来满足自己的良善之心。 可没有人会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全部,分出一半来。 不好吗?太好了,但他从不信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纵然有,也落不到他头上。 她是知道什么,或者,她谁的人。 雾玥往一边挪了挪臀,给他让出位置,“快坐下吃。” 即便戒备怀疑,谢鹜行还是坐了下来。 毕竟所有的一半,怎么会不让人心动呢。 雾玥见他乖乖吃起东西,满意的弯着眼点点头,兀自提着篮子站起身,“那我走啦。” 谢鹜行是坐着的,现在需要他微仰着下颌看她。 雾玥稍稍倾下娇躯,眼睫一扇一扇,笑盈盈的与他对视,“明日我还在这里等你。” * 接连几日,雾玥都会在用膳时仔仔细细的留下一半,一回两回兰嬷嬷也没放在心上,次数多了,便觉不对。 “公主这几日可是胃口不好,怎么只吃这些?”兰嬷嬷一脸担忧的问。 雾玥两只还在掰馒头的手一顿,紧张的蜷了蜷指尖,不大利索地说:“我剩一半,是想一会儿带着去西间,陪云娘娘一块吃。” 又怕表现得太心虚,雾玥悄悄吸了口气,把背脊挺直,一脸认真的看向兰嬷嬷,“这样我即能陪嬷嬷,也陪云娘娘。” 雾玥说着歪头笑笑,“嬷嬷说我说得可对。” 兰嬷嬷被她古灵精怪的样子逗笑,“公主想去西间就去,嬷嬷不用你陪。” 雾玥见兰嬷嬷没有再怀疑,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小声的“哦”。 可提着整份的吃食,她又犯了难,总不能真去云娘娘那吃一半,想了想,她干脆就直接去见了谢鹜行。 …… 打开食篮,看到完整的食物,谢鹜行向雾玥投去疑问的目光。 驭宦 第7节 “今日我们一起吃。”雾玥边说着,将馒头掰成两半,递给谢鹜行。 这已经成了她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谢鹜行接过,与往日不同,这次馒头上还残留着来不及散去的,属于雾玥身上的香气与温度。 谢鹜行将馒头贴到唇上,咬下带着温度的那侧,咀嚼下咽的动作,较以往缓慢了许多。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谢鹜行突然问。 原意是冷眼旁观,现下却没了耐心。 没有回答,谢鹜行侧目看向身边的人,少女把纠结犹豫都摆在了脸上。 雾玥一直不问小太监叫什么,就是怕他也要问自己,要是他知道了自己其实是一个公主,恐怕会取笑她穷酸吧。 或许还会像其他宫女太监一样,离她远远的。 除了嬷嬷和云娘娘,她好久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雾玥只当没听见他的问话,拿掌根轻敲了敲额头,“呀,我忘了,宫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谢鹜行笑,这会儿想起有事了,有哪个宫女,能如她这样,日日有大把的时间偷闲。 雾玥急急忙忙跑出回廊,心虚的样子全摆在脸上,都不消多看。 谢鹜行看着雾玥离开的方向,凉意凝结在眼底。 究竟是她太会伪装,还是他多心。 雾玥一路回了长寒宫,待她走进宫门的同时,自宫墙的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人。 谢鹜行抬眸看着宫门上的匾额。 原来她是此间伺候的宫女,长寒宫形同于冷宫,这倒是能将一切都说通。 黑眸动了动,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波澜,又归于平静。 * 翌日,雾玥提着食篮往约定的地方去,一路走着,脑中在想要跟小太监说得话。 她便说自己是个宫女,反正她这模样也不会有人怀疑。 穿过假山林,回廊下已经站了一人,青衫裹着清瘦的衣袍,头微垂着,安静的与周遭景物溶成一体。 雾玥目露惊诧,这还是小太监第一回 早她到,以往她都要等上一些功夫。 她走上回廊,谢鹜行也转过身。 “你等了很久吗?”雾玥问。 谢鹜行轻摇头,“不久。” 两人如昨日那样,分着吃了食篮里的东西。 雾玥一直到惦记着小太监要问她名字的事,结果一直到吃完东西,都不见他问,雾玥干脆也把口闭紧。 她才不会傻傻的自己主动说呢。 * 突如其来的秋雨下了一整夜,彻底洗去了夏时残留的燥热,天气陡然转凉。 雾玥推门走出屋子,被迎面袭来的风吹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穿过中庭往宫外走,听见从西间传去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接连不断。 雾玥蹙眉,转步走了过去。 “云娘娘。”推开门,雾玥轻声唤着往里走。 屋里光线昏暗,好一会儿雾玥才看清躺在床榻上的云兮柔,她快步走过去。 看到云兮柔紧闭着眼,眉心痛苦拧起,脸上升着不自然的红,雾玥吓了一跳,慌忙蹲下来,“云娘娘,你怎么了,云娘娘,你快醒醒。” 雾玥不断唤着云兮柔,小心翼翼地推她的肩,却没有半点反应。 雾玥急的一下红了眼眶,颤着手去探她的额头,滚烫的厉害。 云娘娘身子本来就有亏空,定是昨夜的雨让她着了凉。 雾玥忙跑到桌边去倒水。 “云娘娘,你先喝些水。” 雾玥想把她扶起来,可云兮柔已经烧的神智不明,不断地痛苦呻/吟。 雾玥急得方寸打乱,太医,对,找太医。 她急急忙忙踉跄着跑到宫外,朝守在外头的宫女道:“快去请太医。” 宫女半分不动,只往宫内看了眼,“不知公主怎得不舒服,要请太医。” “是云娘娘。”雾玥焦急说:“应是感染了风寒。” 宫女仍是慢慢吞吞的回话,“还请公主见谅,奴婢的职责是守在此地,不允许云妃离开一步,旁的,可不允许管。” “你们!”雾玥紧咬着一口贝齿,胸膛起伏。 “我自己去。” 雾玥拢裙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已经是晌午,谢鹜行避开监栏院的太监,悄无声息地往假山林去,余光瞥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匆匆跑过。 谢鹜行停步看去,少女白生生的侧脸上满是慌张和急切,甚至没有看到他。 谢鹜行轻轻皱起眉。 * 雾玥慌不择路的去到太医院,没想得到的都是同样得话,没人肯去替云娘娘诊治。 雾玥气的泪水在眼中打转,眼眶通红,又倔强的不让泪落下,“我乃是公主,我让你们去也不行吗?” 又有谁把一个生活的冷宫的公主放在眼里。 “还请公主见谅,实在是臣等不敢擅作主张。”回话的太医脸上只有漠然,鼻眼板正。 云娘娘还人事不醒,她一定要拿到药,雾玥情急之下道:“那你们便当是我病了,我需要药。” 太医不卑不亢道:“那还请公主让微臣诊脉,若却有其实,微臣自然会开方。” 分明是刁难,雾玥双手紧握,双眸通红死死瞪着他,可她没有任何办法。 雾玥转身离开,两个药童瞧好戏似的跟着走到外面,冷声嘲讽,“公主,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公主。” “公主?”从一旁走来的谢鹜行重复着药童对雾玥的称呼。 “她是公主?” 药童扭头见是个脸生的太监,也不避讳的说:“住在冷宫的公主,恐怕是只有她当自己是公主。” 她是公主。 谢鹜行眼底近乎彻骨的冷漠,较以往哪一次都浓。 他望着雾玥及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良久,似轻笑着自语,“她竟是公主。” 第006章 雾玥跑回到长寒宫,宫女脸上的讥诮她不想去看,直到冲进西间,蓄满眼眶的泪水才无声烫落。 一滴一滴沾湿脸颊,她抽噎着用手擦去,跑到云兮柔床前,摸摸她的额头,再跑出去打水,拧来帕子覆到云兮柔额头上。 眼泪留下来,她就再用手擦去,全程抿紧着唇,除了偶尔逸出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呜咽声,再没有一点声响。 兰嬷嬷回来不见雾玥,便到西间来找。 “公主。” 兰嬷嬷推门进去,看到雾玥蹲在床榻前,正要问,雾玥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像孩子似的扑过去抱紧兰嬷嬷,“嬷嬷,呜……嬷嬷。” “怎么了?”兰嬷嬷又惊又慌,捧起雾玥的脸。 看到她哭肿的眼,脸上满是湿了干,干了又湿的泪痕,兰嬷嬷心都揪了起来,迭声问:“公主出什么事了,和嬷嬷讲。” 视线转到不省人世的云兮柔身上,兰嬷嬷大约有了猜测。 “云,云娘娘病了,烧的好烫。”雾玥拉住兰嬷嬷的手,细指攥得极为紧,抽抽嗒嗒的说,“我去太医院,没人肯来给云娘娘医治,我没有药……” 雾玥把掉在唇上的泪抿进口中,“云娘娘一直不醒。” “公主别急。”兰嬷嬷走到云兮柔跟前,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实烫的厉害。 放任烧下去,一定不是办法。 兰嬷嬷面露愁色,想了想,叮嘱慌乱的雾玥,“公主在这看着云娘娘,我去想办法。” 雾玥用力点头。 兰嬷嬷离开长寒宫快步往含玉殿去。 站在宫前的甬道上,兰嬷嬷整了整跑乱的衣裙,重新挂上笑脸才走上前,她对宫门口的小太监道:“能否劳这位公公,帮我去向富顺公公说一声,素兰找他。” 小太监打量了兰嬷嬷一眼,颔首道:“你且等着。” 兰嬷嬷笑笑应承。 她等了没一会儿,富顺便走了出来。 “素兰嬷嬷。” 兰嬷嬷朝他点点头。 富顺带着她走到一旁,神色微肃,“怎么这时候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驭宦 第8节 “是有事想劳你帮忙。”兰嬷嬷有些为难的说。 …… 听到推门声,雾玥急急转过头,见来得不止有兰嬷嬷,还有富顺公公,以及一个她不认得的年轻男子。 “富顺公公。”雾玥一时有些懵。 “奴才见过公主。”富顺恭敬的朝雾玥躬身行礼,又偏头示意向身后男子。 “这是奴才请来为云妃诊脉的陈太医。” 陈泠向雾月微微欠身。 一听是来给云兮柔治病的,雾玥连忙让出床前的位置。 富顺朝陈泠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许太医了。” 陈泠颔首上前为云兮柔把脉。 雾玥就寸步不离的站在一旁,两只手绞紧着,指缘泛白,神色满是忐忑。 陈泠仔细诊过脉后,站起身。 “云娘娘她怎么样?”雾玥紧紧望着他问。 陈泠低眉道:“公主不必担心,云妃乃是寒邪入侵,经络堵塞所致的高热不退,待臣开方一放,服下后发了汗变可无恙。” 雾玥堵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落下,从喉咙松出口气,眨眨发烫的眼,用略哑的嗓音对他道谢:“多谢你。” 陈泠看了看她,拱手道:“公主言重了。” 陈泠走到一旁开方,又亲自去太医院抓来了药才离开。 雾玥端着熬好的药,坐在床边一口口喂云兮柔服药。 兰嬷嬷则送富顺公公出去。 “就送到这吧。”富顺对兰嬷嬷说。 “今夜的事,可会给你带来不便。”兰嬷嬷蹙紧的眉心还有疲倦,“若是让人知道。” 富顺让她安心,“陈太医与我有些交情,而且你也知道,宫里的人,无非就是踩高捧低。” 兰嬷嬷苦笑着点头,“真是多谢你啊。” 富顺不甚在意的摆手,打趣道:“你我之间说谢就生分了。” 他想起什么,目光望向前方,“更何况,当初贵妃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娘娘虽然不在了,可这份恩情,我是如何也不会忘的。” 兰嬷嬷心下动容,“娘娘在天有灵,必定宽慰。” 雾玥喂云兮柔吃完药,又替她擦干净嘴边的药渍,才慢慢倾下腰,伏在床边休息。 雾玥将脸枕在臂弯里,一双眼睛巴巴望着云兮柔,等着她退烧。 烛光晃着眼,哭过怕过后,雾玥也渐渐有些体力不支,眨眼的速度变慢。 云兮柔发了汗,人也清醒过来,看到趴在床沿处的雾玥,轻声唤,“小玥儿。” 雾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云兮柔已经醒来,惊喜不已,“云娘娘!” 云兮柔虚弱的抬手摸了摸雾玥的脸,看她还红着的眼睛,不由心疼,“吓着你了吧。” 雾玥重重点头,“云娘娘醒了就太好了。” 她抓住云兮柔的手,用脸颊蹭了蹭,软软的撒娇,“云娘娘快点好起来。” 云兮柔无力的扯了扯嘴角,清明的眼里是无限的灰寂,即便她好起来,她的人生也好不起来了。 “云娘娘。”雾玥见她不回答,又唤了声,语气有些急。 云兮柔浅笑着点头答应,“云娘娘当然要好起来,不然小玥儿要哭个不停了。” 雾玥雪白的脸蛋蹭的变红,又十分诚实的说:“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才没忍住。” 不仅害怕,还有那些人冷漠的态度,都让她感到无尽的冷冽与可怖。 雾玥把头靠在云兮柔肩头,若有所思的望着某处,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她忍不住问:“云娘娘,如果我不是不得宠的公主,就能好好照顾你和兰嬷嬷了,那些人再不敢欺负我们。” 她仰起头,“或许父皇会喜欢我呢,他只是现在忘记了我。” 一直安静听她讲话的云兮柔神色变得严肃,坐起身看着她。 “雾玥。” 雾玥也跟着挺直背脊。 云兮柔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才叹了声,“帝王的宠爱最是虚无,骨肉亲情也敌不过一句君心难测,我和你兰嬷嬷都只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听到了吗?” 雾玥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她总觉得,有时云娘娘和嬷嬷说得话,让她听不懂。 “长寒宫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清苦了些,但有我和你嬷嬷陪着你不是吗?”云兮柔捏紧她的手,力道大的雾玥有些疼。 雾玥也握住云兮柔的手,乖巧点头,“云娘娘说得对。” 云兮柔知道她是听话的孩子,便不再继续说。 两人静静说着话,雾玥余光看到床根处的食篮,一下想起什么来,站起身失声惊呼,“呀!” “怎么了?”云兮柔不明所以地问。 雾玥眼睛闪了闪,“腿麻了。” 雾玥捏紧指尖,她忘了那个小太监! 她扭头去看天色,天边早已经黑透,都这么晚了,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可万一他还在等。 雾玥纠结的皱紧眉心,对云兮柔道:“云娘娘身子虚,雾玥不吵着娘娘休息了。” 云兮柔微笑着颔首,“你也早些歇息。” 雾玥提着食篮走出屋子,站在庭中望向黑黢黢的宫门,左摇右摆拿不定主意。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要是他真的还在等她怎么办? 思来想去,雾玥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公主。” 才迈出步子,雾玥就被兰嬷嬷叫住,她转过身,“嬷嬷。” “云妃醒了?”兰嬷嬷问。 雾玥点头,“已经醒了。” “那就好。”兰嬷嬷放松下心绪,“公主也快去睡吧,不早了。” 不得已,雾玥只能跟着兰嬷嬷回寝殿,心里安慰自己,这么晚了,小太监一定回去了。 可万一他以为自己爽约怎么办? 雾玥咬了咬唇,只有等明日,她再跟他解释。 * 夜色沉凉,悬在梢头的凉月,肆意又悄无声息的窥探着人们心底深藏的隐秘—— “来来来,从小爷的□□爬过去,小爷就把这药给你。”穿着锦袍的小公子,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里拎着少年用身上仅剩的钱换来的几包药,笑得肆意妄为。 身旁的玩伴纷纷起哄,“爬呀,快爬呀。” 瘦弱的少年紧咬着牙关,双拳紧握,眼里是充血的怒火,像是一匹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小狼。 “就你那傻子娘,我看也不用吃药,反正治好了也还是个傻子。”嘲笑声不绝于耳。 娘才不是傻子!少年大口喘着气,猛地冲过去,一把人推倒在地。 瘦骨嶙峋的手紧握成拳,一拳又一拳,拼了命的砸去,“把药还给我!” 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公子惨叫连天,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冲上去把少年拉开,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 “打!打死他!” 额头滚出的血珠烫进少年眼里,血水染红了眼眸,犹如血泪,阴鸷骇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少年被打的奄奄一息,那帮人才停手。 小公子朝着少年狠狠吐了口唾沫,又嫌不够解气,将包药的纸撕的粉碎,倒在少年身上,才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周围人指指点点,少年拖着残破的身体爬起来,一点点将药捡起,揣到怀里跌跌撞撞往家中去。 “娘,喝了药。”少年小心翼翼端着熬好的药来到床边,扶起娘亲。 他多希望娘能问问他的伤,可娘只会一如既往的对着他傻笑,娘是什么时候变成痴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将药喂到娘亲嘴边,大概是太烫了,娘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打翻药碗,指着他骂小畜生。 “小畜生,你要害死我!” 少年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狼藉,盯着手里的碎瓷片,眼里的光变得冰冷,忽然想,也许娘这样死去,也是解脱。 这个冬天,娘真的没有熬过去,少年如往常一样,麻木的端着药来到床边。 “娘,该喝药了。” 娘亲却忽然抓住他的手,混沌的眼眸不可思议的变得清醒,眼泪滚落在她苍老如枯槁的脸上。 “行儿,你是行儿……” 少年愣了一下,空洞的目光慢慢有光,反握住娘亲的手,“娘,你认得我了!” “谢鹜行……你是……我的儿,你是我的儿!”娘亲一个劲儿得哭,呼吸却越来越弱,她忽然用力瞪大着眼睛,眼珠子像是要爆出来,爬满血丝,“报仇,报仇。” 少年听不懂。 “给谢家报仇!给谢家一百八十口报仇!” “报仇啊,行儿!” 一声声犹如魔音贯耳,嘶叫着,拼命拉扯,最后破碎崩毁。 谢鹜行倏忽睁开双眼,杀意涌动在漆黑沉凉的眼底。 驭宦 第9节 第007章 宣仁三十五年,天子病重,边关异动,朝廷多次发兵镇压。异姓王萧临趁乱拥兵造反,太子领兵迎战,身中数箭,仍战至最后一刻,死后首级被斩下悬于将旗之下,将士军心大乱。 反军气势大增,一路破城,长驱直入攻入帝京,金銮殿一夜间几乎被血染红,萧临于尸海之中,披龙袍,坐上龙椅,改朝登基。 萧临登基后,为稳固江山皇位,大肆清除异己,诛杀良臣,谢家为保全家族,主动交出兵权,却还是没有躲过萧临的杀心。 元武一年,谢家遭人构陷,一夜之间,一百七十九口被尽数诛杀,只有母亲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他。 而母亲口中的一百八十口,还包括了小妹。 他记忆中甚至没有对小妹的印象,只记得母亲时而会痴痴的一遍遍念着小囡,时而又会突然发狂,叫喊着不要抢她的女儿,又拼了命的让他去寻。 也许当年母亲是带着他与小妹一同逃了出来,可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护得住一双儿女,最终剩下的只有他和母亲。 至于小妹是弄丢了,或者死了,谁知道。 母亲临死前说得一百八十口,便是不再抱有期望。 而连娘亲都死去后,就是一百八十一口。 谢鹜行回忆着过往,神色平静的仿佛皆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眸光更是无波无澜。 只有深看过去,才惊觉并非没有波澜,而是藏得太深,平静的假象之下,是深渊。 幼时的他原以为,苦难总有熬过去的一天,他有时甚至想,娘亲怎么不一直疯癫下去,偏要在最后的时间清醒过来,然后将他推进了不可翻身的泥沼里。 谢鹜行垂睫不合时宜的笑弯了眼,眼神却空洞。 一百八十一口啊……要多少个馒头才能抵。 人血馒头或许可以。 * 清早,雾玥先去看望了云兮柔,喂她服了药,才急急忙忙的出了长寒宫。 她走得很快,自己昨日没去,那小太监只怕是饿了一夜的肚子。 绕过假山林,雾玥一眼就看到已经等在回廊下的谢鹜行,于是走得更快。 屋脊挡住了大半的光亮,将谢鹜行的面容遮的晦暗不明,雾玥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飘然的裙摆,脸上漾着的惊喜,小公主似乎总能这么快乐。 雾玥一路小跑到廊下,因为跑得太急,连连喘着气,只仰头看着谢鹜行,良久没说出话来。 谢鹜行先开的口,“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低垂的眼睫挡住眼里的光,语气轻的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我昨日是因为有要紧的事,所以过不来。”雾玥平了平呼吸,连忙解释,“并非故意失约。” “失约也不打紧。”谢鹜行看向雾玥睁圆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弯起唇角,展出一个讨好的笑,“只要你还来。” 雾玥还没看过他笑,甚至也没看过他有其他的表情,不管对于什么,他都是默默接受,仿佛从来没有自己的情绪。 现下,他努力的在苍白面容上绽出笑意,是因为怕她不再来了吗? 雾玥更加内疚,将手里提着的篮子举起到两人面前,“快吃东西吧。” 谢鹜行缓慢吃着馒头,眸光失神的望在某处,“已经很久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了。” 雾玥侧过脸看他,小太监落寞可怜的模样让她又是一阵心软,“你怎么会进宫的?” 谢鹜行也偏头看着她,平静的眼底仿佛隐约有暗涌,“因为家中人都死了。” 雾玥吃惊的微启着唇缝,好一会儿才斟酌着问,“那你只有一个人了吗?” 虽然母妃已经过世,可她还有嬷嬷和云娘娘陪着她,他竟然连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雾玥眉眼间流露出的不忍心,让谢鹜行险些笑出来。 “还有一个妹妹,也在幼时走散了,只怕凶多吉少。” 雾玥没想到会这样,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她一定还好好活着,兴许你很快就能找到她。” 活着? 像他这样,活得像狗吗,倒不如死了。 “但愿。”谢鹜行看着她,黯淡的目光升起一丝灼灼,“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雾玥还沉浸在对他的同情里,想也不想就点头。 “小妹丢失后,我习惯每月会在湖中放一只纸鹤,即希望她平安,也希望她会看到,能找到她。”谢鹜行低落的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这很渺茫,却不想放弃。” 雾玥将头点的十分用力。 谢鹜行浅浅的笑开,“我听说宫内有一条通往外面的河,可我现在只是最末等的太监,不能随意在宫中走动。” …… 玄金湖临湖的重檐角楼之上,太子萧衍负手站在雕阑处,眸色肃然,“你果真发现有人利用河道往宫外传递消息。” 内宦来喜低头回道:“回殿下,那人隐匿的太好,但只要他再来此,奴才定能将他擒获。” 萧珩摸着拇指上的扳指,“你可别又叫孤是失望才好。” 微凉的声音让来喜一肃,“是。” * 天色渐暗,雾玥一直等到兰嬷嬷回屋,才捧着谢鹜行给自己的纸鹤,悄悄溜出了长寒宫。 谢鹜行隐匿身形,无声无息的跟在她身后。 他看见小公主用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脆弱的纸鹤,像是生怕把它捏皱捏毁了。 走过一重重宫殿,再往前就是可以通往宫外的玄金湖,雾玥低头看着手里精巧的纸鹤。 她没想到小太监叠的纸鹤那么好,就像真的会飞一样,她也好喜欢,一路捧着都稀奇的不行。 雾玥轻轻戳纸鹤的翅膀,恳挚地说:“你可要帮他把妹妹找回来呀。” 谢鹜行站在暗处,讥讽地压紧唇角,无波黑眸中似砸进一颗小石子,细微的动静,也足以将平静打破。 雾玥继续朝前走,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手中的纸鹤像是被什么击中,从她掌心跌落,掉在脚边的泥潭里。 “呀!” 雾玥轻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将纸鹤捡起,可是已经迟了。 纸鹤的翅膀被泥水染的脏了一片。 雾玥看着脏掉的纸鹤,自责地皱紧眉头,她怎么如此不小心,这下还怎么去放。 雾玥沮丧的蹲在地上,现在纸鹤也毁了,只能回去。 她拿着脏污的纸鹤往回走。 谢鹜行注视着她离开,也转身。 便当是……清了那几个馒头的情。 雾玥却没有因为纸鹤毁了而作罢,她回到宫中,翻找出纸张,照着手边的纸鹤形状又重新叠。 只是她怎么都叠不好,尝试了好几次,才叠出一个像样的,虽然远不如小太监叠的那样活灵活现,但也翅膀是翅膀,脑袋是脑袋。 雾玥满意看着自己的成果,再次去了玄金湖。 这次雾玥顺利来到湖边,她挽着袖子,将纸鹤放进水里,指尖才触到水面,身后剑刃出鞘的刺耳声就吓得她手一颤。 “谁在那里!” 纸鹤顺着水流趟走,雾玥仓皇回过身,一个内侍模样的人手握着长剑,剑锋直指向她,神色肃冷。 剑锋晃出的冷茫让雾玥心跳都停了半拍,手心冰凉,脑中一片空白,懵懵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衍自一旁走出,来喜朝他请示,“殿下。” 雾玥心慌地跟着看过去,男子一身暗紫色衣袍,腰间是青玉革带,眉目间皆是矜贵的气度。 萧衍低眉看向雾玥,小姑娘还蹲在地上,娇小的身躯瑟缩着,半卷的衣袖还没来的及放下,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就这么露着,似是被吓住了。 萧衍转而去看她脸,一双水眸不知所措的望着他,慌张尽数凝结在脸上。 雾玥一动不敢动,僵着身体与他对视,忽然觉得眼前的男子有些眼熟,她有一回悄悄躲在宫宴外瞧见过,又想起内侍唤的那一声“殿下”。 雾玥思绪一动,抿了抿发干的唇,试探着小声道:“太子哥哥。” 莫名的一声称呼让萧衍和来喜皆是一怔。 萧衍轻折起眉,再次打量起雾玥怯生生的面容,尚带稚气的脸旁已隐隐能看出是绝色,只是这身装束和举止,委实不像是一个公主。 他也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妹妹。 “你唤我什么?”萧衍问。 雾玥脸上升起局促,低声解释,“雾玥乃是宁贵妃所生。” 宁贵妃?萧衍沉眉思忖,再看像雾玥时,眉眼间已经浮上了然,含笑道:“原来是五皇妹。” 他朝来喜看去一眼,来喜当即收了剑,弓着腰走到雾玥面前,伸出一只手臂,“奴才眼拙,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雾玥窒堵的呼吸一松,又警惕地看了眼他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长剑,低下眼睫避开他递来手,自己站起身。 因为蹲了太久,加上紧张,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萧衍始终面带着微笑,神色温和,既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 雾玥见他不像是要对自己不利的样子,捏紧满是冷汗的手,鼓起勇气问:“太子哥哥为何在这里?” 她转头去看来喜,方才还在旁边的人,不知何时竟已经不见了踪影。 雾玥一时有些懵。 萧衍道:“也是碰巧行至此,下人听见有动静,故而警惕了些。” 雾玥点点头,原来是误会。 不过她属实被吓得不轻,也不敢再留,正要告退又听萧衍的声音传来。 “五皇妹又是怎么会来此?” 驭宦 第10节 雾玥下意识去看湖里的纸鹤,因为天色太暗,除了偶有浮动的水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若说是帮那小太监的忙,万一太子哥哥责罚就糟了,雾玥咬着唇,思索该怎么说。 贝齿碾过唇瓣,在上面留下了浅浅的印记,萧衍目光在上头略停了一瞬,才去看雾玥的眼睛。 “我来此放纸鹤,是想为自己的生辰祈愿。”雾玥卷长的眼睫颤颤微微的遮在眼前,忐忑又显的怯怯,极轻的嗓音像做错事了一般,“我下次不会了。” “五皇妹的生辰是在何时?”萧衍问。 雾玥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如实道:“下月初三。” 萧衍没有说话,雾玥也跟着打起了鼓,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 但她也只是放个纸鹤,并没有触犯宫规。 雾玥思绪飞转,只是万一被嬷嬷知道……她心里一个咯噔。 来喜去而复返,走到萧衍身旁,低声说了什么。 萧衍听罢,朝雾玥淡淡笑说:“既然已经放过纸鹤,就不要久留了。” 雾玥屈身告退,走了两步又回过身,犹犹豫豫的说:“太子哥哥能装不知道今日的事吗?” 若是让嬷嬷知道她夜里溜出来,还被人拿剑指着,定是要吓坏的,还会生她的气。 眸光闪烁的样子,瞧着竟比方才还紧张些,兴许是怕被人知道了受责罚。 毕竟在这宫里,无宠,哪怕是公主,也一样没有地位。 萧衍颔首,“回去罢。” 待雾玥走远,萧衍才侧目问来喜,“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拿火烤过,也拿刀创水试过,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萧衍慢条斯理的颔首,瞥向来喜的眸光陡然一厉,“打草惊蛇,不知所谓。” 来喜立刻跪地,“奴才知罪,请殿下恕罪。” 萧衍哼了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远眺向雾玥离开的方向,轻捻扳指的动作变缓慢,“五皇妹么。” 第008章 深秋的早晨,飘着凉意,兰嬷嬷打了水,如常去到雾玥房中。 “公主今日起的早。”兰嬷嬷拎起水桶,将水倒进铜盆,扭身笑看向抱着被褥坐在床中央的雾玥。 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巧,惺忪的双眼内迷蒙着水雾,定定的发着呆。 兰嬷嬷失笑,这是还没醒过神来呢。 雾玥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到小太监,也梦到了太子,一直到现在脑袋还昏昏沉沉,思绪也有些转不过弯。 雾月不太确定的想,自己昨夜是真的见到了太子吧。 她转过身子,拉开床栏上的搁板,那只脏污了的纸鹤安静躺在里面。 雾玥眨去眼里的水雾,是真的。 虽说那名内侍有些吓人,但太子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还唤她皇妹。 雾玥眼睫轻闪,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憧憬,只是光亮很快熄灭,落寞重新染上眉眼。 兰嬷嬷添好水,拿了衣裳走过来,“公主该穿衣了。” 雾玥连忙把搁板推回去,起身穿衣。 * 过了晌午,和风煦煦,雾玥坐在廊下摆弄着手里的纸鹤,一边等着小太监来。 她已经将纸鹤身上的污泥擦去许多,可还是留下了消不去的印子,雾玥摸了摸它的翅膀,满眼可惜。 雾玥没有注意时辰,等再抬眼时,天以将至黄昏。 小太监还没来。 雾玥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莫非是有事耽搁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变暗,人却依然没有来,雾玥只得离开。 她本以为,第二日小太监必然会来,结果同昨日一样,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雾玥眼里的急切逐渐变为担忧,该不会是他又被别的太监欺负,受伤来不了。 脑海中随之浮现第一次见他时,他浑身是伤,脆弱绝望的样子。 雾玥当即便坐不住了,腾的站起身走出回廊。 监栏院里。 有几个太监正拿着笤帚在院中洒扫,雾玥躲在廊柱后,探着脑袋往里张望,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道熟悉的瘦长身影。 雾玥眼睛一亮,快速的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受伤,放心的同时又感到疑惑。 他既然好好的,怎么不来了呢? 雾玥想去问他,又怕被人瞧见,右左看了看,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趁着没人注意,朝他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轻响。 谢鹜行看着落在不远处的一颗小石子,短暂的停顿过后,只平淡的将目光移开,继续扫地。 雾玥撅了撅嘴,是没发现吗,她又捡了一颗扔过去。 这次谢鹜行连眼皮都没有抬。 “笨蛋。”雾玥轻跺着脚,皱起鼻尖嗔。 这一回她使了些力道,扔出去的石子直接打在了谢鹜行的衣袍上。 青色的衣袍上被印上一点灰白色的印记,谢鹜行握着笤帚的指骨收紧几许,末了又松开。 他抬眸,准确无误的往雾玥藏身的廊柱后看去。 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雾玥神色一喜,可嘴角都还来不及翘起,就见他又转开了视线。 雾玥笑僵在嘴边,有些茫茫然,他不是看见自己了吗,为什么这样。 “吃饭了,吃饭了。”拔高的声音将雾玥的思绪拉回。 两个太监提着饭菜从另一头过来,院中的太监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屋子里走去。 雾玥一直看着,直到谢鹜行也走进屋子,眼中的光变黯淡,一声不吭地离开。 谢鹜行站停门槛处,略回过头,廊下已经没有了人。 * 雾玥闷着头走,紧抿的唇微撅,脸腮也气呼呼地鼓着。 原来是因为有吃的了,所以才不来的,那他也可以与她说一声,害她白白等了两日。 “不吃就不吃,我留着自己吃,倒还省了。”雾玥生着闷气,步子也踩的很用力,“哼,白眼狼,没良心。” 雾玥专注的生气,连迎面走来的人都没注意,直到快撞上了才堪堪停住步子。 “对不住。”雾玥心有余悸地道歉,一抬眸却怔住了。 眼里升起不敢置信,唇瓣轻轻抿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局促的不敢开口。 “五妹可是吓着了?” 萧衍温柔带笑的口吻让雾玥受宠若惊,紧着摇摇头,又极细微的唤,“太子哥哥。” 听到萧衍嗯着应声,雾玥心里像炸开了烟火一样欢喜。 果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什么都写在脸上,萧衍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梭巡而过。 “看你走得那么急,是要去哪里?” 雾玥好不容易高兴一些的心情,因为萧衍的问话又变得低落,她愤愤看着手里的食篮,亏她还一直将那小太监当朋友。 见她没说话,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萧衍道:“五妹?” 雾玥收回思绪,“只是见天色已经不早,所以走得快了些。” “太子哥哥一定还有要事在身,我就不耽搁了。”雾玥十分懂事得体的与他道别。 此地偏僻,除了太监宫女,不会有别的人过来,雾玥猜测萧衍来此定是有什么事。 “不耽搁。”萧衍打消了她的疑虑,“孤本就是来看你的。” 雾玥诧异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迷蒙娇怯的模样,糅合着少女的纯稚,俨然是一朵将将欲绽的花骨朵。 萧衍轻笑了声,“担心昨夜的事让你受惊吓。” 雾玥仿佛心上被撞了一下,一句简单的关心,让她鼻尖都有些发酸,小时候她也会偷偷去看其他公主与皇子们玩闹,她终于也可以有兄长的关心了吗? “多谢太子哥哥关心,我没事的。”雾玥越让自己表现的乖巧,生怕一不小心,这不真实的温情就要溜走。 “那就好。”萧衍去看她手里的篮子,“手里拿的什么?” “哦,是吃的。”雾玥打开盖子给他看,脱口问,“太子哥哥吃过了吗?” 雾玥问完就后悔了,这些对她来说是珍惜的东西,可太子哥哥一定是瞧不上的。 果然,她看到萧衍略皱起了眉,雾玥脸颊爬上羞臊,满是窘迫的就要把盖子合上。 萧衍制止了她,“正好有些饿了,五妹可介意分我一些。” 雾玥把头摇成拨浪鼓,连忙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他。 萧衍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轻嫌,从雾玥手中接过馒头。 雾玥神色中的忐忑消褪,换上喜悦。 柔风吹拂着柳梢,露出站在树后的少年,青色瘦长的身影和树影融成了一团,竟是不知站了多久。 “呵。” 驭宦 第11节 谢鹜行咧了咧嘴角,映着两人身影的眸子却冰冷不见笑意。 小公主这馒头倒是谁都能给,一整个都给了出去,远比给他时大方的多。 第009章 不用再每日等那小太监,雾玥便有了许多空闲的时间,也能一门心思的照顾云兮柔。 “我已经好了,这药就不必喝了。”云兮柔看到雾玥端着药碗过来就头疼,撑着额头把脸转到一旁。 “不成,许太医说了,你身子虚,若不治断根了,难保不会复发。”雾玥把药碗一放,绕到云兮柔面前,板着俏生生的小脸,神色严肃,“云娘娘还想让我受一回惊吓是不是?” “要我急死是不是?” 云兮柔放下手,看着雾玥好似被气红的一双眼,软了底气,“不过是逗逗你罢了,这么不禁逗,我喝就是了。” 雾玥揉揉睁得发酸的眼睛,翘起嘴角笑,“这才对。” 两人也不知是谁哄谁。 午膳时候,两人对坐着吃饭,云兮柔见雾玥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放到边上,这还不算,又端着碗似乎想把饭也分出一些去,没找到空碗才作罢。 云兮柔疑惑问,“怎么了,吃不下?” 雾玥明显愣了一下,她竟习惯的又想着把吃食分一半,留给那小太监。 “吃得下。”雾玥有些发恼的抓起馒头,张嘴狠狠咬了一口,心里反复骂着白眼狼。 又过了两日,雾玥才算彻底消了气。 其实想想,小太监不用再饿肚子是好事,自己总也不能永远养着他,只是她又缺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雾玥枕着手臂趴在桌上,恹恹地戳了戳手边的纸鹤,她原还想让小太监教她怎么折好看的纸鹤呢。 * 雾玥没想到会再见到萧衍。 来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树下摘桂花,乍看到来喜,她还有点紧张,毕竟那晚曾被他拿剑指过。 来喜弓着腰请安,“见过五公主。” “你找我有何事?”雾玥警惕的看看他两只手,都是空的。 “是殿下让奴才来请公主。” 太子哥哥?雾玥眼睛亮了亮。 来喜笑着伸手,“公主请随我来。” 雾玥跟着他走了一段,到了更为僻静的地方。 来喜停下步子,指指不远处的凉亭,“殿下已经在等公主了。” 雾玥看向翘角亭内,萧衍正坐在石桌旁饮茶,她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衫,又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才走过去。 “见过太子哥哥。” 萧衍放下茶盏,“五妹妹来了。” 雾玥点点头。 萧衍端看了眼她乖巧的模样,才道:“坐吧。” 雾玥拢着裙坐下,一个雕镂精致的食盒被推到她面前。 “这是?”她不解的看向萧衍。 “上回吃了你的东西,我自然要报之以桃。”萧衍轻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雾玥曲了曲指尖,才缓缓将手放到盒子上,把盖子打开,里头码放着的全是雾玥从没吃过的精致糕点,每一块都造型精美无比。 雾玥微微张开着嘴,眼角眉梢都是惊喜的神色,萧衍满意于她的反应,慢条斯理的转着扳指,“尝尝。” 雾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像是极为珍惜的放在口中小小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萧衍问。 雾玥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好吃。” 另一头,管事太监带着一行太监正从小道走来。 来喜从一旁走出,管事太监一看,立马弓腰道:“来喜公公。” 来喜看向他身后的人,“去哪?” 管事太监回话说:“小人带着他们去前头做活。” 来喜淡道:“往别处去吧,此处今日就别过来了。” “是是。”管事太监扭头朝一干人道:“还不都随我走。” 站在末尾的谢鹜行,慢慢收回望向凉亭处的目光,跟着迈步离开。 亭中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雾玥吃完一块糕点就将盒子盖了起来。 萧衍见状问:“怎么不吃了?” 雾玥眼下浮上赧然,“我可以带回去给嬷嬷她们尝尝吗?” 萧衍看着像小兔子一样的雾玥,朗声一笑,“当然可以,好姑娘。” “太子哥哥真好。”雾玥喜出望外。 萧衍不知可否的笑了笑,转而道:“听你上回说,过些时日就是生辰,可有想要的礼物?” 雾玥已经吃了这么好的糕点,怎么还敢要他的礼物,连连摇头拒绝,“不用的。” “不急,想好再跟孤说。”萧衍口吻温和却不容置喙。 无形之中的压迫感,让雾玥心下惶惶,揪着指尖颔首。 * 监栏院里,仲九看到回来的谢鹜行,走上前叫他:“仲五。” 谢鹜行脚步不停,面无表情的擦着他走过。 仲九不明所以的挠挠头,以为他是没听见,又跟过去提高了些声音。 谢鹜行眼里的不耐转瞬而逝,转过身问:“你叫我?” 仲九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走到他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再过几日,咱们就要被分派到各个宫里去了,若是能跟个好主子,将来也能挺直些脊梁。” “你说是不是?”仲九转过脸看着谢鹜行。 谢鹜行神情极淡,敷衍着点头,“是啊。” 两人说着话,带班师父走了过来,对着谢鹜行似笑非笑道:“刘公公要见你。” 仲九一听便觉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忍忍。 谢鹜行低顺下眉眼道:“是,小人这就去。” * 刘公公身为副总管,是有自己的小院的,谢鹜行被领路的太监带去正屋。 门一打开,谢鹜行就闻到弥漫在屋内的让人作呕的甜腻味,隔着纱幔,隐约可以看见刘公公靠在罗汉床上,摇头晃脑的哼着尖细的调子。 腿弯处被猛力的踢了一脚,谢鹜行跪倒在地。 身后的太监哼了声,“老实点。” 说完带上门退了出去。 “小人见过刘公公。”谢鹜行不卑不亢的行礼。 尖细的调子落停,刘公公哼笑着看向跪在面前的谢鹜行,粘腻阴气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意有所指的问:“进宫这些时日,规矩学透了吗?” “你也清楚,过几日你们可就要分派出去,你能去哪里,那就是咱家一句话的事,就是咱家想捏死你,也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咱家容你到现在,是看重你,舍不得你。” 谢鹜行没有回话,刘公公只当他是已经尝到厉害,眯着眼把身体后靠,“若是想明白了,就自个儿爬过来吧。” 谢鹜行垂眼望着地面,神色间像有挣扎。 怎么办,真想杀了他啊。 无害的眸猛然一冷,杀意不加掩饰的升起,连带着压抑了这些时日的躁郁一同涌上。 * 长寒宫里,雾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云兮柔身旁,手托着腮,神色雀跃,兴奋地说:“云娘娘,你说太子哥哥他是不是很好的人?” “我上次见到太子,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云兮柔手捧着糕点盒子,放空了目光在回忆。 “那时的太子也还年少,约莫就跟你这般大。”云兮柔点点她的鼻尖,又接着说:“身为太子,自然是要做到恭谦温良。” 雾玥跟着点头,太子哥哥瞧着就是很温和的人。 云兮柔却将手里的食盒给盖了起来。 雾玥眼中不解,“云娘娘?” 云兮柔轻抚着食盒上雕镂精致的纹路,看向雾玥的眼神里多了严肃,“小雾玥可知道,貌易识,心难知。” 雾玥望着云兮柔的眼睛,慢吞吞说:“云娘娘的意思是,太子并非是好人。” 云兮柔没有立刻回答,她对太子并不了解,只是她太知道,在这宫里绝没有凭空而来,不求回报的好。 雾玥眼里黯淡下去的光,让云兮柔心生不忍,也知晓她一定非常珍惜、不舍这分从未感受过的,来自兄长的关怀。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云兮柔轻松的笑笑。 闻言,雾玥眼里的光又稍稍升起的一些,宛如两枚透亮的琉璃珠子,一双小手扶着云兮柔的膝,将腰板挺挺直,听得认真。 “我只是在告诉你,凡事都不能只看对方让你看到那面,因为,那都是可以伪装的。” 雾玥似懂非懂的点头,又低下眼睛仔细思量,片刻才望向云兮柔道:“就好像太子哥哥对我总是笑脸相对,对来喜则十分威严,温和只是他的其中一面。” 其实在太子哥哥问她要什么生辰礼物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一种压迫。 驭宦 第12节 云兮柔见她明白了,宽慰的点点头,“而且,太子送了你糕点,我们总不能白受了情,却不还,对不对?” “这还只是糕点,若将来他给你旁的,我们拿什么还?” 雾玥拧起细眉,是啊。 虽说,这糕点是太子哥哥还她那日给他馒头的事,可馒头怎么能跟糕点比。 “我不该收的。”雾玥满是懊悔。 云兮柔安慰道:“这回既然已经收了,我们安心吃就是了。” “可是。” 云兮柔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不是摘了好些桂花来酿蜜,拿上一罐送去给太子,便当是回礼,也算清了这糕点的情。” 雾玥撑着膝,一下就了站起来往屋外走。 “去哪?”云兮柔问。 “我去拿蜜。” 清脆的声音消失在门边。 * 咣当一声门被拉开,守在廊下的太监吓了一跳,凛神转过头。 谢鹜行站在门槛处。 太监皱眉将他打量了一遍,视线又越过他望向屋内,不见有动静,冷声叱问:“你怎么出来了?” “刘公公睡着了。”谢鹜行没什么表情的说。 “睡着了?”太监将信将疑的扫了他一眼,撞开他的肩走到屋内。 太监朝着纱幔后的人影弯下腰道:“公公。”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才上前撩起纱幔,刘公公闭着眼靠在罗汉床上,呼吸平缓,竟真是睡着了。 “小人先退下了。”谢鹜行在门口说。 太监心下奇怪,但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走出院落,谢鹜行抬手慢慢掸拭自己的手掌。 方才他只要再施点力,就可以把那条老狗的脖子掐断了,捏碎他的喉骨,拔出他的舌……然而还不能。 谢鹜行眼里的兴奋暗了下去,无不可惜的垂眸,想起扼上刘公公脖子时,那张松弛老皱的皮肤的触感,眉眼一沉,更用力搓着自己的虎口。 他紧盯着自己搓红的手,戾气聚在眼中,“真恶心。” 怎么那么恶心,一切都让他想吐。 敏锐的捕捉到脚步声,谢鹜行目光一动,快速收敛起眼底的阴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雾玥正脚步轻松的朝着长寒宫的方向去,方才她拿着蜜罐去寻太子哥哥,虽然没见到他本人,但见到了来喜。 她把东西给了来喜,还让他向太子哥哥转达了谢意,又表明了自己不需要生辰礼物,现在一身轻松。 其实雾玥的想法很单纯,可以拥有一个兄长,她就已经很知足满足了。 雾玥没有注意到,阴避处有人在紧紧盯着她,盯着她唇边的笑意。 陷在黑暗中的人,总是渴望光明,若是自己不能拥有,就卑劣的也不想让别人拥有。 谢鹜行无声解下藏在束袖内的软刃,利落迅速的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皮开肉绽,血珠争相涌出,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抬手,缓缓将掌心的鲜血擦到脸上,嘴角。 极白的皮肤上被烙下斑驳的血迹,极致的红刺目惊心,透着森森的诡异。 谢鹜行跨出步子,朝着紧攫在眼里那道娇小身影,踉跄走去。 他想把光染脏。 第010章 “什么人!” 雾玥正走着,冷不防一个人从路旁跌出,趔趄跌倒在她脚边。 她急急往后退,裙摆却被那人攥住,她只觉被攥住的是自己的心。 雾玥又惊又慌,瞪大了眼盯着裙上印出的血红,脸颊发白,颤着手去抽裙子,面前的人也在这时抬起脸。 四目相对,雾玥扯裙子的手僵住,失声喃喃道:“怎么是你。” 雾玥原还想赌气不理他就走,可他脸上的血迹让她心惊不已,有一道沿着眼皮滑落,堪堪滴进眼里。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他是受了很重的伤吗,还是又有人欺负他了。 雾玥来不及置气,也来不及多想,蹲下身,伸出手想扶他又不敢碰,结结巴巴问:“你,你怎么了?” 小太监两眼无神,许久才惊醒,仿佛没想到自己拉住的人是她,慌忙松开手,垂下眼狼狈摇头,“……我没事。” 谢骛行目光投过垂低的眼睫,看着雾玥裙衫上的血迹,灼灼诡异的笑意浮动在眼中。 看,这不就脏了。 谢骛行虚弱的撑着地爬起来,身体晃了晃,不受控制般往雾玥的方向跌去。 瘦削的背脊微弯下,他的头垂停在靠雾玥很近的地方,眼皮上的血珠滚落压上眼睫,倏尔重重跌下,就这么落在了雾玥雪白的颈边。 早已冰凉血珠沿着雾玥的颈项,一直滚进微敞的领襟,趟过纤细的锁骨,沉伏后消失无踪,残留下的血迹,收干吸附在光洁的细颈上,像是要渗透进去。 看着自己的血污,一点点将小公主无暇的雪白染脏,谢骛行眼中跳动的恶意愈浓。 稍偏过头,小公主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神色紧张的望着他,卷长的眼睫不住闪动,眼里写满了忧色,“你站稳别摔倒,别吓我呀。” 雾玥说着要去扶他。 甫一靠近,原本被血腥味隔绝的柔软气息跟着贴过来,连带着小公主独有的香甜又一次袭入谢骛行的感识。 阴暗腐坏的恶心被冲淡,谢骛行目光有一瞬的停滞,避开雾玥的手转身跌跌撞撞离开。 雾玥手落了空,愣了愣,追上去挡在他前面,“你到底怎么了?” 微微拔高的质问声里,夹着细微的委屈。 他这样,就像在故意躲着她似的。 谢骛行对上她的目光,看着印在她眼中令他作呕的自己,艰难道:“你离我远一些吧,我不能让他们也欺负你。” 雾玥不解其意。 谢骛行声音轻哑,“他们发现了我每日偷偷离开,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认得你……这样他们也只会欺负我而已。” 雾玥没想到是这样,所以他那几日才不出现,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心头忽然沉甸甸的厉害。 谢骛行抬起目光,小心翼翼地看着雾玥,“你还要我……”他收住声音,把话咽了下去,声音压的越轻,“你别管我了。” 雾玥胸膛里的小火苗也窜了起来,“没人会欺负我的,我可是。” 公主两个字盘桓在嘴边,又被雾玥咽了回去,“总之你别担心,也别怕,我会想法子帮你。” 谢骛行扯着唇角勉励笑了笑,“再过些时日,我就要被派去别的宫里了,若是落到刘公公手里……” 谢骛行的话让雾玥越发不踏实,还想说什么,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警惕的回身去看,等再转过头,小太监已经没了踪影。 雾玥追着寻了许久都不见他,泄气的停下,低下眼睫看着自己裙上的血迹,眉眼间挂满了担忧。 雾玥蹲在池塘边心不在焉的洗着裙上的血迹,方才听那小太监的话,他一定是开罪了刘公公,若是刘公公存心不放过他,他在宫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雾玥不自觉攥紧捏在手里的裙摆,被湖水打湿得得裙摆轻易就皱成一团,一道道印子就和她的思绪一样烦乱。 她动足了脑筋,还是想不出办法帮他,若是她再有本事一些就好了。 雾玥心念一动,松开裙摆站起身,湿哒哒的裙摆贴在她的小腿上,凉的她一个激灵。 雾玥顾不上去擦,她没有法子,但她可以找人帮忙。 …… 富顺惊讶看着突然造访的雾玥,又看看天色,凝声询问:“公主这时来寻奴才,可是有什么要事?” 雾玥两根食指勾绕在一起,缅腆着笑容说:“我来是想请富顺公公帮个忙。” 富顺见她不似有什么急事,也跟着笑笑,“公主请说。” “公公可缺个小徒弟?”雾玥生怕他不同意,紧着说:“他才进宫不久,很老实,也听话,日后定会好好孝顺公公。” 富顺听得糊里糊涂,捉了重点问:“公主是打哪儿认识的那个太监?” “我就是撞见他总被人欺负,瞧他可怜,所以想帮帮他。”雾玥说着再次揪紧了眉头。 富顺没有直接应下,公主单纯,他却是从小太监一路过来的,对方或许就是借这一点,想寻个出路。 “公主先将那人的名字告诉我,改日我去监栏院瞧上一瞧。” 雾玥点点头,一张嘴才想起自己到都还不知道那小太监叫什么。 雾玥脸有点红,“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想了想说:“不如我现在就带公公过去。” “不急。”富顺连忙拦下她,指指变黑的天,“天也不早了,公主若再不回宫,兰嬷嬷只怕要来寻了。” 雾玥这才想起看时辰,心道糟糕。 “那等我明日去问了他的名字,再来告诉公公。” 雾玥急急说完,提裙迎着眼看就要沉没的夕阳往回跑。 雾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不及月亮升起的速度,等回到长寒宫,天都已经黑透。 兰嬷嬷站在宫门口,神色焦急的往甬道那头张望,看到雾玥回来,提高的心才落下,匆匆几步走上前。 “我听云妃说,公主去了太子那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兰嬷嬷压低着声音,语气严厉。 雾玥原也没想瞒着兰嬷嬷,本是打算从太子那里回来就跟她说,只是没想被小太监耽搁了,兰嬷嬷迟迟不见自己回来,只怕是急坏了。 雾玥赶忙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完,只是下意识略去了关于小太监的部分。 驭宦 第13节 兰嬷嬷一直到听雾玥说完,眉头始终皱紧在一处。 雾玥知晓嬷嬷是怕自己被欺负,抿着乖巧轻松的笑,“嬷嬷别担心,太子哥哥还唤我五妹呢。” 兰嬷嬷忽然侧过头看着雾玥。 雾玥话断在嘴边,咬住唇把笑收起,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连卷睫都不敢扇动。 兰嬷嬷深吸一口气,“不早了,公主快随我进去。” 雾玥偷偷看着兰嬷嬷的表情,无比乖巧的点头。 用过晚膳,兰嬷嬷就去了西侧云兮柔的屋子,雾玥独自坐在浴桶中,用手掬着水,有一下没一下往肩上淋。 也不知嬷嬷去和云娘娘说什么了。 雾玥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视线透过水雾落在自己胸前一侧鼓鼓起的峰峦上,迷惘的眸子渐渐凝起惊慌。 怎么会有血的? 雾玥紧紧抿着唇,呼吸变得粗重,发着颤,一副想哭又极力忍着的模样。 她就知道不对劲,原本白白软软的这处,在几日前开始变得又涨又疼,还鼓囊囊的变大,嬷嬷与她说过没事。 可若没事,怎么还会出血。 雾玥心慌极了,一直憋得眼眶都红了,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细指,颤巍巍的触了触干涸在峦顶的血珠。 温热的水流冲开凝结的血迹,溶成氤氤氲氲的成粉色,雾玥又拿指蹭了蹭,怎么好像不是她的血? 雾玥干脆用手托起柔软的下缘,低着脑袋仔细看,又发现锁骨上被水冲的七零八落的血迹残留。 想起先前小太监把头垂在自己肩上,雾玥蒙怔地眨了眨洇红的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他的血。 雾玥一边松出口气,一边又惦记他的伤势,不过好在自己替他寻了后路,跟着富顺公公,他就不用再被欺负了。 听到门被推开,知道是嬷嬷回来了,雾玥赶忙捧着水去擦身上的血。 兰嬷嬷已经挑帘走进湢洗处,雾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擦干净血迹,只好拨散肩头的发丝来遮掩。 兰嬷嬷走上前,拿起搭在浴桶上的帕子帮雾玥擦身。 雾玥心虚的紧,拿指节勾绕住发丝的尾端,好让它紧紧贴在胸前。 第011章 兰嬷嬷心中想着事,并没有注意到雾玥的异样。 她的想法与云兮柔一致,她并不确定太子对雾玥的这几份善待,是因为出于手足的情谊,还是有别的计较。 若是前者,等将来太子登基,或许能宽待公主几分,也不失是一件好事,可若是后者。 兰嬷嬷压下思绪,即便是万分之一的险,她也不敢冒。 “公主也贪玩了这些日子,打明日起,就好好在房内临字读书。” 雾玥听出兰嬷嬷话里的意思,是要她不准出长寒宫去。 可这样,她岂不就没法去帮小太监了。 “嬷嬷。”雾玥声音略微发急,“我没有贪玩。” 兰嬷嬷板起脸,“云妃说,公主早前午后并不在她房中,不是贪玩,那是去哪里了?” 雾玥自然不能说,嬷嬷如果知道了小太监的事,只怕会更生气,她吞吞吐吐的央着:“嬷嬷。” 兰嬷嬷不为所动,“公主可还听老奴的话。” “我听的。”雾玥自幼就是兰嬷嬷带大的,嬷嬷是她最亲的人,她当然会听。 “可是……” 雾玥嗫嚅着,仰头对上兰嬷嬷肃然的目光,最终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兰嬷嬷舒展开神色,仔细地给她穿上衣裳,“公主快歇息吧。” 雾玥藏起心事,听话的上床闭上眼睛。 * 一连两日,雾玥都被拘在宫内一步不出,她手里拿着笔,在半旧泛黄的宣纸上写完一个字,扭头去看窗外的天色。 也不知那小太监怎么样了,雾玥满腹心事地长长叹了声,伏腰趴在桌上,神色恹恹的,像朵蔫了的小花。 余光看到兰嬷嬷自庭中走来,雾玥立马挺着腰杆,抚平面前的纸张,又拿笔沾沾墨,认真的临字。 兰嬷嬷走进殿中,见雾玥心无旁鹜地临字,放轻脚步走过去,瞧了一会儿,满意笑笑,“公主快歇歇。” 雾玥像是才发现她,抬眸望去:“嬷嬷快看我写得如何。” 她献宝似的将纸张往前推了推,等待夸奖的乖怜模样,让兰嬷嬷心窝跟着变软。 “当然好。”兰嬷嬷夸赞。 雾玥翘起嘴角,雪腮上漾起两枚小小的梨涡,一本正经的说,“我临了一日的字,坐得屁股好疼,腰都酸了,手腕也酸了。” 雾玥把掌心贴在腰上揉了揉,又装模做样的捏捏自己的腕子。 兰嬷嬷听她这么说又心疼起来,替她揉起手腕。 雾玥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趁机道:“嬷嬷,明日我能不写了吗?” “不写了。”兰嬷嬷说完察觉到什么,转过视线就见雾玥偷抿着唇,笑得鬼黠。 兰嬷嬷愣了一下,摇头失笑,佯做板着脸,“那也不能出宫去。” 雾玥闻言脸都垮下了,心事重重。 再过两日,新入宫的太监就都该分派去各宫,她再不做什么,小太监就真的麻烦了。 “嬷嬷。”雾玥拖长着嗓音,垂耷着眼尾,可怜巴巴地望着兰嬷嬷。 兰嬷嬷扭头不看,将带回来的食篮打开,“公主去净手,该用膳了。” 雾玥洗完手坐到桌边。 “公主瞧我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兰嬷嬷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汤盅,神秘的捧到雾玥面前。 雾玥不明所以的摇头。 兰嬷嬷才将汤盅打开一条缝,浓郁鲜美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是鸡汤。”雾玥吃惊不已。 长寒宫的吃食一直被克扣,以往除了清粥小菜,半月都闻不着一回肉香,更不要说这鸡汤。 “公主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些好的补身子才行。” 兰嬷嬷看向雾玥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内疚,因为吃穿的怠慢,旧年的衣裳穿在雾玥过分娇小的身上也不显小。 就连身子也长成得较别的姑娘迟些,前些日子公主与她说胸前疼,她再怎么也要弄些有营养的吃食来,明日还得要想法去讨些布料,再给公主缝几件小衣。 兰嬷嬷想着,越发心疼,催促雾玥快喝汤。 雾玥凑近耸着鼻尖嗅了嗅,没有动,“嬷嬷打哪儿来的鸡汤。” “帮人绣衣换的。”兰嬷嬷避重就轻,没有说这碗鸡汤是她连着绣了两夜的衣裳才换来的。 雾玥这才拿起勺子,她没有直接喝,而是盛了一些到碗里,端给兰嬷嬷,“嬷嬷也喝。” 兰嬷嬷心里一阵熨帖。 雾玥低头抿住勺子,小口喝着汤,热乎乎的鸡汤滑过舌头,鲜的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喝了两口,雾玥又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小太监,要分他一半的事,嘴里的鸡汤忽然就没滋味了起来。 兰嬷嬷察觉她忽然变低迷的情绪,又见她连鸡汤都喝的没精打采,只当她还在为不能出去而闷闷不乐。 兰嬷嬷无奈叹气,这两日太子倒是没再送东西来,应是也没把雾玥放在心上。加上明日就是雾玥的生辰。 兰嬷嬷思忖几许道:“不可出苑琼门。” 过了琼苑门,便是东六宫。 雾玥黯淡的眸子慢慢亮起来,眉眼间掩不住的欣喜,“我一定不去。” 她亲昵的挽住兰嬷嬷的手臂撒娇,“嬷嬷对我最好了。” 说完还兀自点点头,信誓旦旦。 兰嬷嬷忍俊不禁,嗔她,“快趁热喝。” * 翌日,天边才吐出晨光,窗外鸟雀还未开始唱鸣,雾玥就睁开眼醒了。 雾玥早起不仅因为今日是她的生辰,还因为她要赶着去找小太监。 洗漱完,兰嬷嬷与云兮柔一同为她梳了发,簪上蝴蝶颤枝的发簪。 “往后公主就是大姑娘了。”兰嬷嬷望着镜中少女日渐褪去稚气,愈发娇丽灼艳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嗓音微微哽咽。 按理女儿家到了这日都是要办笄礼,可雾玥没有仪式亦没有宾客,兰嬷嬷只觉心里沉闷难受。 雾玥欢喜的摸着发上的簪子,转回身,一双亮闪闪的水眸看着兰嬷嬷,“嬷嬷,我好喜欢这簪子。” 她又朝云兮柔俏皮的歪了歪头,“云娘娘瞧着可好看?” 纯真娇憨的模样,感染了情绪沉重的两人。 云兮柔抿着笑捏了把她的脸,“我们小雾玥别提多好看了。” 雾玥笑得更甜。 就连去监栏院的路上,嘴边的笑意也没有消减过。 “五公主留步。” 雾玥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来喜吓了一跳。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跳得有些快的心口,暗道这人怎么总是神出鬼没。 来喜朝着一脸心有余悸地雾玥歉意笑笑,“冲撞了公主,公主恕罪。” 驭宦 第14节 雾玥摇头,“你寻我有事?” 大约是太子哥哥让他来的,雾玥还在猜测是什么事,就听来喜道:“殿下知晓今日是公主的生辰,特让奴才来请,这不打巧,在这见到了公主。” 雾玥没想到萧珩真会将她的生辰放在心上,感动以外又有些为难。 嬷嬷本就不喜她与太子哥哥接触,而且,她还急着去找小太监。 雾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见了。 “你替我谢过太子哥哥,只是我还有事。”雾玥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 “五妹妹。” 雾玥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萧衍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信步而来。 “太子哥哥。”雾玥规矩的与他见礼。 萧衍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划过雾玥头上的发簪,笑道:“生辰吉乐。” 雾玥脸上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谢谢太子哥哥。” 甜软的嗓音不带一点矫揉造作,带着股子天然的,让人怜爱的乖,萧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秾丽的眉眼间流转。 “好姑娘,说吧,要什么礼物。”萧衍问。 雾玥眨了下眼,她不是已经让来喜转告过他,不要礼物。 雾玥没有深想,再次婉拒,“谢过太子哥哥的好意,我真的不要礼物。” 萧衍只是笑,“我是你的兄长,送你礼物是应该。” 雾玥还想说,萧衍再次开口,“还是说,五妹妹不认我这个当皇兄的。” “不是。”雾玥局促地小声说。 她抿着唇,为难之外又对萧衍若有若无的强势有些抗拒。 萧衍不是有太多耐心的人,但也不是那么粗鲁,他悄无生气的收敛起气势,改为更温柔的声音,“不要站着了,边走边想。” 萧衍率先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雾玥,宠溺笑道:“今日是你生辰,我陪你就是了。” 萧衍这般说了,雾玥再不情愿也只能跟上。 她几番跟萧衍表示自己不要礼物,可萧衍只是一笑置之,雾玥垂着小脑袋,沮丧又不知所措。 “殿下。” 走在前面的来喜看到不远处做活的太监,低声提醒萧衍。 萧衍抬眸看了眼,调转脚步,带着往雾玥另一头走。 一道不易察觉的目光注视着三人,直到一寸寸的变淡变凉。 谢鹜行压着眉,眼里的笑讥讽寡薄。 他就说小公主怎么不出现了。 不是说了要帮他。 只怕是早就不在意他了。 也是,他算什么玩意。 管事太监见谢鹜行停下,走过来斥骂,“谁让你停的,还不赶紧把这些都挑了。” 谢鹜行看着走在萧衍身边的雾玥,眼神越发的冷。 管事太监见他不出声,一下怒不可遏,“我在跟你说话,你是不是又皮痒欠收拾。” 谢鹜行掀起眼皮看着他。 “你看什么!”管事太监声音一顿,不敢置信的瞪直了眼,谢鹜行竟直接松开了手里的筐子,里头污泥碎石统统倒在了他脚上。 “找死,你找死!”管事太监气得声音直哆嗦,手指着谢鹜行,扭头吩咐一旁的人,“还不给我好好教训他!” 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动静,雾玥抬起低垂的眼眸,向后看了一眼。 不经意的一眼,让她瞳孔紧缩。 隔着不近的距离,她还是一眼就看到被人按在墙上的谢鹜行,两个人架着他手臂,控制着他动弹不得,其余的人冲着他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雾玥眼里的茫然散去,惊慌汇聚,提着裙就要冲过去。 “五妹妹。”萧衍叫住她。 雾玥急得不行,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正想着该寻什么借口离开,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动,“太子哥哥说要送我礼物是不是?” 萧衍顿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就又想通了,笑问:“想到要什么了?” 雾玥点头,“我想要一个内侍。” 她现在去找富顺公公,只怕不等回来,小太监就已经被他们打死了,若让萧衍出面制止,可帮了这回儿,下回呢? 在宫里当差,有人若是想挑他的错处,太容易了。 但如果让他做自己内侍,就在长寒宫里,她就可以护着他了。 雾玥越想越觉这个方法最是可行。 “回头我让来喜找个机灵的送去长寒宫。”萧衍点头应允,一个内侍而已,不是什么麻烦事,也正和他的意。 雾玥抬手一指身后,“我要他!” 第012章 谢鹜行任由拳脚落在身上,一声不吭也不反抗,如同没有知觉的死物,背脊被狠厉的掼在墙上,胸腔骤升起的剧痛也不过让他闷哼了一声。 始终垂着的眸,沉暗如漆,眸光透过低覆的眼睫,钉在远处朝他转过身来的小公主身上。 看到雾玥抬手指着自己的方向,谢鹜行缓缓用舌尖舐过齿根,弥漫在口腔内的血腥味浓烈。 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可是小脸上焦急的神色,他熟悉的。 谢鹜行不合时宜的弯唇轻轻笑起来,笑意染进了一片死水的眸子里。 一直怒视着谢鹜行的管事太监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谢鹜行,像是要在他脸上钻出个洞。 少年煞白没有血色的皮肤,将唇色映衬出极端的红,唇线弯出的细微弧度,诡异又瘆人。 管事太监只觉得一股头皮发炸的凉意爬上皮肤,怒上心头,他喝着众人更使劲地打。 “太子哥哥,可以吗?”雾玥心切的望着萧衍。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轻抬下颌,顺着雾玥手指的那头睇去。 雾玥也往回望,眼看那些人下手越来越很,情急之下,也不等萧衍答应,大着胆子道了句“谢谢太子哥哥”,就跑了过去。 雾玥被挡在人群外,面前人高举起的拳头带风,几次都险些擦到她脸上。 雾玥被吓退了两步,眼含着怯怕不敢往前走,只能大喊着住手。 她自以为用力的声音,被颤抖着挤出嗓子,轻的根本没人注意。 谢鹜行从人影的间隙处看出去。 小公主害怕的已经脸色发白,眼睫不住的扇动,眼睑处是被逼出的红。 恐怕会害怕的像第一回 时那样退回去吧,谢鹜行讥诮的想。 他不意外小公主会过来,不过是施舍一些无伤大雅的怜悯,不算什么。 雾玥深深吸了口气,闭紧着眼冲上前,用尽浑身力气去推面前的人。 “住手,都住手!” 雾玥咬紧着牙关,奋力的说着,用瘦弱的身体挤开围在一起的太监冲到最里面。 肩膀被撞得生疼,身子因为害怕而簌簌在抖,她却义无反顾地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在谢鹜行面前。 “都住手!”雾玥喘息不定,重重吞咽着发涩的喉咙,狠狠瞪着那些人。 谢鹜行贴在她身后,隔着单薄的衣衫,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小公主在颤抖。 黑眸内浮现出一瞬的迷茫,而后是困惑。 困惑她怎么敢闯进来的。 谢鹜行垂下目线,仔细去看雾玥的侧脸。 眼圈通红,下眼睫一圈都垂着泪,浑身紧绷着,像只毛发竖起的小兽,故作勇敢的挡在他面前。 “你别怕。”雾玥其实害怕的不行,却还用颤巍巍的声音安抚身后的小太监。 谢鹜行动了动喉咙,“嗯。” 被撞开的一众太监,都是同谢鹜行一样新入宫的,并不认得雾玥,还以为是哪里小宫女。 几人互相看了看,虽没有再动手,但也并不慌张。 雾玥定了定心神,努力不让声音发颤,“谁准你们打人的?” 仲七素来和谢鹜行不对付,见雾玥的装扮也不像是什么品级高的宫女,又仗着有管事公公在,不屑道:“这是监栏院的事,与你何干?”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有人甚至想动手扯开雾玥。 谢骛行黑寂的眸子一沉,冰凉的手握住雾玥的手腕往后带,同时错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冷冷扫了一眼那只意图来抓雾玥的手,抬眼看向众人。 “与她无关。” 仲七来乜斜着眼,来回扫视两人,对着雾玥阴阳怪气的说:“你该不会是瞧上了他这副皮囊,想与他做对食,才这么护着他吧。”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瞧见没,就是做了阉人,也要一张好脸。” 雾玥气的浑身哆嗦,“你们好大的胆子。” “放肆,谁准你们如此和公主说话的。”管事太监走上前,朝着雾玥讪讪一笑,“公主怎么会来此?” 管事太监自然是认得雾玥的,却故意等仲七出言不逊后才走出来。 驭宦 第15节 仲七等人明显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雾玥,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人会是公主。 谢鹜行也仿佛才知道一般,顿顿转过头,触及雾玥的目光,他才如梦初醒,低下头跪地请安,“奴才见过公主。” 其他人皆处在震惊中,见谢骛行跪下,也纷纷跪地,“奴才见过公主。” 仲七面如死灰,想起自己方才说得话,冷汗直从额头淌了下来。 雾玥没有看其他人,只拉着谢鹜行的手想把他拉起来。 谢鹜行抽回手,“奴才惶恐。” 雾玥无措的指尖蜷了蜷,她从来也没把他当过奴才,忽然隔开的距离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管事太监不满地看了眼跪了一地的太监,插话道:“此人犯了错,奴才才会命人教训。” “奴才这就把人带回去,就不劳公主费神。” 他使了个眼色,让人把谢鹜行带下去。 雾玥心上一紧,她绝不能让他们再把小太监带走。 管事太监看着挡在谢骛行身前的雾玥,作诧异,“公主这是何意?” 雾玥努力让自己摆出公主的架势,“我那里刚好缺个内侍,我瞧着他就很合心意,就让他去长寒宫吧。” 管事太监一愣,并不买账,“哎呦,这恐怕不行,毕竟这些小太监如何分派,奴才说了不作数。” 他明面看似是在说自己,实则暗指雾玥没这个权利要人。 雾玥往萧衍的方向快速看了一眼,她方才自作主张的要了人,太子哥哥并没有同意。 雾玥心中发虚没有底,面上却不敢露怯,“那谁说了作数,你去将他找来。” 管事太监轻慢的笑笑,“公主还是不要为难奴才。” 远处,来喜低声向萧衍请示,“殿下可要奴才过去。” 萧衍轻抬了抬眉梢,在他面前一直拘谨局促,甚至有些怯怯的小姑娘,竟也有如此不同的一面。 他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谢鹜行身上,审视。 少顷,略微颔首。 来喜收到示意,朝前走去。 雾玥与管事太监僵持着,她捏紧着拳头,贝齿在唇上咬出深深的印记,内心挣扎着要不要摆出太子的名头来。 “公主不必管奴才。”谢鹜行低垂着头轻声说,他抬眼看进雾玥眼中,“奴才会没事的。” 他越是这样说,雾玥便越是不能放心,她拿了主意看向管事太监,正要开口,来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管事公公看清来人,连忙躬下腰,“来喜公公。” 态度远比方才面对雾玥时,要恭敬的多。 雾玥见来喜过来,神色一喜。 “奴才见过五公主。”来喜在雾玥开口前行礼,将她欲脱口的话止在了口中。 雾玥注意到萧衍并没有来,远处也没有了他的身影,她吃不定情况,抿抿唇不说话。 来喜看向管事公公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管事公公必重就轻,把故意殴打说成是管束,雾玥是不明缘故瞎掺和,又满是为难的说:“公主说要将人带走,这,委实是不合规矩。” 这话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对人。 “内侍调谴确实要内官监记档。” 雾玥听来喜这么说不由得发急。 来喜看向她又道:“不过公主既然瞧中了这个太监,想此刻就带走也不是不可,等回头,奴才上内官监知会一声便可。” 管事太监哪甘心就这么放人,可又不敢违背来喜的意思,他可是太子身旁的人。 “来喜公公说得是。” 雾玥心里像炸开了花火一样,高兴的显些叫出来,前一刻还泛着红的眼眸,现在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待看向管事太监的时候,雾玥还是忍不住气呼呼,她轻哼了声,扬着下巴瞥他,“那我可就将人带走了。” 管事公公勉强笑了笑,“当然。” 雾玥说不出的高兴,却还要维持住仪态,一本正经的看着谢鹜行道:“那你便跟我走吧。” 雾玥面上不苟言笑,藏在袖下的小手却没忍住,朝着谢鹜行悄悄勾手。 谢鹜行看着她勾啊勾的细指,启唇道:“是。” 走出众人的视线,雾玥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裙摆翩跹,发上的蝴蝶簪颤动着似要飞起来。 谢鹜行跟着她的脚步,视线在她身上。 如此高兴么。 雾玥忽然转过身,谢鹜行来不及移开目光,直直对上她落满细碎星子的眼眸。 “我都说了我不会被人欺负,我还能保护你呢。”雾玥颇有些骄傲的看着他,“往后你就随我住在长寒宫。” 雾玥忽然戛断话音,忐忑直涌上心,她只顾着救小太监,把重要的事忘了。 莫说笑了,雾玥垮下小脸,皱紧着眉头看着谢鹜行,神色简直比哭还难看。 谢鹜行心头一冷,“公主可是后悔了?” 雾玥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哭丧着脸讲不出话。 兰嬷嬷知道她自作主张弄了个内侍回来,会狠狠凶她吧…… 她几乎是一步一挪的在往长寒宫走,不时的回头看看谢鹜行,越看一颗心越往下落。 这么大个人也没法藏……雾玥苦恼地曲起指节,抵在唇边轻轻咬。 第013章 长寒宫里,静悄悄一片。 雾玥和谢鹜行,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伏低着身,一个脑袋都快埋进了胸口。 雾玥悄悄抬起眼睫,想瞅瞅兰嬷嬷的神色,目光对上她肃然沉凝的脸,雾玥心头一跳,忙又把眼垂下。 雾玥暗自数着自己做错的都有哪些事,先是没听嬷嬷的告诫,管了不该管的事,又扯谎每日悄悄溜出去喂养小太监,今日还擅作主张把人带了回来。 雾玥在心里呜咽了一声,越发老实的大气都不敢喘。 她把目光转向跪在自己旁边的谢鹜行,连她都害怕,小太监岂不是更心慌。 雾玥用齿尖咬住唇,给自己鼓了鼓劲,才挪步到兰嬷嬷身旁,吞吐着小声唤,“嬷嬷。” 兰嬷嬷转过头,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雾玥抿了下唇,轻闪着眼,眼尾微微垂下,乖巧又可怜的望着兰嬷嬷,“要我说呀,咱们宫里添个小太监也不是坏事,往后有什么粗活累活,嬷嬷往后都差使他去做就是了。” 雾玥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摇,“嬷嬷也可以轻松些。” 以往雾玥只要一撒娇卖乖,兰嬷嬷就拿她没办法,这回却不为所动。 “老奴不需要,这长寒宫也无需内侍。”兰嬷嬷语气甚是冷淡,目光锐利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你自回到监栏院去罢。” “嬷嬷!”雾玥急了起来。 “奴才自知没有资格伺候公主。”谢鹜行苍白的手撑着地面,低俯下瘦削的背脊,向雾玥轻轻叩首,嗓音轻哑,“公主对奴才的恩情,奴才定当铭记于心,但求将来还能有机会回报公主。” 没有争取,平静的认命,就像一早就已经认定了自己要被丢弃一般,只在最后唤她公主时,微微带了停顿。 雾玥轻而易举就被他展露出的脆弱和可怜所迷惑,好像自己若是不要他,就真的再没有人会要他了。 “嬷嬷,我已经问管事太监要了他,而且。” 雾玥情急的拉住兰嬷嬷的手臂,思绪飞快转着,“而且今日是我的生辰,嬷嬷便当他是我的生辰礼。” 谢鹜行眉眼轻动,今日竟也是小公主的生辰么。 雾玥跑回到了他身旁,谢鹜行收起思绪,略抬起眼帘,静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娇弱身躯。 雾玥像护犊子般与兰嬷嬷争取,“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谢鹜行将雾玥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全听进耳中。 忽然想,小公主的声音,真的是很好听啊。 尤其是,维护他的时候。 兰嬷嬷沉下眸色,公主虽然偶尔执拗孩子气些,但对自己的话向来是听的。 她再次审看起跪在地上的谢鹜行。 少年卑微的低垂着头,苍白清隽的面容无害且虚弱,嘴角还有淡淡的淤青,衣袍上也有残留的脚印。 兰嬷嬷还是没有松开皱紧的眉头,而雾玥倔强的与她僵持,唇抿的很紧,眼里又是委屈巴巴的央求。 兰嬷嬷自然是不在意谢鹜行如何,但今天是雾玥的生辰,她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到底还是松了口,“既然如此,就留下吧。” 兰嬷嬷侧目对谢鹜行说:“往后,你便在公主身旁伺候。” 雾玥先反应过来,喜出望外的回身,笑看着谢鹜行,“你可听见了?” 兰嬷嬷则是始终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少年怔然抬眸,灰寂的眼眸内也映入一缕不敢声张的光亮,旋即又惶恐地垂下头,握紧双手,郑重承诺,“奴才定当全心服侍公主,不敢有一丝懈怠。” 兰嬷嬷点点头,“既然入了长寒宫,公主便给他赐个名吧。” 赐名? 雾玥茫然了一瞬,一时也想不出来要给他起什么名,看着谢鹜行问:“你原来叫什么呀?” “回公主,奴才叫仲五,是进宫时起的名。” 雾玥悄悄皱起鼻尖,怪不好听的,于是又问:“入宫前呢?” 入宫前么,小畜生?亦或者是那个同仲五一样,随时可以被取替的代号。 驭宦 第16节 小公主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你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谢鹜行眸光轻动,“谢鹜行。” “谢鹜行……”雾玥轻轻咬着这几个字。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谢鹜行愣了一下。 雾玥在口中软软的跟着念了两遍,才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她弯下腰,笑看着谢鹜行,唇畔轻轻翘起说:“那便还是叫这个吧。” 谢鹜行抬眼,回望着雾玥璨然的乌眸,轻声道:“是。” 兰嬷嬷才松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哪有入了宫还用自己名字的。 只是雾玥已经发了话,她也不好说什么。 “既然在公主身边伺候,有些规矩我便要与你说。”兰嬷嬷示意谢鹜行跟上自己,“你随我来。” “是。”谢鹜行站起身。 雾玥也想要跟上,兰嬷嬷先一步道:“公主便先回寝殿歇息吧。” 雾玥尽管不放心,但也知道见好就收,还是听话的先回了寝殿。 待只剩下两人,兰嬷嬷才事无巨细的询问起谢鹜行事情的始末,否则依照公主的性子,只怕又是能瞒则瞒。 谢鹜行没有掩藏,一五一十的讲述,说到自己不堪的处境时,兰嬷嬷也不禁唏嘘,谢鹜行却平静的像在将别人的事。 兰嬷嬷看着他,语含深意地说:“长寒宫在皇宫的偏僻处,素来无人问津,你即便不清楚,应该也有所耳闻……你留在此处,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最末等的小太监。” 谢鹜行道:“若非是公主相救,奴才只怕早已丢了性命,只要能报答公主,奴才别无他求。” 兰嬷嬷松开些许凝紧的眸色,提点他,“你的言行也事关公主,要时刻紧记着谨小慎微。” …… 一刻钟后,谢鹜行才走回前殿,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的雾玥透过窗子看到他,神色一喜,扬着细嗓唤他,“谢鹜行。” 紧接着看到走在后面的兰嬷嬷,雾玥立马把过于灿烂的笑容收起,清了清嗓子,对谢鹜行道:“你过来。” 谢鹜行走进殿内,“公主。” 雾玥心不在焉的嗯了声,眼睛一直乌溜溜的看着窗外,等兰嬷嬷走远了才放松下神色,紧着问他,“嬷嬷都与你说什么?” 她即担心兰嬷嬷为难谢鹜行,又怕他太老实,嬷嬷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兰嬷嬷问了奴才是如何与公主相识的。” “你都说了?”雾玥声音微微提高。 谢鹜行看着她点头。 “那我分你吃食的事,你没说吧。”雾玥抬着眼睫,眼睛睁圆着,明显还抱着些希望。 谢鹜行残忍的打消了她的希冀,“也说了。” “都说了呀。”雾玥拖长着恹恹的声音,扁着嘴的可怜模样和方才来长寒宫的路上如出一辙。 谢鹜行波澜不兴的黑眸动了动,淡淡的恶劣褪去,决定还是哄一下可怜的小公主,“公主别担心,看兰嬷嬷的样子,应当不像生气,若是嬷嬷真的要怪罪,就让她怪罪奴才。” 雾玥本来还有些忐忑,一听谢鹜行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反而顾不上自己,“不打紧,嬷嬷都准你留下了,不会怎么样的。” “你别怕。”她反过来安慰谢鹜行。 这话小公主说过许多遍。 他哪里怕了。 谢鹜行眼中若明若昧的笑意一闪而过。 小公主是真要保护他呢。 谢鹜行目光停了瞬息,才意味不明的启唇,“奴才听公主的,不怕。” 雾玥抿了个笑,想到什么又认真看着他说,“你不用自称奴才。” 听他开口闭口奴才公主,雾玥只觉得不习惯。 长寒宫里从来也没有过内侍,她救他也不是要他来伺候自己,其实这段时日相处,雾玥已经将他当作了朋友,是除了嬷嬷和云娘娘以外,唯一可以说话的玩伴。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雾玥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念给他听,“雾玥,我叫雾玥。” 谢鹜行无声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齿间咀嚼过一遍。 雾玥,拨雾见明月么。 “你以后都可以这么叫我。” 就连少女温软的嗓音也似明月,清白皎皎,让处心积虑之人的卑劣阴暗越发显露无疑。 沉默片刻,谢鹜行微弯下腰,声音恭敬,“奴才不敢逾矩。” 雾玥皱着眉,不大高兴的纠正他改口,偏偏谢鹜行将唇线抿的不留一丝缝隙,低着眼帘摇头。 “你怎得这么倔。”雾玥气恼地瞪他。 谢鹜行白皙的脸上有了细微的波澜,看着雾玥,低声解释,“奴才怕被人听见,落下话柄,对公主不利。” 雾玥也意识到这样不妥,“那你不要再自称奴才了。” 正说着,兰嬷嬷走了进来,谢鹜行便也没有回答雾玥的话。 他退到一边,略略低垂着头,黑眸沉凝。 还是叫清楚些得好。 额前垂落的发,划分开他的容色,无害温顺的眉目下,薄唇抿成冷漠的弧线,也将界限划分得清楚。 * 夜过三更,本就清冷的长寒宫内一片俱寂,随着最后一间屋子的烛火熄灭,谢鹜行在黑暗中起身,推门走出屋子。 他悄然掩身在夜色下,就像影子融进黑暗,无声无息。 华景宫连通着皇宫后面的鹤鸣山,据传当年萧临带叛军攻入皇宫的时候,禁军护着后妃公主一路退到此处,被追来的叛军尽数诛杀,华景宫也荒废至今。 谢鹜行跨进破败的庭院内,冷月透过婆娑的树影,张牙舞爪的投在满是疮痍的宫墙之上,照出一片孤寒。 庭院中负手站着一人,谢鹜行走过去,拱手道:“风无见过千户大人。” 面前的人转过身,月光在他腰前的玉牌上流转而过,隐约可见是西厂二字。 “入宫前,你主子没有与你说明么,等时机合适,我会设法安排你去太子宫中。”阴柔尖细的声音,冰凉似蛰伏于暗处的毒蛇,语锋陡然变得狠戾,“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谢鹜行恭敬垂着头,面上却不见慌张,从容作答,“大人息怒,想必大人也清楚 ,太子一贯警惕,用人更是严谨,即便属下能进东宫,只怕也难得他重用。” 谢鹜行顿了顿,继续说:“属下发现太子近来对五公主似有几分令待,若属下以五公主贴身内侍的身份,反能更容易接近太子。” 谢鹜行轻掀起眼帘,“大人认为呢?” 对面的人稍眯起眼,迫人的威压从眼底透出,谢鹜行垂下眼,“属下知罪。”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下不为例。” 谢鹜行轻扯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讽一闪而过。 “太子忽然接近那位无人问津的五公主,倒是稀奇。”那人思索一番后道:“或许与不久后的月氏使臣来访有关。” 他看向谢鹜行,“既然你入了长寒宫,查清楚。” “是。” “退下罢。”对面的人再次背过身。 谢鹜行没有动,而是仰头望了眼天上悬着的月,“属下如今在长寒宫伺候,关于五公主在宫中的情况,还望大人告知一二。” “你知道多少?” 谢鹜行动了动唇,“据传宁贵妃貌若天仙,深得宣仁帝宠爱,就连今上也为其着迷,登基后非但没有像处死其他妃嫔一般将她处死,反而再次将她封妃,五公主就是在她封为贵妃后所生下。” 那人听罢,轻轻颔首,“确实如此。” 他侧目望向藤曼盘踞的宫墙,“当年撤退的宫妃在此被杀尽,除了宁贵妃,她非但没有遭受波及,反而受圣上恩宠不断。” 夜色里,墙上那一道道深蜿蜒的藤曼就如同是破宫那夜洒下的血迹,谢鹜行无所动容,只问:“既然圣上如此宠爱宁贵妃,为何会对自己的骨肉冷落至此。” 谢鹜行压下舌根,他查过,宁贵妃怀孕的时日微妙,一个猜测早就在脑中形成,他不止想过一次。 “当年皇上刚登基不久,宁贵妃就查出了身孕。”那人说。 “也有人曾质疑宁贵妃所怀究竟是谁的骨肉,但五公主是足月所生。” 谢鹜行清瘦的身影被夜色笼罩的越发不清晰,仿佛满院的萧索都爬上了他,拉着他望黑暗里坠。 不过短暂的缄默,他便好似没有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属下明白了。” 谢鹜行转过身,却听对方继续说:“宁贵妃生下公主后,皇上龙颜大悦,对其更是宠爱,可就在一日,宁贵妃不知为何触怒了天颜,甚至没等出月子,就被皇上下令搬出照月楼,连同襁褓内的五公主一起禁足于长寒宫内,不止如此,皇上还秘密斩杀了曾为宁贵妃诊脉的太医。” 谢鹜行回过头,垂在身侧的长指虚握了握,沉黑的眼里映进些些月的清辉。 “只是无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五公主究竟是谁的骨肉,除了皇上和已故的宁贵妃,同样无人知道。” 第014章 清水倒入铜盆,敲打发出清脆的声响,雾玥翻了个身,呼吸平稳。 紧接着更响的稀里哗啦声落进耳中,雾玥轻轻蹙起细眉,抱紧着被子,拿小脸蹭了蹭才不情愿的睁开眼。 拿蒙着雾气的眼眸朝湢洗处望处,连谁都没看清,就咕哝着唤:“嬷嬷。” “公主醒了。” 听到一个清润好听的声音回应了自己,雾玥呆了呆,坐起身用力眨了两下眼。 眼里的水雾被眨去,雾玥倒是看清了是谁,只是刚睡醒,脑袋还是懵懵的,一时没想明白小太监怎么会在自己房里。 谢鹜行侧对着雾玥,窄瘦的腰微沉着,白皙的手从铜盆里捞出打湿的巾子拧干,直起身朝床榻的方向看去。 小公主仍坐在床上迷惘的看着他愣神,柔软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两只小手抱着被,一双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干净的乌眸像蒙了层薄雾,乖软的就像是乍落入凡尘,不谙世事的懵懂小仙娥。 兰嬷嬷从殿外进来,对谢鹜行道:“你先退下吧。” 驭宦 第17节 谢鹜行也看够了,姿态恭敬的敛目:“是。” 雾玥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眼里的迷惘换做欢喜,她怎么忘了,谢鹜行现在已经是她宫里的人了。 谢鹜行已经走出寝殿,雾玥还在睁着眼睛望他。 兰嬷嬷不甚满意的摇摇头,取了衣裳走到床前,“公主该穿衣了。” 视线被挡住,雾玥才收回目光,软软的应了声,起来更衣。 兰嬷嬷一边给雾玥穿衣,一边叮嘱她,“公主即便再看中谢鹜行,可也要记着主仆有别,待下人宽厚,不等于可以无规矩。” 她并非是要拿乔刁难,自己就是个低微的人,没必要去为难谁,她只是担心公主心思单纯,一味的掏心对人好。 这小太监有良心点也罢,万一是个心眼多的。 谢鹜行候在回廊下,他素来耳力好,将兰嬷嬷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不甚在意的垂下眸,太阳照在眼皮上,显出点懒洋洋的散漫。 “公主可听见了?”兰嬷嬷给雾玥的里衣系上结,抬头神色认真地问。 “嗯,嬷嬷放心。”雾玥把头点的别提有多乖顺真诚。 兰嬷嬷却知道她最擅长哄着人,嘴上应的好听,心里不知打着什么小算盘。 兰嬷嬷语重心长道:“要记住才好。” 雾玥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嬷嬷怕是要絮叨好久,眼睛一转,小口抽着气道:“嬷嬷,你扎太紧了,好疼。” 兰嬷嬷果然顾不得再说教,将雾玥的衣带扯松,鼓胀的雪脯撑着心衣,雾玥个子不见长多少,仍是娇娇小小的,这处却像是到了时节的桃儿,拦不住的要长。 “这样可好点?”兰嬷嬷蹙着眉问。 雾玥原本只是想转移兰嬷嬷的注意力,可看着自己被撑的满满当当的心衣,影影约约的胀痛仿佛也变得明显,卷密羽睫轻颤,晃出的影子落在眼睑下。 “要多久才能不疼。”雾玥低哝哝的嗓音里盛着委屈,脸腮则微微气鼓着,“就不能不疼吗?” 孩子气的话让兰嬷嬷猝然语滞,对上雾玥恹恹又懵懂眼眸,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宽慰道:“公主再忍忍,等夜里我再拿热水给你敷敷,也能好些。” 雾玥可怜兮兮的扁着嘴角点头。 等穿戴洗漱罢,兰嬷嬷才让谢鹜行进来收拾。 谢鹜行走进湢洗处,弯腰提了水出来,目光不动声色的在雾玥身上走了一圈,并未发现她有什么不妥。 清黑的眸子里浮了些犹疑。 庭中有脚步声传来,谢鹜行率先看过去,是两个宫女,手中还各自提着一个食篮。 兰嬷嬷也瞧见了,皱眉警惕看着来人。 雾玥“欸”了一声,“以往她们不是从不进来的么?” 莫说进来,就连她们出去取吃食,两人也是磨磨蹭蹭,今日却不等催就自己来了,可不奇怪。 谢鹜行视线轻扫向两个宫女,看到两人眉眼间的迟疑和揣测,很快便想到了原由。 他走到殿外,两名宫女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朝谢鹜行笑了笑说:“我们来给公主送膳。” 昨日她们便听说有太监被分派来长寒共伺候,还是来喜公公亲自去的内侍监说明。 这就已经够让人吃惊了,而今日来喜公公竟还特意去问查了长寒宫历来的用度记录,虽然他没说什么,可他这一来谁不警惕,纷纷揣测是不是太子想起了这个皇妹,所以心有照拂。 谢鹜行对两人那点小心思和算计嗤之以鼻,扬了抹人畜无害的笑:“怎敢劳两位姐姐亲自送来。” 两人面上悻悻,“这是应该的,我们这就把东西送进去。” 她们还想往里走,谢鹜行伸出手,“幸苦二位姐姐,给我便可以了。” 他挡在石阶上,两人没法绕过,只能把东西给他。 谢鹜行仍立在石阶上,笑看着交头接耳的两个人离开,才放下唇角,转身走进殿内。 兰嬷嬷从他手里接过食篮,打开后明显一愣,雾玥蹭头在她边上,不想竟看到食篮里一层层叠放着的,全是精致无比的吃食。 兰嬷嬷打开另一个,也是同样。 雾玥一双眼睛来回转看着,转瞬的惊喜过后,揣测从心里升起,不踏实的情绪凝在眉眼间。 这实在太反常了。 “嬷嬷,她们别是送错宫了。”雾玥不确定的轻声说着,心里却知道并不可能。 就算东西有会送错,可那两名宫女的态度却是真真实实的与不同。 她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头看向沉着眉的兰嬷嬷。 兰嬷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谢鹜行,联想起昨日一连串的事,盘在心里的猜测落了实,“多半是因为昨日的事。” “昨日?”雾玥扭过头,也朝谢鹜行看去。 昨日她能顺利将谢鹜行从管事太监手里要过来,是因为来顺的及时解围,虽然太子哥哥没有出现,但来喜必然是听了他的令。 思绪变得清晰,雾玥道:“莫非是太子哥哥的授意?” “未必就是太子授意,不过这些人会如此,却必然是因为太子的缘故。”兰嬷嬷蹙眉思忖,从太子几次出现在雾玥面前都避着人,就可以看出他并不想让人知晓,若非发生了谢鹜行的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雾玥被兰嬷嬷的一番话绕得懵了懵,慢了半拍才想明白,总之不是坏事就对了。 “那这些东西。”雾玥望向食篮。 兰嬷嬷将一只只碗碟拿出来摆好,“既然送来了,我们吃就是了。” 雾玥欢呼了一声。 兰嬷嬷却愁起眉心,只要太子之后不再有表示,那些人很便会恢复到过去,可换而言之,太子若当真对公主这个皇妹上了心,不管是想要照拂,还是其他,以她们现在的境地,也没有能力阻挡。 只是公主心思太过单纯,本根不懂人心隔肚皮得道理,不知提防。 兰嬷嬷看着雾玥喜滋滋的小脸,反思自己这些年来约束着公主,不许她与外人接触,要她在这宫里做个透明的人,究竟是错是对。 万千思绪化成无声的沉叹,静观其变吧。 兰嬷嬷摆着碗筷,足以将馋虫勾起的香味,让雾玥忍不住轻轻将舌尖抿着双唇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叫谢鹜行来一起吃。 她扭头转向一边,意识到兰嬷嬷也在,赶忙机警的把稍张开了一些的唇抿紧。 果不其然,就听到兰嬷嬷命谢鹜行退下。 谢鹜行应声退出屋子。 雾玥轻轻咬了两下唇般,虚踮着足尖看向已经走远的青色身影,佯装做不经意的说,“他还没吃呢,嬷嬷怎么就让他退下了。” 兰嬷嬷一板一眼道:“他自然有自己吃饮的地方,公主就不必操心了。” 雾玥点点头,口中说着“哦”,心里却纠结着。 嬷嬷话是说得没错,可她之前与谢鹜行有过约定,总不能现在有好吃的就不给了,岂不显得她小气。 雾玥接过兰嬷嬷递来的热汤,抿着勺,心不在焉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垂落的羽睫恰能将小心思藏起。 “公主先吃,我去西侧看看云妃。”兰嬷嬷在旁说。 雾玥咽下口中的汤,抿了个笑,“好。” 等兰嬷嬷走出屋子,雾玥将手里的勺子一放,跑到架子旁择了个小食盒又回到桌边。 汤汤水水的等冷了,味也就不好了,雾玥想了想,就只挑了糕点出来。 谢鹜行从外面进来,就看到小公主正蹑手蹑脚的忙活着,跟着垂下目线,看了眼盒子里码放整齐的糕点。 谢鹜行不着痕迹的挑了下眉梢,问:“公主在干什么?” 雾玥本就紧张着,忽听见声音,心跳的都快了快,看到是谢鹜行,眼睛一亮刚要说话,余光又看到从廊下走来的兰嬷嬷。 雾玥清了清嗓子,正经八板地说:“这些糕点如此难得,我要留出了慢慢吃。” 兰嬷嬷走进屋,雾玥这边也落下了话音。 兰嬷嬷狐疑的将两人看了一遍,她可是知道雾玥先前一直将吃食分给谢鹜行的事,于是故意又问了一遍,“公主怎么不吃了?” “我舍不得一次吃完。”雾玥将盒子盖上,挪到一旁,一副宝贝极了的样子。 生怕兰嬷嬷不信自己,她又找补道:“这没准还是太子哥哥吩咐送来的呢。” 兰嬷嬷见她说得真真儿的,也没再怀疑,宠溺的笑着摇摇头。 雾玥见唬过了兰嬷嬷,才悄悄朝谢鹜行打去了眼神,心里还在为自己的随机应变,而喜滋滋的得意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谢鹜行暗下去的眸光。 小公主乌眸闪亮,眼尾轻勾着,还真是随便什么都能让她高兴,随便什么都能让她在意。 谢鹜行无声冷嗤,不在意的低眼,片刻又抬起。 看着雾玥眼里的星星点点,他将上下牙轻磕在一起,怎么这双眼睛,忽然就变得一点也不好看。 “奴才来取食篮。”谢鹜行上前拿了食篮屈身退下。 雾玥看着他的侧脸,不满地微蹙起眉,自己不是与他说了不要自称奴才,他怎么又忘了。 * 文华殿外的廊庑下,两个内侍正端着茶水巾帕在候,看到来喜走过来,纷纷躬下腰称,“公公。” 来喜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哪位大人在里头?” “是林大人在与殿下议事。” 来喜轻颔首,也立到一侧静候。 日渐西沉,萧衍才和林詹士一前一后的走出文华殿。 “下官告退。”林詹士拱了手往外走。 来喜则跟上萧衍的步子。 “去敲打过了。”萧衍踱步在前,目不斜视地问。 “是。”来喜低声回话,“也都是会看势头的,今日送去长寒宫分例就都补足了,至于那个小太监也已经查明,身份没问题。” 萧衍轻含下额,“你隔三岔五便去顾上一顾。” “殿下放心。”来喜欲言又止。 萧衍瞥了他一眼,来喜立刻道:“殿下此番定会引起不少人注意,若是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孤不过是偶然得知皇妹处境艰难,念于手足才照拂一二,有何文章可做?”萧衍眼中划过精光,“况且,月夷使臣将要进京,如今月夷部族壮大,其中变数未定,雾玥乃是月夷公主之女,孤此举也是为了避免月夷以此当由头。” 驭宦 第18节 “再者……”萧衍停步,眼眸轻眯睇向远处,几缕暗藏的不明隐意显浮,唇畔兴味的勾着。 片刻,才迈步继续往前走,又是一派温润儒雅的模样。 “照我说得做便是。” 第015章 深秋的夜来的早,谢鹜行烧好滚水天也跟着变黑,扔了手里的柴火,起身将水舀进桶里。 身后的门被推开,谢鹜行直起身看去,来人带着一脸笑,正是白天两个宫女中的一人。 是春桃还是夏荷来着,谢鹜行记不得也懒得记。 “小公公。”春桃堆笑着走进屋,看见他脚边的水桶,熟络道:“这可是要给公主送去的吧?我来帮你。” 春桃弯腰去提,另一端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 “不劳费心。” 疏冷清寒的声线让春桃一愣,抬眼对上少年人畜无害的一张俊脸,仿佛刚才的凉薄只是错觉。 谢鹜行弯了弯唇,“还是我送去为好。” “同在一宫伺候,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春桃也知道自己过去伺候的怠慢,所以一门心思想着要在公主面前表现一番。 即便讨不了好,也不至于等将来公主真的得势了,自己遭责罚。 “这些粗活本就该我做,若是让嬷嬷知道了,反而怪罪。”谢鹜行薄剪的眼皮弯出浅弧,似笑非笑低看着她。 本该多情的一双桃花眼,在他这里却显出清冷,承上极为好看的皮囊,明知对面的人不过是个太监,春桃还是不免红了脸。 谢鹜行环看了眼一屋的柴火,又想一想,“若你真想帮忙,不如将这柴火劈了,一会儿兰嬷嬷会过来查看,我怕来不及。” 春桃哪里愿意劈柴禾,可是一听兰嬷嬷会来,不情愿也点点头,“那成。” 谢鹜行又是一笑,若有若无的嘲弄一闪而过,自顾提着水走了出去。 屋里亮着灯,雾玥已经散了发坐在圆凳上,仰着脸,与给自己束发的兰嬷嬷细声说着话,雪腮在烛火的晕照下更显的柔软,一触可破。 谢鹜行提了水进屋,雾玥一见他便没心思跟兰嬷嬷说话了,挺了挺肩头,目光追着他,两片柔粉的唇小幅度地抿动,一副迫不及待,有话要与他说的模样。 只是,小公主大抵对谁都是如此。 谢鹜行权当没看见,“嬷嬷,水打来了。” “放到里间去吧。”兰嬷嬷侧过头,手指着帘后吩咐。 “是。”谢鹜行拨开帘子走进湢室。 谢鹜行很快放好水出来,看到小公主微抬了抬腰,只怕这会儿兰嬷嬷要是不在跟前,她早不肯乖乖坐着了。 一双乌眸亮还灼灼的朝他眨巴着,让他都忍不住好奇,小公主究竟想要说什么。 谢鹜行低敛下眉睫,朝兰嬷嬷道:“奴才就守在外头,嬷嬷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可。” 兰嬷嬷经过一日看下来,谢鹜行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规矩也得当,尚算满意的唔了声。 谢鹜行带上门走到屋外,身后渐渐传来水花溅起的声响,清清凌凌,如珠玉坠洒玉盘,在荡出回响。 他无甚表情的静立在月下,眼中平静的一如悄寂的夜,直到听见雾玥似哭非哭的一声啼。 隐约轻极的声音并听不太真切,谢鹜行轻阖了阖眼帘,紧跟着呜咽轻颤的细声又一次飘进耳畔。 “嬷嬷,疼。” 雾玥还在盘算着等兰嬷嬷走了,再偷偷把谢鹜行叫来说话,冷不防被兰嬷嬷用烫人的巾子裹住柔软,烫加疼让她禁不住呼出声。 兰嬷嬷满眼疼惜地安慰,“公主忍忍,水不热不管用。” 雾玥咬着唇忍耐,眼眶蕴湿了一圈,下唇也被咬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印子,颤颤巍巍的哭咽还是止不住从喉间溢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全数落在谢鹜行耳中,早晨便听小公主哭过一回疼。 谢鹜行转过身,望着被烛火照的昏黄的屋子,眉心略微折起。 雾玥只觉得难熬,等终于热敷完,她将贝齿一松,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兰嬷嬷收起巾子问:“公主可觉得有好些?” 雾玥额上粘着些许汗意,脸颊也涨的绯红,可远不及那两团被热敷至充血的雪白来的红。 虽然瞧着触目惊心,但也确实没有那么涨了,雾玥眨眨泛潮的眼帘,气喘着说:“好点了。” “那便好。” 兰嬷嬷取来衣裳给雾玥披上,她忙扯住两片衣襟,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藏起来,生怕再受摧折。 等伺候雾玥躺下,兰嬷嬷才走出屋子,见谢鹜行还站在廊下,说了声,“你也去休息吧。” 谢鹜行低顺着眼,“管事公公教导过奴才,主子歇息时,需候在外头值守等候吩咐,就是夜里也要等过了三更才能离开。” “奴才三生有幸能来伺候公主,定会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既然兰嬷嬷拿规矩说事,那自己便与她说规矩。 谢鹜行眼里的坚持让兰嬷嬷又改观几分,公主对他有大恩,若他真的知恩图报,公主身边真能多个衷心的奴才,也不是坏事。 如此想着,兰嬷嬷颔首说:“那你便仔细守着。” 待兰嬷嬷走远,谢鹜行才抬起眼帘。 屋内,雾玥也同时竖起耳朵听动静,听见脚步声远去,迫不及待就掀了被子下床,蹑手蹑脚的往门边走。 小小拉开一条缝,雾玥探出脑袋,一眼就在廊下找到谢鹜行,神色跟着一喜。 “谢鹜行。” 头两个字还是压低的气声,尾音却没忍住轻翘起,雀跃也同样没有藏住。 谢鹜行回过身,“公主。” 小公主转着乌溜溜的眼,警惕的朝着兰嬷嬷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回,才朝他招招手,轻声催促:“你快进来。” 与早晨的懵懂软乎不同,此刻又狡黠的像是只顽皮的小狐狸。 谢鹜行默然跟着雾玥走进屋内。 雾玥让他等等,自己去里间拿先前收起的食盒,谢鹜行从挑高的帘下看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雾玥摆在床头的食盒。 印在眸中的烛光猝然一暗,无风也将熄。 稀罕成这样? “不知公主唤奴才进来,是有何吩咐。”谢鹜行淡声问。 雾玥捧起食盒才转过身,听到谢鹜行的话,一下就不高兴了起来,先前没机会与他说,这会儿她非要好好说说他。 “我不是与你说过,不准再自称奴才。” 谢鹜行不假辞色,“这不合规矩。” 他又岂会是在意规矩的人,若是真在意,就不会随着小公主进来了。 雾玥气恼的瞪着他,“你若不听,我便不给你了。”说着将手里的盒子往身后意藏,意在要挟。 给他? 谢鹜行看着雾玥的举动,没有说话。 “亏我还费劲瞒着嬷嬷,偷偷藏下这些,你就这样气我。”雾玥越说越委屈,赌气偏过头不看他。 谢鹜行滞然,先前小公主那样说,他也识相的当作之前的话已经不作数,过往每一次以为能抓住什么,怜悯也好,恩情也罢,最后不都是烟消云散么。 他从没想过这次会不一样。 雾玥见他还不说些好话,鼓着脸哼了声,心思全挂在脸上。 谢鹜行顿了顿,“全是奴才的不是。” 雾玥被他气得咬牙又跺脚,“你知道自己不是,还这样。” 谢鹜行局促的飞快看她一眼,薄唇紧抿,好一会儿才艰难道:“奴,我下回不会了。” “这还差不多。”雾玥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前一刻还气呼呼的小脸改换上笑意,捧着食篮递到谢鹜行面前,语态嫣然,“快吃吧,都是给你的。” 谢鹜行没有去看递来的食盒,轻抬起的视线,一半落在雾玥唇畔的笑上,一半越过她的肩头,看窗外悬着的月。 真可惜,黑夜瓜分了月辉。 谢鹜行不着边际,也放肆的想,若是它能只照着一处,那必然是万般绚丽。 雾玥见他呆着不动,拉起他一边的袖子,把人拉到桌边,拿了一块芙蓉奶白糕递给他。 “快吃。” 雾玥都尝了一遍,就数这个味道最好,迫不及待要他尝尝味道。 谢鹜行接过糕点放到唇边咬下一口,慢慢咀嚼。 “如何?是不是好吃?”雾玥紧着问。 味道么,对他而言,只要能果腹,吃什么都没有差别,谢鹜行将目光微侧到一旁,小公主正托着腮,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谢鹜行轻点了下头,“好吃。” 雾玥一双眼睛渐渐亮起,也不说话,仍是拖着腮,只顾盯着谢鹜行吃东西。 那目光谢鹜行说不上来,含着些莫名其妙的自满和宽慰,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味道。 谢鹜行不做深想,他进来原本不是为这些糕点,“我方才在外头听见公主喊疼,可是有哪里受伤了?” 雾玥听他说起这个,舒展的眉心立刻拢了起来,“不是受伤,但是比受伤还疼。” 谢鹜行不解其意,侧目看她,不待他巡看完,眼睛就顿停在一处。 小公主两只手臂打横拢在自己的柔软的下缘处,做保护的姿势,单薄的里衣被挤压,贴在袅娜纤楚的身段上,襟口则松垮垮的轻偿开,吐露着谢鹜行不曾见过的柔腻满圆。 雾玥垂低着螓首,稀微的烛光剪在眼下,盈盈的一双眸,被一扇一扇的鸦羽晃得朦胧。 她恹恹的抬起眼,发现谢鹜行也看着自己一直在看的地方,漆黑的瞳眸中刻进了一汪不属于他的雪白,黑白界限分明。 红晕,后知后觉,慢慢爬上双颊。 驭宦 第19节 多年来,雾玥身边就只有兰嬷嬷和云娘娘,从来也不曾与男子有过熟络的接触,故而对男女之防并不敏感,否侧也不会只穿了寝衣就让谢鹜行进来。 眼下对上谢鹜行的目光,纵然他没有任何表情,可这清浅的一眼,也与兰嬷嬷和云娘娘看自己时截然不同。 雾玥第一会体会到羞耻,臊意不可收拾的冲上脑袋,围握在酥.胸上的柔荑也不知措的拢紧。 可转念一想,谢鹜行是宦官,她晓得宦官与一般男子是有不同的,即便瞧见也不打紧,雾玥纷乱的思绪稍稍放松。 何况各宫娘娘身边不都有贴身伺候的宦官。 如此一番思索后,雾玥彻底放宽了心,只放下手臂,让宽寝衣不再贴在身上,继续与他说:“嬷嬷说在长身体,你都不知道有多疼。” 谢鹜行一贯少有情绪的乌眸里噙上迷惘。 被放松的寝衣还勾着隐约的曲线,谢鹜行抿动唇齿,尝到残余在口中,奶白糕的香气,才明白过来小公主这番温吞委屈的软腔细调,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016章 “唔……”雾玥掩着嘴打出第五个哈欠,眼睛一圈都是酸出的泪花,眼帘蔫耷耷的垂下,已然困得厉害。 “公主要是困了,不若先睡,我去外面守着便是,如今天也不是很冷,不打紧的。”谢鹜行看似十分善解人意的劝说,眼中却不见半分怜惜,反倒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雾玥熬的红通通的眸子。 比早晨时候,漂亮了不知多少倍。 雾玥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睁大眼睛看着谢鹜行,摇头说:“我不困。” 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 雾玥放下掩在嘴上的手,两侧脸有点红,“你要值守到三更那么晚,一个人多无趣,我陪你说说话,时间过的也快些。” 瞧,可是小公主自己要陪他的,谢鹜行心安理得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感激,“公主对我真好。” 雾玥被夸的心里喜滋滋,没忍住抿了个笑,又起了精神絮絮的与谢鹜行说起话来。 偏偏谢鹜行答的极慢,声音又温缓,像是在催着人入睡,没一会儿,倦意便又抵挡不住的袭来。 眼看着雾玥眨眼的速度变慢,谢鹜行适时出声,用一声清浅的“公主”,残忍的将其唤醒。 乐此不疲,只为看她为了自己而强忍着困意,又可怜又乖的模样。 终于月升到夜中。 “三更了,你快回去睡吧。”雾玥恨不得马上将自己抛到床上。 这就三更了么,谢鹜行看了眼天色,转而又看向雾玥红成兔子眼的一双眸子,无不可惜的说:“那公主也早些休息。” 谢鹜行不紧不慢的往后罩房走去,柴房门开着,春桃一脸疲惫,揉着发酸的手臂出来,一见到谢鹜行就没好气的走过来,“你不是说兰嬷嬷会来检查。” 一身的木屑灰尘让谢鹜行轻轻蹙眉,将手里装着糕点的食盒放到一边,才反问道:“嬷嬷没来吗?” “可不是没来。”春桃语气发冲。 她等了许久不见兰嬷嬷过来,又不甘心白白劈了那些柴火,万一自己一走兰嬷嬷就来了,岂不就白费了功夫,只得继续劈,这才一直到了现在,累得她胸口冒火。 “哦,我想起来嬷嬷说不舒服,就先去睡了。”谢鹜行轻描淡写。 “那你怎么也不来与我说一声。”春桃气急败坏,合着自己今夜白忙活了。 “怪我,一直在公主殿外值守到现在,没机会走开。”谢鹜行面上挂着歉意,神色无辜。 春桃看他也不像是故意,忍下脾气道:“罢了罢了。” 她看到谢鹜行摆在一旁的食盒,隐约闻着是糕点的香味,恰好自己忙活那么久也饿了,伸出手道:“那是什么。” 谢鹜行冷下眸色,“别碰。” 春桃没有注意到谢鹜行神色,没所谓的说:“可是吃的,正好我饿了。” 还不等她触到食盒的边沿,谢鹜行已经将其拿走,目光瞥向春桃因为砍柴而黢黑的手,脏死了。 白如冷玉的指掸了掸食盒上头不存在的灰,“这是公主所赐,你碰不得。” 谢鹜行的举动让春桃一阵难堪,加上憋了一晚的气,春桃忍不住讽刺,“公主赐的就稀奇了?” 谢鹜行眯起眸子。 “再说了,我帮你做了那么多活,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谢鹜行掀起眼皮,少年一改之前的温驯良善,不含情绪的眉眼异常寡薄:“我逼你了?” 沉如死水的一眼让春桃陡然滞住,一股凉意透进四肢,她失声喊:“你说什么?” 春桃猛地想到什么,“你今夜也是故意的!” 拔高尖细的声音让谢鹜行厌恶皱起眉,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 清早,微薄的晨曦还未完全升起,夜雾凝成露珠坠在枝叶上,空气中也渗着凉意。 兰嬷嬷推门从殿后的一排罩房走出,看到院中已经有人拿了笤帚在洒扫,诧异停下步子。 一夜的秋风吹出满地落叶,少年不急不躁的一遍遍清扫,侧脸沉静。 注意到兰嬷嬷过来,谢鹜行放下笤帚走上前,“热水已经烧好备着,等公主起来直接用便可。” 做事内敛稳妥,兰嬷嬷心中对他的认可又添几分,“行,我知道了。” 谢鹜行转身接着去扫院子。 兰嬷嬷赞许的点点头,去了雾玥房中。 兰嬷嬷拢着床幔挽起挂到铜勾上,回头见雾玥还沉沉在睡,微微拢起的被褥一直盖到眼下,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边。 兰嬷嬷不禁莞尔,转身先去打水,取了衣裳,收拾妥当才又回到床边柔声唤雾玥起身。 “公主该起了。” 雾玥上下交叠的眼睫动了动,好不容易撑开一道缝,惺忪的睡眼不聚焦的望着兰嬷嬷,哝哝的语调央道:“嬷嬷,我想再睡一会儿。” “可不早了。”兰嬷嬷不依她,伸手去掀被子。 雾玥攥着被子的一头说什么也不肯起,虽然她没有起床气,奈何磨人的功夫不容小觑,把被子一拢,就蹭在兰嬷嬷的手边,拖着糯糯的声音撒娇。 “只一会儿。”说着还竖起一根手指强调,“就一会儿。” 兰嬷嬷被她缠的无可奈何,点点她的额头嗔,“昨夜不是早早就睡下了,还如此贪懒。” 雾玥脑袋往后仰了仰,迷迷糊糊的想,若非昨夜和谢鹜行说话到太晚,她哪会这么困。 只是这话她可不敢对嬷嬷讲。 兰嬷嬷见她实在困得厉害,也不舍得真把人叫起来,索性这是长寒宫里,雾玥也用不着同别的公主一样,早早去各宫请安。 弯腰给雾玥掖了掖被子,兰嬷嬷走到庭中,唤来谢鹜行。 谢鹜行走上前问:“嬷嬷有何吩咐。” 兰嬷嬷看了眼屋内示意,“公主还在睡,等醒了你再进去伺候。” “是。” “公主若是要出去,你务必跟着,切记不可让公主出苑琼门,至于西间,你按时辰去送饭便可。” 兰嬷嬷又叮嘱了一些事宜,谢鹜行一一应下,却在兰嬷嬷走后就转身进了寝殿。 一室安宁,自窗边照进的晨曦,似薄雾洒金在屋内,半遮的床幔后隐约可见的起伏身段。 谢鹜行缓步走近,被拉长的身影投到床边,想着小公主用倦意浓浓,将醒未醒的委屈模样看着自己,他薄抿的唇轻弯,恶劣邪性。 视线落下,定在雾玥的侧颜上,谢鹜行将还未脱口的话音按下。 小公主双手枕在脸侧,眼睫安安分分叠在一起,一点琼鼻,鼻翼随着呼吸极细微的动,菱唇上的唇珠圆润,说不出的乖软酣甜。 谢鹜行抬了抬眉梢,难得起了善心,罢了。 …… 日头一直爬到眼皮上,雾玥才悠悠转醒,感觉到耳畔虚贴着的手,她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兰嬷嬷,自然的把头靠过去,脸颊贴着那只手轻蹭了蹭。 谢鹜行半蜷着的指微僵,指节上还勾着雾玥一缕散落的青丝,原是准备挽到她耳后,不防小公主软腻的脸颊忽然就贴了过来,像脂玉一般触感融合着他的指上的凉意。 雾玥蹭了两下才觉出不对,嬷嬷的手没有那么骨节分明,睁开眼睛,看到谢鹜行站在床边,正微微弯下腰替自己掖被子。 雾玥恍然,自己方才蹭的莫非是他的手。 谢鹜行似有所觉得将目光移到雾玥脸上,“公主醒了。” 垂落的影子恰好笼罩着雾玥玲珑的身躯,略显狭窄的距离,将两人的气息挤压混淆。 小公主身上干净甜软的气息尤其浓烈,使得谢鹜行有一种错觉,似乎只要多染上一些她的味道,自己身上污浊也能被涤荡。 太近的距离让雾玥莫名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她撑着身子坐起身,谢鹜行也直起身退后。 只可惜随着甜软散去,那股让他无时无刻都在作呕的味道又涌了上来。 用指腹摩挲过被小公主蹭过的手背,上面也早已变冰凉,谢鹜行笑了笑,垂低的眸子里蒙上阴沉。 他沾了太多血,污浊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里有可能被涤荡。 痴想。 雾玥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兰嬷嬷,于是问:“嬷嬷呢,怎么只有你一人。” 谢鹜行收回思绪,“兰嬷嬷已经走了。” 雾玥这才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吐吐舌头,“我起太晚了。” 谢鹜行笑笑算默认,“我伺候公主起身。” 洗漱完不多时,春桃便提着食篮进殿。 看到谢鹜行她明显一僵,错开眼朝雾玥行礼,“奴婢来给公主摆膳。” 雾玥看向春桃眼里带着几分戒备,没有说话。 她可没忘记,过去春桃是如何一副做派。 谢鹜行走上前,“给我吧。” 挂着浅笑的面庞,是一如既往的清隽无害,与昨夜判若两人,也让春桃多了份盘算。 她又悄悄往公主那边望去,据她了解,公主救下谢鹜行应当是觉得他可怜老实,可她知晓他其实是怎样一个人吗? 驭宦 第20节 若自己能揭穿他的面目,没准就能让公主器重信任自己。 谢鹜行睇了一眼春桃握紧食篮的手,既而抬起目线,笑意璨然,“春桃姐姐?” 若非亲眼见识,春桃怎么也想不到此人如此会伪装,她咬牙切齿的回了个笑,把食盒交给谢鹜行,朝雾玥欠身,“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第017章 雾玥走到谢鹜行身旁,相比起春桃,她更好奇今天送来的是什么。 谢鹜行打开食盒,看到里面远比昨日还要丰盛的吃食,眼梢微动,看来太子是真的对这个妹妹操上了心,也正合了他的意。 谢鹜行不动声色地启唇,“若不是殿下的授意,我恐怕也不能来公主身边,只可惜,不能当面谢过殿下的恩情。” 雾玥闻言也觉得在理,“而且太子哥哥还如此照拂我们,我也应该要谢谢他才对。” 谢鹜行偏头去看全然不设防的小公主,目光凝在她纯然的眉眼间,短暂的犹豫在心上一晃而过。 这深宫里谁不是卯足了劲的争,虚伪,肮脏,就如他一样。 小公主又凭何能一直单纯下去,不沾染任何污浊,干净的不真实。 何况眼下就算没有他,她的太子哥哥也同样会把她推出去。 倒不如帮他一把,她不是说过会帮他。 谢鹜行敛藏起眸色,虚微颔首,“嗯。” 雾玥还在想着萧衍的事,那日她算是自作主张,事后也没有去向太子哥哥说明。 她越想越懊恼自己没有把事情做好,仰起头殷殷望向谢鹜行,“那不如我们一会儿就去。” 谢鹜行却脱口,“明日。” 话落的同时,他已然沉了心。 低眸对上雾玥含着疑问的一双眼儿,谢鹜行压下舌根,微笑着解释,“突然过去恐怕唐突,等明日也不迟。” 雾玥听了谢鹜行的话,打算等明日先去找来喜公公,好让他传个话给太子哥哥。 不曾想到了第二日,萧衍竟先她一步亲自来了长寒宫。 萧衍来前没有派人通传,身边也只带了来喜一人。 春桃与夏荷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太子竟会过来这里,仓皇跪地异口同声道:“叩见殿下。” 来喜走上前,“还不进去通传。” “是,奴婢这就去通传。”春桃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往殿中小跑去。 得知萧衍过来,雾玥也吃了一惊,扭头朝一旁的谢鹜行看去。 谢鹜行知道小公主正望着自己,他并没有看她,只对春桃说:“还不快请殿下进来。” 雾玥跟着点头:“快请。” “是。” 待春桃退下,谢鹜行才看向雾玥。 小公主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端坐着,颇显得郑重其事。 “我去备茶。”谢鹜行说。 “好。”雾玥这样说着,目光却巴巴追着他。 连谢鹜行都走了,她更是坐立不安,虽说她本就准备要去见萧衍,可眼下他先一步过来了,雾玥莫名就紧张起来。 毕竟自己去认错,跟对方找上来,是完全两码事。 想了想,雾玥决定还是亲自去相迎为好。 雾玥走出殿外,萧衍也从中庭那头过来,她忙停下欠身行礼,“雾玥见过太子哥哥。” 云纹皂靴停在她面前几步,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无须多礼。” 雾玥抬起头,对上萧衍含笑的目光,也腼腆抿了抿唇。 几日不见,含苞待放的小姑娘越发楚楚欲滴,酥融娇凝的脸庞不施粉黛的已是绝色,纤软瘦弱的身段,反有一股让人怜爱的荏弱,倘若再精细的养上一养,只怕阖宫的风光都要被她盖过去。 见萧衍不说话,雾玥绞劲脑汁地想自己该要说什么,半晌局促地开口,“太子哥哥快进内坐。” “嗯。” 萧衍跟着雾玥走进殿内,目光环看过一圈,在桌边掀袍落座。 雾玥在他对面坐下,讲究地整整裙摆,才不确定的问:“太子哥哥怎么会来,我原还想今日去找你的。” 萧衍感兴趣的笑问:“找我做什么?” “那日我自作主张,不等太子哥哥同意就去要了谢鹜行,多亏来喜公公解围。”雾玥忐忑自责的望向萧衍,“是我添麻烦了。” 雾玥每次用诚恳的态度,一板一眼地说着自己的错误时,总能让人有气也生不出来。 何况,这在萧衍看来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起初虽对她擅自而为有几分不满,但也不会真跟她计较这些。 眼下听着她的软语更是心上发软。 “好姑娘,本就是孤答应你在前,你要什么生辰礼物都可以。” 雾玥听他这么说,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绞紧的手指也跟着放松开。 萧衍看在眼里,笑声揶揄,“你莫不是以为,孤专程来,是为了来责怪你的。” 雾玥脸颊臊红着没说话,心思已经写在了脸上,她窘迫的低埋着头,几根碎发从鬓边垂下,沿着雪白的颈项蜿蜒而下。 萧衍心头一动,抬起搁在腿上的手,欲去挽。 “奴才见过殿下。” 谢鹜行端着茶进来。 萧衍半抬的手微顿,改而放到桌上,侧目看向谢鹜行,淡淡的目光暗含着压迫。 谢鹜行恭顺的低着头,走上前将茶水摆放到水上,“殿下请用茶。” 萧衍端起茶盏,浅饮。 谢鹜行则掀了衣摆,跪在他脚边。 萧衍睥着他,“这是何意。” 雾玥见谢鹜行跪下,不由得蹙拢眉心,抢着说,“太子哥哥,他就是那日的小太监。” 谢鹜行朝着萧衍叩首,“殿下仁厚,奴才才得以在公主身边伺候。”他将清瘦的背脊埋得更低,“奴才感激不尽。” “原来就是你。”萧衍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重不响得声音,“叫什么?” 雾玥微怔,她方才不是说过谢鹜行的名字,难不成太子哥哥忘了? “奴才贱名,谢鹜行。” 萧衍捏着茶盖,轻刮水面,“哪个鹜。” 谢鹜行默了默,“奴才只知,鹜乃是指鸟。” “会写么?” 谢鹜行沉默的更久,萧衍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锐利,雾玥虽后知后觉了些,但也感到气氛莫名变得沉压。 良久,才听谢鹜行轻声说:“会。” 萧衍笑看向雾玥,“可有纸笔。” “有的。”雾玥点点头,起身去一旁取纸笔。 萧衍低头喝着茶,随口道:“写给孤看看。” “是。”谢鹜行起身接过雾玥递来的笔。 雾玥一看他握笔的姿势就紧紧皱起眉,一手抓着笔,沾墨时笔头都分岔了,分明是不会写。 难怪方才半天不吭声。 雾玥凑在他边上看,谢鹜行动作僵硬,一笔一停,极不流利的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完,雾玥反而松出口气。 “恐污了殿下的眼睛。”谢鹜行恭敬将纸递给萧衍。 萧衍不以为意的拿起纸抖开,“不曾念过书。” 谢鹜行局促地摇头,“不曾,只会写这三个字。” 少年眼里的自卑让雾玥感到心上一阵闷堵,愈发觉得他可怜,不过好在他遇见了自己。 萧衍不置可否,声音却冷了下来,“不通半点文墨,如何在公主身边伺候。” “不过倒是可以让来顺在东宫安排个职位,做做洒扫倒也不打紧。”萧衍转着扳指,似笑非笑的看向谢鹜行,“你可愿意?” 谢鹜行没有作声,只觉得好笑,太子是在试探他。 还不等他回答,雾玥已经先急了起来,“我会教他的,太子哥哥放心,我定会教他识字写字。” 谢鹜行看着雾玥因情急而涨红的脸,暗暗抵住齿根。 他是真的……会沉迷于小公主维护自己时,如鲛珠熠熠发光的模样。 “奴才只想留在公主身边。”谢鹜行直直跪下,微白的脸上透着焦急,“奴才一定会好好学。” 萧衍轻声而笑,安抚的看向雾玥,“孤不过问问,瞧把你急的。” 他示意谢鹜行起身,又看了眼手中发黄显旧的纸张,道:“迟些孤再差人送些文房四宝过来。” “多谢太子哥哥。”雾玥略微放下了心,只是仍错步把谢鹜行护在身后,萧衍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萧衍起身离开,雾玥送他出去,到了宫门口,萧衍停步道:“不必送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缺什么要什么,就派人给来喜传个话。” 守在门口的春桃与夏荷听后,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猜测,只怕这回五公主是真的要翻身了。 雾玥受宠若惊,想要婉拒,萧衍已经迈步离开。 驭宦 第21节 来喜紧跟上步子,走出一段,才听萧衍问:“取来了吗?” “取来了。” 萧衍翻开来喜递来的册子,上面是每个太监进宫时签字画押的名录,他翻到写有谢鹜行名字的那页。 扫过上面四不像的字迹,萧衍将册子重新递给来喜,“送回去罢。” * 不过半日,太子亲自去长寒宫看望五公主的事,便在宫里传了开,兰嬷嬷自然也知道了此事。 当天不仅内官监来人,将往前算整一年的例银都补足,给了她,以往那些给几个铜板就差使她做活、绣衣的宫女也都变得客客气气。 雾玥见兰嬷嬷自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心里也清楚是因为什么,嬷嬷一直要她当宫里当一个没人会注意的透明人,她知道嬷嬷是想保护自己,可是她有时还是会羡慕别的公主,有手足姐妹相伴,父皇母亲疼爱。 她不明白,为什么嬷嬷一定觉得自己会不得父皇喜欢,明明太子哥哥就觉得她很好。 用过晚膳兰嬷嬷坐在灯下扯纱线,雾玥也坐过去,帮着一起扯,她动了动唇,斟酌着说:“嬷嬷,如今这样不好吗?” “有太子哥哥庇护,每个人都好像换了张面孔,都变得恭敬,客客气气,也不敢再轻看我们。” “公主。”兰嬷嬷闻言反应激烈的想说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已经是这样,公主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生活。 而公主说起太子时眼里的敬慕和憧憬,她看了又如何会不心疼。 尤其看着公主一日赛一日的长成,出落得婷婷袅袅,自己却一日日在老去,她做不到永远陪着公主,若她也死了,公主一人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这冷宫里孤寂的过完一生。 眼下也不失为一个转机,若是公主真的能得太子一二分的看护,在将来为她择一个良人,逃离这皇宫。 兰嬷嬷枯槁的手攥紧纱线,眼里的神色更是复杂至极。 “嬷嬷。”雾玥小心翼翼地摇兰嬷嬷的手臂,一低头,看到她手指都被纱线绕的充了血,焦急道:“嬷嬷我不说了。” 兰嬷嬷回过神,扯掉手里的线,慈爱的看着雾玥轻笑摇头,“嬷嬷是在想,公主说得也不无道理。” 见雾玥仍是一脸惴惴,眼下还有急出的湿意,兰嬷嬷疼惜的给她擦掉泪水,语重心长道:“只是虽说殿下他待人宽厚,但我们也绝不能因此就自持有了依仗。” “嗯。”雾玥把头点地用力。 兰嬷嬷心上宽慰,想了想又道:“还有,公主对待除去我与云妃之外的人,都要存有戒心。” 这回雾玥只把头点到一半,“谢鹜行呢?” 她说然嘴上没说别的,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对谢鹜行的信任。 兰嬷嬷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她也听说了,今日谢鹜行本有机会去太子身边伺候,却被他拒绝了,只求留在公主身边。 不因公主势微而看轻,也不贪图前程攀附太子,是个知恩图报的。 兰嬷嬷点点头,“他对公主倒也算衷心。” 第018章 辰时刚过,早朝退散,文武百官自金銮殿前退出,来喜跟着萧衍往文华殿走去。 “殿下,此番四殿下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压分夺殿下的职权,简直猖狂。”来喜声音低压肃冷。 萧衍唇边如常弯着和煦的笑,眼里的阴霾却骇人。 “皇兄留步。” 来喜率先转过身,朝着来人恭敬一弯腰,“见过四殿下。” 萧衍也回过身,“四弟。” “方才在殿上的事,皇兄千万莫怪。”萧珏一张脸生得与萧衍有几分相似,耸高的眉骨压眼,更显的倨傲。 嘴里说着莫怪,眼里可没一点歉意。 “秋狩本该由皇兄负责,实在是做弟弟的顾虑皇兄近来事务繁多。”萧珏巧妙地停了停,才接着说:“而且听太医说,皇兄身体不宜操劳过度,这才斗胆帮皇兄分担。” 萧衍不甚在意的笑着点头,“你能如此想,孤很是欣慰。” 萧珏瞥了眼萧衍按在他肩上的手,“皇兄不怪罪就好。” “自然。” 来喜朝萧珏欠了欠,跟上萧衍离开。 “殿下就这样算了?” 萧衍不屑的哼笑,“不叫的狗才难弄,一个秋狩而已,他愿意揽这功就自管去。” 文华殿外值守的太监看到萧衍过来,躬下腰行礼,“殿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早前殿下送去请季先生刻造的墨玉已经送来,摆在殿内。” 萧衍没有说话,来喜朝他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萧衍走进正殿,紫檀木的书桌上摆着一个碉楼精致的木匣,他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方通体墨色的玉砚,拿起后,光透过砚石,才会发现此砚通体透明,水路清透。 “殿下,可要奴才将此物送去玉漱宫?”来喜问。 萧衍摩挲把玩着砚台,通体软腻光洁的触感,让他想起那日将将要触到的冰肌。 “送去长寒殿。” “为什么!” 娇俏不满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两人。 来喜朝着站立在门边,一袭烟纱流彩宫裙,装扮华致的少女欠身,“见过四公主。” 萧汐宁勾扬着眼尾,十分不满的说:“皇兄明明答应要送我的,凭什么送给冷宫那个丫头。” 得知皇兄答应送自己的砚台已经雕好,她迫不及待就过来了,不想门还没跨进就听皇兄说要把它送到长寒宫,她怎么能不气。 加上这几日她也有耳闻,皇兄对长寒宫多番照拂,一个无人问津的公主,难道也值得皇兄操心? 萧汐宁更为不满。 “皇兄是看到这砚上有裂纹,是残品,才准备送去长寒宫。”萧衍笑笑将手中砚台放回盒中,示意来喜先退下。 萧汐宁如何会信,季先生的手艺怎么可能雕出残品,皇兄分明是托词。 她拦下来喜,不依不饶,“哪有裂纹,让我看看。” “这。”来喜一脸为难。 萧衍捏了捏眉,无奈哄道:“一个残品有什么好看的,皇兄再送一块比这个好的给你。” “就算是残品,也轮不到给长寒宫那丫头。”萧汐宁言语满是娇纵与不屑。 “汐宁。”萧衍微沉下声音。 萧汐宁见萧衍肃了面容,咬着唇不敢再顶撞,心中仍不忿,赌气道:“我去告诉皇嫂,你欺负我。” 来喜看着跑开的萧汐宁,忧心忡忡道:“四公主的性子,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闹点小孩脾气罢了。”萧衍不以为意。 “那这砚?” “你只管送。” 萧衍捻着扳指,心中若有所思,萧汐宁无非是闹到父皇那里,或是去雾玥那里叫嚣一番,前者他正愁父皇不过问,若是后者。 小姑娘对他虽然敬慕,但过分拘谨小心,他倒也想看看,要是受了委屈,她会如何来找自己庇护。 * “谢鹜行,我都说几遍了,玥字里头是两横,不是三横。” 兰嬷嬷正坐在廊下坐绣活,听见屋里传来少女脆生生,带着些许恼意的声音,探头自窗口往里瞧去。 那日之后,雾玥当真就专心教起了谢鹜行识字。 三尺见方的桌后,两人并站在一处,雾玥个子虽落了不少,气势却不见弱,高高仰着下巴,气呼呼的瞪着面前的人,一手还戳点在写着字的宣纸上。 “你瞧瞧,又写错了。” 而少年则一言不发的低着头,乖觉听训。 兰嬷嬷瞧了只觉有趣,笑笑收回视线,余光却捕捉到,谢鹜行似乎勾唇笑了一下。 兰嬷嬷定睛看过去,又见谢鹜行神色与方才并无差别,她只道是自己花了眼,低头拈起针线,继续做绣活。 “兰嬷嬷。” 兰嬷嬷抬眼,看到来喜阔步走进庭中,心上一凛,很快又挂了笑脸,起身相迎。 “来喜公公怎么过来了。” 来喜笑道:“殿下差我来给公主送件小玩意。” 他朝敞着门的屋子看了眼,“公主可在?” 兰嬷嬷本想搪塞说雾玥不在,不想雾玥微恼带娇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谢鹜行。” 屋内,谢鹜行不知所措的垂着眼,“公主,我在。” 在这装蠢人,练劳什子的字着实无趣,需得偶尔看看小公主气鼓起的雪腮,才有意思。 雾玥见他已然十分努力,不忍再责怪,有些气馁得问,“你到底记住没。” “记住了。”谢鹜行想着也该要哄哄了,不然小兔子气红眼怎么办,虽说红着眼睛也挺好看。 “那你说,我是怎么说的。”雾玥侧了侧耳朵,要他说仔细了。 谢鹜行看着她白皙透着粉得耳廓,似乎比奶白糕还酥软,他略微靠近了一些,干净的连个耳孔都没有。 “雾上头是雨,玥里只两横。” 耳畔被谢鹜行清浅的呼气扫过,雾玥只觉得痒痒的,拿手揉了揉耳朵,赞许道:“说对了。” 怪一本正经的。 谢鹜行在心中笑。 驭宦 第22节 注意到来喜自廊下走来,谢鹜行直起微低的头,眼梢不着痕迹的一眯,轻声提醒:“公主,来喜公公来了。” 雾玥回身往门口看去,来喜恰走进来,朝她一欠身,“奴才见过公主。” 雾玥抬手制止,“公公无须多礼。” 等来喜直起身,雾玥才又问:“不知公公来此,是有何事?” 来喜笑着将手里的木匣递上,“殿下得了方新砚,是墨玉雕成,想着玉砚适合女子用,便专程让奴才给公主送过来。” 长寒宫里近来已经收了不少太子送来的东西,雾玥也喜也忧,起初她还默默算着,想着日后一定要还礼,可眼下自己只怕再活一辈子也还不上。 来喜看出雾玥得心事,宽慰道:“殿下说了,兄妹之间无分彼此,公主只要不见外,殿下这个做哥哥的才能安心。” 谢鹜行眼中划过不易觉察的讥嘲,萧衍若真惦念手足,就该知道什么叫众矢之的。 这样的话也就骗骗不长心眼的小公主,黑眸转看到雾玥脸上,果不其然看到她一脸的感动和崇敬。 谢鹜行如漆的眸子更凉了几分。 来喜没有多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雾玥将玉砚拿在手里看,通体透亮,温润不寒,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捧在手里都怕碎了。 谢鹜行偏头看着,眼帘挡住了光线。 小公主怎么……总能轻易就把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投到别处。 注意到谢鹜行无甚表情的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她催促道:“你方才不是说记得了,快写给我看看。” 谢鹜行提起笔,沾了墨在纸下落字。 雾玥一个转眼的功夫就见他已经写好,不太相信得凑过去看,眼睛缓缓睁大。 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上面,走笔带芒,劲瘦有力。 雾玥怔怔仰起头看向谢鹜行,“你怎么写得?” 明明方才写得还是歪歪斜斜。 谢鹜行锁着小公主重新望着自己一双的眼睛,不急不缓得嗯了声,“就这么写得,很不好吗?” 怎么不好,简直比她写得都好,雾玥低头又去看。 谢鹜行捏着笔杆的指腹施力,几滴墨随之落下,将写成的字覆盖晕黑。 “欸?” 雾玥看着纸上的一团黑,顿时有些懵,再看先前他写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字,一时也不确定方才那字到底写得如何。 雾玥用手肘碰碰他的手臂,“你再写一遍我瞧瞧。” 谢鹜行提起笔,余光落在仍被雾玥捧在手里的砚台,莫名觉得没意思,更不想再耗时间在这哄着陪小公主学写字。 他用指节慢慢摩挲着笔杆,意味不明的问,“公主似乎很喜欢这块砚。” “嗯。”雾玥半点没有觉出不对,把头点的诚恳,还满是高兴的冲谢鹜行道:“太子哥哥真的很好。” 谢鹜行没说话,抵着笔杆的指腹在用力,心下微讽,对谁都一腔热忱,对谁都言笑晏晏。 早知道小公主的善心泛滥到不值钱。 谢鹜行淡淡想着,松开指尖的力道,拿着笔摆弄了两下,问:“公主,我这样拿笔是不是不对?” 雾玥瞧了一眼就皱起眉,“当然不对,要用第一个指节抵。” “这样?”谢鹜行翻了翻手腕。 雾玥无奈的长舒口气,确定方才那两个字绝对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见谢鹜行左右拿不对,雾玥放下砚台,一只手努力裹住他的大掌,另一只手捏住他的指,帮他纠正。 “这样,指节放这里。”雾玥低垂着柔软的睫,心思全专注在他手上。 谢鹜行口中应和着,不紧不慢地瞥了眼被遗弃在桌角的砚台。 小公主刚才就是这么捧着那碍眼的玩意儿的么?好像还摩挲了许久。 他故意不做筋骨,直到雾月拢得愈紧。 小公主娇小小的手包不满他,与他交叠的地方却不留缝隙,指骨皆被裹陷在柔软之中,仿佛能融进去。 第019章 东宫,太子府坻。 太子妃顾意菀正送萧汐宁从府中出来,恰好撞见散朝回来的萧衍。 “殿下。”顾意菀柔声唤。 萧衍颔首迈上走石阶,笑看向萧汐宁,“汐宁。” 萧汐宁心里存着气,装作没看见他,只对顾意菀道:“皇嫂别送了,我走了。” 顾意菀无奈轻扯萧衍的衣袖朝他使眼色,“殿下先进去吧,妾身与四公主说会儿话就来。” 萧衍已经给过台阶,萧汐宁不下,他自不会多说什么,径直进了府。 顾意菀见萧汐宁还郁郁着神色,打趣道:“区区一块墨玉雕的砚台罢了,也值得你气那么久,都两日了。” 萧汐宁心里不痛快,没好气地回:“也是因为砚台,也不是。” 真正让她气不过的是,若皇兄把东西给别人也就罢了,可是长寒宫,凭什么? 顾意菀看出她眼里的不屑一顾,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与她分析,“你皇兄此举,必是有自己的考量,你还不知道么,他素来最疼,你要真因为这个计较,和那无人问津的长寒宫去比,岂不是失了身份。” 见萧汐宁目光有松动,顾意菀温柔抿了个笑,“你皇兄不是许了会给你更好的,我一定帮你督促着,让他寻一块比那个还好上百倍的料子。” 听顾意菀这么说,萧汐宁才勉为其难点点头,算是勉强把这事揭了,“皇嫂别送了,快进去吧。” 顾意菀微笑颔首,“我看着你走。” 回到宫中,萧汐宁带着两个贴身宫女往自己的玉漱宫去,走过苑琼门时,她把步子一停,侧目朝着窄长的甬道望去。 跟在她后面的青芷也随着看了看,“公主?” 萧汐宁轻抬着眼尾问:“这里过去就是长寒宫了吧。” 青芷迟疑了一下,另一边的白蔻已经先抢着开口:“可不就是,住在那种地方,简直比浣衣局还偏,依奴婢看,殿下也就是瞧她可怜。” 白蔻的话让萧汐宁跟着一笑,“那本公主就去看看那个可怜虫。” “公主,这恐怕不妥。”青芷面露愁色,想要劝阻。 萧汐宁不耐烦的乜向她,“有何不妥?” 青芷连忙说,“公主身份尊贵,这后头破败,又都是宫女太监,奴婢是怕有不长眼的冲撞公主。” 萧汐宁微哼了声,放在往日她自是不屑踏入这等地方,可今日她还偏要去看看。 萧汐宁提裙跨过门槛,青芷眉心愁拧,不得不的也赶紧跟上。 …… 走了许久,还未到长寒宫,萧汐宁眉眼间已经露着烦躁,“什么鬼地方。” 领路的太监躬着腰,赔笑道:“四公主稍安勿躁,前头就是了。” 白蔻抬头张望着,看到长寒宫的匾额,低声请示:“公主?” 萧汐宁点着下巴嗯了声。 白蔻几步走到宫门口,盛气凌人的下睨着春桃,“四公主驾到,还不快去让你的主子出来相迎。” 春桃哪想到,继太子之后,四公主也来了这里,惊诧之下丝毫不敢耽搁,福着身道:“我这就去通传。” 不等春桃迈步,萧汐宁已经走了上来,她连忙跪下,“见过四公主。” 萧汐宁倨傲地抬着下颌,迈步越过脚边的春桃,径直走了进去。 春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拦自然是不敢的,只能起身跟上。 兰嬷嬷听到动静从廊下走出,认出是萧汐宁,看她分明来者不善,心头微凛。 兰嬷嬷恭敬走上前道:“见过四公主,不知四公主前来,可是有和吩咐。” 萧汐宁上下打量了兰嬷嬷一通,没说话,白蔻在旁说:“公主自是来见你家主子的,难道见你。” 兰嬷嬷半点没有因为白蔻的挤兑而失态,仍笑道:“那还请四公主稍后片刻,老奴这就去通传。” 萧汐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看着兰嬷嬷,“通传?本公主屈尊来见她,是看的起她。” 她将手臂上的披帛一甩,直接走了进去。 兰嬷嬷心中早已急得不行,这位四公主怕不好打发,她凝沉着脸跟上。 “奴才见过四公主。” 萧汐宁一只脚刚跨进门槛,谢鹜行就站到了她面前,清瘦却高的身形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萧汐宁不满的仰眉,凌厉的目光刺剜向眼前的人,不防对上一张隽美到过了头的脸。 萧汐宁微愣了愣,快速打量过少年的穿着,眼里犹疑又换做鄙夷,“让开。” 谢鹜行回身朝一脸紧张,勉强坐在椅子上的雾玥安抚一笑,轻声道:“公主,是四公主来见。” 雾玥眸中细波轻闪,搁在膝上的手更是僵硬的曲着,还是忍不住站了起身,迭声说:“快请。” 真是个不顶用的小公主。 谢鹜行咋舌,侧身到一边,“四公主请进。” 萧汐宁懒懒抬动眼皮,扫向被谢鹜行挡在身后的雾玥。 自跨进宫门,看到简陋的庭院,再到同样布置寒酸的寝殿,她笃定萧雾玥必然也是一副寒酸落魄样。 目光落在她的裙衫上,果然是连她宫中宫女都瞧不上的低廉,萧汐宁嘴角勾抿起,轻蔑地抬眸。 “四姐姐。”雾玥对上萧汐宁的目光,紧张的一把交握捏住自己的手指。 太子哥哥为人和善,四姐姐应当也温和。 雾玥还在忐忑又期待的想着,萧汐宁却在看清雾玥的面容后,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驭宦 第23节 她自认美貌,即便在满京城的贵女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出众。 可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在雾玥面前,一下变得黯淡。 天然雕琢得脸,未经妆点都已是绝色,再看她满头珠钗,只显得累赘俗气。 结合砚台一事,怒气更是直冲上萧汐宁心头,她瞥看着雾玥,冷笑一声:“谁是你四姐姐,没规矩。” 冰冷斥责让雾玥一下变得无措,一腔的期待被泼了冷水,双眸闪烁彷徨着,不知该怎么回话。 她与萧汐宁本就是姐妹,她这么叫没有不对。 兰嬷嬷握紧双手,心中大恨,四公主分明瞧不起,也不当雾玥是公主。 谢鹜行事不关己的站在一边,偶尔看向雾玥,眼睫颤颤巍巍的越垂越低,一圈眸子都红了。 谢鹜行蹙起眉,他明明爱看小公主这委委屈屈样子才对,怎么如今又觉得烦躁。 “公主。” 听到熟悉的清润声音,雾玥一下朝他看去,黑眸直勾勾的看着他。 无助又依赖,与以往都不同。 烦躁褪去,谢鹜行轻声开口,“公主,四公主说得不错,寻常人家中,手足之间互称姐姐哥哥显得亲昵,可你同四公主生在天家,贵为公主,自要更重规矩。” “公主该称呼皇姐才妥当。” 谢鹜行说完又朝警告瞪看着他的萧汐宁略微弯腰,“五公主久居长寒宫,今日第一次得见四公主,一时欣喜,加之此前太子也未纠正……难免忘了规矩,四公主宽厚,相比也不会怪罪。” 萧汐宁面色难看,谢鹜行的一番强辩,竟然让她无从反驳,她再怎么瞧不起萧雾玥,也不能不承认她的身份。况且他还把皇兄摆在前面压她一头。 谢鹜行不急不徐的嗓音,让雾玥惶惶作乱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如太子哥哥一般接纳她。 短暂的失落后,雾玥收起那份跃跃欲试,想要同萧汐宁交好的心思。 她不是执着要讨好的人,更不会讨好不喜欢自己的人。 雾玥规规矩矩的朝萧汐宁见礼,“雾玥见过皇姐,今日得皇姐教诲,必定牢记不敢忘。” 萧汐宁看着她装模做样的就来气,青芷见状赶紧低声在她耳边道:“公主。” 萧汐宁压了压火气,就算皇兄厚待了她几分又如何,她同样没法与自己相比,她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让她卑微到土里。 太过在意,反而如顾意菀说得,自降身份。 萧汐宁轻哼了声,高高在上的看着雾玥,“你记着就好。” 她慢悠悠的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神色越发鄙夷,“皇兄照拂你,乃是宽厚心善,你休要以为自己可以恃宠生娇。” 萧汐宁看到摆在桌边的那方砚台,走过去拿起,意有所指的警告,“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要,得看看自己配不配。” 雾玥脸色微白,并非是因为萧汐宁的贬低,自母妃过世后,她早就看过太多冷眼和轻视。 她只是委屈,这不是她讨要的,是太子哥哥所送。 萧汐宁心里的气得以宣泄,也不觉得手中的砚台好了,如同恩赐一般,高高在上的说:“不过你屋里难得有件好东西,就留着吧。” 她正要将砚台放下,谢鹜行朝她欠身,略抬起手,“奴才替公主谢过四公主。” 看他态度恭敬,萧汐宁更为满意,把砚台递给他。 就在松手的瞬间,谢鹜行不着痕迹的把手往下一垂,砚台就这么直接掉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砚台四分五裂,碎了满地。 “四公主。”谢鹜行错愕抬眸。 从其他人的角度,只看到是谢鹜行还没完全把砚台接住,萧汐宁就松了手。 第020章 连萧汐宁自己都不确定,砚台是怎么掉到的地上,她看谢鹜行抬手,自然就松开了。 不过就算是她没放稳又能怎么样,她即便当面砸了,萧雾玥也不能如何。 雾玥僵看着满地的碎玉,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萧汐宁满不在乎地说:“不过一块砚台,碎了就碎了。” “可这是太子。”雾玥忍了忍,抬起眼帘看着萧汐宁一字一句道:“是皇兄送的。” 萧汐宁脸色一变,谢鹜行已经先一步掀了衣袍跪下,“是奴才没接稳,与四公主无关,奴才会亲自去向太子请罪。” 萧汐宁这才没有发作,气也出了,砚台也碎了,她也懒得在呆下去。 走出长寒宫,白蔻一脸得意的在萧汐宁耳边说:“奴婢看方才那五公主都快哭了,哼,活该。” “看她那样子还不服气,还是那小太监识相,把罪责揽下。” 萧汐宁掩嘴哂然轻笑,可旋即又觉得不对,没准那小太监就是缓兵之计,一边打消她的顾虑,转头就去皇兄那里告状。 想起萧雾玥故作柔弱,装可怜的样子,皇兄指不定就会偏心她,萧汐宁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可不能等皇兄来找自己,萧汐宁略一作思索,“随我去找父皇。” 养心殿内。 元武帝端着茶盏轻呷,萧汐宁站在一侧研磨,连声的“父皇”喊得元武帝头疼。 他搁下茶盏,浑厚的声音略显无奈,“一方砚罢了。” “父皇可知皇兄把砚送去了哪里?” 元武帝看了她一眼,“那你说说看,送去了哪里。” “长寒宫。” 萧汐宁说完窥看向元武帝的神色,见他肃敛着眸,试探着小声嘀咕,“也不知皇兄打的什么主意,明知父皇不喜。” “好了。” 不怒自威的声音,带着帝王浑然的威仪,萧汐宁立刻噤了声。 元武帝放下茶盏,“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元武帝神色辨不出喜怒,萧汐宁也不敢再多言,“是,儿臣告退。” 萧汐宁离开不久,元武帝便传内侍到跟前,沉声吩咐:“让太子来见朕。” * 萧汐宁走后,雾玥拢着裙蹲在地上,把碎掉的玉砚一块块捡起,微微泛着潮气的眼睫一颤一颤,偶尔吸一吸鼻子,带着闷闷的鼻音。 谢鹜行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又将她手里的碎玉一块块拿走,“公主仔细伤着手。” 雾玥眼看着手里的玉被拿走,拢了拢空空的手掌,瓮声瓮气的说:“你说她怎么那么坏。” 坏么?谢鹜行目光动了动。 “把这么好的东西都给砸了。”雾玥越说越气愤,握紧拳头。 谢鹜行轻轻敛眸,“将来,我一定赔公主一个更好的。” 雾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在说大话,但是看他一脸认真,抿抿唇没说话。 谢鹜行让她去一边坐着,自己把都碎玉都捡起扔出去。 雾玥心里可惜的紧,同时又泛起了愁,“若是皇兄问起,我们怎么交代。” 谢鹜行拍了拍手心的灰,淡声说:“公主不必担心,一会儿我便去向太子说明原委,请太子不要怪罪。” 明明不是他们的错,为何现在却要谢鹜行去请罪,雾玥愤愤咬住唇,“我与你一起。” 谢鹜行没有说话,只是为难的看了兰嬷嬷一眼,兰嬷嬷立刻会意,“公主不可以去。” 今日的事已经够她心惊胆战,最好雾玥从今后哪都不要去。 雾玥或许不听谢鹜行的,但兰嬷嬷的话她一贯反驳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鹜行出去。 兰嬷嬷看她心神不宁,知道她放心不下,柔声安慰道:“公主别担心,他做事机灵,太子也不是不分黑白之人,不会有事的。” 雾玥欲言又止,稍稍点头,只盼着谢鹜行快回来。 …… 谢鹜行去到东宫,天色已经暗透,他静静站在宫门口等候,右手垂在身侧,缓缓捻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纸卷。 看似规律有序的捻动,莫名显着压抑。 来喜从照壁后走来,谢鹜行不动声色的将纸卷收起。 “公公。”谢鹜行朝他虚一欠身。 “随我来吧。” 来喜带着他穿过游廊,停在萧衍书房外,轻叩了两下门,听到萧衍说进,才对谢鹜行道:“进去吧,殿下就在里头。” 谢鹜行颔首,推门走进书房。 萧衍靠坐在圈椅中,手里执了册书在看。 谢鹜行躬下腰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萧衍并未抬头,翻过一页书,淡问:“何事来见孤?” “奴才不慎打碎了殿下送给公主的玉砚,特来向殿下请罪。”谢鹜行说罢跪下请罪。 萧衍将视线从书上抬起,萧汐宁前脚去了长寒宫,他后脚就已经得到消息,那块砚是怎么碎的他十分清楚,的确是汐宁任性了些。 这个小太监虽然是为了给自己主子讨个公道,但还知道自己担责,倒也识趣。 萧衍问:“好好的又怎么会摔碎。” 谢鹜行犹豫了一下,才将萧汐宁去长寒宫的事说了出来。 萧衍缓缓点头,他说得与自己知道的并没有出入,也没有添油加醋。 只不过,他本来以为小姑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会来找自己才是。 “公主可有受惊?” 谢鹜行道:“公主略有受惊,更多的还是因为殿下送的玉砚碎了而难过。” 驭宦 第24节 萧衍想到娇滴滴的小姑娘,思绪微动,“你回去告诉公主,让她好好休息,等过几日孤会去看她,至于是四公主那边,孤自会去说她。” 谢鹜行压着舌根应声,脑中想着纸卷上的那几个字,“秋狩,良机,不可失。” 谢鹜行将拇指指腹按在食指的关节上,心头陡升上烦躁,但也只是转瞬的功夫,就被压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说:“奴才替公主谢过殿下,只是奴才出来前公主还在为四公主的话而伤怀,殿下也知道,公主自幼起除了长寒宫这一方天地,几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自然不懂四公主的所见所识。” 谢鹜行适时止了话头,点到即止,改作失言惶恐的姿态,“还请殿下恕奴才多嘴。” 萧衍本就不舍雾玥今日的遭遇,听谢鹜行如此说,心上更是生出怜惜,不经就这一番话思量起来。 方才父皇召见自己,起初虽对他的所为不悦斥责,但在听他解释过是出于对月氏的顾虑之后,也赞成默许了他所为,命他安排嬷嬷去教雾玥规矩。 他提出让雾玥也一同去秋狩,想来也不会有问题。 萧衍心随意动,当机立断,“你去告诉公主,月末的秋狩,孤带她同去。” “罢了。”萧衍又说,“等改日孤自己去告诉她。” “是。” 事情照着计划在走,他不是该愉悦么,谢鹜行却将眼睫敛的更低,眸中沉浮着让他心烦的困疑。 * 随圣驾秋狩的名录很快拟定,伴驾的公主中赫然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名字,五公主萧雾玥。 一时间宫中众说纷纭,人人都在揣测,这位五公主该不会是要复宠了,然而皇上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态。 不只是旁人,就连长寒宫里的众人也都揣度不出皇上对雾玥的态度。 云兮柔端着茶盏,待温热的瓷壁将掌心暖透,才放下茶盏,轻轻搓着手心,缓声道:“眼下这样,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就是再不放心,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 兰嬷嬷心事重重,眉心间愁云密布,“我这两日总是梦到贵妃娘娘,我有愧她的嘱托,就该将公主藏一辈子,” “你想藏就能藏的住了?”云兮柔反问。 兰嬷嬷当然知道不可能,她长长叹息,皱紧的眉头怎么也松不下来,“只能希望太子是真的有心照顾公主。” 云兮柔缄默望向庭中,正在跟着教习嬷嬷认真学规矩的雾玥,“恩里由来生祸患,公主在宫中又是无依无靠。” 云兮柔没头没尾的半截话,让兰嬷嬷本就不安心更加七上八下,“若是真的招出什么事,我将来到地下,怎么向娘娘交代。” 云兮柔目光涣散着,若有所思,眼中忽然闪过痛色,“所以,既然得了恩宠,就必须要得到更多,让谁也欺不了。” 兰嬷嬷还想再说,却见云兮柔放空的双眼越来越空洞,她蹙眉打住了声音。 就听云兮柔忽然掩着唇笑了出来,“本宫既然入了宫,就要做那宠冠后宫的人。” 兰嬷嬷担忧的看向她,怜悯之外更多的无力感。 见庭中已经教习的差不多,兰嬷嬷整理了思绪走出去。 “庞嬷嬷幸苦了,快随我去喝茶歇歇。”兰嬷嬷热络地笑说着。 庞嬷嬷不苟言笑道:“我还要去向殿下回话,就不留了。”她又看向雾玥:“明日奴婢再来教导公主规矩。” 雾玥乖巧的点头,十分敬重的朝庞嬷嬷道:“嬷嬷慢走。” “有劳庞嬷嬷幸苦来去,我送送你。”兰嬷嬷亲自送庞嬷嬷出去。 雾玥悄悄抬着眼睫张望,待两人人走出宫口,绷紧的肩头骤然放松,把头一扭,朝几步外的少年诉苦,“谢鹜行,我好累啊。” 拉长声音不知打了几个转,将他的名字念的又软又粘缠。 谢鹜行拿起手边早就备着的茶,走上前笑说:“公主先喝口茶。” 雾玥又渴又累,接过茶盏大口喝着,喉咙一咽一咽,胸前也跟着起起伏伏。 谢鹜行看着她将一杯喝完,适时问:“还要吗?” 雾玥摇摇头,去到旁边的凉亭里一坐,枕着手臂将身体往桌上一趴,就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庞嬷嬷严厉又一丝不苟,常常半天教习下来,她浑身骨头都要僵了。 “公主累吗?” 看着雾玥垂垂打蔫的眼皮,谢鹜行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雾玥点点头,紧跟着又摇摇头。 谢鹜行眼中流露出不解。 “我要好好学,不能出差错,不能让皇兄失了脸面。”雾玥语气甚笃,前一刻还蔫耷耷眸子里,窜起小火簇。 谢鹜行薄抿的唇角沉下,他不是多此一问,是多管闲事。 小公主眼里的憧憬,分明是迫不及待要去秋狩,也是,那是她的父皇,手足。 只不过,她在意的人,也是让他家破人亡的人罢了。 况且他对她也算不上利用,反倒全了她的心愿不是么。 谢鹜行不再说话,雾玥也累得没精神,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她直起腰,揉着肩头松动身子,耳边忽然飘进到几声不真切的喵喵声。 “谢鹜行,你听到了吗?” 谢鹜行问:“什么?” “猫叫声,听见了吗?” 谢鹜行自然听到了,开口却是,“没有。” 雾玥狐疑的又竖着耳朵听了听,确实是猫叫声,听上去还十分虚弱。 “我们去看看。”雾玥说着已经站起了身,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去寻。 谢鹜行心里烦躁,更不在意什么猫猫狗狗,直到雾玥已经循着声音跨出了门坎,他才跨步跟上。 …… 雾玥一步一停,弯腰探着头在草丛里张望,唇瓣一张一合,学着小猫的叫声:“喵喵,喵喵。” 小猫像是在回应,叫得越来越声嘶力竭,雾玥四处张望,终于看到草垛深处藏露着的一撮白色毛发,眼睛一亮,“在那里!” 雾玥跑过去,蹲下身将草拨开,谢鹜行也走过去。 一只通体白毛的狮子猫蜷缩在后面,戒备的对着雾玥喵喵叫, 谢鹜行看了一圈,见猫的后腿有异,出声道:“应当是伤了腿。” 雾玥听谢鹜行这么说,才注意到猫的一条后腿不着力的拖垫着。 “好可怜。” 谢鹜行低下头去看蹲着的雾玥,小公主两只手放在膝前,揪着眉和白猫对视着。 “你怎么受的伤?”雾玥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碰它的后腿,又担心它挠自己,谨慎的说:“我只是看看你伤的怎么样,不是要伤害你。” 谢鹜行莫名觉得这一幕眼熟,他眉头拧的愈紧,当初小公主不就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拿手指戳他,让他不要死。 目光移到白猫身上,谢鹜行咬牙轻笑,感情小公主是一直将他当小猫小狗来养。 白猫先是朝雾玥扬了把爪子,在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让她摸自己的伤腿。 雾玥仔细检查后,发现它的后腿竟像是被人所踩伤,骨骼都变了形。 可怖的伤口让雾玥白了脸,下意识攥住身旁谢鹜行的衣摆,把头偏向他那侧,半脸都快贴到他腿上了。 偏偏小猫还喵喵叫的无比可怜,让她束手无策,只能捏着谢鹜行的衣袍拽了拽,“我们想办法救救它吧。” “公主是看到什么都要救么?”谢鹜行清浅的声音一如既往不起波澜。 雾玥一门心思专注在小猫身上,“它在这叫了这么久都没人理,伤的又那么重,要是不管它,没准它会死的。” 谢鹜行偏头又一次把她审视,目光凝在她泛白的指缘上,莫测得语调里含了几分自轻,“那日,其实不管是谁,公主都会救吧。” 雾玥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一愣,不明所以的仰头望向谢鹜行。 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如初见时一样望不到底。 不等雾玥问他什么意思,谢鹜行已然没所谓地笑了笑,“公主想救就救吧。” 第021章 雾玥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似乎在不高兴,可是又不确定。 谢鹜行调转步子,余光敏锐捕捉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假山后,正往这边张望。 是萧汐宁身边的宫女,谢鹜行略眯起眼,没有作声。 回过头,小公主还在看着自己,一双眸子里噙着不解与迷茫,欲言又止。 谢鹜行又瞥了眼她脚边的白猫,意味不明的弯唇,勾出无害纯良的笑,“公主出来好一会儿了,再不回去兰嬷嬷该急了。” 谢鹜行蹲下身将猫抱起,雾玥则侧着脸,一双眼睛细细看过他的脸,见他眉眼间清和如常,约莫是自己多心了。 她帮谢鹜行一起把猫抱起,刚走两步,就听凭空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小畜生,可算找到你了!” 雾玥抬起目光,循声看去。 白蔻一边骂着,从远处快步走过来,一直到走到两人跟前,才哎呦一声,像是才认出雾玥一般,“奴婢见过五公主。” 眼里不见一点尊敬,就连膝都不屈一下。 雾玥认得她是萧汐宁身边的婢女,也不在意她是不是失礼,轻声问:“这是你的猫?” 白蔻朝后头回了回身,萧汐宁正不紧不慢地走来,白蔻笑说:“是四公主养的猫。” 她朝谢鹜行伸手,“将猫给我吧。” 雾玥轻轻拧眉,经过上回的事,她知道萧汐宁不是好相与的,既然猫是她的,自己还是不要管为好,于是让谢鹜行将猫还给白蔻。 目光触及白猫脚上的伤,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它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说话的功夫,萧汐宁已经走到了过来,眼睛不客气地盯着雾玥,上下而下的扫视。 皇兄把本是给她的玉砚给了萧雾玥也就罢了,父皇竟还默许她伴驾去狩猎,她算什么东西。 驭宦 第25节 要不是皇兄告诫过她,她恨不得连她的腿都打断。 萧汐宁故意指桑骂槐,“小畜生不识相,自然是要受教训。” 雾玥难以置信,“是皇姐让人打的?” 她一直以为这猫是被人误伤,可听萧汐宁的话,分明是她故意做的。 “这畜生差点抓伤了我,我只不过让人打断它一只脚,已经是网开一面。”萧汐宁满不在乎的瞪了一眼白蔻怀里的猫,“还敢跑出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萧汐宁抬手作势要打,白猫剧烈的挣扎了起来,白蔻惊叫着差点抱不住,谢鹜行眼疾手快,提住猫的后颈。 这猫怕成这样,分明是没少被虐打,雾玥不忍见它这么可怜,又知道自己不该再管。 她反复咬着唇,眼中满是挣扎,“皇姐心善,何必与一只猫计较。” 萧汐宁就怕她不管,哼笑抬着眉,眼神挑衅,“我养的猫,还轮不到旁人多嘴,今日我就是打死了它,你也管不了。” 雾玥闻言直接白了脸。 谢鹜行目线却始终在雾玥身上,他适时抱着猫跪下,卑微恳切的向萧汐宁请求:“想来这猫也是无心,公主也已经教训过它,奴才斗胆请公主饶了它这回,若实在不喜,将它放了也好。” “你这狗奴才,也敢教本公主做事。”萧汐宁把矛头指向谢鹜行。 皇兄不准她找萧雾玥的麻烦,但是一个太监,她可不会留情。 萧汐宁轻笑着悠悠道:“要我放了这畜生也不是不行,那你来替它受责。” 雾玥大惊,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而且萧汐宁这么说,分明是存着要拿谢鹜行出气的意思,也许萧汐宁真正想出气的,是她。 雾玥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也顾不得知道,情急的想让谢鹜行把猫还回去。 谢鹜行却抬眸朝着她坚定地轻轻摇头。 “既然这猫的爪子伤人……”萧汐宁眸色一厉,“来人,拿壶滚水来。” 雾玥还没反应过来要水是用来做什么的,白蔻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去一旁提来了热水。 “来吧。”萧汐宁俏笑着朝谢鹜行抬起下颌。 雾玥仓惶扭过头,就见谢鹜行将猫放在自己身前,低伏下身将它护住,双手则平搁于头前。 白蔻同样笑着,提着水壶走到谢鹜行面前,手一倾,滚烫的热水洒下,尽数浇在谢鹜行的手背上。 白皙的手瞬间被烫红,曲起的指尖忍受着痛楚,几乎扣进泥里。 雾玥瞳孔急缩紧,一把推开白蔻冲过去扑在谢鹜行身边,语无伦次的喊,“住手,住手!” 谢鹜行略微抬起头,额上满是冷汗,眉眼见是强忍的痛色,他紧紧望着雾玥映满自己的身影的眸子,微笑说:“公主,猫没事。” 雾玥眼泪一下就滚了下来,她是想救猫,若是能救下最好,也算是一桩好事,若救不了,她起码也尽过心,但她绝不是要用谢鹜行去救。 白蔻到底顾及雾玥是公主,迟疑的看向萧汐宁。 自秋狩名录下来后,萧汐宁就一直存着气,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岂肯善罢甘休,“还不给我继续浇。” 白蔻咬了咬牙,再次将热水淋下。 谢鹜行双唇发白,“公主让开,别烫着你。” 雾玥急得落泪不止,身子因为抽噎而打着抖,几乎是求着他,“把猫给她!” “公主不是要猫吗?”谢鹜行定定看着她。 “给她!”雾玥一把拉起谢鹜行,强忍着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水落下,直直望向白蔻,“还不把猫给皇姐送过去。” 柔弱到连说话都是轻声轻气的五公主,此刻通红着眼,如同一只随时要扑过来的小兽。 白蔻也怕把事情闹大,抱起猫回到萧汐宁身旁,“公主。” 萧汐宁扫兴的哼了声,抬眼看向狼狈的两人,心情又愉悦起来。 雾玥小心翼翼捧起谢鹜行的双手,十根手指被烫的触目惊心,有几处已经起了泡,她眼帘一颤,眼泪掉的更凶。 谢鹜行眼里的却漾出薄薄的笑,“公主,我没事。” 确实没事,只觉得心里痛快了。 “若五妹想要这猫,也并非不行。”萧汐宁看着谢鹜行悠悠开口。 虽说是个太监,但这皮囊委实比京城中的世家公子都生得好,她心上一动,起了几分玩性,“将你的太监给我,一物换一物,反正不过都是畜生,你也不吃亏。” 谢鹜行忽而动了动眼尾,冷意一闪而过。 雾玥气得浑身发抖,揩了把泪,把谢鹜行挡在身后,她不想与萧汐宁再多纠缠,平复着呼吸道:“皇姐误会了,我不想要猫。” 从来她萧汐宁瞧上的东西,哪个不是乖乖奉上,雾玥越是故此,她越是不甘,故意对白蔻道:“既然这样,就摔死了吧。” 她挑衅的看着雾玥,“这可是五妹不救它的。” 雾玥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冷血到这个地步,她双手发着抖,彻骨的寒意灌入四肢,流窜进心脏。 看到白蔻高高把猫举起,雾玥只觉得心跳都停止了,她猛地转过头,将脆弱的身体靠近谢鹜行。 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嬷嬷过往告诫自己的话,有的人残酷起来,比起吞人的野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在意的人。 谢鹜行看着雾玥近在咫尺的脸,紧闭着眼也藏不住眉眼间的害怕,交叠的眼睫颤如枯叶簌簌。 犹豫了一瞬,他悄然捡起手边的一块碎石,指尖蓄力,朝着白蔻的手腕凌厉击射去。 “啊!”剧痛让白蔻一下失了力,手腕顿时一松,转瞬的功夫白猫从她手里跳出,窜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萧汐宁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白蔻揉着剧痛的手腕,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上面被碎石划出的血痕,还以为是猫抓的。 见萧汐宁目光不善,连忙跪地解释,“那畜生抓了奴婢一下,奴婢一个没抱稳,让它跑了。” 雾玥听完白蔻的话,虚睁开满是慌张的眼,四处寻找白猫的身影,见它逃脱,雾玥咽着干涩的喉咙,震动的心跳慢慢平复。 还好跑了,一定要跑远点。 注意到萧汐宁朝自己冷冷剜来的眼神,雾玥一惊,努力收拾好情绪,拢了拢裙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来,轻声说:“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妨碍皇姐找猫了。” 萧汐宁看她低顺着眼,只怕心里不知在怎么偷笑。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白蔻斥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用力一甩披帛就走了。 白蔻哪敢多说什么,也连忙跟上。 待人一走,雾玥勉强镇定的情绪便慌散开,她抬手按在急跳的心口上,稍稍平复下心绪,又手忙脚乱的扶起谢鹜行,抓起他的手检查。 白皙的指被烫的红肿,指上手背上都有水泡,最大的能有鹌鹑蛋那么大,皮肤都撑的透明。 该多疼啊,她被热水烫着舌尖都受不了。 雾玥紧紧扁着唇,一双泛红的眸子再次升起水雾,她吸吸鼻尖,抬眸瞪向谢鹜行,“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一开口声音却沙哑的厉害。 谢鹜行抿着唇乖驯的垂下眼,“我以为,公主想要猫,我可以换。” “你是不是不聪明?拿自己去换?谁要你换它!” 这还是雾玥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的对谢鹜行说话,胸膛起伏着,通红的眼眸晃着泪意,别样的潋滟。 她还想训斥,可看到谢鹜行手上的伤,又怎么也硬不下心肠,眼里莹莹的泪花闪烁了一下,声音也变得轻哑,“疼吗?” 疼么?不过如此吧。 比起被丢到兽群里训练,獠牙勾进臂膀的时候,这点痛委实不值一提。 谢鹜行轻轻启唇,指上却忽地拂过柔风。 他一怔,低下视线。 是小公主垂首将唇凑近着他的手,在轻轻吹气。 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唇间呵出,像是羽毛轻轻扫在他指上,绵绵的柔软穿透指尖,沿着脉络,丝丝缕缕的往上游走。 谢鹜行缓缓咬住齿根,“疼。” …… 回到长寒宫,得知原委的兰嬷嬷气愤的久久说不出话,心中的不安更是被放大到了最大。 四公主如此跋扈,将谢鹜行伤成这样,日后只怕处处都要和公主作对。 她压着满腹忧愁,让两人先休息,自己则去请太医。 谢鹜行出声拦住她,“嬷嬷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以免落人话柄。” 不等兰嬷嬷说话,雾玥已经着急出声,“那你的伤怎么办。” 如此严重的烫伤,若是不治,恐怕会破溃。 兰嬷嬷也同样担心。 谢鹜行微微弯唇,朝两人笑笑,“嬷嬷去寻些药来就行,包扎一下,应当就不打紧了。” 见谢鹜行坚持,兰嬷嬷也只得点头,眼下这种情况,谁知四公主还会不会来找茬,还是不要声张为好。 兰嬷嬷很快拿来伤药,水泡需要挑破,再把皮揭掉。 谢鹜行早就习惯了疼痛,反倒是雾玥…… 他偏过头看去,小公主煞白着脸,眼里满是水雾,抽咽着要兰嬷嬷轻点,仿佛伤的是她一般。 娇滴滴的小公主。 兰嬷嬷给谢鹜行处理完伤口,忧心忡忡地说:“依我看,西山狩猎的事,公主干脆称病不要去了。” 兰嬷嬷满腹心事,如今都这样了,对公主注意的人越多,越可能生事端。 所谓,人不找事,事找人。 谢鹜行眉心不着痕迹的一皱,“再有几日就要动身,此刻才说病了,恐怕不妥,令人多想。” 兰嬷嬷自然也知道,只是她实在不放心。 还想说什么,就听谢鹜行又说,“而且此事是太子促成,若是现在说不去,岂不是也令太子为难。” 兰嬷嬷这才不再提,满腹心事去拿药瓶,准备给谢鹜行上药。 雾玥却抢过桌上的药粉,“我来。” 驭宦 第26节 她一心都在谢鹜行身上,也没留心听两人说什么,注意到谢鹜行皱眉,以为是兰嬷嬷不够小心,弄疼他了。 “我会小心翼翼的。”她朝谢鹜行看了看,极轻的声音都证明了她真的很心翼翼。 雾玥托起谢鹜行的手,挑破皮的伤口露着血肉,尤为可怖,脸色又白了一些。 谢鹜行一言不发,凝看着雾玥悬在眼睑上的那滴,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 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卑劣,一边利用着小公主,一边贪得无厌的要她只对自己注目。 可卑劣又怎么样呢,他不本就是这样的人,谁叫她先要来招惹他。 何况,她姓萧,他从她身上讨什么都不为过。 谢鹜行眼中是深浅不明的情绪,似乎是找寻到了足够的理由。 心安理得的,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放在小公主赏心悦目的柔荑上。 将自己的不堪,深扣进她的洁净。 第022章 三更天过, 谢鹜行熄灭雾玥寝殿的烛火,悄声关上门出来,朝着后罩房走去。 几声及细微的猫叫传进耳中, 在夜风的遮掩下显得十分不清晰,谢鹜行停住步子, 循声望向一片漆黑的宫门外。 沿着小径走出不久,谢鹜行便在一颗树下看到了白天的那只猫。 他挑挑眉踱步过去, “还不知道走远点, 当真想死。” “喵——”白猫叫声虚弱。 谢鹜行在它面前蹲下身,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 只是记得跑远些, 别再来碍眼。” 白猫蹭过来,谢鹜行啧了一声将手挪开。 他思索一瞬,揭开手上被小公主一圈圈包裹可笑的白布, 从地上捡起两跟树枝, 捏着白猫骨头错位的后腿, 利落一掰, “喀嚓”一声,白猫疯狂挣扎, 朝谢鹜行挥着爪子抓去。 谢鹜行眼明手快,提着它的后颈举到眼前,黑眸森森,“老实点。” 白猫背上的毛炸了炸,感觉到危险和压迫, 又低低的喵了声。 谢鹜行撕下一角衣服上的布料,用两根竹片把猫的伤腿一夹, 绑住,算是做了固定。 “不是白救你。”谢鹜行从袖中取出不知是什么的粉末,倒在手心里,放到白猫鼻前。 白猫试探着凑过来嗅了嗅,又将粉末舔去。 谢鹜行屈指慢悠悠将掌心残余的粉末掸去,半垂的眼帘将月光遮去些许,晃的一双黑眸更加沉凉难辨。 “畜生么?”谢鹜行轻轻牵动唇角,凉薄轻短的一声笑从喉咙逸。 单手将白猫托起,让它趴在自己手臂上,清浅的嗓音愉悦上扬,“那就让他们瞧瞧,畜生是怎么给自己报仇的。” …… “啊——” 凄厉骇人的惊叫在沉寂的夜晚炸开,撕心裂肺的动静让人头皮都在发麻。 玉漱宫里的一干内侍宫女被惊醒,通通跑进院中,面色紧张,不知出了什么事。 声音是从四公主寝殿传出,青芷忙带着人冲进去,屋内烛火斑驳,窗子半开着,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一跃而出。 萧汐宁散乱着发,狼狈惊惧的坐在床上,一手捂着脸,鲜血滴答滴答的从面颊淌落。 青芷大惊失色,身子跟着晃了晃,几步跑过去,“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萧汐宁崩溃抓狂,“去把那只畜生给我抓回来,打死!乱棍打死!” * 萧汐宁被猫抓伤脸的消息等传到雾玥耳中,已经是三日之后。 “说是那猫发狂,半夜钻进玉漱宫,将四公主的脸抓伤,最长的那道有一个手掌那么长。” 雾玥听着兰嬷嬷的描述,不由抬手捂上自己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萧汐宁打断了白猫的腿,还烫伤谢鹜行的手,一点也不值得可怜。 可毕竟女子的脸最为重要,若是真的落了不能恢复的疤,这惩罚未免太重。 雾玥揪紧着眉问,“能恢复吗?” “我听说太子特意寻来了生肌膏,只要每日涂抹,就能恢复如初。”不过究竟真假,兰嬷嬷也说不上来。 雾玥点点头,能恢复就好。 兰嬷嬷心下唏嘘,“现在那猫一直也没找到,公主若是再瞧见了,千万要远远避开。” 这次得亏牵扯不到公主头上,不然按四公主那跋扈娇纵的性子,只怕轻易过不去。 兰嬷嬷凝声提醒,“公主也要尽量避着与四公主接触。” “嬷嬷放心。”有了前两次的教训,雾玥早就打定主意,以后但凡遇到萧汐宁,她一定有多远避多远。 * 掌灯时分,春桃特意挑着谢鹜行和兰嬷嬷不在的时候,端了汤给雾玥送去。 不想才拐过回廊,就看到散漫立在庭中的谢鹜行。 春桃不由得蹙眉,心里泛着嘀咕,怎么又在这儿。 注意到谢鹜行一直在摩挲着自己的手,春桃眯起眼仔细一看,眼睛慢慢整圆,从不敢置信,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并非无意的摩挲,而是在撕掉自己手上的痂,才结好的伤口就这么袒露在月色下,透着血色。 春桃僵在原地,谢鹜行已经偏头朝她看了过来,月色半拢在他身上,半张没有表情的侧脸在冷白的月色下更显得凉薄,不含情绪的眸子让她又是一惊。 春桃骂自己一惊一乍,她提步走过去,“我来给公主送汤。” “给我吧。”谢鹜行伸出一只手。 春桃不受控制的去看,手背上未完全长好的伤口印着血丝,其实瞧着也不是那么可怕,前提是她没有看到他是怎么面无表情的撕开伤口的话。 这人简直不正常。 春桃本来还想亲自送进去,这会儿只想赶紧走。 “给。” 把东西递给谢鹜行春桃就转过了身。 谢鹜行在她后面,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掀唇无声嗤笑。 春桃一步三回头,等谢鹜行进了屋,才停下往半阖的门缝里张望过去,就见公主本来喝着汤的,一下就变得紧张起来,拉过谢鹜行的手反复检查他的伤口,眸中满是忧色。 春桃懵了一下恍然反应过来,感情他是以此在公主面前装可怜。 简直也太会装模做样!春桃气恨的直咬紧牙。 …… 谢鹜行如常在雾玥房中待到三更才走出,合上门,他迈步走下石阶,没有直接回后罩房,而是往华景宫去。 夜风袭扫着荒寂破败的庭院,卷起满地枯叶。 谢鹜行朝早已经等在庭中的男人拱手,“风无见过千户。” “后日就是前往西山秋狩的日子,你此次关键就是在于获得太子的信任,务必确保不出纰漏。” 话落,男人转过身目光锐利逼视向谢鹜行。 谢鹜行稳声答,“是” “嗯。”对方满意颔首。 确认过计划中的几个关键点,男人便率先离开华景宫,谢鹜行也准备离开。 “喵——” 凭空的一声猫叫让谢鹜行驻足。 墙根处的草堆悉悉索索,紧接着白猫窜了出来,它后腿基本已经看出有受伤,灵巧跃到谢鹜行脚边. 谢鹜行淡看着它,“不老实躲着,准备被四公主抓起来,好将你的皮剥了?” 白猫绕着谢鹜行的脚边走了两圈,“喵——” 谢鹜行无动于衷,自顾迈步。 衣摆却被白猫一口叼住,谢鹜行拧起眉,眸色微冷,“走远些。” 白猫不松口,四肢用力,身体奋力往后将谢鹜行往一个方向拉,竟像是要他跟自己走。 谢鹜行抬眸往幽暗深长的甬道睇去,“你最好是有事。” …… 一行禁军自宫墙下巡过,随着脚步声远去,谢鹜行从暗处无声走出。 前面就是玉漱宫,谢鹜行瞥向脚边的白猫,白猫冲他一甩尾巴,转身跳进了草丛里。 玉漱宫正殿,烛火明亮。 萧汐宁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端看自己的脸, 青芷端着飘了花瓣泉水的玉瓷盆伺候在一旁,自公主上了脸后,脾气就越发阴晴不定。 青芷小心措辞,“殿下的生肌膏果真管用,再抹上一段时日,应当就彻底看不出了。” 萧汐宁满脸沉郁,眼睛盯着脸上的痕迹,“过段时日……后日就要去秋狩,你让我怎么见人!” 萧汐宁重重拍在桌面上,青芷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端的水洒出来。 “公主别急,只需覆些脂粉,奴婢保准看不出。” 其实萧汐宁脸上那三道抓痕已经长好退了痂,新生出来的皮肤除了略白于正常肤色,已经看不大出异样。 萧汐宁掐紧手心,“那畜生还没找到?” 等抓着那只畜生,她必将斩断它的手脚,还有萧雾玥,处处让她不痛快,处处与她对着干,如今指不定再怎么得意,偏偏她还要同去秋狩,萧汐宁气怄至心口都在发堵。 驭宦 第27节 “白蔻回来了没有?”萧汐宁问。 青芷往屋外看了看,所幸白蔻正从庭中跑来,她忙道:“来了来了。” 萧汐宁扭过身,待白蔻一进来就问,“东西拿来了?” 白蔻气喘吁吁,“回公主,拿来了。” 青芷不明两人说得什么,就见白蔻中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萧汐宁。 萧汐宁捏着瓷瓶悠悠在指尖打转,嘴角抿着笑,晃动的烛火将脸庞照的明暗不一,条条伤口似乎也变得清晰可怖。 “萧雾玥还想以为自己能在秋狩上出风头翻身?” 青芷立刻察觉这瓷瓶里的东西必定不普通,她不由发慌,“……公主。” 四公主之前就不喜五公主,被伤了脸之后更是把什么都迁怒怪罪到了五公主头上,青芷担心她别是要做什么。 萧汐宁满不在乎的娇笑着,俏声说:“公主若是失节,给皇室抹黑……我看她还怎么给我添堵。” “公主万万使不得。” 青芷大惊想要阻止,被萧汐宁重重剜了一眼。 “住口。” 屋内安静了下来。 屋外,掩身在暗处之人,正冷冷看着里面的情形。 凉月穿过树影间隙,在谢鹜行眼上一闪而过,漆黑的眸子蒙着阴霾,整个人浸溶在夜色中,寒意森然。 * 再有一日就到西山之行,兰嬷嬷一边给雾玥收拾着行装,口中一刻不见停,事无巨细的叮嘱。 此次秋狩算上路上时间,一共要去三天,除去谢鹜行,便是春桃与夏荷两个宫女一同前去。 不能陪在雾玥身边,兰嬷嬷就更是一百个不放心,唯恐要出岔子。 兰嬷嬷肃着脸又一次对谢鹜行道:“我不在公主身边,你务必要事事留心。” 谢鹜行目光投在某处,像在思索着什么,片刻才收回目光回:“嬷嬷放心,我一定会护好公主。” 乖乖坐在桌边的雾玥,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来回看着两人,其实她心里也紧张的很,又怕表现出来,嬷嬷就更不放心。 装作轻松的宽慰说,“嬷嬷就放心吧,我保证不出岔子。” 而且明明每回都是她保护谢鹜行才对。 兰嬷嬷哪能因为这一两句放心就真的放下心,愁叹着继续收拾。 雾玥不知如何是好的去看谢鹜行。 注意到小公主悄悄给自己眨眼色,谢鹜行低下目光不去看,“我去给云娘娘送饭。” 从西间出来,谢鹜行沿着回廊往正殿走,越靠近正殿,他步子越是迈的慢。 听到有说话声,抬眼从半开的窗子望进去。 “这些都是奴婢特意准备的,好让公主备着路上吃。”屋里春桃正捧着糕点笑嘻嘻说话。 雾玥稍稍垂着睫,清淡的嗯了声。 春桃不死心,加上急着想要表现,又忙说,“公主看看还想要吃什么,奴婢去准备。” 雾玥抬睫只往食盒里瞅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不冷不热的说:“就这些吧。” 其实雾玥是好哄的人,奈何春桃过去的做派已经在她心里烙了深印,存了戒备,所以怎么讨好也不管用。 “你出去吧,帮我谢鹜行叫进来。” 雾玥的冷淡让春桃只能尴尬笑笑,却又又不甘心就这样。 而且她讨不到好,谢鹜行那个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凭什么能让公主信任。 “是。”春桃应着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是关心的说:“对了,奴婢见谢鹜行的伤一直不好,也不知是不是经常将伤口撕开的原因。” 雾玥本就因为谢鹜行的伤口反反复复不愈合而发愁,听到春桃的话,眉头紧紧皱起,“撕开?” “可不是嘛,都好几回了,他这样不是存心要伤口好不了吗,可惜奴婢与他说不上什么话,提了一次,他态度也冷……让奴婢不要多管。”春桃一边看着雾玥的神色,一边说:“奴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这不是有意让公主担心么。” 谢鹜行听到一半就笑了出来,眸子微弯笑得粲然,仔细看,笑意里却全是鄙夷。 蠢货。 自己敢让她看到,就不怕她说。 黑眸似笑非笑地划过雾玥沉凝起的眉眼,就算她此刻让小公主对自己有所怀疑,他也自有办法让她打消怀疑。 小公主最是好骗了。 春桃见雾玥面色不好,不由得暗喜,不等她添油加醋,就听雾玥先开了口。 “哪有人会故意让自己伤好不了,他如此做肯定是有原因,没准就是因为伤口不舒服。”雾玥微板着脸,皱紧的眉心里不是生气,反而是担心。 谢鹜行噙在眼里的嗤笑忽然就不见了踪影,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裂出一丝难解的复杂。 雾玥想起自己从前也跌破过皮,伤口结疤的时候就是又刺又痒,而且烫伤本就比普通破口来的严重。 扭头看到春桃还在这,雾玥眸中含着困惑,“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把他给我找来。” 春桃以为起码能让公主对谢鹜行存些疑心,再慢慢让公主彻底对他不信任。 可是她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反而让公主对他更上心。 春桃一口气堵在心口,勉强才让自己笑的如常,“是,奴婢这就去。” 雾玥在屋内等着,一见谢鹜行进来就把他拉到桌边坐下,也不说话,将他的伤口仔细检查一遍才凶着张小脸问:“春桃说你常常将结了痂的伤口撕开?” 谢鹜行有数不清的理由可以搪塞,开口却只有一个“是”。 “你可知道你这样,伤口是会炎着的?”雾玥神色严厉。 动了动唇像是要继续凶他,开口却变成了软绵绵的哄慰。 “我知道你一定不舒服,是不是伤口又痒又刺?可你若是不忍一忍,岂不是一直好不了?” 谢鹜行一双眼睛牢牢锁着雾玥,似乎要将她看出个洞来,小公主竟连缘由都替他找好了。 见他不说话,雾玥故意吓唬他,“而且还会留疤,你的手那么好看,若是留了疤多可惜呀。” “你说是不是?” 雾玥嗓音轻轻柔柔的哄,“就忍一忍,好不好?” 谢鹜行抿紧唇,自昨夜起就烦惹着他的思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但又被强压着归于平静。 终于开口,清和浅淡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公主别担心,会好的。” 此次秋狩势在必行,只是他还需要想个法子,确保小公主不会受影响,至少目前,她不能出岔子。 * 翌日,天才将亮,来喜便奉萧衍之令来到长寒宫。 雾玥已经洗漱装扮好,莹白的暗花烟水纹细锦百叠裙,已经是尚衣监送来的衣裳里最素雅的一身,发上也只简单的攒了及笄时的簪子。 来喜仍是难掩惊叹。 如此都掩饰不住五公主的好颜色,反而衬的冰肌玉骨,出尘脱俗,若再加以打扮,岂不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来喜笑说:“五公主,马车已经等候在宫外,可以出发了。” 雾玥攥了攥自己汗津津的手心,看似镇定的上了马车,其实心脏早就跳得如擂鼓一样。 她反复让自己不要紧张,可只要想到自己一会儿就要出宫,想到会见到哪些人,她就坐立不安。 车轮辘辘滚动的声音敲击着雾玥本就忐忑的心,行进的马车,也在带着她朝憧憬的未知而去。 雾玥绞着手指,眼睛除了盯着自己的足尖哪里都不敢看。 终于停下,雾玥轻轻扇了一下眼睫,透过车轩的缝隙忐忑望出去。 乌泱泱的禁军队伍,几乎望不到头,在她的马车之前,还有数量华盖马车。 禁军统领下令启程,雾玥忙把视线收回,在马车边寻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小声唤,“谢鹜行。” “公主,我在。” 一窗之隔,和风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知道他会一直在,雾玥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 马车行了半日才抵达西山围场。 这还是雾玥第一次离开皇宫,也是第一次乘坐马车,不习惯加上不真实感,使得她从马车下来时,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她搭着谢鹜行的手臂,才站定就注意到无数的视线正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 有审视也有打量,还有好奇,和着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雾玥紧张的头晕目眩,呼吸都变得沉重,扣在谢鹜行手臂上的细指绷得紧紧的。 透过单薄得衣衫,谢鹜行甚至能感觉小公主的颤抖,指头几乎嵌入他的手臂。 他略低下头,在雾玥耳边说,“公主不必理会,庞嬷嬷都教过的,要怎么做。” 雾玥僵硬地点了点头,深深吸气,把挺起背脊,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失了仪态。 萧衍从远处走来,看到换了装扮的雾玥,眼里闪现惊艳。 “五妹。” 雾玥闻声抬睫看去,看到是萧衍心里又踏实了不少,眼里更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皇兄。” 萧衍还是更喜欢小姑娘唤自己太子哥哥时的那份嗲嗲糯糯,奈何守规矩的小姑娘说什么也不肯把称呼改回去。 谢鹜行和春桃、夏荷一齐像萧衍行礼,“见过殿下。” 萧衍略颔首,对雾玥道:“走吧,随我去见父皇。” 雾玥做了一路的心里建设,在这一刻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她得忐忑。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回见父皇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母妃还在世的时候,父皇偶尔会来长寒宫,每次这个时候,母妃都会让嬷嬷把她带下去,她只能偶尔远远看上一眼。 驭宦 第28节 如今也早记不得父皇的模样。 看到雾玥明显变得紧张惴惴的小脸,萧衍笑了笑,“别紧张,有我在。” 雾玥收起纷乱的思绪,轻轻点头跟着萧衍往主营走去。 不等靠近营帐,雾玥就听先一步听见了里面传出的说笑声,男女皆有。 守在外头的禁军看到两人过来,拱手行礼,“见过殿下,五公主。” 萧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朝雾玥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走吧。” 雾玥此刻什么也不能想,不然她一定会生怯,咬咬唇一鼓作气地跟着萧衍进去。 里面的谈笑欢语声也戛然在这一刻。 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雾玥身上,比起方才外面那些人若有若无的窥查,此刻座上人的谛视,才真正让雾玥体会到什么是如座针毡。 无论是兴味,审视,澹泊……都带着或多或少,居于高位者的雍容与疏离。 萧衍上前一步,朝主位之上的元武帝和皇后行礼过礼,接着说:“儿臣将五妹带来了。” 雾玥袖下的手攥紧的已经快没了知觉,她屈膝跪下,弱弱喘了口气,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雾玥叩见父皇,母后,见过各位娘娘,皇兄、皇姐。” 极轻的一声蔑笑,在雾玥话落的同时响起。 雾玥听出是萧汐宁。 谁都没有说话,还有妃子事不关己的端着茶浅饮,沉默的时间,让雾玥感到窒息。 良久,终于听见元武帝浑厚的声音,让她起身。 雾玥轻声谢恩,然而站起来,一举一动都严格照着庞嬷嬷教过的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裙子下面的两条腿都在发软。 才起身又听元武帝说:“抬头让朕瞧瞧。” 雾玥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摒着呼吸缓缓抬头,哪怕她表现的再镇静,眼里的忐忑的却是藏不住的。 父皇的容貌与她记忆中的重叠,眉眼间多了岁月的痕迹,也透着帝皇浑然的威仪,与不露山水压迫感。 帐中凡是第一次见到雾玥样貌的人,无一不愣了神,一张张脸上各有神色。 当年的楚妃有多美,即便没见过的,也都有所耳闻,那可是让阖宫妃嫔都失了颜色的绝色,没曾想,她的女儿也不输分毫。 只有元武帝神色淡淡地看着雾玥。 “长大了。” 平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雾玥不知道父皇是不是满意自己,规矩的轻声回话:“回父皇,雾玥已经十五了。” 元武帝颔首,“嗯。” 拿捏不准皇上的心情,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皇后先对着雾玥和善的笑笑,“别站了,坐下吧,与你几个姐姐妹妹坐一处。” 萧汐宁顺着开口,“我这处是给二皇姐留的,五妹坐别处去吧。” 她轻慢的垂着眼帘,目光往下瞥,甚至没有拿正眼看雾玥。 雾玥羽睫轻颤,白净的脸庞上生出些许无助,局促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二皇姐同驸马要晚些才到,你这位留的早了些。”萧衍笑着打趣,看向萧汐宁的目光里暗含着警告。 皇后也责怪的乜了萧汐宁一眼,转而让雾玥坐到七公主身边。 雾玥沉默落座。 帐中也恢复了之前的谈笑,雾玥安静拘谨地坐在一旁,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心里的紧张已经快到极限,只盼着这会儿谁都不要来跟她说话。 直到禁军统领来通传,狩猎即将开始,男子无论官员皇室皆可下场一比,女眷们可观赛,也踏青游玩。 几位皇子纷纷起身去准备,走在雾玥身旁的七公主楚灵芕正想邀她一同去看骑射,被萧汐宁一个眼神制止,还过来把人拉了走。 把雾玥一人留下。 说一点不失落是假的,不过她总算见到了父皇,雾玥自我安慰着,默默往外走。 谢鹜行候在里营帐不远的地方,直到所有人都出来了,他才找到落在后面的雾玥。 小公主努力维持着仪态,只有他看出她眼里的无助,甚至连乌眸都不似往日那般亮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像只没有人要的小动物。 “公主。” 光是听到谢鹜行的声音,雾玥眼睛就亮了起来,抬眸看到他就站在不远处,迫切的想要过去。 奈何这里不是长寒宫,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雾玥只能按着心急,走的规行矩步。 谢鹜行睇着她步步走进,在剩下不到几步距离的时候,小公主到底是没忍住,一步叠着一步小跑到他面前。 目线随之抬起,就对上雾玥闪闪烁烁的水眸,像藏了无数的话,等不及要对他说。 “谢鹜行,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紧张。”雾玥现在回想起营帐内压抑的氛围,仍会不由自主的呼吸发紧。 谢鹜行微笑着听她说话。 “但我表现的可好了,一点也没有让人发现。”雾玥翘起尾音,弯着一双晶亮的眸,“而且父皇还跟我说话了。” 谢鹜行眼里的笑缓缓敛起,方才看着小公主向自己跑来,竟让他生出,在这皇宫里,唯有自己与她才是同类的错觉。 也差点忘了,他们早晚要走向两个方向的事实。 来喜再次找到两人。 “殿下让奴才来告诉公主一声,他马上要入场狩猎,不能陪着公主。” 雾玥摇头说,“不打紧的,你让皇兄安心去狩猎便是。” 来喜笑笑,“是,靶场处也有比赛,不如公主随奴才去观看。” 雾玥眺望向靶场的方向,已经热闹的围了许多人,过去她总是盼望着自己能如其他公主一样,可真的到了这日,陡然面对陌生的一切,忐忑还是多过了其他。 迟疑了片刻,雾玥才咬着唇小幅度地点头。 惶惶的眼睛里还有跃跃欲试,如同小猫试探着伸出爪子,去感受周围的世界。 * 来喜引着雾玥在看席上落座,指向场中央正在较量骑射的两人,对雾玥说:“那是康平伯世子和陈侍郎的公子,比谁能正中靶心。” 雾玥看的目不暇接,马蹄扬起纷飞的尘土,宽弓被绷成满月,松手,唰,箭矢飞射而出的瞬间,凌厉的破空声炸开。 雾玥跟着瑟缩了一下,水眸惶惶圆睁,只觉那箭速度快的像是奔她而来。 直到箭头扎进靶心,她重重颤了下眼睫,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手。 听着周围人的欢呼声,雾玥低下头,悄悄舒了口气,心跳的好快。 萧汐宁也在靶场,看到雾玥过来的当时,原本扬笑的脸立刻沉下去。 “那就是五皇妹了?” 说话的正是迟来的二公主,萧福柔。 她顺着萧汐宁愤懑的目光看去,就见雾玥一个人静静坐在看席处,周围人都有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她脸上倒是不见有怨怼,反而能看出她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拘谨。 萧福柔收回目光,她也听闻了萧汐宁与这个五皇妹不对付的事,虽然不了解雾玥,但就目前看来,并不像是爱生事端的人。 而萧汐宁的脾气,她也是知道的,于是劝道:“要我看,之前砚台的事,倒也不能全怪她。” 萧汐宁冷声打断萧福柔的话,“皇姐是帮她说话?” “我帮的到她说话?”萧福柔无奈的嗔向萧汐宁,“我只是见她也不像有野心的人,而且她再怎么也不可能胜过你去,你和她计较什么?” 宁贵妃两朝为妃就让人诟病,加上生前已经失宠,雾玥更是居于冷宫多年,形同不存在。 父皇此次愿意见她,多半也是因为月氏,在使臣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只要她本本分分,有什么容不下的,怎么说都是姐妹一场。”萧福柔怕萧汐宁胡来,言语敲打,“听见了?” 谁和她是姐妹,萧汐宁心下鄙夷,又不好当着萧福柔的面说。 敷衍着随意点点头。 …… 谢鹜行守在雾玥身后,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萧汐宁那边的动静。 萧汐宁在白蔻耳边吩咐了什么,白蔻便凝着神色匆匆离开了看席,不多时又去而复返,紧接着萧汐宁便与她一同再次离开。 谢鹜行抬眼环视过看席,第一次白蔻离开去找的人是兴安候次子,霍文钧,而如今他也已经不在。 霍文钧是个什么货色,成日宿在秦楼楚馆,在女人裆下才能安睡的玩意。 而萧汐宁那样傲慢不可一世的性子,又怎么会自降身段与给他为伍,除非是有更下作的打算。 谢鹜行低头看向雾玥,目光凝着她洁白无暇的脸庞,再想到霍文钧那张纵欲过度,萎靡作呕的脸,神色骤然一冷,漆眸又沉又寒。 “外头冷,我去给公主取件披风来。”谢鹜行开口说。 雾玥抬起头的同时,他已然藏起了眸色。 “那你快点来。”雾玥小声又依赖地说。 他不在她会更不知所措的。 谢鹜行笑笑点头,转身退出人群。 …… 远离靶场的林子里,萧汐宁正与霍文钧并骑着马在林子间慢走。 “难得四公主赏脸,肯与我骑马赏景,荣幸之至。”霍文钧笑说着,拱手略一低身向萧汐宁做了个礼。 萧汐宁莞尔轻笑,乜向他的眼神里却藏着鄙夷,这霍文钧生得也算俊朗,偏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好色又纨绔。 她自然瞧不上,不过配萧雾玥,那就是正好了。 驭宦 第29节 萧汐宁想着笑得越发明艳,霍文钧盯着看得生出几分心痒,视线更是赤\.裸直白的流连过她胸\.腰间的曲线。 萧汐宁注意到他那双眼睛,不知死活得看在哪里,登时怒起,转念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忍了下来。 “你看什么呢?” 萧汐宁挑眼剜着他。 娇纵带嗔的一眼让霍文钧骨头都酥了一半,他摸着鼻子假模假样道:“公主貌若天仙,下在不由就看晃了神。” “油腔滑调,当心本公主割了你的舌头。” 霍文钧一脸坦然,“事实如此,就是公主要割在下的舌头,在下也不能说谎不是。” 萧汐宁轻哼了声,“那你说,我与五皇妹,谁的模样更好。” “五公主?”霍文钧故意蹙着眉思索。 他自然记得方才在靶场的惊鸿被冠一瞥,饶是他阅女无数,也被五公主绝艳的容貌惊艳到。 只不过他早已深谙讨哄姑娘家的招数,装作思索无果,摇头说,“实在不记得了。” 萧汐宁还算满意的轻抬起下颌。 霍文钧趁热打铁,“山里天寒,不若我让人备些烫酒,公主饮些也能驱寒。” 萧汐宁怎么会看不出他的不怀好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萧汐宁在心里唾弃过,勾着笑戳穿他,“你想和本公主喝酒?” 霍文钧又作了一揖,“不知能否有这个荣幸。” “想与本公主喝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萧汐宁捏着马鞭慢悠悠的甩着,“等狩猎结束,晚上会烧篝火庆功,你若是能在宴上连饮三壶酒不醉,本公主就答应与你对饮。” 霍文钧没有立刻回答,纵然他酒量过得去,可连着三壶酒下去,只怕也有些吃不消,在让他老子看见了,少不了赏他一顿鞭子。 四公主别是想作弄他。 萧汐宁将目光轻轻转到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勾撩,“不敢了?我原还想,你若是答应,我就与你独饮。” 萧汐宁抬手只向林间的一座小楼,“就在那,只你我二人。” 萧汐宁的话让霍文钧心猿意马起来,那点犹豫立刻被色胆所压过,“公主到时别抵赖就行。” “自然。”见他应允,萧汐宁牵着缰绳调转方向,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他。 霍文钧也策马跟上,两人皆没有发现一直在暗处跟随的谢鹜行。 谢鹜行从森郁丛密的林间走出,沉在眼底的阴霾让人彻骨生寒。 握紧软刃的手上骨骼突起,两条臭蛆虫可真是该死啊。 陡升起的杀意被他强压下,行动就在篝火宴上,这个时候绝不能生事端,而且他也不会为了小公主破坏计划。 谢鹜行重新将软刃收起,他不能引人怀疑,就唯有让其他来阻止。 …… 来喜从看席出来,就被取了披风回来的谢鹜行撞了一把,来喜皱眉看着他,“怎么莽莽撞撞。” 谢鹜行仓皇把头一低,“小人一时没留心,还请公公恕罪。” “罢了。”来喜拂了拂被撞的肩,注意到谢鹜行一直往一处张望,“你看什么呢?” 谢鹜行欲言又止的抿了下唇,把目光放到人群中的霍文钧身上,“小人方才去给五公主拿斗篷时,看到四公主与霍公子在一处。” “回来又听见他与人说要同公主喝酒什么的,听得不真切。”谢鹜行神色拘谨,吞吞吐吐的说:“不过小人曾听闻过一些关于霍公子的谣传,担心他会冒犯四公主。” 来喜朝霍文钧的方向看去,此人确实是个不着调的,但让他冒犯公主,就是给他几个胆都不敢,不过四公主怎么会与他言语在一处。 来喜思忖片刻,对谢鹜行道:“我知道了,你自管去伺候五公主吧。” 谢鹜行:“是。” 等来喜走远,他慢慢抬起头,只要萧衍知道这事,就不会袖手旁观,就让他们两兄妹自己内讧。 * 狩猎的人渐渐从围场出来,看到萧衍骑马的身影,来喜快步上前。 “殿下,奴才又要事禀报。” 看到来喜神色凝重,萧衍将手里的弓箭丢给随从,翻身下马往前走去,“随我来。” 来喜跟着萧衍走进一处屋舍。 萧衍转过身问:“何事?” 来喜忙将自己查得之事一五一时说了出来。 萧衍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掌一拍桌面,“胡闹!” 萧衍视线幽暗如沉潭,眼前浮现小姑娘婷婷袅袅的身影,霍文钧,他也配? “殿下是否要奴才将四公主请来。”来喜也没想到四公主竟如此大胆,计划给五公主下药,毁她清白。 萧衍抬手示意他快去。 来喜走到门口,萧衍却突然开口,“站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你今夜盯紧着霍文钧,只要他离席,就暗中让其带走。”萧衍若有所思地缓缓转动扳指,“至于汐宁那边,你只当不知道。” “这是为何?”来喜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而屋外,谢鹜行同样蹙紧了眉,注意到一队禁军正朝这处走来,他纵身跃上屋脊下的横木,微微借力翻身藏于房脊之后。 一块瓦片被揭开。 萧衍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云淡风轻的开口,“届时,孤会过去,确保雾玥不会有意外。” 来喜一时不解,只要不让五公主吃下那药,自然就不会有意外,何必多此一举。 想起这段时日殿下对五公主的另待,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妹妹的照拂,一个荒唐的猜测在心中形成。 该不会…… 来喜心惊的低下眼,哪敢多说什么。 谢鹜行拓在眼里的寒意凝结成冰,又以极快的速度迸裂,整个人都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戾。 萧氏一脉还真是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倒胃口,他真好奇,究竟是怎么养出小公主那样一颗纯洁的心。 萧衍哼笑着瞥向来喜,“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来喜额上冒着汗,“殿下定是不想与四公主起矛盾,故而不声张,暗暗救下五公主。” 不然让他说什么,说他猜测殿下是想与自己的皇妹乱、伦。 萧衍也不戳穿他,摘下扳指在手中把玩,口中淡淡道:“所有人都以为,父皇将宁贵妃置于长寒宫,多年来冷待雾玥是因为宁贵妃虽然成了父皇的妃子,却一心惦着仁宣帝。” 来喜意识到这其中还有更为秘辛的缘故。 “只有孤曾听到父皇与宁贵妃的对话,宁贵妃亲口承认,雾玥乃是仁宣帝的骨肉,是她串通太医强行拖延孕期。” 萧衍淡淡作笑,原想将小姑娘再养养,但今次这样的时机委实妙极。 脆弱迷乱的小姑娘,害怕无助地央求着依附自己,既便清醒过来,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的罪孽,从今往后,只能成为他的私养的娈鸟…… 汐宁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谢鹜行将萧衍的话一字字拆开,咀嚼,神情寸寸凝结。 他死死压抑,情绪却不受控制,盛怒之下有什么被长久压抑的东西在试图冲破围困,几乎将他吞没,呼吸脉搏停滞在一刻。 深眸倏忽紧凝,握紧双拳,压制。 短暂的沉寂之后,深埋在灰烬中,隐燃的火星子猝然跳起,谢鹜行松开绷白的双手,所有的血脉随之燃腾,灼烫着似浪涌冲向灵台。 第023章 雾玥久久不见谢鹜行回来, 逐渐变得坐立不安,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肩上忽然的一沉,让雾玥受惊一颤, 快速转过脸,警惕地朝身侧看去。 谢鹜行低着腰给雾玥披斗篷, “公主别怕,是我。” 他头离的很近, 近到雾玥能感受到他说话间喷洒出的呼吸, 以及身上被风吹冷的寒意。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雾玥轻细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谢鹜行垂底着视线, 长指勾住斗篷的系带利落打上结,将雾玥纤弱的身躯全部藏到斗篷下, 才抬起眼睫, 笑着温声答:“让公主等久了。” 雾玥摇摇头, “没出什么事就好。” 脸颊被兜帽的毛边蹭的生痒,雾玥稍眯起眼往一边缩着脖子, 细嗓哝哝地嘟囔, “好痒。” 谢鹜行习惯性的抬指, 想去帮她拨开, 然而曲起的指节却在堪堪要触到雾玥脸颊的时候,没有征兆的停住。 谢鹜行定定看着离自己不过分毫距离的莹白, 既而又将视线落到自己还残留有疤痕的手上。 指骨微动,他将眼帘垂得更低,避开雾玥的肌肤,仔细地替她将兜帽整好。 …… 围场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拔得头筹的乃是四皇子萧珏, 其后是镇国大将军之子,再是萧衍。 元武帝龙颜大悦, 对三人皆做了赏赐,猎得的动物一部分留到晚上庆功宴上烤食,剩余的则被分配赏赐下去。 就连雾玥也分到了半身鹿肉和几只野兔。 雾玥受宠若惊,准备带回去给兰嬷嬷也常常,回营帐的一路上都在跟谢鹜行说着自己的欢喜。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对家人亲情的憧憬。 谢鹜行默默听着,视线自雾玥璀然的眼眸慢慢下滑,凝落她在盈盈带娇的笑靥上。 若是小公主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家人,其实都是她的仇人,她还如何笑得出来。 所以,一直以来兰嬷嬷都将她藏在冷宫里,害怕她与人接触。 驭宦 第30节 所以,小公主纯白的与这宫里的一切脏污格格不入。 一切都有了解释。 “五妹。” 萧衍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谢鹜行目光直接一沉,想到萧衍的龌龊心思,怒意便不可遏制窜起,在胸膛火烧着,他握紧双手将眼里的冷茫压下,跟着雾玥转身。 看到是萧衍,雾玥面上一喜,甜甜唤他,“皇兄。” 而萧衍身旁还站着一人,正含笑看着她,“五皇妹可还记得我是谁?” 雾玥远不似面对萧衍时的自在,略微局促地点点头,“记得的。” 方才在营帐中见过一面,是三皇子萧沛。 他身着雪青色的圆领袍,仅在襟口纹有暗绣,腰间也只配了块青玉,温文的模样更像是一个书生。 雾玥朝他福身见礼,“三皇兄。” 萧沛抬掌制止她,笑意如他的人一样温和,“无需多礼。” 雾玥浅浅抿了个笑。 “方才一直没顾得上与你说话。”萧沛朝身边的太监睇去一眼,“进安。” 进安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锦盒奉给雾玥。 雾玥不明所以的看向萧沛,用目光询问。 萧沛笑道:“这个就当是给五皇妹的见面礼。” 萧衍看了萧沛一眼,对雾玥抬抬下巴,“即是你三皇兄的一番心意,还不快收下。” 雾玥还记得上回萧汐宁因为一方砚台不肯罢休,犹豫着不敢接。 怎么她的皇兄们都那么喜欢送人礼物。 萧沛像是看出她的疑虑,解释说:“就是一个小玩意,不光给你,你其他皇姐皇妹也都有。” 雾玥这才把心落回到肚子里,“雾玥谢过三皇兄。” 还不待她伸手去接,谢鹜行已经先她一步从进安手中接过东西。 萧沛又寒暄了几句,便率先离开。 雾玥目送着他的背影,想着庞嬷嬷告诉自己的,三皇兄性格随和儒雅,喜好风雅,待人也宽厚,今日一见果真是如此。 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刻意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紧张压迫,反而尽显风度。 萧衍不满她一直盯着萧沛离开的方向看,故意问,“觉得三皇兄如何?” 雾玥收视线收回,如实说:“我觉得三皇兄也是很好的人。” 谢鹜行眼皮子微动,小公主当真是不存一点心眼,但凡给她个笑的都是好人。 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像是只落入蛮荒的兔子,周围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杀人不眨眼的凶兽? 就连他……最初也不过是存着利用,欺负她的心。 谢鹜行缓缓压下唇角。 萧衍显然不满意雾玥的回答,半真半假说,“看样子是觉得他比我还好,没良心的小东西。” 这个更是该死。 谢鹜行沉黑的双眸凝上晦色,原本已经压下的戾气又复起,直逼上灵台,第一次觉得情绪在不受控制。 雾玥显然没想到萧衍会这么说,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她多少也有些摸着萧衍的脾性。 “才不是。”雾玥说着把声音压低,人也稍稍靠近萧衍,像说悄悄话一般,软声软调地说:“我是怕三皇兄听见才这样讲,当然是皇兄最好了。” 萧衍垂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乌发雪腮,水眸明媚,纤细的睫根根分明,红唇张张合合说着软语,自然而成的勾人模样才最叫人难挡。 “好孩子。”萧衍开口,声音透着些哑。 “公主。” 谢鹜行忽然出声。 “怎么了?”雾玥扭头朝他看去,同时也拉开了与萧衍的距离。 不满被打断,萧衍冷了视线向谢鹜行。 “公主方才不是说冷。”谢鹜行微微弯唇,笑意却怎么也晃不进眼里。 干脆也不笑了,略侧过身,谦卑的弯下腰对萧衍解释,“公主身子弱,此处风又大,奴才实在担心公主受凉。” 他低着头,看起来恭顺,幽邃的眼眸中寒意翻搅如旋,指腹用力压着指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如殿下和公主进帐说话。” 萧衍还要去见元武帝,何况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夜就要来了。 谢鹜行掀起眼皮,看着他不自觉滚动的喉骨,心上凌寒的戾气愈盛。 萧衍压下祟动的心思,对雾玥道:“冷就快些进帐吧,我还有事,便先不陪你了。” 与萧衍分别后,雾玥就回了营帐,谢鹜行帮她脱下裹挟着寒意的斗篷,让她坐在燎炉前暖手。 融融的暖意拢到身上,让雾玥忍不住舒适的叹了声,营帐内安静的只有火星子跳动的声音,雾玥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什么不一样。 她搓着微凉的手心,转眼朝谢鹜行看去,见他默不作声的在椸架前挂衣,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一路上他都没开过口,全是她一人在讲话。 “你怎么都不说话?” 谢鹜行手顿了顿。 说什么?说说小公主究竟是不是真觉得萧衍那么好? 他此刻无暇分心去想这些,谢鹜行敛下思绪,什么都等今日过了再说。 接着把斗篷挂好,谢鹜行转过身,随意寻了借口来搪塞,“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所以紧张,怕说错话。” 雾玥自己也紧张,自然不会怀疑他的话,还安慰了他几句。 * 随着天色变暗,禁军在摆宴的场地中间烧起篝火,谢鹜行透过窗子望出去,耀目灼红的火光在夜色中窜起,映照进他的眸里,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公主,该去宴上了。”春桃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 谢鹜行转看向雾玥,娇纤的身影映入眼中的霎那,无波无澜的黑眸裂出破绽,平静之下是让人心惊的烦杂。 谢鹜行搓捻着指骨,晦暗不明的视线擦着雾玥的脸,落在她后头的柜子上,上面摆着先前三皇子送的礼。 他将唇线紧抿,所有情绪也被无声收敛,小公主什么都不会察觉,不会有危险,也不会有影响。 谢鹜行重新取来斗篷为雾玥穿上,“公主,我们走吧。” * 萧汐宁一直注意着宴席入口的方向,终于看到雾玥出现,她略一眯眼,在唇边抿处意味不明的笑。 宫女引着雾玥入席,宴上热闹的景像让她眼花缭乱,因为是庆功宴,加之也不是在宫中,所以没有那么注重礼数,众人三两一席,烫酒烤肉,侃侃谈笑,也有兴起者,挽了剑花上场一舞,引得满堂喝彩。 雾玥在心里惊叹,忍不住小声感慨,“好热闹。” 谢鹜行轻浅的嗯了声。 两人落座不久,萧汐宁就按耐不住走了过来,白蔻跟在她后面,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了壶酒。 “五皇妹。”萧汐宁笑盈盈的坐到雾玥对面。 雾玥神情微凝起,“皇姐。” 萧汐宁一改之前的争锋相对,颇显亲昵的说:“你该不会还在因为之前的事,与我置气呢吧。” 雾玥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谨慎的回了句,“不会。” “那就好。”萧汐宁笑说着,示意白蔻斟酒,“之前我确实冲动了些,我们喝过这杯酒,可就要当一切都过去。” 萧汐宁端起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雾玥。 雾玥轻捏住裙摆,迟疑着没有接,想推诿说自己不会喝酒,萧汐宁已经先一步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下。 “我的诚意可在这了,五皇妹不会不赏脸吧”她将勾在指上的酒盅倒悬,悠悠说着。 谢鹜行睨着她说话的样子,沾了酒水的唇色尤其红艳,一张一合,似毒蛇吐杏,丑陋恶毒。 雾玥不得已,只好也端起酒杯送到唇边,闻到呛人的烈味,让她直皱起眉心。 这么点,应当不会醉吧。 雾玥心一横,一鼓作气仰头喝下酒水。 “咳咳——”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雾玥不住咳了起来。 谢鹜行蹙紧着眉,给她倒了杯水,“公主喝些水。” 雾玥俯过身,就着谢骛行的手,大口喝水。 谢鹜行猝不及防的僵住,把视线垂低,小公主是不是没发现,自己的唇,贴在了他指上。 莹润的唇来回抿着杯沿,也抿着他的指,大口的吞咽带着水流刮过他的指,轻微的吸附力,如同在吮。 谢鹜行眼睛一烫,扣在杯沿的指开始发麻。 温热褪去,雾玥已经喝好水抬起头,她轻抿掉唇上的水渍,小手抚着自己胸口,平下呼吸小声对他说:“好了。” 谢鹜行将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雾玥眼睑下还留有着洇出的泪渍,眼睫湿哒哒的粘着,眼尾泛红,说不出的可怜。 “嗯。”清润的嗓音几不可见的变得有些沉。 萧汐宁看着雾玥把酒喝下,眼里升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她暗自算着药效发作的时间,脑中想象着一会儿可能出现的场景,越来越兴奋,连带着呼吸也有些急促。 感觉到自己脸颊也开始发热,萧汐宁皱眉看向桌上的酒壶,奇怪这酒怎么会如此烈? 谢鹜行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鸳鸯壶么,漆眸重中划过若明若昧的讥笑。 “公主可是有些醉了?” 雾玥正专心欣赏着场中的剑舞,面对谢鹜行的忽然问话还有些茫然,望着他关切的目光,正要摇头,鼻端隐约浮过一阵飘渺的香气,下一刻头就变得晕沉沉,眼帘也越来越重。 “好像是有点。”雾玥声音发软,目光也迷离开,身子不受控制的往谢鹜行身上跌去。 驭宦 第31节 谢鹜行稳稳扶住她的肩头,“我带公主回去休息。” 萧汐宁被谢骛行的话拉回思绪,见雾玥人事不知的靠在谢鹜行身上,目光迟缓的亮起,起效了。 她无暇去管自己的身上的燥意,朝白蔻道:“还不去帮忙扶五公主。” 白蔻赶忙雾玥身侧,掺住她的手臂对谢骛行道:“我来吧。” “这。”谢鹜行面露犹豫。 萧汐宁凝眸吩咐,“你主子醉成这样,你还不去给她烧热水,准备解酒汤?” 谢鹜行扶在雾玥肩上的五指略微收紧,目光不动神色的快速扫过宴席的几个方向,片刻,他才将手松开,“那就有劳四公主,送五公主回营帐。” “知道了。”萧汐宁不耐烦的挥手。 一待谢鹜行离开,她就让白蔻把雾玥带出去。 “避着些人。”萧汐宁沉声叮嘱。 白蔻点点头,扶住雾玥往宴外走。 萧汐宁也站起身准备去看看霍文钧如何了,不料才走两步头就晕眩的厉害,呼吸也变急促。 白蔻到底准备的什么酒,劲儿这么大。 萧汐宁暗自埋怨了几句,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好让自己醒神。 不等她找过去,霍文钧就迎面走了过来,他脸颊微红,身上也带着酒气,显然是喝下了三壶酒。 “四公主可不会食言吧。”霍文钧环抱着胸,目光暧昧的看着她。 “当然不会。”萧汐宁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带着异样的喘,她眉心蹙的更紧,要不是看到雾玥已经药性上来,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白蔻将药放错了。 她缓了缓气息说:“你先去便是,父皇母后那边,我总要寻个借口才好离席。” “我自不会让你白走一趟。” 萧汐宁的意有所指,让霍文钧越发的心猿意马,“在下恭候着公主。” 萧汐宁鄙夷的朝着他的背影啐了口,就他也配对自己动歪脑筋,不过他也确实不会白走一趟就是了。 一直注意着萧汐宁这边的来喜,几步走到萧衍身边,轻声请示,“殿下。” 萧衍执杯饮了口酒,淡淡吩咐,“去吧。” “是。”来喜一拱手,退出席间。 萧衍神态自若地与同席官员饮酒谈笑,直到来喜去而复返,他才反扣酒杯,起身对众人道:“孤还有事,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 “咕啾。” “咕啾。” “咕啾。” 三声子规的叫鸣在林间响起,这是太子离席的暗号。 谢鹜行身影半隐在黑暗中,眼皮漫不经心的垂着,抬手抽出束袖下的软刃,剑锋折射出的寒光晃过他的眉眼,冷漠之下是一片冰凉沉黑。 十步……百步…… 两百步…… 谢鹜行指尖有序的敲击着剑刃。 五百步…… 他掀起眼皮看向漆黑不见光的树林,隐隐绰绰的树影在寒凉的月色下无声拉扯,如同吞人的兽口。 小公主那丁点大的胆子,若是醒来,一定会害怕。 谢鹜行敛眉压下心中会影响他思绪的念头。 终于到千步,第二次的讯号却没有第一时间传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谢鹜行镇定的黑眸内泄出一丝不冷静,敲击剑刃的动作开始没有规律。 他精算好了每一步,唯独这段空白的时间他只能猜测,他敛下心神,只要应着计划,就不会有意外。 可五步的时间,足够萧衍走进屋子,十步,或许他已经站于在塌前,十五步,他会解开小公主的衣襟。 念及此,谢鹜行眸色蓦的沉下,眼底杀意四起,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经不起任何的臆测。 他不再等,奔袭进黑暗。 第024章 小楼静立在荒寂的林间, 楼内漆黑不见有光,只有月色薄照着小楼,如同笼罩了一层朦胧的雾, 迷离似在云间。 萧衍踩着月色走上二层,透过自窗棂洒进的月华, 隐约可以看见床榻上躺着的娇柔倩影。 垂落在床侧的裙摆似花蕊初绽,目光游移往上, 盈盈一握的腰身勾出纤弱的弧度, 雾玥安静阖着眼帘, 艳若新桃的娇颜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萧衍呼吸变粗,喉结滚了滚, 走过去抬手轻抚上雾玥细嫩的脸庞, 指腹贴着她光洁的下颌下滑至雪颈,既而拈起她衣襟上的扣子。 电光火石间,只听耳边风声破开, 萧衍脸色一变, 极快的收手旋身躲避。 “铮——”短箭擦过他的臂膀深插在墙上。 手臂升起剧烈的痛楚, 涌出的血迹迅速将衣袍印透。 “来人!有刺客!”萧衍捂住伤臂苍白着脸色, 扬声高喊。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里远离扎营处, 而且他没有让来喜跟随,一时半刻内,禁军根本到不了。 他快速朝不省人事的雾玥看去,眼中犹豫仅仅是一闪而过,便独自转身下了楼。 数道黑影纵身从林间跃出, 前后夹击将去路挡住,萧衍顿步神色肃凛, “你们好大的胆子!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刺客握剑逼近,眸色阴鸷透着杀意,“殿下也该把位置让出来了。” 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让萧衍疑心骤起,是他的哪个好弟弟要置他于死地。 刺客一挥长剑,迅疾刺去,“给我杀!” …… “咕啾,咕啾,咕啾。” 又是三声子规啼,与刀剑相撞发出的铮鸣声一并传入谢鹜行耳中。 他充耳不闻,驻足站在小楼二层的床榻边,双眸充血,紧盯着雾玥领口处那颗被半解开的扣子,雪白的锁骨若隐若现。 谢鹜行闭眼压下心头疯狂滋长的戾气,屈膝蹲在床前,仔细替雾玥将扣子扣起,又极为轻柔将她鬓边的发挽到耳后,连指尖都不敢碰到她分毫,生怕将她惊醒。 做完一切,才站起身往外走。 萧衍孤身应敌,不一会儿就已经是负伤累累,一手握着夺来的剑,一手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往后退,神色肃杀。 而就在不远处的隐蔽地方,默然伫立着几个人,冷眼看着眼前的场景。 “见过千户。”谢鹜行走到着飞鱼服的男人身后。 “怎么来得这么迟?”锐利的眸光扫向谢鹜行,“禁军只怕马上就到。” 谢鹜行没有说话,而是拿过一旁黑衣人手里的弩箭,平举起,按下悬刀。 “唰”的一声,弩箭破空飞射而出,不偏不倚的射入萧衍的臂膀。 紧接着又是一发,这次肩头射的是萧衍的右臂。 千户脸色骤变,一把按下他的手,“你主子是让你救下太子赢得信任,近到他身边去,不是让你杀了他,坏后面的事!” 谢鹜行面无表情地把弩箭还给他,“我知道。” 可谁让萧衍那只恶心的手碰着他的公主了,只是不知道是左右还是右手,那就两只都射吧。 “大人放心,没有射到要害,太子只有在重伤无法自保时,属下的挺身相救才会让他印象深刻。” 千户审视着他,少年面不改色,语气平缓寡凉的如同在闲话,年纪轻轻,下手就已经狠辣至此,还真是不能轻视。 萧衍此刻已是重伤在身,两条手臂皆被射中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骇色惊惧印在眉间,踉跄着一路往后退。 * 另一边,仲九拿着灯笼在林子里打转,一只手拢在嘴边,又不敢大声喊,压着嗓唤:“公主,五公主。” 仲九眉心蹙紧着,先前仲五找到他说五公主不见了,此事可大可小,仲五不敢声张,才让自己帮着来寻。 仲九也急得满头汗,要是真的把公主弄丢,仲五只怕要掉脑袋。 他一个激灵,不敢耽搁,赶紧接着往前找。 又走了一段,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小楼,仲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了楼。 “公主,五公主。” 仲九一路走着一路喊,没有回音,他本想要下去,目光一瞥隐约看到床榻上躺着个人,忙把手里的灯笼举高,定睛看去。 仲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确认是昏睡在眼前的人就是五公主,仲九又惊又喜。 他左右看看,此处空无一人,实在想不明白公主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睡着。 还是先把公主叫醒再说,仲九蹲下身,“公主,公主快醒醒。” 雾玥似有所觉的轻动了动眼皮,仲九大喜过望,继续叫她。 雾玥脑袋沉得厉害,听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努力撑开眼皮,耀眼的烛光刺着眼,雾玥眯起眼睛把头转到一侧。 “好亮,谢鹜行。”她习惯性的唤着谢骛行的名字。 整个人晕乎乎的,导致她说话也没力气。 仲九连忙把灯笼移开,“五公主,奴才是仲九。” 雾玥愣了一下,不是谢骛行的声音,仲九又是谁? 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四周陌生的布置,一下惊醒过来,这里不是她的营帐。 雾玥扭头看向床边陌生的太监,连忙坐了起来,“你是何人?” 驭宦 第32节 眼里闪烁着怯怯,在屋子里寻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更为不安地问:“谢鹜行呢?” 仲九见雾玥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得逐一回答雾玥的问题:“回公主,奴才名叫仲九,是与谢鹜行一同进宫的太监,如今在御马监当差。” “适才宴上,谢鹜行找到奴才说是公主不见了,让奴才帮着来寻,他这会儿应是还在别处寻找。” 雾玥抬指揉着额侧,眉心直皱起,仲九的意思是她忽然走丢了?自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根本没有一点印象。 雾玥仔细回想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隐约记得自己喝了萧汐宁给的酒,接着就昏昏沉沉靠在谢鹜行身上,似乎还听到白蔻的声音,说要送她回去,再之后她没有了知觉…… 雾玥紧颦起眉,可是她怎么会到这里,说明白蔻根本就没把她送回去,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是酒有问题……萧汐宁! 一股让她后怕的寒意从指尖窜入,雾玥紧抿起唇,果然萧汐宁没有安好心,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晕。 仲九看了看天色,要是五公主再不回去,等宴结束,肯定会被人发现,“公主还是先随奴才回去营地。” 雾玥肃凝着脸点点头,不管萧汐宁是什么目的,她忽然不见了踪影一事,也足以让人诟病。 两人匆忙回到营地,远远看见宴上热闹如常,雾玥松了口气,打算先回营帐等谢鹜行回来。 “你快去找到谢鹜行,告诉他我在营帐等他。”雾玥对仲九说。 仲九点头,“奴才这就去就。” 春桃和夏荷在营帐外望着宴席的方向,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看到雾玥回来,两人忙迎了上去。 “公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春桃走在雾玥身边问。 雾玥没心思回答,径直往帐中走。 春桃也跟了进去,不等她多问,就听外头传来禁军高扬的声音,“有刺客!禁军听令,整队!” 伴着将士奔走,已经无数马匹重踏的声音,外面顷刻间乱成了一片。 雾玥心上一慌,反身走到帘帐处,一把将帘子掀开。 大批禁军手执的火把,策马进了林间,留在营地中的人也各个神色紧凝。 雾玥扶着帘子的细指攥紧,映着火光的眼里满是慌张,怎么会有刺客,想到谢鹜行还没有回来,她心里更加焦急。 仲九隔着人群匆匆跑来,雾玥几步走上前,“谢鹜行呢?” 仲九摇头,“奴才没看到他。” 他刚走到围场外缘,就看到巡查的禁军疾驰着马而来,口中喊着有刺客,接着大批人马往围场去,他只能退回来。 “我听人说是围场里出现刺客,遇刺的正是太子殿下。” 雾玥大惊,难掩焦急地问:“皇兄现在如何?” 仲九摇头,“奴才也不知。” 雾玥仓皇望向围场的方向,心头猛地揪起,“谢鹜行……” 凝满慌张的小脸愈发苍白,谢鹜行也还在围场内! 仲九脸色也不太好,“不知道他会不会撞上刺客。” 雾玥眼里噙满了不知所措,勉励动了动干涩的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哽在喉咙口,难以咽下,更难以吐出,双手冰凉至极。 仲九见她神色不对,只能想办法安慰,“公主别担心,奴才去打听着,一有消息就来回禀公主。” 雾玥捏紧满是冷汗的手,嗓音虚软,“快去。” …… 雾玥一言不发的坐在营帐中,脑袋微低着,目光难以聚焦,搁在膝头的双手反复攥着裙摆。 “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仲九的声音才从外面传来。 雾玥倏然抬起头,“进来。” 仲九挑开帐子进来,雾玥站起身,松开的裙摆上印着一道道被攥出的皱痕,就跟她的心绪一样乱。 “怎么样了!” “奴才听到回来的禁军说,刺客已经被击退,只是太子负伤坠崖如今不知所踪,已经派人去寻。” “怎么会这样。”雾玥声音有些发抖,“那谢鹜行呢?” 仲九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的没说出话来。 雾玥只觉得心都沉了,紧盯着仲九,“他怎么样了!” “听说,有一名内侍与太子一同坠了崖,坠崖前,还替太子挡下了一剑。” 雾玥脑子轰的一声炸开,顿时成空白一片。 “公主先别急,未必就是谢鹜行。” 仲九还想安慰,雾玥已经擦过他的身侧往帐外走去,步子急切不稳。 * 呼啸的疾风掠过石缝间的窄隙,灌入崖壁内的石洞。 谢鹜行随意靠着石壁而坐,唇色略白,气息也有不稳,左肩的伤口骇人,鲜血已经印透了他半边袖子。 而在他不远处,是已经昏死过去的萧衍。 谢鹜行面无表情的抬指,凌厉掐住肩上的几处穴道止血,起身慢慢走到萧衍身前,居高临下的睥着他,清寒的眸子里不见温度。 他漫不经心地踩上萧衍手臂上的伤口,将已经折去箭身的箭头用力碾下,鲜血顺着足底汩汩涌出。 血腥味充斥着阴腐逼仄的山洞,死气笼满着四周。 谢鹜行身体半浸在黑暗中,眸光被眼睫所拓下的阴影罩的模糊不清,只看得到他嘴角勾出的,无害的笑。 “真想杀了你。” 如珠如玉的清润嗓音裹满了透着阴鸷的狠戾。 听到远处传来禁军搜查的动静,谢鹜行松开脚下的力道,压膝蹲下身,一把抓着萧衍得头发将他拎起,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瓷瓶,侧头咬下瓶口的塞子,把里面的药灌进了萧衍口中。 “殿下——殿下——” 声音越来越近,萧衍蹙紧着眉头转醒,伤口处的剧痛让他痛苦的呻/.吟出声,竭力撑开眼皮,“孤在这。” 话一出口,萧衍就不可遏制的咳了起来,肺腑如刀割般疼痛,喉咙里更是弥漫血腥味。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眼眸充血弥着暴怒,让他查出是谁,他绝不会放过。 “咳咳——咳咳——”萧衍咳得撕心裂肺,一句话都说不出,摸索着捡起手边的碎石,伤臂拉扯出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 萧衍咬着牙关,用尽全力将石头砸向石壁。 所幸搜至此处的禁军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满身是伤的萧衍,禁军大惊冲上前,将其搀扶起。 萧衍注意到角落处还重伤昏迷着一人,看清是谢鹜行,目光触及他肩上的伤口,想起坠崖前,就是这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闯了过来,替他挡了要害的一剑。 “把他带走。”萧衍粗喘着吩咐。 禁军一个人没法同时带两人上崖,于是道:“属下先带殿下上去,再派人来救他。” 听到脚步远去,谢鹜行不紧不慢的掀开眼皮,禁军已经找来,那小公主一定也知道了他坠崖的事,今晚发生那么多,她胆子那么小,估摸吓得都说不出话了吧。 再次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谢鹜行重新把眼睛闭上。 他耳力一向好,对方才进到山洞,他便听出其步伐的仓皇与凌乱。 谢鹜行疑惑的同时已经警惕起来,来人几乎是奔至到他面前,禁军不可能如此。 在对方靠近的那刻,谢鹜行无声握住手中软刃,一股再熟悉不过了甜香拂过鼻端。 谢鹜行有一瞬间的怔然,他怎么会觉得闻到了小公主的气息,这是什么地方,她应该在营帐中等他才对。 而下一刻,一双柔软带颤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 “谢鹜行,你醒醒……醒醒呀,谢鹜行……”雾玥眼睫不住的颤动,几乎不敢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她害怕看到他身上的血。 哽咽声不受控制的从喉咙里破碎溢出,雾玥张开口,轻喘了一声,才勉强让自己发出声音,“谢鹜行……” 真的是他的小公主,可他不是让仲九看着她,而且这林子这么黑,山崖这么陡峭,她是如何敢来的,若是有什么万一。 谢鹜行睁开眼,不去看雾玥眼里的惊喜,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发髻被树梢勾乱了,裙衫也被划破的好几处,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磕碰到。 一贯清润的声线沉压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公主为什么在这里。” 早在看到谢鹜行睁眼的当时,雾玥就忍不住泪珠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用力扁下的嘴角,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害怕。 一股无名的怒火窜起,谢鹜行气到想笑,他怎么忘了,小公主从来都是看着听话乖觉,哪是轻易就能看住的,若是可以,当初自己也不会与他有交集。 “我醒了看到你不在,我一个人好害怕,在那楼里,只有我。”雾玥抽噎着,话说得磕磕绊绊不清楚,她看向谢鹜行肩上的伤,眼泪直接像断了线似的,“仲,仲九说你掉下崖,还受了伤 ,我就来找。” 方才她时候远远看到侍卫背着不省人事的萧衍出来,唯独不见谢骛行的时候,心跳都险些要停了。 “你吓死我了。” 雾玥哭得可谓狼狈,泪水糊满了脸。 一种看不见的情绪冲击在谢鹜行心上,他紧压着舌根,不一样了。 以往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掐灭这些不应该有的情绪,然后心安理得的看着小公主落泪,欣赏她漂亮又可怜的模样,甚至以此释放他的恶劣,因为她姓萧,他怎么做都可以。 可现在,一切的压制都变成了反噬,乃至于猛烈的让他难以抵挡。 谢鹜行抬指想给雾玥把眼泪擦去,视线触及自己手上的血又停下,只接住了一滴顺着她下颌淌下的泪,将泪水慢慢在指尖揉开。 看着血迹被冲淡,谢鹜行对着哭成泪人的雾玥弯出一个安抚的笑,似哄似慰的轻声说:“公主别担心,我没事。” 雾玥根本就不信,他左边的袖子几乎被血浸透,怎么会没事。 她忍下眼泪,侧过身将谢鹜行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扛到肩上,吃力的说:“我扶你回去。” 小公主竟还想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来撑起他,他若真把分量压下去,她只怕能跌到。 “我真的没事,可以自己走。” 雾玥紧咬着牙关,不敢松气,脸也涨得绯红,“你别说话,快点。” 谢鹜行抿了抿唇,站起来,看似是半靠在雾玥身上,实际上用臂膀揽着她,施力不让她跌倒。 驭宦 第33节 雾玥不敢错神的扶着他往外走,瞥见他裤腿上也被血印湿了一块,紧张的问:“你腿也受伤了?” 谢鹜行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是新洇出来的血迹,“不是我的血。” 他沉着眸光去看雾玥,她方才蹲在他腿边,身后垂下的裙摆压在他的裤腿上。 谢鹜行掰过雾玥的身体,黑眸倏忽一缩,瞳仁死死盯着莹白的百叠裙上的点点血迹,是从私隐处烙出。 漆黑的眼里冷意汇聚,阴霾铺天盖地的压来,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霍文钧已经被来喜截下,而刺客会截下萧衍,他则指引了仲九去带走雾玥,所以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他去到小楼时已经迟了一步,还是来喜没有成功拦下霍文钧,亦或有别的人在他们之后去了小楼。 谢鹜行拈起那抹染成了嫣红的软纱,长指绷白按进湿濡之中,眼底的戾气一触即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 “谁动你了?” 语气寒冽的像要杀人。 第025章 雾玥怔怔看着自己裙上的血迹, 怎么会有血……她抬睫无措的望向谢鹜行,“我不知。” 带着哭腔的嗓音戛然断在喉咙口,雾玥清晰感觉到腹下有一股热涌, 她连忙摒紧裙下发软的双腿,微白着小脸,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血。 早前嬷嬷就与她说过关于女子初潮的事,她也有心理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会造访的如此突然, 还弄脏了衣裙这样失态。 见谢鹜行还捏着她的裙子, 指腹就压在血污之上,红痕隐隐渗入进指纹。 雾玥直觉得羞耻难当, 烫红着脸颊, 一把将裙子抽出,欲盖弥彰的掸了掸,吞吞吐吐的细声说:“我没事。” 说话间她感觉到贴紧的大腿之间又是一阵湿濡, 又窘又慌下, 不知所措的呜咽了一声, 抱着膝蹲到一边, 斩钉截铁地说:“真的没事。” 雾玥目光躲闪,惊慌失措的模样让谢鹜行更加确定了猜想, 额侧的青筋突突跳动,周身被戾气所笼罩。 谢鹜行盯着指上的血迹,眼尾沁红,眼里杀气肆虐,刚才他就应该杀了萧衍。 而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他自以为可以万无一失,谢鹜行重重阖眼, 呼吸粗粝。 他的样子让雾玥有点不安,小声叫他,“谢鹜行。” 谢鹜行几番调息,才把会吓着小公主的戾气压下,想牵一下唇角,却发现徒劳。 走过去蹲在雾玥面前,屈指替她将散落在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 极其轻浅的吐字,“嗯,没事。” 沉暗的漆眸内犹淬着寒冰,危险肃杀,他会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山洞外有脚步由远及近的传来,应该回来找的他禁军。 不愿意任何人看到他的公主,就连那些计划谋算,也在这一刻被抛于其后。 谢鹜行伸手环过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抱起。 他动作太快,雾玥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离了悬空离了地,失重的凌空感让她吓得直搂紧了谢鹜行的脖子,失声问,“你做什么?” 谢鹜行没说话,抱着她出了山洞,往与禁军相反的方向离开。 雾玥简直快急疯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敢抱自己,是手臂不要了吗? 又怕挣扎会让他的伤更重,雾玥一动都不敢动,焦急的说:“你快放我下来。” 谢鹜行垂敛下眼眸,勉励微笑着,用轻哑的声音哄:“公主别怕,我带你回去。” 雾玥也顾不得羞不羞的了,连忙说:“我只是癸水突至,又不是不能走。” 谢鹜行顿步,低头的动作都带了些僵硬,垂低下黑眸紧攫着雾玥,声音发干,“癸水?” 雾玥眼睛闪了闪,脸颊微微臊红,不自在的小声“嗯”。 谢鹜行压紧舌根,尝到一股不知何时弥漫在口腔里的血腥味,心脏似乎也在此刻才恢复跳动。 雾玥小幅度地轻轻踢动双腿,皮肤摩擦着滑腻,让她又是一阵瑟缩,勾在谢鹜行脖颈处的双臂也不由得圈紧。 想起他的伤,雾玥连忙又松开,“还不快把我放下来,你手真不想要了?” 谢鹜行依言慢慢将人放下。 “你以为我受伤啦?”雾玥问得笃定。 岂止……谢鹜行闭了闭眼。 仅是回想,心头的戾气都会难以控制的再次窜起。 在山洞没看到人的禁军,也在这时追了上来。 雾玥正犯愁山路难行,两人该如何回去,看到举着火把的禁军,大喜过望,抬高声音呼救:“这里!” 谢鹜行没有回头看,迅速将自己的外衫解下,披到雾玥肩上。 “你怎么还脱衣裳给我。”山里寒风刺骨,他又受那么重的伤,雾玥伸手就要去把衣裳扯下来。 “穿着。”谢鹜行声音很轻,坚持将已经半褪下的青衫重新为她披好,视线移向她的裙身。 雾玥跟着低眸,意识到自己身后还是一片狼藉,确实需要遮挡。 “前面是何人?” 说话间,禁军已经走近。 谢鹜行也似透支了体力,身体不堪重负的一个趔趄朝前跌去。 雾玥神色大变,急忙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朝禁军喊:“快来帮忙。” * 刺客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宴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佩剑的禁军则在四处巡查。 春桃与夏荷正满脸焦急的等在营帐外张望,公主和谢鹜行怎么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两人脸色难看,万一真的出什么事,她们作为伺候的宫女,可都逃不了干系! 盼了又盼,终于看到雾玥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入口,春桃大松出一口气,让夏荷去备茶水,自己则三两步跑过去。 “公主可算回来了。” 走进后春桃才发现雾玥披着的衣裳上全是血,她吓得直接惊呼出声。 雾玥匆匆看了她一眼,“还不快帮忙把他扶进去。” 谢鹜行正不省人世的被禁军架扶着,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青灰,白色的里衣更是被血染的刺目,春桃这才意识到公主身上披的是谢鹜行的外衫。 只要伤的不是公主就好,春桃定了定心神,上前相扶。 好不容易把人扶进营帐,春桃来不及问什么,又听雾玥吩咐,“去请太医,快。” 春桃咬咬牙,“是。” 雾玥顾不上仪态,就这么蹲在床榻前,一眼不错的盯着谢鹜行,她不敢去碰他受伤的手,只小心翼翼地捏着袖子替他将脸上的血迹擦去。 “你一定要撑住,太医很快就会来了。”雾玥看着谢鹜行紧闭的双眸,眼睛酸瑟难忍,涨出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反复吸气,努力让自己平稳下心绪。 谢鹜行听到她短促的喘了声,只觉得心也跟着缩了缩。 “别怕。”小公主颤抖不稳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助的哭腔。 像是对他说,又更像是对自己说。 春桃一直记着之前与谢鹜行的过节,有心让他多受些苦头,故意走的磨磨蹭蹭,过了快半刻钟,才带着太医过来。 “公主,太医来了。” 雾玥几乎是立刻起身,让出位置,眼睛则一直没离开谢鹜行,“请太医快给他诊治。” “是。” 太医略欠一身走上前,大致看过谢鹜行的情况,直接拿来剪子将他的袖子剪破,小臂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往上是更多的血。 雾玥害怕的不敢去看,下意识把眼睛闭紧。 听到太医吩咐春桃打水,要给谢鹜行处理伤口,雾玥才一点点打开眼皮。 谢鹜行的衣袖已经被全部剪开,伤势远比她想的还要严重,足有三寸宽的伤口将肩胛贯穿,森森的血洞骇人可怖。 雾玥脸色一下变煞白,无措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太医拧了帕子就给他擦,颤巍巍的叮嘱:“……轻些。” 太医替谢鹜行包扎好伤口,又开下药方,才对雾玥道:“公主不必太过担心,他所受剑伤虽深,但所幸没有伤及经脉要害,不过。” 雾玥来不及松出的半口气哽在喉间,泪盈盈的眼眸一慌,扁着唇像是要哭出来似的,“怎么还有不过?” 太医默了默,“他失血过多,若是将养不当,至使伤口生炎破溃,那倒时就难办了。” “我肯定好好养。”雾玥言辞凿凿的承诺,眼睛巴望向对方,“他会好的吧。” 也不是没见过善待下人的主子,但如这位五公主一般看重身边内宦的,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太医颔首,“臣定当尽力医治。” “那他多久可以醒来?” “待服过药,明日应当就能醒来。” 雾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有劳太医。” 她转身想唤春桃送人,却听太医说:“不知公主是否有受伤,还请让臣为公主诊断。” 雾玥满心都扑在谢鹜行身上,心不在焉的摇摇头,“我没事。” 雾玥还披着谢鹜行的血衣,裙摆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鬓发也乱着,脸上被泪渍染的斑驳,狼狈的不行。 医者细心,“公主面色瞧着不是太好,还是诊过稳妥一些。” 雾玥这才点点头,坐到桌边递出手腕让他把脉。 她注意到太医的面容看着有几分熟悉,稍偏过头思忖,半晌恍然道:“你是上回来给云娘娘治病的太医,陈……” 雾玥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陈泠。”陈泠开口的同时已经撤回了手。 “对。”雾玥万分感激的向他道谢,“上回云娘娘能痊愈多亏了你。” 驭宦 第34节 她对陈泠的医术颇为信任,这次也一定能将谢鹜行治好。 陈泠谦逊说:“治病救人乃是臣的本职。”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臣方才把脉,公主除了略有受惊,并无大碍,不过公主这几日日子特殊,需注意不能受凉,臣会开些调理的药,按时服用便可。” 雾玥不比在谢鹜行面前自在,拢了拢肩上的衣袍,再次道谢后想起萧衍同样伤重,连忙问:“你可知皇兄他伤势如何?” 陈泠眉心微沉:“殿下除了两处手臂的箭伤颇重,还有多数负伤,不过好在都不是致命伤,现在已经由禁军护送,先一步回宫医治。” 雾玥忧心忡忡的颔首,起身送陈泠出去。 春桃挑开帘子,跟在雾玥身后进帐,“公主必定受了惊吓,不如奴婢去打些水来,公主也好清洗清洗换身衣裳。” 雾玥缓下劲儿来,只觉得浑身粘腻难受的紧,而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实在失态吓人,于是点点头。 春桃看向床边,“那奴婢叫人将他抬回下人住处。” 雾玥担心谢鹜行的伤禁不起颠动,也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还能看护着些。 “就让他睡这好了。” 春桃暗暗朝谢鹜行瞪了一眼,公主对他还真是好。 “可是公主沐浴,他在这恐怕不妥。”春桃不死心的说。 雾玥闻言也有一些迟疑,可转念一想,以往在长寒宫自己沐浴时,他也是守在屋外,此处虽在一室,但有屏风挡着,他也不算冒犯。 况且他还昏睡着,雾玥蹙眉担忧的向他望去,余光不经意掠过他的胸膛,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被脱去,清白劲瘦的身躯敞着。 雾玥眨眨眼,把眼睛移开一点。 心里无声嘀咕,他是宦官,又没有什么男女忌讳,有什么打紧。 雾玥不再纠结,催着春桃去打水。 热水倾倒进浴桶中,湿濡的水汽立刻冲了起来,弥漫一室。 雾玥不习惯春桃伺候,让她出去守着,自己走到屏风后将衣衫一件件褪下。 先是谢鹜行的青衫,软纱百叠裙……雾玥将手绕到颈后,解下最后一件心衣,她伸举起手臂将心衣挂在屏风之上。 挥起的系带甩在屏风上,打出“哒”的轻响。 沉寂躺在床榻上的谢鹜行,眼皮几不可见的随着一跳。 雾玥将发凉的足尖踩进水中,温热舒适的暖意沿着小腿一路向上游移,她不由的启着唇缝,松出一声轻叹。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谢鹜行莫名觉得那一声轻叹就在他耳边,刮着他耳骨,夹杂着空气里的湿意,愈发腻软。 谢鹜行凝下思绪,如今外面只怕乱成了一锅粥,至于刺客他们是如何也找不到的……小公主还没洗好么。 水花溅起的声音不绝于耳,搅乱着他的思绪,谢鹜行将眉头拧的更紧。 以往也不是没听见过小公主沐浴时的动静,怎么此刻就如此难以忽略。 他干脆睁开眼,将明暗难辨的视线向着屏风处睇去,措不及防就看见了投在屏风上的那抹纤纤袅袅的剪影。 朦朦的雾气也遮不住轮廓的曲线,满盈的雪峰勾着不堪一握的腰身,蜿蜒至臀,谢鹜行能想象出她冰肌莹彻的模样,他曾见过,宛如一只精心雕刻成的羊脂玉瓶。 雾玥不敢耽搁,只将身上的秽物洗净便从水中出来,好在离宫时嬷嬷给她准备了月事带,雾玥不太利落的给自己穿好,接着穿衣。 谢鹜行慢慢将五指屈起握拳,直到肩头的伤口被牵动升起痛楚,才猛然回神。 他转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呼吸轻乱。 雾玥穿戴妥帖从屏风后走出,径直来到床前,谢鹜行仍然再睡,呼吸轻的让她不安。 “你什么时候才醒来。”雾玥垂头坐在床边喃喃低语。 谢鹜行受重伤,嬷嬷也不在身边,强烈的无助和孤独令她无所适从。 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雾玥眼睫轻轻一颤,不自觉瑟缩了身体,足尖也藏进裙下并紧着,细微的举动都在彰显她此刻有多慌怕。 雾玥努力调节情绪,自我安慰着让自己勇敢起来,现在只有她自己,她更不能慌。 雾玥拿手搓搓自己的脸颊,不可以再乱想。 她扭过头去看谢鹜行,方才陈太医只简单替他擦拭了一番,残留的血迹还干涸在他身上。 雾玥想了想又走到屏风后,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盆水。 耳边再次响起水珠溅出的,似扣玉的清脆声响,还没等谢骛行意识到雾玥在做什么,胸膛贴上了一片温软。 呼吸顿停。 雾玥捏着打湿的帕子,一点一点,仔细小心的给谢鹜行擦身。 血迹被擦去,露出本来白皙的肤色,雾玥才发现他身上布着数道浅淡的痕迹。 她皱眉凑近脑袋去看,呼吸顿然变紧,是伤疤。 带颤的指尖怯怯碰上,不敢用力的轻抚,许是因为时日久远,伤口已经变淡到不明显,雾玥心口揪紧,猜想一定是他从前被人欺负所留下的伤口。 她擦得的更为专注小心,直到看见他胸前包扎的白布上又有血迹渗出,才慌手慌脚的丢了帕子,“怎么又出血了。” 清白的皮肤下透出不自然的红,雾玥将掌心贴上去,好烫。 她更加惊慌,颤哑着嗓子,焦急道:“怎么还起烧了?” 谢鹜行压紧舌根,小公主洁净的手反复碰触在他破敝的身体上,牵引着他全部注意力,牵痛着伤口如千万根针在刺,疼痛之下,隐隐窜起丝丝屡屡的麻,自柔软的掌心透进他身体。 他分不清自己是想把这只手拉开,还是想让她的柔软嵌的更深一点。 雾玥急得又想去找陈太医,却听帐外传来说话声。 “五公主可在帐内,陛下传见。” 雾玥呼吸一紧,父皇要见她。 春桃应了声,挑起帐帘进来,“公主,高公公来传话,皇上有事传见公主。” 雾玥捏紧手心,思绪纷乱,出了这样大的事,又是自己的内侍救了太子,父皇要问话她不奇怪。 雾玥反复做着心里建设,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雾玥迈步往外走。 随着脚步声走远,营帐内也变得安静无声,谢鹜行静静睁开眼,将自己的手掌贴到方才被雾玥用掌心所抵着的那处。 那股奇异的刺麻褪去,连同空气中属于小公主的气息都在散去,剩下空凉。 他忽然就分清了。 绝不是今天才开始沉迷小公主的气息,只是过去他心安理得,甚至想让她陪着自己深陷进泥泞里,现在却唯恐自己将她的纯净染脏。 可他压不住他的贪心。 此刻,他就贪婪的想要汲取小公主身上的味道。 但空气中已经找寻不到。 谢鹜行将手举高至眼前,反复端看着印干在指上的血迹,缓缓将指抵在鼻端。 明明最厌恶的就是血污,就连自己的血都会感到作呕,却平静长久地嗅闻着指上那点,小公主所残留下的味道。 第026章 高全照引着雾玥来到主营外, 略作福身,“五公主请进。” 雾玥一路走来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父皇问什么, 她答就什么就好,自己也没有做错事, 谢鹜行更是立了功。 雾玥松开袖下攥紧的手,定神走进营帐, 帐中除去元武帝, 皇后也在。 雾玥欠身行礼, “雾玥参见父皇、母后。” 元武帝嗯了声,让她坐下回话。 “谢父皇。” 雾玥才坐下, 就听元武帝问:“让太医给那内侍看过了?” “回父皇, 陈太医来看过,给谢鹜行包扎了伤口,也开了药, 只是他伤的不轻, 到现在还没醒。”雾玥一五一十地说。 “他为何会不在宴上伺候, 而是去了围场。”元武帝问。 “他是为了找我。”雾玥犹豫着, 不知道怎么说萧汐宁的事最好,试探说:“在宴上。” 皇后不听她说完便直接拧起了眉, 不甚满意的说:“夜深不说,林子里可是有野兽出没的,你身为公主怎么如此大胆放纵。” 雾玥抿紧唇瓣,心里漫着委屈,也意识到自己就算说了, 他们也未必会信自己,她没有任何证据, 证明萧汐宁想害自己。 只有嬷嬷他们才会无条件的相信她。 而且就算证明事实,父皇和母后又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吗? 不会。 雾玥是单纯,但不傻。 她是父皇不在意不宠爱的女儿,而皇后又是萧汐宁的生母,更不会偏向她。 雾玥松开被咬出齿印的唇瓣,把落寞藏进肚子里,可想到谢鹜行因此还重伤昏迷,又控制不住的气愤,萧汐宁欺负她不算,还欺负她的人,不是第一回 了。 即便没人向着她,她也要把事情说出来。 雾玥垂底的乌眸闪了闪,面对皇后的斥责,无比虚心的认错,“母后教训的是,是雾玥不对,不该贪饮,吃醉了酒又乱走。” 皇后语气仍然严厉,“你知道就好。” 雾玥点着头,眉心却蹙起,“也不知是酒烈还是我自己酒量不好,只饮了一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四皇姐与我一同饮的酒,别也吃醉了才好。” 皇后狐疑的看着她,“你与四公主一起吃的酒?” 汐宁没少在自己这抱怨,话里话外都是对萧雾玥的不喜,怎么会和她吃酒。 “是。”雾玥澄澈的眼眸轻眨,神色无辜,“我从来也没喝过酒,四皇姐拿酒来,我也不好拂兴。” 默然端着茶在饮的元武帝也抬眸朝雾玥看来。 “我隐约记得四皇姐还让白蔻扶我去歇息,大约是我醉的太厉害胡乱走着,迷路跑进了林子。”雾玥眼里满是懊恼,又心有余悸的说:“不过好在没有遇上野兽。” 雾玥的话让皇后脸色微微变化,即便真的喝醉乱走,也不可能避开禁军走到林子去。 她下意识去看元武帝,就听他出声问雾玥:“那你是自己醒了,又走回来的?” 驭宦 第35节 雾玥面露赧然,轻轻点头,“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小楼内,没曾想喝醉了还知道给自己找个睡处。” 皇后心一沉,立刻便联想到什么,她身在后宫之中,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汐宁又一贯任性。 她将雾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见有异状,而且禁军巡查也不曾发现有哪家公子不在营中,约莫是突然发生刺客的事,故而才没有酿成什么祸。 元武帝威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皇后凝了凝神,和缓下语气对雾玥道:“你也受了不少惊吓,先回去休息吧。” 雾玥期待着父皇会说些什么,一双乌眸切盼的看着他。 元武帝深邃的视线透过雾玥的双眸似在回忆,片刻才道:“去休息吧。” 浑厚的嗓音里多了难得一丝温和,皇后雍容端庄的脸上带笑意,抹着丹蔻的指甲却嵌进了掌心。 雾玥失落的垂眼,“是。” 雾玥离开后,皇后率先出声叱责起萧汐宁,“汐宁也是,好好的让五公主喝什么酒,所幸没出什么意外,那内侍去寻五公主,还阴差阳错替太子挡了一剑。” 元武帝也没再追究萧汐宁的事,态度冷漠地说:“明早拔营回宫,你也去看看她,省得再出什么乱子。” “臣妾省得。” 皇后姿态恭顺的略垂下头回话,直到走出营帐,才沉了脸。 …… 青芷一脸紧张的守在营帐外,看到皇后过来,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慌张的上前行礼。 “还不去快通传。”皇后身旁的管事嬷嬷语含斥责。 青芷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艰难的想要回话,就听帐内传出一阵瓷器砸在地上碎裂开的声响。 白蔻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额头上是被打出来的血迹,身旁全是碎瓷片。 “奴婢……奴婢恐怕是把药弄错了。”白蔻不敢去看萧汐宁,咚咚咚的磕头认罪,额头上全是血也不敢停。 她明明记得没有错,可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四公主中了药,五公主却只是醉酒,而且早已经酒醒回到营中。 “贱婢!”萧汐宁大口喘着气,虚弱的靠在床榻上,脸颊绯红,发丝凌乱粘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在体内疯狂乱窜的燥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帘帐被一把掀开,皇后怒气冲冲的进来,看清萧汐宁的模样,眼前一黑,身体更是直趔趄了两步,险些跌倒。 “娘娘留心。”嬷嬷一把掺住她。 白蔻仓皇看向忽然出现的皇后,脑子一片空白,愣了瞬间后,拼命磕头哀求,“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住口!”萧汐宁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朝她掼了过去。 白蔻被砸痛了肩,不敢说话呜呜的哭。 皇后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喘上一口气来,朝着许嬷嬷凌厉看去,“拖下去。” “是。”许嬷嬷一把捂住白蔻的嘴,不管她怎么发疯扭搡,硬生生把人拖了出去。 直到屋里就剩下两人,皇后怒不可遏的盯着萧汐宁,压着怒火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汐宁被皇后的怒喝吓的浑身一颤,跌跌撞撞的朝着皇后扑了过去,攥住她的华服,泪水涟涟落下,哭喘着道:“母后救我,我该怎么办……” “松开!”皇后恨铁不成钢的去拂她的手。 萧汐宁拼命摇头不放手,虚弱发颤的声音里透着再明显不过的异样,“母后,我撑不住了,我好难受。” 皇后深深吸气,几乎咬着牙关说:“还不把事情说明白了。” “我,我想让萧雾玥难堪,可是白蔻那个贱婢!”萧汐宁抬手指向帘帐的方向,语无伦次的说:“那个贱婢把药弄错了,我误吃了药。” “简直愚蠢!”皇后恨声骂道:“你哭有什么用,解药呢!” 萧汐宁摇头痛哭,“药是从宫外弄来的,没有解药。” 她就是要毁了萧雾玥,怎么可能让她有机会逃脱,才特意去寻的猛药,唯交\.合,受阳不可解。 皇后气急攻心,太子重伤已经让她心力交瘁,现在外面乱成一团,女儿又捅出这么大的乱子! 皇后扬手就是一巴掌,萧汐宁直接被打得跌倒在地。 皇后指着她逼问,“你原本安排的是谁?” “霍文钧。” 皇后重重阖眼,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霍文钧那个纨绔子弟,她倏然睁开眼睛,眸中含着痛色,语气却冰冷,“自作孽不可活,你要设计害人却做得不干不净,把自己折了进去。” “两个方法,一,按照你自己的计划,之后你就嫁给霍文钧。” 萧汐宁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母亲,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嫁他。” 区区一个侯府次子,德行败坏,只怕都身体都已经被女人吊空了,她绝不要! “那就第二个,母后找人帮你,之后灭口。” 萧汐宁绝望地抽噎着,身体的异样已经快让她支撑不住,思绪越来越迷离,她急促呼吸,“第二个。” 涣散无神的双眸逐渐里浮上阴狠,“我选第二个!” 只要灭了口,就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 雾玥慢慢往自己的营帐走,回想起方才父皇和皇后的态度,虽然有了预料,却还是会难受,心里也闷闷的冒着一丝丝不敢声张的委屈。 雾玥深呼吸,趋散郁郁的思绪,谢鹜行还在昏迷着,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方才离开前,他似乎还起了烧。 雾玥顾不得再多愁善感,加紧步子回去。 山里夜风凌冽,雾玥只觉得脸颊都被吹得刺刺发痛,她闪身躲进帘帐内,将冷风隔绝在外头。 雾玥呼出口气,拿掌心捂着冰凉凉的脸,往床边看去。 谢鹜行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床正坐起,晕黄的烛光淡淡落在他带伤虚弱的身体上。 听到动静他眼睫微抬,带笑的视线凝向雾玥,“公主。” 雾玥怔怔放下手,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扁起唇,“你醒了。” 一路来的慌张,无人可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谢鹜行目光微动,“公主。” 话音还未落尽,雾玥已经朝他奔去,谢鹜行看着她一步三绊,眉心轻拧,“别跑。” 雾玥根本没听见,几步跑到他面前,像是训责,更像是诉委屈,“你可算醒了,我快吓坏了,你可知道。” 雾玥鼻子发酸的厉害,肩头随着抽噎一颤一抖。 谢鹜行撑在床侧的五指收紧,声音轻哑,“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公主。” 雾玥抽抽嗒嗒的摇头,带着哭腔的小嗓子里还有愤然,“是萧汐宁。” 她猜出是萧汐宁动了什么手脚,但她没有见过真的险恶,只能想到萧汐宁是想让她醉酒失态,好让她更令父皇不喜。 谢鹜行说得却是,“以后我不会再离开公主半步。” “不会再让公主有危险。” 最后一句,谢鹜行说得尤其轻,雾玥本就听的不清晰,恰好夏荷端了药进来,她接过就要喂谢鹜行服药。 “快将药吃了。”雾玥对着药碗轻轻吹气,想起说:“方才你身上好烫,一定是起了烧。” 方才么,谢鹜行没说话。 雾玥抬手去探他的额头,谢鹜行想避开,望着她软腻的柔荑,迟迟没有动。 雾玥将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虽然不像之前那样烫,但也焦着手心。 谢鹜行一直看着她,直到软腻的触感离开自己,才低了低眼睫,黑眸深幽。 不敢碰,又碰不够。 雾玥坐在一旁的圆凳上,舀了药喂到谢鹜行嘴边,“还是有点烧,快喝了药睡一觉。” “我自己来。”谢鹜行如此说着,抬起的却是伤臂。 “你快别动。”雾玥情急的制止他。 谢鹜行乖乖没有再动,雾玥检查过他的伤口没有流血,才放下心,抬起杏眸瞪了他一眼,凶着脸警告说:“张嘴。” 谢鹜行沉默吃下雾玥喂来的药,心中几番自省。 看来还是要克制。 给谢鹜行喂完药,雾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都昏沉沉,浑身乏力。 她站起身去放药碗,身体却不住的发软往下沉。 谢鹜行脸色一变,站起身眼明手快的扶住她,雾玥只觉得眼花缭乱,脑袋晕晕的抵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会碰到他的伤口,忙不迭退开,“你快躺下。” 谢鹜行没动,“公主才是该休息了。” 雾玥摇头,她只是有点累,谢鹜行的伤势才不能,“我不累,陈太医说了,你的伤一定定好好养着。” 谢鹜行还是不动。 僵持了片刻,雾玥也实在累的厉害,瞅瞅床也挺大,悄声说:“那你也躺着,我也躺着。” 谢鹜行微窒,对上雾玥澄澈如常的眼眸,把呼吸压制,“这不合规矩。” 雾玥轻轻抿唇,犹豫了一瞬道:“眼下就不要讲究那么多了,万一你夜里又烧起来怎么办,我得看着。” 雾玥又去抱来一床被子,分摆在床榻两边。 雾玥面朝着谢鹜行而躺,撑着困倦的眼皮说:“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叫我。” 谢鹜行隔了一会儿才点头,雾玥把眼睛闭上。 明明隔着距离,两人躺的也远,谢鹜行却能清晰的捕捉到每一缕属于雾玥的气息,细细柔柔的绕上来,似云烟似柔风,在他想要抓握的时候,脑中有一个讥讽的声音在说。 谢鹜行,你太卑污。 沉黑的眼里是因压抑而搅起的波澜。 他不敢染碰小公主,那就再近一点吧,再近一点就可以将他全部淹没。 驭宦 第36节 雾玥昏昏沉沉的睡着,半梦半醒间,初来癸水的不适感也明显了起来。 谢鹜行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动静,睁开眼却不允许自己看过去,只问:“公主怎么了?” 雾玥将醒未醒的动了动眼睫,眉心轻轻蹙起,含糊着细声低语,“……不舒服。” 说话间呼吸也带了些呜咽咽的哼啼,婉转生怜,谢鹜行终于偏头,视线顷刻覆了过去,将人尽数捉紧眼中。 雾玥轻蜷着身子,眉心脆弱的拧起,虚拢的小手按在小腹处。 小公主睡不踏实,又可怜的无处可依,分明是急需呵宠。 “……冷。”雾玥低声呓语着,把脸蹭进被褥下,还是觉得不暖和。 小公主在说冷,他是她的内侍,如何能视而不见。 谢鹜行被难以填满的贪嗜抓握住了思想,在脑中翻出先前陈泠说的话,慢慢启唇,口吻轻忽,“公主信期,不得受凉,奴才手心烫……可取暖。” 第027章 山里温度低, 营帐外彻夜呼啸的烈风更是让人有一种如置在冰天雪地里的错觉。 雾玥不安稳的将身子蜷的更紧,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似贴近在她的小腹上,她下意识的追着那一点温度靠上去, 却感觉到暖意也随着往后退散。 雾玥一急,两只小手胡乱一摸索, 将其紧紧握住,心满意足的从喉咙里溢了声软哼, 又将自己冰凉的身体蹭贴过去。 …… 翌日一清早, 天还没有亮透, 元武帝便下令拔营回宫。 雾玥听到帐外传话的动静,颤颤眼睫睁眸醒来, 帐中的烛火早就燃尽, 一室昏暗。 她怎么自顾自睡得那么沉,也不知道谢鹜行夜里怎么样了。 雾玥想坐起身看看他,一动才发现自己手里似握着什么, 紧贴在自己腹上, 目光在黑暗中微怔住, 拿指腹摸索出轮廓, 从指尖,到微屈的指骨。 在雾玥用指尖滑过手背上突起的脉络的同时, 谢鹜行轻哑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醒了。” 雾玥扭过头,光线昏暗,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对上谢鹜行的视线,连忙把手松开, 赧着脸小声地说:“我怎么抓着你的手睡觉。” 一放开谢鹜行的手,腹上的温烫舒服的热度便随之退了下去, 雾玥有些不习惯的自己捂住。 谢鹜行凝看着她笑笑说:“公主夜里说冷,不舒服,就拉着我的手。” 雾玥脸颊愈发的热,懊恼自己竟然拉着一个伤患,捂了一夜肚子。 别反而自己不“照顾”他,他还能休息的些好一些。 雾玥撑坐起身,借着稀薄的天光去检查谢鹜行的伤势,满是自责的问,“你怎么样了?” 谢鹜行轻抵住齿根,垂敛下浮着血丝的眼眸,“很好。” 所有禁军已经整装完毕,雾玥和谢鹜行也坐上马车,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山回往皇宫,等抵达皇宫已经是傍晚时分。 兰嬷嬷焦急的徘徊在长寒宫宫门口,焦不停向甬道张望着那头张望。 清早得知太子遇刺连夜回宫的事,她就一直坐立难安,满心记挂着雾玥,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更是一件事都做不了,几乎是一直站在宫门口等。 看到雾玥自甬道那头走来,兰嬷嬷疾步上前。 “嬷嬷!”雾玥一见到兰嬷嬷,便似乳燕投林般,提着裙向她跑去。 “公主可算回来了。”兰嬷嬷拉着雾玥的手,将她从头到脚,左左右右的检查了一番,才勉强松了些神。 雾玥哽咽着点头,兰嬷嬷的关怀让她控制不住的想要落泪。 兰嬷嬷知道必然发生了什么,雾玥委屈的模样更是让她心疼不已,“咱们进内再说。” 视线望向后面,兰嬷嬷才看到由两个太监搀扶着的谢鹜行,清绝的脸苍白,肩头赫然印着血迹。 兰嬷嬷顿时惊出声,“这是怎么了?” 雾玥顾不得解释,让人赶快把谢鹜行扶进去,方才回来路上,马车走的急又颠簸厉害,他的伤口又一次裂了血。 兰嬷嬷帮着扶谢鹜行回房躺下,又连忙去打水,雾玥解开谢鹜行的衣裳,看着被血迹染透的白布,唇瓣抿得用力又紧。 雾玥白着脸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她紧凝着神思,呼吸都不敢用力,分明是冷冽的天,等终于给谢鹜行包好,雾玥已经满头汗。 抬头看见谢鹜行一双深瞳幽幽,雾玥紧张问:“太疼了吗?” 谢鹜行目光停在雾玥开开合合的唇上,温热的气息从透粉的唇瓣间喷洒而出,透过包扎伤口的布,燎在皮肉之上,渗进血脉,刺激着他的神经。 就是这样,可以更多一些。 只是再多,就不能克制了。 谢鹜行就这么看了片刻,抬起清润的眼眸,在唇边牵出一抹浅笑安慰,“公主放心,我没事。” 兰嬷嬷在旁对雾玥道:“公主让他好好休息吧。” 雾玥不放心的反复叮嘱了几遍,一步一回头的随着兰嬷嬷离开。 回到自己寝殿,雾玥才对兰嬷嬷说起在围场所发生的惊险。 太子遇刺,谢鹜行又受伤,兰嬷嬷知道事大,可听雾玥把事情说完,尤其是在听了四公主的时候,心惊后怕到脸上直接失了血色。 公主想不到的肮脏,她想的到。 宫里的腌臜污秽的事请她见过太多,想到险些有可能会酿成的大祸,兰嬷嬷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兰嬷嬷不住的在心中感谢神佛,万幸公主这次没有遭遇到伤害,否则她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 太子东宫。 游廊下,顾意菀端着汤膳在走,才转过拐角,便听见从寝殿内传出的一声怒喝。 “孤昏迷三日醒来,你就告诉孤这个?数千禁军连区区几个刺客都抓不到,全是废物!” 萧衍铁青着脸靠在迎枕上,胸口粗喘扯动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眉眼间的阴戾愈重。 “殿下息怒。”来喜伏身跪倒在地,额头上冒着冷汗,“除去逃脱的四个,另外两个刺客在被禁军抓获前就先咬碎口中毒药而亡,只怕这些都是死士,即便抓到,恐也难问出线索。” 萧衍语气寒凉,射向来喜的目光如刃,“这就是他们办事不利的借口?” 来喜不敢再言。 那日为首刺客所言的意思,分明是在说背后指使之人意在太子之位,如此按耐不住要取他性命,萧衍眸光冷厉,“去将司徒慎给孤找来。” “是。” 来喜领命欲退下,又听萧衍吩咐,“将长寒宫的那个内侍也一并传唤。” …… 谢鹜行由来喜引着走进东宫,绕过游廊亭台,停在正殿前。 来喜请示过后,带着谢鹜行走进殿中。 视线不着痕迹的在萧衍无力垂着的两条手臂上扫过,看来自己那两箭准头不错,谢鹜行躬下腰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萧衍目光瞥向来喜,后者会意,合上门退下。 “将那日的事仔细说来。”萧衍伤重,身上的气势却不减,上位者的压迫逼压向谢鹜行。 谢鹜行微垂着头,短暂的惶恐后,一五一十的对萧衍说出那日的事—— “回殿下,那夜公主与四公主饮多了酒,奴才奉命去取醒酒汤,回来却如何也找不到公主,慌张之下,就寻到了林中。” 萧衍听他说到雾玥,沉压的容色变得更为难看,所幸刺客闯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做什么。 谢骛行注意着萧衍的神色,眸光渐渐变冷,转瞬的功夫又恢复如常,继续道:“奴才还没找到公主,就先一步听到打斗声,便过去查看,就看见了殿下遭人袭击的一幕。” 萧衍审视了他片刻,看向他受伤的肩胛,“你来的及时,救了孤一命,要是那肩再刺偏一点,你的命就没了。” “想要什么恩赐?” 谢鹜行卑躬道:“奴才不求赏赐,殿下与公主一样,对奴才有莫大的恩情,只要殿下无恙,奴才别无他求。” 萧衍再次打量起他,“你倒是衷心。” “奴才只是凭心做事。” “好一个凭心做事。”萧衍面露赞许,接着又问:“你对那日的刺客可还有什么印象。” 谢鹜行思忖几许道:“回陛下,奴才虽没看见几人的样貌,但注意到几人所持的兵器似有不同。” “哦?说来听听。” “刺客所用的剑,一刃看起来与正常剑无区别,可另一刃上布满倒钩,形似……”谢鹜行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片刻才一抬眼道:“似犬齿。” 谢鹜行说得这些萧衍已经知道,但还是对他的细心和敏锐略感意外,不由得另看了两眼,“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点奴才觉得奇怪。” “说。” “营地内有禁军把守,庆功宴更是把守森严,奴才愚见,若要行刺,最好的时候就是在狩猎之时,那时众人分散行动,保护也最薄弱,可刺客却挑在庆功宴的晚上。” 谢鹜行声音放轻缓,一点点引动着萧衍的怀疑,“这一点就不和常理,除非,他们提前知道殿下会在宴上离席,独自去到围场……” 萧衍显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森冷。 “而看刺客围堵的方向,显然是有计划的行动。”谢鹜行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殿下必然是有事才会深夜去围场,就是不知殿下可有向谁透露过。” 萧衍犀利的眼眸陡然变的狠辣,他自然不可能与谁说,除了来喜…… 他看向谢鹜行,“孤与你一样是去寻五公主,孤瞧见四公主与五公主开玩笑,玩闹让婢女将她带出围场,放心不下,才前去查看。” 谢鹜行听罢明显一愣,串起原委后神色从震惊到忿然,朝着萧衍一叩首,“四公主再三针对公主,实在欺人太甚,长此以往,奴才担心公主会受到伤害。” “妄议公主,还不住口。”萧衍呵斥住他。 萧衍只知道萧汐宁下错了药,并不知后面的事,想到这一切都是源于萧汐宁做的好事,胸膛里的怒火就又涨了几分。 不过好在她下错了药,不然现在事情更麻烦。 见谢骛行依旧低磕着头,从他冒死挡剑,到对雾玥的态度,确实算得上衷心。 “四公主是娇纵了些,孤自会去教训她,你放心,孤不会让五公主再受委屈,”萧衍揭过话,让他继续说。 驭宦 第37节 谢鹜行心下讥笑,萧衍果然不敢让人知道他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 只是思起那夜,就压不住四起的杀意,他垂睫挡住眸光,接着话道:“如果是这样,那就奇怪了,难道真的有人能未卜先知,还是他们日夜蛰伏在围场内,就等着殿下随时出现。” 萧衍冷笑,眼里阴沉的似黑云密布,自然不会有未卜先知,岂止日夜蛰伏,有可能是年年月月蛰伏在他身边。 “你先退下罢。” 萧衍再次看向谢鹜行,意有所指道:“好好养伤,孤会再传召你。” “是。”谢鹜行恭顺的退出殿外。 走在幽长的甬道上,他将垂低的黑眸慢慢抬起,双眸轻弯,笑意浅浮在面上,其下是一片莫测。 * 雾玥一早就被皇后召见,兰嬷嬷自然不放心陪着她一同去,皇后出乎意料的和蔼宽厚,拉着雾玥多了一堆体几话,又赏赐许多,才放她回来。 兰嬷嬷懂得这些拉拢人的路数,正要提醒雾玥不可掉以轻心,就听她先说:“母后这是一个巴掌一颗糖。” 想来她也清楚那日在围场上萧汐宁的手笔,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做给别人看。 兰嬷嬷颇有些意外地看着雾玥,方才看她在皇后面前乖巧听话的模样,还以为她又天真的被别人的一点善意就哄住。 看来这次秋狩对公主的冲击真的不小,竟一下让她成长许多,兰嬷嬷欣慰地同时,又觉得心疼。 公主到底是不能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了。 主仆两往长寒宫走去,恰好与从东宫回来的谢鹜行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里?”雾玥快步走上前,见谢鹜行就着了单薄的青衫,气不打一出来。 谢鹜行对上小公主凶巴巴朝自己瞪来的双眸,“公主。” “你伤还没好,就敢这么在冷风里走,是嫌自己伤的不够重是不是。” 无论是绵绵的娇哄,还是凶巴巴的呵斥,只要是从这张口中说出来的,都让他沉溺不倦。 谢鹜行温声解释,“公主别生气,是太子召我去问话。” 雾玥还有一肚子要凶他的话,闻言才咽了下去,“这样便算了。” 谢鹜行稍弯起笑,又听她忧心忡忡地问:“皇兄他伤势如何了?” 唇角轻抿,笑意就淡了下来,小公主还以为萧衍是好什么东西,她也该知道真相。 视线凝向雾玥澄澈的眉眼,若知道真相,她还能快乐的起来么。 谢鹜行压着舌根,头一回有了不舍,不舍纯稚的小公主与他一样被仇恨压得翻不了身。 “殿下伤重,所幸已经清醒无大碍,如今正着手彻查刺客一事。” 雾玥愁凝的眉心略微舒展开,“没有大碍就好,等改日我还是去看望一下。” 谢鹜行心中升起烦闷,“殿下让我转告公主,让公主不必担心,还说四公主是一时顽劣失了分寸,他会去告诫。” 相似的话由谢鹜行换了词,就变得微妙起来。 孰亲孰疏,一清二楚。 果然,他看到小公主眼中有失落一闪而过。 皇兄也维护萧汐宁…… “我知道了。”雾玥轻声说着,在心里安慰过自己,皇兄与萧汐宁是嫡亲的兄妹,而且皇兄对自己已经很照拂。 “咳咳……”谢鹜行忽然手捂着受伤的肩头,轻咳了几声。 雾玥回过神,看着他仍然虚弱的脸,紧张的问:“可是伤口又疼了?” 谢鹜行点点头。 雾玥便顾不上其他了,“我们快回去。” * 转眼就过了小半月,除去必要,雾玥几乎不许谢鹜行下床,每日准时替他换药包扎伤口,直到他的伤口彻底结痂,才算照看的宽松了些。 最后一次换药,雾玥摸了摸他结痂的伤口,抬眸认真看这谢骛行说:“虽然伤口是结好了,但你的臂膀还是不能用力,听见了吗?” 谢鹜行盯着她点在自己胸膛上的细指,受伤的肌肤似乎尤为脆弱敏/.感,柔细的指温透过表层淌进身体,若即若离。 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拨开血肉,让温软真切的融进来才好。 雾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下警觉起来,“不可以再撕开伤口。” 谢鹜行眸光轻动,“忍不住怎么办。” 缓慢吐出的字句里,夹杂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妄念。 “你听话。”雾玥的软语似哄人,又似无可奈何。 想了想,低头凑近谢鹜行的伤口,丝丝呵气从两片微翕着缝的唇瓣间吹出,“要是刺痒的厉害,我就给你吹吹。” 谢鹜行眼里翻搅如海,紧握的双手筋骨突起,从喉间滚出话音,“嗯。” “这才对。”雾玥满意笑起来。 小公主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纯洁,照得他的阴暗无所遁形。 谢鹜行,你可真无耻。 雾玥收拾好伤药白布,转头就见兰嬷嬷急匆匆走来。 “嬷嬷何事这么着急?”雾玥不解的问。 谢鹜行也抬眼睇去目光。 兰嬷嬷喘了口气,“我方才在外面听人说,来喜公公死了。” 第028章 “怎么会。”雾玥失声轻喃, 轻晃的水眸中印进惶惶。 谢鹜行无甚表情的轻捻指骨,终于死了,倒是比他想得还迟几天。 兰嬷嬷摇头, 神色沉凝,“听说死的蹊跷, 尸体只草草拿席一裹就被抬了出去,流的血将草席都印透了, 还是守门的侍卫看到那尸体手上有和来喜一样的旧伤才认出来。” 屋内如同阴云弥盖, 低压的情绪重重压在雾玥心上, 来喜公公对她一直多有照顾,也和善…… 眼睫无措的颤动, 眼中满是不能接受, 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追问:“只看到手上的伤?没准是巧合呢,兴许就不是来喜公公。” 雾玥抱着或许是弄错的侥幸,紧紧望向兰嬷嬷。 而且来喜是皇兄身边的人, 怎么会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兰嬷嬷惆怅叹了口气, “宫里确实已经有多日没见到来喜。” 侥幸落空, 雾玥还想说或许是巧合, 可哪有那么多巧合,她僵硬垂下目光, 情绪低迷。 谢鹜行洞悉的眸光透过雾玥轻扇的眼睫,纠看进她眼里,小公主在感伤。 还只是一个来喜而已,以后死的人只会更多。 “公主不要难过。”谢鹜行清浅的嗓音里携着意味不明的莫测。 对着雾玥依赖望过来的眸光,谢鹜行温声哄慰, “一切都变好的。” 那些曾经害了他们的仇人,他都要他们偿命。 * 太子再次召见谢鹜行的时候, 雾玥正督促他背书。 她捏紧手里的手里的书册,看着面前低弯着腰的内侍问:“皇兄可有说,要见谢鹜行是有何事?” 她仔细想过来喜公公的事,他是皇兄的人,轻易不敢有人得罪,可忽然就这样死了,还无人追究,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皇兄犯错他被牵连,但显然不是。 那就是剩下那种,他是被皇兄下令所杀。 雾玥想不出是为什么,或许是来喜触怒了皇兄,总之此刻听到皇兄要见谢鹜行,她就变得不安。 来传话的内侍面露难色,“回公主,殿下没说。” 雾玥更加忐忑。 谢鹜行神态轻松的说:“殿下许是还有关于刺客的事要问,我去回了话就来。” 雾玥仍蹙着眉,上回不是已经问过,她放心不下,于是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恐怕不合适。”谢鹜行直接说。 他怕那狗畜生多看他的公主一眼,他都会忍不住将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雾玥眼睛一转,问那内侍,“皇兄可有说不准我去。” 内侍愣了一下,摇头道:“这倒没有。” 雾玥朝谢鹜行眨眨眼,让他别担心,示意内侍带路,口中说道:“我正好也去探望皇兄的伤势。” 谢鹜行盯着不听话的小公主,将薄唇抿紧。 雾玥还用气声在他耳边说:“万一你说错话,我还能帮你不是。” 谢鹜行不想说话,忽然有点懂得,过去兰嬷嬷把小公主藏起来的做法。 是该藏着。 …… 顾意菀听着下人的通传,得知五公主也来了,想了想吩咐说:“请公主去花厅,我这就过去。” 雾玥端着下人递来的茶,浅口引着,看到廊下走来的女子,神姿温婉,举手投足间从容大气,猜测她便是太子妃。 雾玥放下茶盏起身,顾意菀也跨步进了花厅,笑说:“这就是五皇妹吧。” 雾玥笑容乖甜,与她见礼,“皇嫂。” “快坐。”顾意菀拉着她落座,转身命丫鬟去拿点心。 “皇嫂不必麻烦。”雾玥客客气气地婉拒,询问起萧衍的伤势:“不知道皇兄的伤如何了?” 驭宦 第38节 顾意菀柔婉的柳眉轻颦起,“哪有那么快,殿下的伤需要静养,可他又日以继夜的操劳。” 雾玥不免着急,“那皇嫂怎么也不劝劝。” 顾意菀苦笑着摇头。 一旁的内侍开口说:“太子妃,殿下还等着奴才回话。” 顾意菀看看与雾玥同来的谢鹜行,“那就一起过去吧。” 又扭头对雾玥说:“正好你也帮我劝劝殿下。” 几人一同去到书房,顾意菀推开门进去,“殿下。” 萧衍抬眸看向来人,眉峰轻皱,“你怎么来了?” 视线跃过脸色微白的顾意菀,看到她身后的雾玥,才将眼里的不耐敛去,“五妹。” 萧衍神色收起的很快,雾玥却还是看到了,她素来对其他人表露出的不喜敏感。 皇兄是不喜皇嫂吗? 雾玥抿抿唇朝着萧衍行礼,“见过皇兄,我来看望皇兄,皇兄身体可好些了?” 萧衍这些日子无暇顾及雾玥,许久不见她,这会儿看着婷婷袅袅站在面前的玉人,郁积的心境也舒畅许多。 萧衍笑着说:“已经不碍事,你有心了。” 雾玥见他伤势虽不见有碍,但眉眼间仍然有疲乏,关切道:“皇兄要当心身体,皇嫂很担心你。” 谢鹜行听着小公主口口声声说着别人对的关系,烦郁之下,生出一种想把这张嘴堵住的念头。 雾玥说完朝顾意菀悄悄使去眼色,顾意菀愣了愣,抿着笑接话说,“是啊,殿下身体最重要。” 萧衍温和应答:“孤知道。” 雾玥笑了笑,没忘记来此的原因,询问道:“不知皇兄找谢鹜行来是有什么事要问。” “是有些事。”萧衍没有对女子解释的习惯,也不认为她们有必要知道朝局中的事,于是道:“让你皇嫂陪你一会儿。”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见雾玥露出迟疑,才笑笑说:“还怕孤欺负你的人不成。” “不是。”雾玥微窘。 皇兄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好再留,跟着顾意菀离开。 顾意菀带着雾玥在园中赏花,“昨夜降霜,今早起来三角梅就都开了,你来的正好。” 雾玥看着满园盛开似红霞的三角梅,赞叹道:“好美。” 雾玥忽然想起,自己在围场似乎并没有见到顾意菀,困惑问:“皇嫂可是没有一同去秋狩。” 顾意菀点头解释,“我身体虚,一到冬日就不得力,山中又寒,所以没去。” 雾玥闻言立刻道:“那皇嫂怎么还带我来赏花,多冷呀。” “一会儿功夫不打紧。” 雾玥不放心,怕她受凉,“皇嫂还是快进屋,花随时能赏,你若是因此冻着就划不来了。” 顾意菀见她眉眼间的忧色不是作假,接触下来,这位五公主倒是与她想的不同,听萧汐宁的描述,她还以为会是个不安分的。 顾意菀笑笑说:“那也好。” …… 书房内。 “可听说最近宫里有什么传言。”萧衍淡问着,端起桌上的茶盏,双手的动作僵硬,眉间也跟着升起阴戾。 谢鹜行面露迟疑,片刻才道:“奴才是听闻了一些关于来喜公公的传言。” “嗯。”萧衍瞥向他。 “奴才斗胆一问,来喜公公是因何触怒了殿下。” 萧衍冰冷勾笑,眼底冽寒,“有人揭露来喜与西厂有勾结,而孤也在他身上搜出证物。” 谢鹜行惊愕,“殿下的意思是,来喜背叛了殿下。” 谢鹜行握拳气愤道:“殿下如此厚待他,他怎么敢做出背主之事。” “所以孤杀了他。” 谢鹜行沉默了片刻,道:“他该死。” 萧衍眯起眼看他,“孤之所以叫你来,是想问你,可愿意效忠孤。” 谢鹜行卑躬下腰脊,“奴才受恩于殿下,殿下只管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不用你死。”萧衍舒展身体靠上椅背,“孤让你见一人。” 书房的门被叩响,侍从恭敬的声音响起,“殿下。” “进。” 门被推开,着飞鱼服的男子近前行礼,“陈苍见过殿下。” 萧衍颔首瞥谢鹜行,“还不见过西厂千户。” 谢鹜行朝陈苍拱手作揖,恭敬道:“奴才见过 千户大人。” “不知此人是?”陈苍出声问。 萧衍淡道:“孤与你不便多见,往后你直接传话给他便可,孤有命令,也会让他来告诉你。” 陈苍很快反应过来,萧衍是信不过他,他瞥了谢鹜行一眼,拱手道:“是。” “孤已经看到了你的诚意,但还没看到你的能力。”萧衍逼视向他,恩威并施,“不过孤向你承诺,只要你能拉下马玉来,西厂掌印的位置,就是你的。” 陈苍眸中勃勃的野心不加掩饰,“殿下放心,微臣决不会让殿下失望。” 萧衍一笑置之,对谢骛行道:“送千户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陈苍边走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殿下不放心你我。” 谢鹜行目不斜视,神色淡淡:“是不放心千户多一些。” 陈苍哼笑了声。 谢鹜行停下步子,“千户大人慢走。” 看着陈苍离开,谢鹜行转身去寻他的公主。 与此同时,从萧衍书房的耳室走出一人,萧衍看向他,“你暗中盯着他们。” “是。” 回话之人同样身着飞鱼服,只是纹样略有不同,正是东厂掌印,司徒慎。 “西厂一直与四弟有勾结,如今竟然胆大到敢谋害孤。”萧衍神色厉怒至极。 司徒慎道:“只是现在虽然揪出了来喜,但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此事乃四皇子所谋。” “无妨。”萧衍碾磨着扳指,“陈苍如果能悄无声息的弄死马玉来,他就是孤最好的棋子,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陈苍此人野心太大,今日能背叛马玉来,将来未必不会又倒戈。” “孤就怕他没野心,有欲.望的人才好掌控。”萧衍眼中划过自以为是的算计,“而且不是还有谢鹜行,正好也让孤看看他是不是值得孤提拔。” “若是这两人不能成事,那么弃了也不可惜。” …… 离开太子府邸,雾玥问起萧衍都跟谢鹜行说了什么。 “说了那么久,我都担心了。”雾玥仰头望着谢鹜行,轻动着唇瓣嘀咕。 谢鹜行垂眸回望着她漂亮的眼睛,“只是又问了那日的细节。” 他轻描淡写的揭过话头,“让公主担心了。” 雾玥耸着鼻尖点头,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操的心,感概道:“你看看,我养你废了多少神,隔三岔五受伤不说,还要我救你,还老让我担心。” 谢鹜行脸色微白,“公主后悔了?” 可是后悔也迟了啊。 不能后悔,怎么才能不后悔。 雾玥看他眼睛一下变得迷茫,竟是当真了,她抿紧唇努力憋笑,片刻,终于忍不住破功,清脆笑出声,“瞧把你吓得,逗你的。” 雾玥笑得眉眼皆弯,谢鹜行也慢慢弯唇,一些险些要滋生出的,见不得光的心思重新缩回阴暗的最深处。 不后悔就好。 “唔。”雾玥忽然觉得眼上一凉,瑟缩这眨眨眼,望向天上,看到漫天洋洋洒洒的白茫,懵懵的水眸里流露出惊喜,“下雪了!” 越来越多的雪花飘下,摇曳着落在小公主的发上,眼睫上,惹得她不住发笑。 谢鹜行唇边浅浅噙笑,不作声地凝着她,又是一片落下,恰好点在小公主唇珠之上,雪花在莹润娇粉的唇瓣上慢慢晕化成水。 谢鹜行眸色渐深,忽然想知道,这滴被小公主唇温所融化的雪水会是什么味道,是不是沾满了她的气息。 可怎么才能知道。 谢鹜行很快便找到方法,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他紧盯着那滴即将滑进两片唇缝间的莹润,譬如把它舔去。 谢鹜行猛地压紧唇角,沉着浓雾的眼眸恢复清明,他在想什么。 他唾弃着自己污秽肮脏的妄念。 在看到雾玥准备将雪水抿去得时候,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抬起。 “我帮公主擦掉。” 只是擦掉,谢鹜行告诉自己。 雾玥下意识没有动,乖乖等着谢鹜行给自己擦。 驭宦 第39节 凉玉般的指抚上唇瓣,雾玥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她感觉唇上的指在试图往她的唇缝里挤,似乎要将那已经被她抿进去一些的雪水也擦走。 尤其谢鹜行落在她唇上的眸光深的让她看不懂,似乎想压制什么又隐隐压不住。 不等她细看,谢鹜行已经神色如常的放下手,“好了。” 雾玥只当自己多想,见雪越下越大:“快回去吧。” 谢鹜行点点头,提步跟在雾玥身后。 指上的湿意渗入肌肤,浇灌进他勉强按捺的思绪,欲生的藤曼只要尝到一丝甘霖,便会拼命汲取,疯涨。 方才他是怎么告诉自己的?不重要了。 谢鹜行慢慢将沾了水滴的指腹贴到自己唇上,沾湿的唇红润潋滟,他轻抿一下,既而用舌尖细细舔去。 第029章 一场雪将时月一下拉进深冬, 刚破晓的天,就连呵出口气都是寒的,雾玥则已经早早起来洗漱更衣, 眉眼间都是未醒的困意。 自打秋狩回来之后,她便每日都要去太后宫里请安。 雾玥每次去的不算早也不算晚, 等其他人到时,她一定已经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 大多时候雾玥都不怎么开口, 安静听他们说话。 “太子妃到。”宫女在外说。 雾玥抬起眸光朝进来的顾意菀投去一笑。 顾意菀也朝她含笑微微点头, 走到厅中向太后行礼, “意菀给太后请安。” “嗯。” 太后手里执着碧绿的翡翠佛珠慢慢拨捻,略显出岁月的面容雍容和蔼, 吩咐赐座。 顾意菀坐下后, 就听太后问:“四公主还没有来。” 身旁的宫女回道:“回太后,方才四公主身旁的宫女来传话,说是四公主身子仍旧不利爽。” 雾玥安静的眸光动了动, 自狩猎回来, 她还一次都没有见过萧汐宁。 “太医不是去看过了。”太后说着无奈摇摇头, 她还能不知道汐宁那丫头的脾性。 视线若有若无的从雾玥身上扫过, 对顾意菀道:“你得空就去看看她。” “是。”顾意菀柔声应下。 太后又问起关于刺客的事,“哀家怎么听闻, 到现在都没有查到线索。” 顾意菀愁眉点头,“殿下一直与四皇子协同在查,但迟迟没有线索。” “前朝的事,就让他们查去吧。”太后没有再问,转开话头问:“也该到办茶宴的时候了吧。” 顾意菀回道:“正是, 马上就到大雪,是该着手办茶宴了。” 雾玥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太后好茶,所以每到冬日都会举办茶宴,而赴宴之人也都会烹茶露上一两手,让太后品茗,以往她轮不上去,自然也不用操心。 可现在……雾玥一时间如临大敌。 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就听太后问她,“你可会烹茶。” 雾玥乖巧作答,“会。” 她看似坦然,藏在袖下的手紧张轻轻扣着,离大雪还有些时日,应该能学会。 一定学会。 太后满意地笑道:“那到时也让哀家尝尝你的手艺。” “是。”雾玥轻声应答,多说一个字她都担心会暴露她的没底气。 太后将茶宴交给顾意菀去办,“此前的秋狩因刺客一事而毁,又弄得人心惶惶,这次茶宴就办的热闹些,也当是安抚。” 太后又说了些话便让众人回去。 雾玥随着退出殿外,候在一旁的谢鹜行拿了斗篷过来为她披上。 雾玥等他给自己穿好斗篷,“我们回去吧。” 路上她似往常一样将自己听到事与谢鹜行说,“听皇嫂说到现在都没有刺客的线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清。” 谢鹜行眸光微动。 雾玥叹了口气,想起茶宴的事,神情更为沮丧,“还有一桩不妙的事。” 看到雾玥恹恹犯愁的神色,谢鹜行蹙眉问:“怎么了?” “马上要举办茶宴,太后要看我烹茶的手艺。” 谢鹜行好像知道原因了,“公主可会烹茶?” 雾玥可怜兮兮的摇头,哭丧着小声说:“不会,但我说会。” 绵软委屈的让他想将人捧在掌心里哄,谢鹜行轻咬了舌尖,打住随时会超脱掌控的思绪,“还有时间,我们慢慢学。” “你会陪我吗?”雾玥巴望着谢鹜行,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就太可怜了。 谢鹜行颔首,“当然。” 又怎么可能说不会。 雾玥这才放心笑起来,对学烹茶一事也有信心许多。 两人回到长寒宫,兰嬷嬷听雾玥说完茶宴一事,一反常态的笑起来,“这倒不难。” 雾玥不明所以,“难道嬷嬷会烹茶。” 兰嬷嬷摇头,“我倒是会,只是手艺实在拿不出手。” 她也不卖关子,“但是你云娘娘烹茶的技艺,过去在宫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雾玥眼睛一亮,雀跃说:“我去找云娘娘。” 谢鹜行也随着去到西间。 云兮柔半倚在藤椅上假寐,推门声响起的同时,雾玥清甜的声音也一并传来。 “云娘娘。” 云兮柔缓缓睁开眼,见她小口喘着气,柔声道:“怎么了,着急忙活的。” 雾玥走上前蹲在云兮柔身侧,笑吟吟的看着她,“云娘娘,我有事要麻烦你。” “这就稀奇了。”云兮柔点点她的鼻尖,“说吧,什么事?” “我是想跟云娘娘学烹茶。”雾玥解释了缘由,又道:“嬷嬷说你烹茶技艺最是了的。” 云兮柔闻言苦涩牵唇,当初她进宫为了挣上位,什么都要学,精进烹茶也不过是为了讨太后欢颜。 而如今雾玥也要向自己过去一般去讨好,只觉得唏嘘悲哀,但也如她跟兰嬷嬷说过的,既然得了恩宠,就要争更多,不然随时会被人吃掉。 这日之后,雾玥便开始跟着云兮柔学茶。 云兮柔要求严厉,不许她出半分差错,即便雾玥被滚水烫着手,也要她继续。 雾玥眼圈洇红,眼里更是湿漉漉的挂着泪,咬着牙继续烹茶。 谢鹜行皱眉,“娘娘不如让公主歇歇再继续。” 云兮柔自然也不舍得雾玥受罪,却不得不硬下心,“你现在不忍心见公主受罪,茶宴上若是表现的不能让太后满意,斥责冷眼你替她受?” 云兮柔说着乜向他,谢鹜行眼里的深色竟一时让她看不懂,不过她也能猜到,无非是在为雾玥而不甘,“你一个小太监,难道还指望自己能护住谁,你只需记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鹜行没说话,总有一日,他要让公主再不用受任何人的约束,只会是所有的人来讨好巴结她。 云兮柔见今日也学得差不多,才开口道:“就到这吧。” 雾玥松下紧张的神经,将手里的茶具放下,双手被伸来手执起。 雾玥眼睫颤颤抬起,谢鹜行一言不发地托着她的手在掌心仔细查看,嫩葱似的细指微微泛红。 谢鹜行朝云兮柔福身说,“奴才与公主就先退下,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云兮柔看着走远的两人无声笑了笑,这小太监还挺护主。 谢鹜行带着雾玥回到寝殿,又打了一盆凉水回来,用手掬了水一点点淋到她手上。 凉意沁下,雾玥忍不住缩了缩手,手腕却教谢鹜行握在掌中。 雾玥抽着凉气小声说:“冷。” 谢鹜行这才松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浸入水里,过了片刻拿出来,用已经浸凉的手拢住雾玥的指尖。 “这样就不会太凉了。” 雾玥哪想到他会用浸凉自己的手方法,忙要抽回。 “别动。”因为需要压抑只要触碰到小公主就会不受控制的祟念,谢鹜行的声音显得有些干硬。 他抿了抿唇角,抬眸温声道:“公主总不想似我之前那样起泡?” 雾玥这才没动,“只是溅到一点点,不会那么严重吧。” “万一呢。”回答她的声音有透着股莫名的轻哑。 从冰凉透骨到逐渐回温,谢鹜行反反复复将雾玥的指拢进手掌,越来越多的水珠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滴落,湿湿的在桌上淋了一滩。 凉意褪去的速度越来越快,谢鹜行就一次次浸冷自己的手。 雾玥只看到他手背被浸得青白,青筋浮起,却看不到他掌心灼红。 她轻轻蜷起指尖,“已经不疼了,你别把自己冻坏了。” 谢鹜行没有松开,眸光不知在何时变得深暗,低声吐字:“还红着。” 痛意褪去之后,雾玥便觉得包裹在自己指上的触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丝悄然地侵略,掌心的纹路贴着她,还有薄茧磨在她皮肤上。 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让雾玥有些无措,眼睫轻闪,“别揉。” 驭宦 第40节 谢鹜行回过神,定定看着被自己揉在掌中的柔荑,猛地放松开。 “我去倒水,公主歇会儿吧。”谢鹜行拿了水出去。 走到屋外,冷风吹散他脑子里的混浊。 小公主不会知道,方才从他心里生出无数的如网的藤曼,叫嚣着想将她一圈圈缠绕,好肆意的让他汲取她的气息。 深深吸气,直到彻骨的冷风灌进肺腑,谢鹜行才得以压下猖獗的祟念。 接下来的几日,雾玥不仅要学烹茶,还要背茶道,一股脑地把东西往脑子灌,以至于她现在一摊开书就想逃。 雾玥盯着一个个字只觉得头晕,抬起眼睫望向谢鹜行,“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谢鹜行接过书缓声念。 不枉费自己先前那么辛苦教他识字,雾玥沾沾自喜的想着。 听着谢鹜行温吞轻缓的念书声音,雾玥不由自主的犯困,再加上她现在又是学烹茶,又是每日早起请安,本就乏累,渐渐眨眼的速度越来越缓。 谢鹜行将视线从书上抬起,小公主已经靠着迎枕阖眼沉如梦乡,长睫如织羽,呼吸清浅柔软。 谢鹜行走过去,拉起一旁的毯子给她盖上,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日头落到时辰,才走出寝殿。 玄金湖的湖面已经冻结成冰,日头照耀在冰面上,粼粼漾漾。 湖边的角楼之上,临窗处一道青色的身影垂手而立,侧影清绝,眉眼间拓出的神姿卑恭。 “陈苍还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萧衍瞥看向谢鹜行,淡淡的声音暗含不虞。 “回殿下,马玉来太过警惕,且武功高强,要确保万无一失,且不会落人把柄,确实不好办。”谢鹜行抬眸看了眼萧衍微冷的眸色,接着道:“奴才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萧衍颔首示意,“说来听听。” “围场刺客究竟是谁安排的,我们与四皇子都心知肚明,只是眼下我们手里没有可以将其一击击倒的切实证据,而四皇子也清楚这点,所以有恃无恐。”谢鹜行眼里透出算计的精光,“我们便是要他乱,让他以为有漏洞,到那时候,也就是下手的时候。” 萧衍若有所思,“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将证据做实。” “不妥。”谢鹜行道:“圣上最忌手足不睦,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反而容易引起圣上猜忌对殿下不利,殿下只要掌握了西厂,就等于掐住了四皇子的命脉,还怕他日后翻身么。” 萧衍思忖少顷,确实不可操之过急,“你所言在理。” 谢鹜行几不可见的牵了牵唇角,继续道:“而且我们拉下马玉来的同时,亦不能暴露陈苍,明面上,他还是效忠四皇子,殿下则需再放一个人入西厂。” 谢鹜行垂眸思量,“只是这个人,需即不容易暴露,又必须暴露,如此一来,四皇子就会只戒备此人,而信任陈苍。” 萧衍对他严谨的谋思另眼相看,同时心里也有了考量,既要不引人注意,但一查就能查出,谢鹜行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衍道:“孤会安排,你与陈苍先将事情办妥。” “是。”谢鹜行弯下腰,看似恭顺的低着眉眼,补录神色的深眸里藏着的却是勃勃的野心。 …… 长寒宫里沉静如常,雾玥侧身躺在软榻上,睡意酣甜,直到听到屋外春桃的说话声才悠悠转醒。 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屋里昏暗,已经时近黄昏。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盖着毯子,明明是在听谢鹜行背书,怎么就睡着了。 雾玥想着,扭头去书桌处寻谢鹜行的身影。 桌前空空荡荡。 屋内的昏暗悄寂让她一下就联想到了秋狩那夜在小楼,她醒来也是看不见他,一股熟悉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雾玥拉下身上的毯子,就想要出去寻,门在这时应声被推开,谢鹜行出现在门口。 雾玥含着惴惴的乌眸一亮,趿着鞋几步跑过去。 看她几次险些踩到裙摆,谢鹜行想将莽撞的小公主接进掌心,却只能盯着她脚下提醒,“公主慢些。” 待人站定才微笑问:“公主怎么醒了。” 雾玥才想起把笑收起,鼓起腮,“你去哪里了?” 谢鹜行看向手里提着的箩筐,解释说:“我看宫中碳火不多了,就去取了些。” 雾玥这才看到他拿着的东西,“怪不得,醒来都不见你。” 谢鹜行笑笑,看来以后还要抓紧些,不能让小公主发现。 想到方才她那么着急的奔来,朝他奔来,思绪不着边际的扩散,“公主是见我不在,所以害怕了吗?” 心头滋生出微妙的渴念,因为找不到他而不安,害怕,是这样么,那会否也如他一样,无时无刻的想要汲取。 雾玥下意识想点头,可若是承认了,岂不显得自己太过没用,而且多丢脸啊。 雾玥轻轻眨眼,还怎么样让谢鹜行放心自己能保护他。 “这有什么好怕的。”雾玥没什么底气,声音也不响。 她转过身,捏着指尖边走边说,“我是怕你趁我睡着偷懒不念书了。” 谢鹜行隐炙的眸光熄灭变黯,胸膛里捬操踊跃的擂动也变缓慢,很快一切都恢复如常。 藏起你那见不得光的心思吧。 难道想让公主与你一样不堪。 雾玥说完回过头,见谢骛行似在出神,“你怎么了?” 她重新走过去,仰头看着他冷白清绝的脸,“可是外头太冷了。” 谢鹜行所有归于平静的情绪,在雾玥拿手贴在他脸上的那刻轰然崩塌。 短暂的触碰,小公主便收回了手,谢鹜行五指虚拢,想抓回那抹让他沉迷的软腻。 雾玥转而将他拉到燎炉旁,“快来暖暖。” 谢鹜行由她拉着走,眼睛盯着她皙白如玉的手,几番按捺才没有将其拉回,重新贴到自己脸上。 谢鹜行慢慢在火上搓着自己的手,如同搓着自己的肮脏。 第030章 经过十来日, 烹煮了无数盏茶,雾玥终于等来云兮柔满意的颔首。 “还不错。” 听到赞许,雾玥紧张惴惴的心一松, 跟着绽出笑意,悄悄朝谢鹜行眨眼。 一双水眸晶亮清澈, 欣喜之意难藏,谢鹜行轻轻弯唇, “公主真厉害。” 雾玥更加高兴, 喜滋滋的弯起眼睛, 若是再有尾巴,只怕尾巴都要摇起来。 云兮柔却泼了盆冷水, “功夫是拿的出手了, 只是咱们长寒宫没有好的茶叶,不过你现在的茶艺,太后尝了应该也能满意。” 上好的茶叶都得是特定的时候季节才有, 也是早就分派到各宫, 那时根本就没还轮到长寒宫。 雾玥眼里雀跃的光芒微黯。 谢鹜行开口说, “虽没有茶叶, 或许可以在煮茶的水上想想办法。” 雾玥不解,“水不都是一样。” 怎么会一样, 沾过小公主唇的水珠就饱含她的气味。 谢鹜行将视线从雾玥嫣红的唇上移开,转而问云兮柔,“不知可否用花叶上的露珠来烹茶。” 既然可以沾上小公主的气味,那花大约也同理吧。 云兮柔闻言颇为惊喜,点头道:“清晨凝在花叶上的露珠融有花的香气, 拿来烹茶,便能与众不同。” “只是露珠不易采。”云兮柔看向两人。 “我去。”谢骛行道。 雾玥紧着谢鹜行的话音说:“我也一起。” …… 临睡前雾玥还在与谢鹜行说明日去采露水的事, 谢鹜行听着她絮絮的软语,看了眼天色,微笑道:“天不亮就要去采露水,公主再不睡可就不起来了。” 雾玥听话的拉过被褥盖到眼下,“我睡了。” 谢鹜行替她掖了掖被子,熄灭灯火走出屋外,他在廊下静立了片刻,没有往后罩房走,而是出了长寒宫。 屋内,雾玥闭着眼睛躺了许久都等不来倦意,她将眼睛隙开一条缝,又全部睁开朝映着月光的窗子望去。 反正都三更了,睡不了两个时辰就得起来,雾玥干脆拢着被子坐起。 在暗黑中发了会儿呆,也不知道谢鹜行睡着没有,雾玥趿上鞋想去找他陪自己说话,可站起又有些犹豫,万一已经睡着了,她过去不就吵醒了他。 雾玥抿了抿唇,她就去瞧瞧,若是睡了她再回来。 雾玥裹着斗篷就推门出了寝殿,袭面的冷风让她冷不丁打了个颤,缩着肩头拢了紧身上的斗篷,加紧步子往谢鹜行住的屋子去。 屋子没有点灯,莫非睡了? 雾玥轻手轻脚的将门推开一道缝,探着脑袋望进去,屋里摆设简单,借着月光一眼就能看清。 床榻上被褥叠的整齐,人不在。 …… 西缉事厂。 陈苍神色凝急,阔步穿过中庭,一路走入正堂,拱手跪地,“掌印,属下有要事急禀。” 马玉来眉峰压眼,目光凌厉,“何事?” 陈苍回道:“在城外戏楼发现了那行刺客的踪迹。” 马玉来霍然起身,“立刻召集人马,随本督前去抓拿。” 陈苍跟着他往外走,“是否先去禀报圣上与四殿下。” 马玉来脚步稍顿,“你先带人前去。” “是。”陈苍领命携人马前去追赶。 驭宦 第41节 马玉来则返身回正堂取入宫的腰牌。 他从桌案下取出牌子,听到有脚步声,见是去而复返的陈苍,蹙眉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苍抬眸道:“属下忘了还有一要事要禀。” “说。” 陈苍走上前,近身回答,“要事就是……” 忽地,他握剑的手腕一翻,寒光直逼马玉来面门,马玉兰神色一凛,连步后退,虽避开杀招,手臂还是被一剑劈伤,鲜血淋漓。 马玉来没有丝毫的停顿,迅疾旋身,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攻去,喝道:“来人!” 陈苍招招狠戾,飞身与他缠斗,讥诮冷笑,“掌印怎么忘了,人都去捉拿刺客了。” 马玉来脸色顿变,狞笑,“凭你的功夫也想杀我,找死!” 陈苍面色阴沉,紧握剑柄,剑光飞掠,虽然他刺了马玉来一剑,但很快自己也负了伤,渐渐不敌。 “掌印,属下来迟。” 屋外传来声音,陈苍脸上满是血汗,心上猛的一惊,帮手竟这么快就赶来了。 马玉来瞥向神色惊慌的陈苍,讥讽一笑,掌风击开门板,“来人,给本督。” 话音愕然断在喉间,马玉来缓缓低头,一柄冷剑直取他的心口,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淌落。 混散开的视线向上抬,少年冷白修长的手握着剑柄,清绝的面容浅浅带笑。 “掌印,属下来迟。” 谢鹜行牵起眼帘,看向的却是站在马玉来身后的陈苍。 轻飘飘的收回剑,马玉来轰然到底,双目圆睁着死死盯着房脊。 陈苍以为必死无疑,高悬的心一落,捂着身上的伤口,粗喘着气冷声问:“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谢鹜行将收回的剑锋轻点在地上,淌落的血滴在他脚边汇成一滩,“奴才倒是到了有一会儿。” “那你怎么。” “大人也知道奴才不会功夫,若是不看大人情况不妙,也不敢以身犯险。”谢鹜行说着看向他。 陈苍立刻会意没有再往下说。 谢鹜行丢了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殿下交代奴才把这个给大人,对大人应该有帮助。” 陈苍接过玉牌,命心腹处理了马玉来的尸首,即刻赶去萧珏府邸。 …… “砰!” 一声凌厉的脆响,桌上的茶盏被挥落在地,碎瓷飞溅。 萧珏盯着陈苍奉上的令牌,脸色铁青,“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自导自演一出刺杀来构陷我!” 陈苍身负重伤,面色苍白的回道:“掌印已经被那些刺客所杀,所幸微臣看准时机,将那些人诛杀,结果从他们身上搜出您府上卫兵的令牌。” 萧珏咬牙冷笑,秋狩由他负责,太子却在猎场遇刺,他的嫌疑本就最大,现在竟还想直接按头嫁祸。 好,真是好的很! 谢鹜行从西厂离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帏马车从空无一人的长街那头行来,停在街口。 谢鹜行走过去,站在马车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在等你。” 谢鹜行踩着马扎上车,向闲坐在车内饮茶的萧衍拱手道:“见过殿下。” 萧衍轻抬起视线,看到他目光里还留有的些许仓皇之色,淡淡问,“陈苍已经去四皇子府上了。” “正是。”谢鹜行俨然一副没缓过劲的骇色,定了定心神,才继续说,“如此一来,四殿下便不会怀疑陈苍,而实际上他信任的人,效忠于殿下。” 萧衍满意颔首,嗤笑道:“而现在这烂摊子,他还要想办法自己收拾。” 萧衍重新端起茶,悠悠饮了口,“不过孤也不能全然放心陈苍,所以孤打算让你入西厂,继续帮孤盯着陈苍。” 谢鹜行错愕在原地,片刻惶恐跪下,“奴才如何能但此重任。” “孤相信你可以。”萧衍语气甚笃,十分看重谢鹜行,“而且你不是与孤说过,要一个人来混淆四皇子的试听,孤以为,这个人你最合适。” 谢鹜行犹豫不决,半晌还是婉拒,“奴才一心只想伺候好公主,而且奴才就这么走了,公主那边也无法交代。” “五公主那里另行安排内侍便是。”萧衍轻描淡写。 谢鹜行垂在身侧手的虚握,眼中闪过嘲弄的讥笑,差点说的自己都信了。 自己于小公主只是内侍而已,无非是小公主单纯,对谁都报以最大的善意,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让他越来越贪得无厌,妄想,妄想妄念成真。 其实就算换成别人,不是他了,应当也是一样。 就算他离开,小公主大抵也不会太难过,毕竟她说过,不会因为找不到他而害怕。 指骨握的更紧。 谢鹜行自嘲勾唇,倘若再不离开,他的妄念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克制,总有一日会不受控制。 况且最初的计划也是如此。 “你可不要辜负孤的一番器重。”萧衍轻敲轻打过,又迂回道:“而且也不是立刻让你走马上任,如今马玉来死了,西厂必然要上下彻查,等结束之后,孤才会安排你进西厂。” 谢鹜行仍是满眼挣扎,最终把心一横,叩首道:“是。” 他盯着面前的地面,沉暗的黑眸平静的哪有半分方才的挣扎。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难以名状的困缚在抓着他的心脏。 * 长寒宫里一片静落,谢鹜行推开门的瞬间便察觉到屋内有人,立刻警觉起来。 黑眸轻眯,凌厉扫看过屋子,视线在落到床榻上时,明显一怔,素来善于伪装的面容竟在那么一瞬间,露出了一丝慌乱。 小公主用被子把自己裹的像一座小山,就这么抱膝坐在他床上,一双眼睛里噙着湿意,看着他不说话。 “公主。”谢鹜行声音干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失措。 小公主不是睡下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在他床上。 雾玥丢下被子几步跑到他面前,“你去哪里了?” 与那日问他时一样,凶巴巴的语气,眼眸红红的像是再生气,更像是在委屈害怕。 之前秋狩的事本就让雾玥心里存了阴影,她过来看到屋子空荡荡,只觉得心都凉了,又在长寒宫找了一圈都不见谢鹜行,不安顿时达到了顶峰。 “我想出去找,又怕闹出动静,没事变有事,等不到你也不敢回寝殿,就这么一直等一直等。” 谢鹜行轻启唇缝,心口却在被攥紧,凝着雾玥眼下那滴摇摇欲坠的泪珠,忽然失语。 之前那个被小公主掐熄,不敢奢想的念头又窜了起来。 不是说不会怕。 “我害怕看不到你,我会乱想,担心你又会像那夜一样发生意外。”雾玥早前那点好面子的小心思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抽噎的诉着自己的委屈。 谢鹜行眼里的掠影明明暗暗,真的不是他不想克制,小公主哭红了眼,楚楚可怜的说着对他的在意,要他怎么克制。 “你到底去哪里了?”雾玥吸吸鼻子再次问。 一句问话,让谢鹜行血脉里跳动的灼烈变冷,眸光微动,轻声解释,“公主不是要去采花露,我就想先去采一些。” 雾玥看他两手空空,“那花露呢?” 谢鹜行轻摸着鼻尖局促笑笑,“过去了才发现忘了拿装露水的瓶子。” 雾玥心里泛起困惑,既然发现忘了拿东西,怎么还去了那么久。 念头一闪而过,约莫是走的远了,不过没事就好。 她拉着谢鹜行进屋,顺便把门带上,一阵风从门缝里袭进,卷起谢鹜行身上细微的血腥味。 雾玥踮脚往他颈侧嗅了嗅,颦起眉问:“什么味道?” “应当是风里带的寒意。”谢鹜行不着痕迹的退开些许,“别过到公主身上。” 雾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说话,谢鹜行正欲再开口,雾玥已经揪起眉心,先一步说,“你自己也别着凉。” 见小公主没有怀疑,谢鹜行弯出笑,“好。” 雾玥重新走近他,通红着眼眸,认认真真的说:“你别总让我担心,我会保护你的,等我得了太后的喜爱,你,兰嬷嬷,都不会再让人看轻,我也能照顾好云娘娘。” 雾玥声音很轻,却带着敲击人心的力量,笃定的模样让谢鹜行不禁莞尔,他的公主真勇敢啊。 “所以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待在长寒宫,知道吗?”雾玥紧紧看着他。 谢鹜行握紧双手,深藏在黑眸之下的挣扎与在萧衍面前装出来的截然不同。 他一直认为小公主哪怕知道,也不会如何,顶多是有些不舍,可小公主却在告诉他,他想错了。 她说着让他心房震动的话,说让自己永远在她身边,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无解的是诱惑。 可也他清楚,除了往上爬,他没有别的选择。 望着雾玥蕴泪的双眸,谢鹜行忽然不敢让她知晓,自己已经待不了太久,等陈苍顺利坐上西厂掌印的位置,他就会离开。 哄骗小公主的话他说过无数,只这一次觉得吐字艰难,片刻才轻声作答,“好。” 雾玥展开眉眼绽笑,泪迹未干的水眸内如撒了把碎星子,晶莹透亮。 谢鹜行心口窒紧,避开她的目光。 折腾了一场,眼看着沉黑的天眼将要破晓,再睡是不可能了,雾玥干脆带着谢鹜行去御花园里采露水。 日头升起的很快,露水被阳光一逼,就快速消散,雾玥看着幸苦许久采采到的一点点露水,有点沮丧,“明儿再来吧。” 回到宫中,雾玥正在屋内摆弄采露水时顺道折来的花,隐隐约约听见春桃和夏荷在廊下的说话声,什么刺杀,身亡的字眼飘进耳中。 雾玥皱起眉问:“谁又死了?” 春桃听见雾玥问自己话,连忙走过去,“回公主,我们是在说西厂掌印。” 一大早,西厂掌印马玉被杀一事便在宫中传了个遍。 西厂?雾玥对这些不了解,让她继续说。 春桃道:“听说是在追捕刺客的时候反被杀害。” 驭宦 第42节 又是与刺客有关,雾玥眉心微微凝起,心绪沉沉,“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夜。” 昨夜……昨夜谢鹜行就不在房中,雾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点,或许是因为昨夜谢鹜行说身上的味道是被风吹出来的寒意,可她总感觉闻到的是似血味的铁锈气。 “连西厂掌印那么好的身手都死了,那些刺客也实在太可怕。”春桃话语里带着唏嘘和后怕。 雾玥也跟着肃起小脸。 谢鹜行从外面进来,恰听到春桃说得话,又看见雾玥忐忑惴惴的神色,走上前打断话头,“你说这些也不怕吓着公主。” 春桃哪想到这些,公主问了她自然就说了。 谢鹜行也不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将人打发走。 转头将拿在手里的玉瓷瓶递给雾玥,“公主要的瓶子。” 雾玥想起自己让他去找个好点的瓶子来装收集到露珠,她接过瓶子,走回到桌边。 心里还在想着春桃说的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思绪,依然缭绕在心头,不知怎么就脱口道:“好在你昨夜乱跑出没遇见什么事。” 谢鹜行目光微一动,雾玥没听到他说话,扭过头,不想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你笑什么?”雾玥不明所以。 谢鹜行口吻同样含着清浅的笑,“原来公主胆子那么小,这是在宫里,刺客又不在宫里。” 雾玥脸上微热,是啊,刺客是在宫外,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见谢骛行还在笑,雾玥一时羞臊的不行,迷思退散,朝他恼嗔,“憋住,不许笑。” 谢鹜行压住唇角,声线宠溺,“是,不笑了。” …… 一夜没睡,吃过晚饭雾玥就开始犯困,以往还陪着谢鹜行说话,这会儿沐浴完软在床上,抱着被子眼帘一眨一眨,眼看就要闭上。 看她强撑着倦意,谢鹜行轻声道:“公主快睡吧。” 雾玥摇摇头,眼睛却不受控制的闭上,谢鹜行掐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一盏,稀微的灯火,恰好够他看清小公主的柔软恬然。 缩成小小的身子被他全部纳进眼中,黑暗中,他就像一头蠢蠢欲动的兽,欲壑难填的空乏感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显的尤为清晰,拉扯着他的理智,张开獠牙,将妄念填满,无疑是他最想做的事。 或许是发现了他的歹心,小公主转向朝床榻内侧,藏起自己的娇颜不让他看。 然而侧身时不小心落了一抹雪白晃在谢鹜行眼里,笔直纤细的小腿勾着一片被褥,半陷在褥子里,半露在他眼前,秀巧玲珑的小天足宛若一块上好的美玉。 一掌就围握,谢鹜行伸出的手停在离那抹细腻不到半寸的地方,他只需往前再递一递手。 思考的同时,长指已经贴着她的足心滑过,与他想的一样软。 跳动的火光倒影在他眼里,在晦暗的深处张牙舞爪。 尝到痒意,雾玥瑟缩着蜷紧足心,脚趾都缩了起来,逃躲的举动,让谢鹜行目光一沉,反手紧握住,听到掌下人无意识的轻哝,又如惊醒般极快的松开。 谢鹜行紧紧阖眼,竟差些失控。 看来是真得不能再留下去了,谢鹜行扯着嘴角苦笑。 若小公主知道他在她熟睡不知的时候,如此窥亵,只怕会吓坏她。 谢鹜行吐出一口粗浑的呼吸,拉起被褥给雾玥盖好,转身就出了屋子。 草草洗漱完,将自己抛到床榻上,手臂横压在眼前,一动不动。 鼻端却弥上一缕浅浅的,让他沉迷的气味,谢鹜行紧蹙起眉,已经离了这么远,还控制不住臆想么。 不对,小公主的气息还在持续传来,并不是虚无的浮在他的想象之中,而是真真切切的在窜入他的感官。 想起来了,昨夜小公主裹着他的被子,缩在他的床上等他。 谢鹜行放下压在眼上的手,偏头向旁边看去,那床包裹过小公主的被子就堆在一侧。 仿佛被心里作祟的鬼魅在驱使着,他伸手扯过被子,长指捏紧,揉皱了脆弱的布料,谢鹜行目光幽暗,他此刻想的全是,先前被握在掌中的那只小脚,软腻似玉,才捏了一下,小公主就吟了声。 谢鹜行将被子罩到身上,遮住半张脸,任由上头残存的气息将他吞没。 除了略浮了层薄红的眼尾,看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难以言喻的兴奋在充斥着他。 谁能想到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一个怪物,在悄寂的夜里,由地底爬出。 第031章 转眼就到了茶宴这天, 宴席设在碧沁苑内,除了后宫的妃嫔公主到场以外,还有不少被封诰命的夫人携女一同赴宴。 雾玥走到碧沁苑的月门下, 正好遇上也刚到的萧汐宁。 雾玥对她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面上却还要维持得体的笑意, “四皇姐。” 萧汐宁一看到她就变了脸色,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被母亲掴掌, 还落得与一个卑贱的侍卫…… 萧汐宁几乎咬碎贝齿, 如果不是母后和皇兄有言在先, 她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平了平胸膛里的怒气,萧汐宁冷笑道:“真是冤家路窄。” 雾玥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恶意, “两人一起走是挤了些, 四皇姐先行。” 萧汐宁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青芷脸色紧张,唯恐萧汐宁又要针对五公主, 小声劝, “公主, 我们快进去吧, 就要开宴了。” 萧汐宁这才忍下脾气,剜了雾玥一眼朝宴上走去。 雾玥只觉得她不可理喻, 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愤愤对谢骛行道:“她怎么做错事非但不心虚还生气,我还生气呢。” 谢鹜行淡淡看着萧汐宁,“公主还指望一个坏人能有良善心,羞愧反省?她只会懊悔自己没有做的更绝一点。” 注意到小公主朝自己看来, 谢鹜行在唇边弯出安抚的笑,“我们不与坏人一般见识。” 雾玥赞同的点点头,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宫女引着雾玥入席,不多时,宴上陆陆续续就坐满了人,待太后落座,一行宫人端着糕点鲜果鱼贯而入,众人谈笑闲话,一时也热闹的很。 茶宴的重头戏自然是在烹茶,太后命宫人给每章桌案上都摆上烹茶用的茶具小炉,恰好这时天上飘起小雪。 太后颜开眉展,笑道:“这雪落的倒是应景,赏雪烹茶,颇有意境。” 萧汐宁接话说:“可不是嘛,皇祖母要办茶宴,它敢不应景,昨日四皇兄又查出了刺客的事,都是托皇祖母的福。” 太后被她逗笑,“就你嘴贫。” “汐宁说的是实话。”萧汐宁嗔声说着,在青芷端来的铜盆里净过手,笑吟吟道:“我也给皇祖母烹盏茶,请皇祖母品鉴。” 太后和乐融融的笑着,“哀家就看看你的技艺进步了没有。” 萧汐宁气定神闲的煮上水,准备烹茶,瞥见坐在一旁的萧雾玥并没有用宫人准备的水煮茶,而是从一个瓷瓶中倒水。 她蹙眉问:“这是什么?” 雾玥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萧汐宁,解释道:“这是我特意去收集的露水。” 露水煮茶?技艺不行,就投机取巧么。 萧汐宁直接朝她伸手,“让我瞧瞧。” 雾玥犹豫了一下,把瓶子递给她,萧汐宁拿着瓶子不屑的转看了一圈,忽然把手一松,瓶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一声脆响,瓶子四分五裂,里面的水流了一地。 萧汐宁挑着眉朝怔愣的雾玥挑衅看去,“呀,我一个不留神没拿稳,五皇妹不会怪我吧。” 还想在皇祖母面前讨巧,她偏不如她的意。 不想雾玥抿着笑朝她摇头,“不会的。” 萧汐宁狐疑的看着雾玥。 “我也想起来,方才拿错了,那个就是普通的水。”雾玥说着从桌案下拿出另一个瓶子,无辜的眨眼说:“露水在这里。” 方才谢骛行的话让提醒了她,怕萧汐宁又要打什么坏主意,也为了以防万一,特意早做准备,在萧汐宁看向自己的时候,故意用装了普通水的瓶子倒。 要是萧汐宁不做什么,她大不了换回来就是,没想到她真的就那么过分。 太后注意到两人这边的动静,又看见一地的碎瓷,蹙眉问,“怎么了?” 雾玥连忙解释,“只是皇姐不小心碰到了个瓶子,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打紧。” 雾玥两只手紧紧捧着另一只完好的瓶子,为难的对萧汐宁道:“我怕皇姐再不留神打碎,便不给皇姐看了,一会儿煮好了茶,皇姐饮一杯便是。” 太后何等的精明,一下就猜了个大概,微沉下嗓音对萧汐宁道:“不是说要烹茶让哀家品鉴,哀家还等着呢。” “是。”萧汐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的难看。 谢鹜行瞥了眼便没有再看,真是连吃瘪的样子都让人作呕。 他低下眼帘,恰好小公主也抬起头,悄悄朝他眨眼,唇角似是想翘起来,又怕让人看到所以竭力忍住,两团雪腮轻鼓起。 谢鹜行凝着她使完坏,狡黠又无辜可爱模样,浅浅莞尔。 众人将煮好的茶奉上去给太后品尝,每一盏,太后都是浅尝便放下,或赞许一二,或点头。 在尝到雾玥那杯时,太后品过一口,片刻又端起细品。 萧汐宁看在眼里,不就是露水煮茶,能到她还能折腾出花来。 就听太后问:“这盏是谁煮的。” “回皇祖母,是我煮的。” 看到雾玥站起来回话,太后略显意外,“你用的是白毫银针,怎么哀家尝着有一股梅花香味。” 有女眷回了句,“可是与梅花一同烘朝的缘故。” 太后品咂着口中的余香,“若是那梅花与茶叶一同烘炒,香味应当更浓烈,而且会遮挡茶叶本身的香气才对。” 雾玥柔声答道:“回皇祖母,我是用梅花上的露水来煮茶,所以茶汤才会带着花的幽香,又不会颠倒主次,夺了茶本身的清冽。” 听得她的解释众人恍然大悟,用花露煮茶,确实是巧思。 太后也目露赞许。 露水凝结在夜晚,天光一亮便会被晒去,想要采露水,就要摸黑去,而要采集足够烹茶的露水,不是简单的事。 驭宦 第43节 太后又问:“这花露是你让人去采的?” 雾玥面色微赧,“我不放心假手旁人,所以自己带着内侍去采露水。” 太后更为吃惊,片刻颔首朝她慈爱一笑,“你有心了。” “五皇妹心思灵巧,只是总不能时时都用花露来烹茶。”萧汐宁悠悠开口,暗指雾玥投机取巧。 太后无疑更宠爱萧汐宁,偏心也一定偏心她,但想起她方才故意打碎瓶子的事,心里多少有不满。 于是对雾玥赞许道:“这烹茶的技艺也不错。” “去将哀家的那罐碧潭飘雪拿来。”太后让侍女把今日做赏的上等茶叶拿给雾玥。 雾玥接过那罐碧潭飘雪,眼里流露出小心翼翼地欢喜,“谢皇祖母。” 萧汐宁气怒不已,又不敢在太后面前表现出来,咬唇暗暗在心里记上一笔。 “太子殿下到。” 太监的通传声从月门外传来,萧衍一袭紫色锦袍出现在宴席入口。 他走上前向太后行礼,“见过皇祖母。” 太后颔首,笑看着他问道:“太子怎么有功夫过来?” “来皇祖母这讨盏茶喝。”萧衍在太后下首落座,视线不着痕迹的往萧汐宁和雾玥身上扫去。 若不是怕汐宁又胡来,他也懒得过来,看小姑娘神色如常,想来是没受什么委屈。 太后命人给他上茶,“方才汐宁说,刺客的事查清了?” 萧衍收回目光,接过茶饮了一口,言简意赅道:“是前朝余孽作乱,此次还要多亏四弟全力追查。” 谢鹜行在听到前朝余孽四个字时,眼中闪过莫测,无声嗤笑,倒也不能说不对。 太后拧起眉,“马上就是年关,各部族的使臣不日也要进京,务必要在这之前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 “皇祖母放心,父皇已经派人捉拿。” 雾玥原本只是听着,直到太后提起使臣进京,心念微动,母妃母族的人也要到了吗? 她还想听,只是太后和萧衍都没有在继续话题。 天色逐渐至黄昏,太后年事已高,身感乏力率先离席,众人也三三两两退去。 萧汐宁走出月门,视线阴毒的粘在已经走远的雾玥身上,启唇冷冷对青芷道:“萧雾玥身边有两个宫女是不是。” 青芷不知道四公主又想做什么,想问又不敢。 就在这时,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又要干什么。” 青芷心上一慌,回身朝着来人行礼,“殿下。” 萧衍摆手让她退下,眸光锐利的注视着萧汐宁。 “我做什么了,皇兄这么质问我?”萧汐宁先一步反过来指责他,“不知道的还以为,萧雾玥才是你的亲妹妹。” 她偏过头,愤然又掺着委屈,眼眶逐渐变红。 萧衍没有动容,“在围场你做了什么,要我重复么。” 萧汐宁心上一紧,皇兄只知道她下错药,却不知道她吃了那药。 萧汐宁咬着唇不说话。 “我是你亲兄长所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不意味着你可以有恃无恐。” 萧衍罕见的对萧汐宁疾言厉色,再次警告,“五公主和她身边的太监,对我都有用,别再给我找事,听见了?” 萧汐宁握紧着手心,差点把指甲别断,不甘心的点点头。 …… 临近年关,长寒宫里也洒扫一新,贴起窗花,挂上新扎的灯笼,一片喜气洋洋。 雾玥情绪却萎靡,她发现谢鹜行这段时日越来越忙,时常半日都见不到人影,问他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要不就是被皇兄传召去。 兰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一脸闷闷不乐,关切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谢鹜行又出去了。”雾玥看了看屋外,闷闷的嘀咕。 以往两人都是同进同出,现在又剩她一人。 兰嬷嬷忍俊不禁,“是殿下寻他有事,又不是他抛下公主去独自去玩了。” 雾玥被兰嬷嬷的话闹了个脸红,鼓起粉腮,倔强道:“他到底是我的内侍,还是皇兄的内侍。” 兰嬷嬷摇头失笑,这是在闹脾气了。 看到谢鹜行从庭中进来,兰嬷嬷道:“不是来了。” 雾玥眼睛一亮,看到院中的清瘦身影,又收起笑别过头嘟囔,“关上门,不要他进。” 兰嬷嬷像看闹脾气的孩子般看着她,好声好气的哄道:“好。” 兰嬷嬷走出寝殿,又将门带上,雾玥立刻竖起耳朵。 谢鹜行走到廊下,“嬷嬷。” 兰嬷嬷刻板着脸,“今日不用你伺候了。” 谢鹜行看了眼紧闭的殿门,“为何。” “自然是公主的意思。”兰嬷嬷朝他使个了眼色,“你下去吧。” 雾玥抬了抬腰,她只是不要他进来,不是要他走。 好在她马上听到谢鹜行的声音,“公主不愿见我,那我就守在外面。” 雾玥刚把半抬的腰松下,又听兰嬷嬷说,“行吧,既然你惹公主不高兴了,就在这风里站着思过。” “是。” 紧接着就没了声音,雾玥又犹豫起来,外面在下大雪,真的让他在外面吹风吗? 雾玥纠结着眉心,轻轻咬住唇瓣,万一吹病了,还得她费心找太医给他诊治,他身子骨又不好。 雾玥想着,跺了跺脚提裙起身,走到门口。 门被哐的拉开,谢鹜行一双黯淡的眸亮起,快速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公主。” 飞雪落在他的青衫上,雾玥动了动唇,返身走回屋内坐到方才的圆凳上,见谢鹜行还站着不动,又恼又气,“进来啊。” 谢鹜行看着只留了个背影给他的小公主,稍稍弯唇,不是真的生气就好。 跨步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合拢。 面前被递来一盏茶,“公主请喝茶。” 谢鹜行微弯着腰,肩上的雪花已经化开,在青衫上洇出一片湿痕。 雾玥侧了侧身,不理。 谢鹜行固执的跟着跨了一步,“我知道错了。” 眼帘垂底着,眸光脆弱闪烁,声音也尤其的轻,小心翼翼地仿佛自己随时会被抛弃一样。 可怜兮兮的模样让雾玥心一下就软了一半。 她忍者别开眼不看他,“错哪儿了?” “让公主生气,便是我的错。”谢鹜行抬起眼眸,不安的望向雾玥,“公主罚我吧,只要别再生我的气。”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劲儿全散了。 雾玥仅剩的那点气也发不出来了,碍于面子薄,只能自己给自己寻台阶,“算了,皇兄召见你也不能不去。“ 雾玥看着他问:“皇兄今日又为什么找你?” 谢鹜行乌沉的眸子教人看不出情绪,心却沉凝了下去,萧衍方才找他过去,是告诉他,等出了元正就安排他进西厂。 谢鹜行反复犹豫,启唇轻描淡写道:“公主也知道,殿下因为围场一事,对我多有信任,才偶尔让我传个话办些小事。” 晚些吧,再晚些生他的气吧。 雾玥如今想起来喜不明不白死了的事,还会一阵后怕,也担心谢鹜行哪天不留神犯了错,触怒皇兄,等哪天她还是去与皇兄说一声,毕竟谢鹜行是她的人。 只是雾玥一直寻不到机会,又是年关,加上月夷,乌铎,北召三国使臣也将在这几日进京,萧衍要安排行宫接待,她根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这一拖,便拖到了除夕。 知道今日三国使臣都会进宫,雾玥显得有些忐忑,她透过铜镜望着给自己梳妆的兰嬷嬷,“嬷嬷还记得月夷是怎么一番景象吗?” 兰嬷嬷似乎沉浸到了回忆里,眸光微涣,“月夷啊,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草原,过去娘娘时常与几个兄长在草原上骑马驰骋。” “母妃会骑马?”雾玥有些不可思议,记忆中母妃是那样温柔,她想象不出母妃骑马会是怎样的神姿。 “当然,月夷女子没有不会骑马的,是月夷人骨子里生来就有的野性。” 兰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雾玥久久没有说话,还是雾玥望向她,才回神继续道:“到了夜晚,则有漫天的星河为枕。” 雾玥安静听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向往。 “公主,我们该去宴上了。”谢鹜行从殿外进来。 将准备好的手炉放到雾玥手中,又拿来斗篷仔细给她穿戴好,才离开长寒宫,往金銮殿去。 跨过苑琼门,才走了没多远,雾玥便听到一声极为嚣张的娇叱。 “原来大胤的公主,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弱不经风的么?” 雾玥拧眉朝不远处围着的一群人看去,萧汐宁与其他几个公主贵女站在一处,而说话的是站在她们对面的少女,看样子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只是谁敢如此和萧汐宁说话。 雾玥又看向那少女,一袭红衣招摇惹眼,灵动的眉眼噙着不可一世的篾笑,雾玥忽然就理解了兰嬷嬷口中的“野性”。 气焰比起萧汐宁不知狂傲了多少。 尤其她手里握着的长鞭,带着飒飒的气势,而她身后,一头硕大的兽张着獠牙,目露凶光,鬃毛浓密粗硬,脖子上套着近乎雾玥小臂那么粗的铁链,两个男人才勉强牵制主它。 雾玥直接吓的脸白了一个度,那硕大的前爪恐怕能把她的脑袋拍掉。 “公主别怕。”谢鹜行轻声说着,错步半挡在她身前。 雾玥怯怯的把自己藏到他背后。 驭宦 第44节 默默想着,不是她胆小,那边萧汐宁在内的几个公主也都煞白着脸。 被如此嘲讽萧汐宁怎么能忍得住,勾唇冷笑着回击,“我大胤隆礼重法,自然不会向一些简礼贱义的人那般只会使枪弄棒,粗鄙。” 少女猛地一挥手里的长鞭,地上厚厚的积雪被打得炸开飞溅,凌厉的破空声让萧汐宁一惊,有两个胆小的贵女直接叫出了声。 雾玥也被吓了一跳,倒是没有失态尖叫,只是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谢鹜行的衣袍。 “好啊,那我们就比比,看是你文邹邹的嘴上功夫厉害,还是本公主的鞭子厉害。” 萧汐宁怒上心头,月夷过去不过一个小部族,如今仗着壮大,敢在皇宫内犯上乱来,就凭月夷今日还要来大胤进贡,她就不信贺兰婠真的会做什么。 虽是如此想,但萧汐宁还是被刚才那一鞭骇得失了容色,一时没接上话。 听着贺兰婠轻慢的笑了声,萧汐宁脸色几变。 贺兰婠收起鞭子,往几个公主中间寻看了一遍,似乎都不大满意,有点不大想开口地问:“谁是五公主。” 听到是问自己的,雾玥从谢鹜行身后探出脑袋,迟疑了片刻,走出来道:“我是。” 轻柔柔的嗓音打破对峙,贺兰婠闻声转过头,雾玥没忍住颤了下眼睫,忙又稳住心神与她对视。 雾玥站在未消的雪景之中,娇楚凝白的脸庞丝毫没有被压下光彩,反而更衬托的剔透如凝脂,卷长的眼睫如羽,没有一处五官是不精致的。 贺兰婠一双眼睛可见的亮了起来,她常听母亲说起小姨乃是月夷第一美人,身为小姨的女儿就该这么美才对。 虽然有三个部族的使臣入宫,但雾玥能确定她是月夷人,否则不会独独只问起她。 只是她在同为姐妹的萧汐宁身上吃过教训,所以不敢轻易有期待,她不确定贺兰婠是不是会同萧汐宁一样。 见她不说话,雾玥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鞭子,悄悄攥紧手心,心里面打鼓。 贺兰婠机敏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一下就化了,怎么那么像她打猎时遇到的小兔,怯生生又呆呆乖乖的,她每回都不忍心猎,而是都放走。 果然她的表妹也一样招人喜爱。 第032章 贺兰婠刚想朝雾玥走过去, 一个与她一样着异族装束的男子走了过来,“公主,二殿下到处在你。” 贺兰婠迟疑了一瞬, 还是先随着来人离开,连带着那头让一众贵女花容失色的兽也被一并牵走。 萧汐宁迁怒到雾玥头上, 斜乜看着她,指桑骂槐, “蛮夷就是蛮夷。” 过去雾玥可能还会被这话伤到, 现在她才不会将无关紧要之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捏着谢鹜行的袖子攥了两下, “你可知那是什么怪物。” 秋狩的时候她曾见过皇兄他们猎来的狮虎豺狼,巨大危险, 可也远不及方才那只兽让人来的发怵胆寒。 谢鹜行大约猜到是什么, 低眸看着小公主满是余悸的小脸,解释道:“听闻老月夷王曾在山中遇见一头凶猛嗜血的凶兽,在此之前根本无人见过此兽, 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而老月夷王为了驯服它, 领数十人深入山中, 光是为了寻找其兽就用了半个多月,之后更是无数次的追剿, 才将其驯服,取名为提苍,奉为月夷圣兽。” 雾玥更吃惊了,又为外祖父的勇猛而感到一鼓与有荣焉的骄傲。 萧汐宁被两人的视若无睹气的不轻,扭头便走, 其余人互相对视,自然也都跟上。 金銮殿上, 元武帝一身玄色龙袍,头戴旒冕,高坐在龙椅之上,威严俯视下臣,太监在旁高声宣唱各国使臣送来的岁供礼单—— “月夷进贡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牛羊两百头……乌铎进贡鹿皮百张……北召进贡……” 长长的礼单明细唱罢,元武帝满意颔首,“赏。” 太监继续唱“赏丝绸八十匹,佳酿两百斤,玉石宝器若干。” 乌铎和大召使臣相继叩谢皇恩,只有月夷二王子宁滦站立不动,殿上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月夷连年来四处征战,尤其是新王即位之后,更是吞并多个部落,势头猛烈,朝臣都心知肚明,如今的月夷不可同日而语。 萧衍似笑非笑地问:“二王子何以不谢恩。” 宁滦道:“月夷与大胤进贡往来,我以为是两国邦交的象征。” 萧衍仍是笑着接话:“自然是如此。” 宁滦朝元武帝行了一礼,“那恕小王有一事想问陛下。” 元武帝的声音自下传来,“但说无妨。” “父王多年来始终挂念已经离世的姑姑,也就是当年的硕仪公主,大胤的宁贵妃。” 静坐在席间的雾玥一下握紧手心。 “姑姑是病故,此事毋庸置疑,父王也只能感叹世事无常,只是为何小王听传闻说,姑姑所生的五公主,一直被苛责对待。” “二王子也说了,是传闻,传闻如何可信。”萧衍笑着打断他,虚抬手指向席间,示意宁滦看。 “五公主就好好的坐在那里,二王子见她可有半分被怠慢。” 萧衍气定神闲,好在他早有预料,月夷日益壮胆,显然已经不甘愿诚服与大胤,但也没有到敢正面硬碰硬的地步,最有可能就是拿宁贵妃和雾玥说话。 萧衍转看向雾玥,朝她温和一笑,“雾玥,还不来见过二王子和三公主,也是你的表兄与表姐。” 雾玥不是个心思细的人,但在某些时候又格外敏感,这么多年她在宫中无人问津,皇兄却忽然对她好,父皇虽没有表示什么,但也默许。 她原本没有多想,受宠若惊之余,又偷偷的开心,可现在二王子忽然问及,皇兄回答的又太过无懈可击,仿佛早有准备,让一切她所憧憬的美好变得蹊跷。 谢鹜行看出雾玥神色不对,仿佛一下变得无助极了,他心口一紧,压着声道:“公主。” 雾玥神色黯淡的轻轻摇头,勉强弯出笑,起身对宁滦福身见礼,“雾玥见过二王子。” 宁滦蹙眉看了她片刻,仿佛并不乐见她无恙的模样,片刻才笑着点头。 雾玥心口密密的泛着酸涩,又转向贺兰婠的方向,“三公主。” 贺兰婠早就想和她讲话了,听她生疏的称谓,不甚满意的纠正,“你该叫我表姐才是。” 雾玥怔怔抬睫,贺兰婠朝她粲然一笑,理所当然道:“快啊。” 雾玥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那一点点的善意就变得快乐,声音尤其的轻,“表姐。” “这就对了,我们是表姐妹,叫那么生疏干什么。”贺兰婠还在说话,宁滦打断她。 “可若是如此,为何雾玥一直住在堪比冷宫的长寒宫。” 萧衍目色稍沉,没想到宁滦连长寒宫是什么情况都清楚。 “二皇子有所不知。”一道卑恭清润的声音响起。 宁滦视线如鹰,侧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雾玥身旁的内侍。 “是因为照月楼在修葺,公主才暂居的长寒宫。”谢鹜行朝着龙椅上的元武帝拱手,“等修葺好,皇上自然是要让公主搬回照月楼居住。” 听到这话的萧汐宁眉头紧缩,这太监这么说,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的让雾玥搬出长寒宫。 而父皇顾全大局,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就听元武帝对宁滦道:“二王子可解惑了。” “怎么,还不谢恩么?”元武帝浑厚的语锋一折,帝王的气势便压了下来。 宁滦一凛,领赏谢恩。 元武帝颔首下令赐座,内侍抬掌一击,舞姬翩跹入殿,歌舞乐一起,殿上压抑的气氛逐渐变得热闹。 宫人不断端上美酒珍馐,元武帝高举起酒盅,“如此佳节欢宴,朕与众卿同饮一杯。” 雾玥也与众人一同举杯谢恩,才饮下,面前就多了一杯茶水。 谢鹜行低声关切的说:“酒水辛辣,公主喝些茶。” 雾玥看向他时,眼里的浓浓的委屈才敢表露,“还是你好。” 谢鹜行心都被揪紧了。 因为是岁节,又加上使臣进贡,宴席恐怕要持续一夜,雾玥惦记着回去与兰嬷嬷和云娘娘一同守岁,见有女眷离席,她也跟着告退。 走出金銮殿,听到身后人有跟出来,雾玥停步回过身,见是萧汐宁淡淡道:“皇姐。” 果然母族的人一到,有了撑腰的,都不似以往那样畏首畏尾了么。 萧汐宁冷眼扫着她,“你现在得意了。” 雾玥眉心紧蹙,她有什么可得意的,得意皇兄对她的关怀并非真心,或许是出于目的?雾玥心里闷沉的紧。 萧汐宁看不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以后你可就能直起腰来了,还能搬离长寒宫,怕是在偷笑了吧。” 雾玥只觉得她胡搅蛮缠,打算告辞。 萧汐宁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谢鹜行身上,“就连这个狗奴才都能西厂。” 谢鹜行脸色陡然一变。 雾玥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着萧汐宁问:“你说什么?” 萧汐宁来回看着两人,眼里慢慢透出看好戏的兴味,“合着你还不知道啊。” “什么西厂,你要去哪里?”雾玥迷惘的看向谢鹜行,仿佛听不懂萧汐宁话里的意思。 谢鹜行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慌乱,“公主别听旁人胡言。” “我可不是胡说,早前我亲耳听见皇兄向父皇请命。”萧汐宁故作思索,瞥着雾玥逐渐泛红的眼眸笑说,“得有几日了吧,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看来是这奴才不忠心,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前程重要。” “四公主说完了吗?”谢鹜行倏然侧目,沉黑的眼底异常冷冽。 萧汐宁被他目光所惊,旋即生怒,一个太监敢这样看她。 不过萧雾玥此刻的样子实在让她心情大好,也顾不得计较,“本公主是见你说不出口,才帮你说了,既然你不领情,就自己跟皇妹解释吧。” 雾玥一瞬不瞬的看着谢鹜行,眼眸不受控制的变湿润,用力弯出笑,“一定是四姐听错了对不对。” 谢鹜行怎么会要走呢,他若是走了,她的糕点分给谁吃,与谁一同去采花露,而且没了她,谁保护他不被人欺负。 然而久久没有等来回答。 雾玥一颗心慢慢变冷,哪怕在得知皇兄对她的关怀出于考量,权宜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受。 一直以来,除了兰嬷嬷和云娘娘,她就只有他,她对他不好吗,为什么他要走。 此刻雾玥就如同被抛弃了一般,不知所措。 谢鹜行想过小公主会生他的气,却不知道她会难受的让他这样心疼。 驭宦 第45节 谢鹜行手指虚颤,想替她擦掉坠在眼眶里的泪珠。“公主听我解释。” 那就是真的了。 如同被背叛,雾玥仓皇退后了一步,“什么时候的事。” 拉开的距离让谢鹜行心口抽疼,将齿根咬紧,他早该说的,也不会今日被萧汐宁挑拨。 “出什么事了?” 贺兰婠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本就是想来寻雾玥,没想到一出金銮殿就看到了人,而早前与她针锋相对的萧汐宁也在。 又见雾玥红着眼好似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贺兰婠当场就急了,几步走过去,护犊子般挡在雾玥面前,不客气的问:“四公主与我表妹说什么呢,将她欺负的眼睛都红了。” 萧汐宁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可没欺负她。” “我长眼睛了,你可是觉得我们月夷是可以任由人欺负?” 谢鹜行没有理会争执的两人,目光紧紧攫着低垂下头不作声的雾玥,想要对她解释:“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告诉公主,太子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在西厂帮他。” “你可以不答应的。”雾玥很轻的说,眼睫随着纷乱的颤抖,压抑许久的泪眼砸落。 只要他不答应,皇兄也没有理由直接从她这里调人,可他甚至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甚至决定要走了,都没有告诉她。 那滴在她胸襟晕开的泪珠仿佛烫在了谢鹜行心上,灼出一个极通的疤,“公主只要不生气,怎么惩罚我都行。” 雾玥抬起通红的眼,“那你告诉皇兄,你不去西厂。” 谢鹜行压紧唇角,这点他无法答应。 雾玥不死心的又问:“我不准你去呢。” 谢鹜行的沉默让她彻底失望,转身快步离开。 “公主。”谢鹜行瞳眸一缩,立刻追上。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贺兰婠见雾玥忽然离开,也顾不上说了,瞪着眼朝萧汐宁警告,“要是我表妹哄不好,你等着。” 萧汐宁简直不想和这蛮夷女子争论,反正没了好戏看,扭头自顾往玉漱宫去。 雾玥就像失了方寸,漫无目的一个劲儿往前走,谢鹜行伸手想攥回她,却被一下避开。 虚拢的手就这么停顿在空中。 “你不要与我说话,我讨厌你,不会原谅你的。” 雾玥每说一个字,谢鹜行脸就白上一分。 贺兰婠也在这时追了上来,雾玥泪眼婆娑难言委屈的模样让可让她心疼坏了,“出什么事了,你与我说,是不是那萧汐宁,我给你报仇。” “表姐。”雾玥声音哽咽,她不想在旁人面前如此丢脸,可心里的难受怎么也压不住。 只有兰嬷嬷和云娘娘不会抛弃她,她只想立刻回去。“我要回长寒宫,可是找不到方向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抓握住心脏,让谢鹜行呼吸困难。 贺兰婠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仿佛雾玥就是只易碎的瓷瓶,瓶,连哄都不敢大声,“好好,表姐这就带你回去。” 贺兰婠如何知道长寒宫怎么走,朝谢骛行道:“还不快领路。” “是。”谢鹜行企图小公主能看他一眼,可她始终侧着脸。 谢鹜行落寞垂下眼帘,走在前面领路。 兰嬷嬷正从西间送了饺子出来,就看到宫门口进来的三人,笑迎上去。 “公主回来了。” 兰嬷嬷走近才发现雾玥神色有异,脸上还有斑驳的泪渍,心立刻提了起来。 “这是怎么?” 雾玥轻轻动唇,余光看到谢鹜行紧锁而来的目光,又忍着不肯开口。 兰嬷嬷神色狐疑,又看向她身旁的贺兰婠,认出她身上的月夷服饰,“这位是?” 谢鹜行解释道:“这是月夷长公主之女,贺兰婠。” 兰嬷嬷连忙道:“老奴见过公主。” 贺兰婠摆摆手,“我先带表妹进去。” 兰嬷嬷跟在后头,谢鹜行开口叫住她。 “怎么了?”兰嬷嬷问。 “我有事对嬷嬷说。”谢鹜行看着已经合拢的寝殿门,苦涩一笑,以往小公主都会等他进去才关门。 兰嬷嬷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谢鹜行语调没有起伏的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兰嬷嬷听完眉心紧紧拧起,难怪公主会伤心成这样。 “你应该知道公主待你如何,她可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下人对待。”兰嬷嬷不客气的看着他,语气严厉。 “当初你入长寒宫的时候,我又是怎么跟你说得,你又是怎么答应的,你说过会一心伺候公主。”兰嬷嬷言语带刺。 谢鹜行握紧五指,他又如何不想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公主身边,“嬷嬷就当是我攀附太子,可嬷嬷也知道公主在宫里如狼环伺,我只有往上爬,才能保护的了公主。” 兰嬷嬷语滞在喉。 谢鹜行接着道:“错全在我,只是如今公主伤心,还请嬷嬷多哄哄。” 屋内,雾玥装作没事的样子,朝贺兰婠赧然笑笑,“让表姐见笑了。” 贺兰婠不放心的看着她,“你是我表妹,我怎么会笑你。” 她抬手拭了拭雾玥微潮的眼下,“我知道你在宫中过得不好。” 那萧汐宁多么盛气凌人,雾玥却处处拘束,说话都轻声轻气的。 发自真心的关怀让雾玥觉得不真实,她认真看着贺兰婠,她是母妃姐妹的女儿,也是她的表姐。 雾玥如此想着,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受伤的心藏好,摇头道:“我过得挺好的。” 贺兰婠更加心疼,“萧汐宁刚刚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雾玥只说了不是,便不再开口,也不想提谢鹜行,想到他就会控制不住的难过。 贺兰婠却认定她是被萧汐宁弄哭的,就算不是,也是这宫里的其他人,反正都不是好东西,欺负雾玥过去没有依仗。 她想了想,“明日我帮你出头。” 雾玥想起她白日里的那鞭子,紧张道:“表姐别乱来。” “我当然不会乱来。”贺兰婠气定神闲的翘唇一笑,“保管往后谁都不敢轻看你。” 雾玥听她说得更不放心了,“表姐。” 外头传来春桃的声音,是贺兰婠的侍女寻来了。 贺兰婠摸了摸雾玥的头,“我先走了。” 雾玥拿手碰了碰被贺兰婠揉乱的头发,轻轻点头,“我送表姐出去。” 送走贺兰婠,雾玥转身往殿中走,就看到谢鹜行提了热水过来。 雾玥神色变冷漠,对春桃道:“你来伺候。” 谢鹜行唇线抿紧,提着水桶的手骨节绷起。 公主竟然不要谢鹜行,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也不知他怎么得罪公主了,春桃在心里发笑,走过去说,“给我吧。” 谢鹜行僵硬的把手松开。 雾玥忍着不去看谢鹜行失魂落魄的模样,走进屋子吩咐春桃关门。 谢鹜行就这么站在廊下,直到雾玥沐浴完躺到床上,仍能看见他投在窗子上,清瘦拉长的身影。 雾玥抱紧被褥,鼻子发酸,用力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看,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眼睛。 明明答应过要乖乖待在她身边,还是他也像旁人一样觉得她势微,雾玥攥紧指尖,可是她已经在很努力的变强大了。 第033章 雾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再睁开眼已经是破晓。 她下意识看向窗子外,不似夜里那般清晰,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呼吸摒紧,他是一早就在了, 还是一夜都没有离开。 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在担心他,雾玥极快的把目光转开, 低头看着自己揪紧发白的手指, 怔怔发呆。 直到兰嬷嬷推门进来, 她才收拾好低迷的情绪。 外面谢鹜行站了一夜,看公主神色萎靡, 显然也是没有睡好, 她何曾见过公主这样,兰嬷嬷愁凝着眉,忧心忡忡。 不想让兰嬷嬷担心自己, 雾玥仰起笑脸, 故作轻松道:“今日仍要宴请三国使臣, 嬷嬷快给我梳发吧, 去迟了不好。” 兰嬷嬷怎么会不知道她此刻正难受,又怕一提会只让她更伤心, 低低叹了声,取来衣裳为雾玥洗漱更衣。 谢鹜行安静的站在廊下,如苍松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门被打开,他立刻转过身, 视线迫切的望向雾玥。 素来只是望着他都会笑盈盈的小公主,却连眼神也不分给他。 眸光变黯淡, “公主。” 雾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在经过谢鹜行身侧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的变慢,将视线稍稍睇过去。 他微垂着头,浑身被寒意裹挟,青衫泛着潮鬓发上似有冷霜,雾玥咬了咬唇,冰冷冷道:“你不用跟着我了,春桃陪我去。” 谢鹜行清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在雾玥跨步时默默跟上,如同一个影子。 他不是要走离开吗,还跟着她干什么。 雾玥咬痛了唇瓣,赌气走得更快。 迎面走来一个月夷女子向雾玥请安,“阿什见过五公主。” 雾玥认得她是表姐身边的侍女。” 阿什道:“奴婢奉公主之令,来向五公主传个话。” 雾玥不明所以的问:“表姐要你传什么话?” 驭宦 第46节 谢鹜行也同样审看着那个侍女。 阿什没有直接言命,而是走上前附在雾玥耳边低声说话,谢鹜行略皱起眉。 阿什说完便告退离开,留下小公主一脸怔怔,满是不敢置信。 一直没出声的谢鹜行走上前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雾玥快速藏起情绪,“与你无关。” 第二日的宴设在校场之中,各国勇士上场比试,虽然打斗起来确实紧张,但好在赢面一直是你来我往,气氛也和融。 只有雾玥心不在焉,她还在想着先前阿什说得话,心里不住的犯嘀咕,表姐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直到贺兰婠忽然站到场中,愁眉不展的小公主一下变得尤为紧张。 锐利的黑眸扫向贺兰婠,她究竟让侍女对小公主说了什么。 场上,贺兰婠手执长鞭,英姿飒爽,耀眼至极。周围的人或惊艳或议论纷纷。 萧衍从席间走出,笑问道:“三公主莫非也要露上一手?” 贺兰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降看席处的一众贵女,“恐怕场中没有能与我过招的女子,让男子与我打,赢我只怕他不好意思,输我更是丢脸。” 萧衍也不与她一个女子争话语上的长短,依旧笑得温润,“那不知道公主的意思是?” 贺兰婠眼梢一挑,扬手击掌道:“牵上来。” 众人先是不明所以,紧接着不时有人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只见两个月夷勇士牵着那头让人寒毛耸立的提苍走到场中,绝对的力量和凶猛,让两个人人高马大的壮年都被它拽的手臂肌肉暴起,牙关紧闭才勉强牵制住它。 这么一头凶兽谁看了不惊,就怕他一个挣脱冲入看席。 然而贺兰婠开口惊人,“想来大家也都知道提苍乃是我月夷的圣兽,我听闻大胤能人辈出,又是中原强国,想必定能将它驯服,也让我见识见识大胤的强盛。”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一不变了脸色,这月夷公主话里的意思是,若是他们连月夷的兽都驯服不了,还如何让人甘愿臣服。 贺兰婠说罢朝元武帝行了一礼,“贺兰婠不动大胤的礼节规矩,只知道在我们月夷都是用能力说话,若有说错话的地方,还请皇上宽恕。” 元武帝笑笑:“无妨。” 目光扫向一众官员,“谁上场一试。” 驯服与诛杀是两回事,真要斩杀这头兽反倒算不得多难,可对方有言在先,此乃月夷圣兽,若伤了它事情可大可小。 雾玥坐在底下更是忐忑到了极点,仔细看会发现她额头上冷汗都有了。 表姐还说不是胡来。 方才阿什与她说得是,提苍极通灵性,只会臣服于外祖父的血脉,她一开始还不确定,现在她才不得不信,表姐是要她上去驯服那个,怪,怪物。 雾玥白着脸,咽了咽口水,她怎么敢。 “怎么,无人吗?”元武帝声音微肃。 萧衍之前的伤未痊愈,眼下自然不能上场,他瞥向司徒慎,司徒慎一掀衣袍跃身上场,“微臣斗胆一试。” 贺兰婠勾唇一笑,将人将提苍牵入一个硕大的铁笼内,司徒慎也同样进入笼中。 提苍飞扑跃起的一瞬,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尤其女子都被吓得不轻。 雾玥心跳都快停了,眼前忽然遮来一只手,为她挡去了骇人的场面。 忽然的黑暗让感官变得清晰,她能感觉到,贴在她眼上那只手上有薄茧,眼帘微颤,雾玥反应过来是谢鹜行的手。 一把将其推开。 抗拒的力道让谢鹜行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他微屈了屈指尖,没有作声。 一盏茶的功夫下来,司徒慎已经大汗淋漓,他几次试图跃上提苍的后背,都被甩了下去,尝试僵持的话,提苍会用自己的背带着他往铁笼子上撞,几乎碎骨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松手。 大胤官员的脸色明显都难看了起来,以司徒慎的身手就是十个人同时上也不在话下,现在却被一头兽牵制的无力可发。 难道真的要让人看笑话。 “提苍”贺兰婠走在笼子外喊了一声,张着獠牙的提苍就走到她身旁。 贺兰婠眉眼轻扬,恣意而笑,看向场上众人,“还有人要一试么?” 连司徒慎的身手都驯服不了提苍,一时间无人敢轻易上场,纷纷商议对策。 贺兰婠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她趁着没人注意,朝雾玥看去。 对面贺兰婠投来的暗示,雾玥只想装看不见。 让她去驯服那样一只兽,她真的会腿软。 谢鹜行结合方才那侍女神神秘秘来传话,现在贺兰婠又不断递来眼神,立刻想到了什么,眸色倏然一沉。 寒凉的乌眸轻眯起,这个月夷公主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让小公主去驯兽,她是怎么想的。 雾玥思绪又乱又复杂,手指头上更是被扣出了一个个指甲印,她偷觎向提苍,只觉得欲哭无泪,表姐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若是无人上场,大胤就会因此脸面尽失,甚至影响两个邦交,雾玥反复做着心里建设,不断安慰自己别怕,把心一横就要站起。 谢鹜行看出她的意图,迅疾压住雾玥的手,他不管有什么万全之策,都不会让小公主去冒险。 雾玥原还犹豫不决,对上谢鹜行眼里的不赞同,如同起了逆反,站起身便道:“父皇,儿臣想试试。” 谢鹜行直接沉了脸。 一时间场上哗然,这五公主弱不禁风又身娇似柳,还想驯服提苍,只怕都不够他塞牙缝。 萧汐宁讽笑着冷哼,“还真是什么风头都要出。” 宁滦看到雾玥站出来一扫眉眼间的狂傲,冷眼看向贺兰婠,“你的主意?” 贺兰婠自然不怕他,不甚在意的撇撇嘴,“难道阿兄真想弄得局面难看,不可收拾。” 宁滦咬紧牙帮子,怫然靠回凭几上。 萧衍紧蹙着眉看向雾玥,“不可胡闹,还不快坐下。” 元武帝却神色淡然,颔首说,“那就试试吧。” 再想退缩显然是不可能了,雾玥看似镇定的迈出步子,裙下的脚却在发软,手臂忽然被一只手托起。 谢鹜行微弯着腰走在她身侧,“我陪公主过去。” “不用你。”雾玥想要抽手,却被谢鹜行另一只手紧紧按住。 看似没有多用力,她却怎么也抽不出。 雾玥恨恨咬牙,“你快松开。” 谢鹜行没有说话,只一路跟着她往场中走,雾玥越发着急,表姐只说提苍不会攻击她,不代表不会攻击谢鹜行,万一她护不住他。 “公主再闹,别人就都瞧见了。”谢鹜行低声道。 现在场中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雾玥不得已只能继续往前走,口中还在说:“你快下去。” 谢鹜行微微弯唇,“我陪着公主。” 轻低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轻哄。 就像炸开发毛的小猫被顺着摸了毛,就连雾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好好被她藏在冷漠下的委屈就冒了出来。 眨眨发涩的眼,瞥见谢鹜行唇边的浅弧,雾玥又气又急,他怎么还能笑出来,他怎么那么有办法让她担心。 看到谢骛行一起过来,贺兰婠有些吃惊,这个太监胆子倒不小,她挑眉命人打开笼子的门。 走过贺兰婠身边时,谢鹜行忽然看向她说:“若大胤得以驯服提苍,公主是否该为自己的不敬之言而负责。” 这小太监难道不知道她是在帮他主子,不过眼下也没工夫解释,贺兰婠随随点头,又偷偷朝雾玥眨了眨眼。 雾玥别提有多害怕,看着站起来恐怕有两个她那么高的提苍,眼睫颤的停不下来,抿了抿发干的唇,几番吸气才哆哆嗦嗦的走进笼子。 发现有人进入领地,提苍低吼着半身匍匐,一副随时会扑咬上的攻击状态。 雾玥在它面前荏弱的根本不堪一击,萧衍已经下令让弓箭手准备。 元武帝身体微微前倾,凝望着站在提苍前的雾玥,如同当年他去到月夷时,第一次看到牵着提苍的宁若蕊。 雾玥看着步步逼近的提苍,害怕的握紧谢鹜行的手臂,她甚至能感觉到提苍低吼时,喷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热涌,锋利的兽齿轻易就能将人的脖子咬断。 谢鹜行挡在雾玥面前,黑眸逼视着提苍的瞳孔,凌厉的杀意和压迫感浮在眼中,比其更像一头嗜杀的兽。 蓄势待发的提苍忽然就收起了低吼,徘徊着脚步似在嗅闻两人的气息。 谢鹜行思绪微动,传闻提苍极有灵性,贺兰婠又如此笃定让雾玥上场,莫非只要是老月夷王的血脉都可以驯服它。 “公主试试摸它。” 雾玥把头摇的如波浪鼓,谢鹜行牵着她的手一起伸向提苍,凶神恶煞的猛兽张开獠牙威慑。 雾玥想要把手收回,却被谢鹜行握的极紧,“别怕。” 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出现了,凶煞獠牙的兽竟然低下头颅,口中发出呜咽。 臣服以外,还有惧怕。 谢鹜行看准时机,摁着提苍的颈,翻身压上去,五指成爪凌厉捏进它的关窍,压着它往雾玥的方向,同时也是元武帝所在的方向跪伏下巨大身体。 谢鹜行的目光却只在公主身上,他只会臣服一人。 “公主。”谢鹜行提醒还惊睁着眼眸,僵在原地的雾玥。 雾玥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心脏在狂跳,定了定神回身朝元武帝跪地,声音轻却掷地有声,“父皇,儿臣乃父皇血脉,已经足以让提苍驯顺,遑论父皇的天龙之威,诸位使臣想必都看到了吧。” 使臣异口同声道:“大胤当之为中原霸主,四方臣服。” 元武帝龙颜大悦,朗声而笑,命二人近前回话。 雾玥松懈身体,第一时间朝谢鹜行看去,措不及防被他眼里的涌动的灼热所笼罩,雾玥别开眼,“走吧,父皇让我们过去。” 雾玥眼睛看着前方,轻轻开口对谢鹜行道:“父皇肯定会赏赐,你若是知错就改……” 谢鹜行抬眸,雾玥用齿间咬了咬唇,捏住指尖,“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方才那么危险,她知道提苍不会攻击她,可谢鹜行不知道,他却陪着自己一同过去,她可以稍稍原谅一点。 谢鹜行心口被撞动,他的小公主怎么可以如此柔软的让他无法抵挡。 “父皇。” 雾玥率先向元武帝行礼,谢鹜行也跟着躬下腰。 驭宦 第47节 元武帝示意两人免礼,赞许的看着雾玥,“刚才不怕?” 怕死了。 雾玥摇头,“儿臣是父皇的女儿,自然相信父皇龙威一定会让提苍臣服,所以不怕。” “不错。”元武帝赞许颔首,略略抬眼看向谢鹜行,“你这奴才倒是衷心护主,该赏。” 谢鹜行叩首,“皇上谬赞,奴才愧不敢当。” “赏罚还是要分明,你也算于有功,说吧,朕都答应。”元武帝端起茶盏轻呷了口。 谢鹜行这才再次叩首,“奴才斗胆有一求。” 雾玥想的是,他若是想要地位,可以以此向父皇求一个晋升,如此一来就没必要再去西厂。 而他开口,说得却是,“贺兰公主,可还记得方才与奴才答应的事?” 不止雾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贺兰婠这才记起之前自己随意点的头。 “你想怎么样。”贺兰婠问。 谢鹜行不卑不亢道:“大胤已经向公主证明了实力,公主既然说不通大胤的规矩,那奴才斗胆请公主留下,学学规矩。” 谢鹜行不去看雾玥眼里的震惊和失望,他答应不了小公主的要求,只能多做一些。 元武帝对于月夷几次三番的冒犯本就不满,只是他身为帝王,自然要展现气量大度,谢鹜行的这番话甚得他的心意。 留下一个公主,也算对月夷的警告和牵制。 元武帝把目光转向贺兰婠,声音和蔼带笑,“你这月夷来的小公主可服气?” 贺兰婠心道这太监怎么如此不知好赖,不过留在宫里陪陪表妹她也是愿意的。 贺兰婠也不含糊当即道:“大胤果然让人心悦诚服。” 元武帝又看了谢鹜行一眼,转而问萧衍,“这便是你与朕说过的,想安排进西厂的人。” 萧衍道:“正是。” “如今西厂由陈苍执掌,千户之位正好空着,你救太子在先,今日又立下功劳,朕便破格直接任你为千户。” 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一个岌岌无名小太监就一跃成了西厂千户。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谢皇上恩典。” 听着谢鹜行的一字一句,雾玥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真的抛下她了。 接下来的比试是什么,何时散的宴,雾玥都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恍恍惚惚的回到长寒宫,让春桃去收拾东西。 春桃迟疑道:“不知公主要收拾,什么……” “当然是给千户大人收拾行囊,好让他早日走马上任。”雾玥说着笑看向谢鹜行,眼里分明是湿盈盈的泪意。 谢鹜行,“公主。” “快啊,别耽搁千户大人的锦绣前程。”雾玥似在对春桃说话,眼睛却始终看着谢鹜行,带着浓浓的控诉。 控诉他的说话不算话,控诉他让自己伤心。 “你甚至踩着表姐来讨好父皇,千户,真好。”雾玥现在想起那些蹊跷的事,包括他救下皇兄,包括他夜里不见踪迹,种种种种,是不是都是为了上位。 雾玥的愤怒更像一种无所适从。 盈满眼的泪水如同利刃绞在谢鹜行心上,“我让贺兰公主留下,是因为有她在旁人就轻易不敢对公主冒犯。” 如果贺兰婠留在宫中,他可以放心许多。 雾玥胡乱点头,所以他早就想好了,也确定了要走,甚至给她找好了后盾,是真的不陪着她了,她是不是又会像过去一样,孤孤单单,对着空气对着树说话。 以前习惯的事,现在却尤其的怕。 “我才不用你操心。”雾玥眼眸通红,一个字一个字说。 谢鹜行呼吸窒紧,“我知道公主生我的气,公主说要保护我,可是我想保护公主。” 雾玥现在根本听不进这些,她只知道谢鹜行选择去西厂,“不是要走吗,收拾完就快走。” 她转过身,肩膀擦过谢鹜行的手臂,离开的没有犹豫。 谢鹜行脸色变苍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呼吸干涩,“公主不要我了?” 明明是他不要她,他还恶人先告状。 雾玥委屈难当,恨恨咬着唇,“不要了。” 谢鹜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很久,久到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险些让心底骤涨的阴晦觅缝而出,主导了思想。 鸷黑的眸子竟然流露出不知所措,双眸紧紧凝着雾玥的背影,“不管奴才到哪里,公主永远都是奴才的公主。” 雾玥讨厌他嘴上说的与做的不一样,说要保护她,离开了还怎么保护,就是白眼狼,就是没良心,就是骗她的。 她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偏偏一滴接一滴,似断了线的往下落。 只有声音倔强,“不是了。” 第034章 除夕的雪一直下到了初五, 地面屋脊都积了厚厚的雪,整座皇宫远远望着就是白茫茫一片。 兰嬷嬷拿着铁钳,将燎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拨了两下, 火星子重新跳起,她放下火钳, 朝伏在软榻上,无精打采的雾玥道:“公主。” 雾玥侧过头, 声音也是一样的恹恹无力, “嬷嬷。” “公主还在想谢鹜行。” 自那夜后, 谢鹜行就离开了长寒宫。 雾玥眼眸一闪,把脸转回里侧, 还嫌不够似的拿毯子遮住, 瓮声瓮气道:“嬷嬷别提那个白眼狼。” 那就是还在生气了。 兰嬷嬷在她身侧坐下,拢起她的长发拿指作梳,轻梳着她的发, “要我说, 公主该替他高兴才是, 如今他有了地位, 就不怕被人欺负了,当初公主救他, 不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雾玥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可是她就是觉得被抛弃被背叛,就是觉得伤心。 “而且,他是从咱们长寒宫出去的, 以后谁还敢看轻咱们,欺负咱们。” 雾玥翻了过身, 扯下脸上的毯子,“嬷嬷就是帮他说话。” 兰嬷嬷看她就像是个赌气的孩子,哭笑不得道:“嬷嬷哪是帮他说话,嬷嬷是怕你难受。” 雾玥拢着毯子坐起来,将下颌搁在膝头,目光微微放空,“嬷嬷说得我都明白。” 什么都变好了,她也在变好,谢鹜行也在变好,只是她还不能承受突如其来的分别。 兰嬷嬷知道她需要时间自己想通,岔开话题道:“公主不是答应了,今日要陪三公主一同去崇文馆教礼习书,看时辰,也差不多该去了。” 雾玥连忙坐起,她怎么只顾着发呆把这事给忘了,回头去晚了表姐一准要生她的气。 “谢……”雾玥闭紧唇瓣,把脱口的名字咽下。 眼里懊恼一闪而过,她眨眨眼掩饰去,对兰嬷嬷道:“嬷嬷快叫上春桃,我这就过去。” 雾玥急急忙忙的出了长寒宫,走出不远就遇见了来寻自己的贺兰婠。 “表姐。”雾玥加快步子跑过去,头上的兜帽被风吹落,脸颊也被吹得泛了些红意。 “跑那么急做什么?”贺兰婠替她把兜帽戴好,巴掌大的小脸顶着帽沿上的一圈兔绒更像只兔子了。 贺兰婠看的眼睛发直。 雾玥小口喘着气,“我怕你等急了,不是要去崇文馆。” 贺兰婠听到崇文馆三个字,明媚的心情立刻变糟糕,念书这么无趣的事,她巴不得去晚点。 “我们快走吧。”雾玥道。 贺兰婠还想寻个什么借口拖延不去,雾玥已经伸手来牵她,没办法只能过去。 …… 走过金水桥,雾玥就看见了从文华门走出来的谢鹜行,目光无声的定住。 他仍穿着一身与在长寒宫时相似的青衫,束发也只用了一根乌木簪子,清简干净,与她想象的西厂千户威风凛凛一点也不一样。 紧跟在他身侧的人雾玥认得,是那个叫仲九的宦官,再身后就是西厂番子。 谢鹜行无甚表情的听着仲九的回话,脚步忽然一顿住,抬眸朝着一处看去,雾玥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他用目光捉住。 清寒寂冷的眸子砸进光亮,被压抑渴念在触及雾玥的瞬间,如潮疯涨,企图将她卷进其中。 他已经多没有见过他的小公主。 然而眼里的光亮在雾玥转过头的一瞬陡然熄灭,隐没成无际的黑暗。 唇角自嘲的勾起,怎么忘了他的小公主不要他了。 失去了圣洁的月光,他重新陷回肮脏的深渊里。 不敢想,不敢让自己有一刻空闲,立威造势,谋划算计,笼络人心,他走的每一步,都注定是在远离,长寒宫里的一切,成了他拼命想要回的奢望。 压抑。 不断的压抑。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祟念才会心底爬出来,肆虐的渴望着小公主再给他一丝光亮,再用气息缠绕住他,他几乎翻遍残存的记忆,敲骨吸髓,病态癫狂的寻找一点点慰藉。 可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也越来越难忍。 他犹如困兽,欲望在层层增长,所幸还有理智,他这个样子,只会永远不知足,再不彻底将妄念绞杀,迟早会挣脱束缚。 离公主远一些才是对的,不要让你的肮脏再沾到她,保护好她就够了。 谢鹜行一如每次按捺时对自己说的那样,在心中复述。 却在雾玥的身影即将要从眼里逃脱时,跨出了步子。 驭宦 第48节 他步子很大,脚下的影子很快从后面欺上,仅仅是看着自己与小公主相融的影子,都让他升起不可遏制的兴奋,喉咙生涩。 仅是这样,怎么够。 不够你又想如何,谢鹜行,你什么都不可以做。 “奴才见过二位公主。”谢鹜行微倾着脊背,衣袂被寒风带动,根根分明的长睫在眼下拓出一道斑驳的阴影,清远孤寂。 谢鹜行想,他那些贪婪和阴暗得以藏起,真是全赖于这副善于惑人皮囊。 雾玥想装听不见,也不看他,贺兰婠却停步道:“这不是过去伺候你的内侍。” 谢鹜行朝贺兰婠颔首轻笑,“幸得公主还记得奴才。” “当然记得。”贺兰婠没有好脸的瞥着他。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用每日学完规矩学念书。 谢鹜行只当看不见她眼里的愠怒,也不在意,双眸始终凝着雾玥,小公主却吝啬看他。 密长的羽睫垂在眼前,他进不去她眼里分毫。 无妨,他可以将她娇小小的身影,全部放进眼中。 视线不落分毫的看过她的每一寸,落在她白生生的小手上,眉宇微拢,“公主出来怎么也不记得拿手炉?” “和你有什么关系。”雾玥捏起手,藏到斗篷下不给他看。 谢鹜行看向跟着雾玥出来的春桃,“你就是这么伺候公主的。” 清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那么点斥责的意味,也并不明显。 春桃却是一凛,以前她就怵谢鹜行,看似人畜无害的隽美模样下透着股阴恻。 现在他转眼成西厂千户,那是个什么地方,皇权特许,势头隐隐赶超东厂,又恶名在外,据说只要进了西厂,不管是谁就别想全须全尾的出来。 春桃低下头想回话,雾玥已经先一步说:“那也比有些人强。” 雾玥声音冷,望向谢鹜行的一双眸子也冰冷冷的让他心坠。 以往小公主就是生气也只会又委屈又恼的瞪他,心里想的什么都摆在脸上,等着他去说好话,去哄。 雾玥袖下的手攥的很紧,努力忍着才没有表露自己的情绪,她才不要再在意他。 “我们走。”她拉起贺兰婠就走。 谢鹜行轻动了动睫,没有作声,静静看着她离开。 双手握紧又松开,唇角牵出不带笑意的弧度,如此也好,省得他还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等在远处的仲九,一直到五公主走远才上前,“大人。” 谢鹜行淡淡收回目光,“走罢。” 仲九注意到他沉黑的眸子远比方才更为深寂难辨。 当初一同在监栏院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少年太过可怜,想着能帮就帮一把,而后来他去了五公主身边伺候,自己也去了御马监,除去在围场帮忙寻过五公主,少有交集。 直到被他从御马监被调出来,他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一跃成了西厂千户。 起初他也与旁人一样,对谢鹜行能否当起千户一职而抱有怀疑,直到他亲眼看到,谢鹜行是如何笑着削去一个,因为不服而用手指他的番子的手指,血溅到他清白的脸上,他连眸光都不动半分。 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少年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 仲九跟在谢鹜行身后走,听见他淡淡开口:“去装个手炉,火炭不要太旺。” 仲九还在诧异,谢鹜行怎么忽然要用手炉。 谢鹜行默了少顷,又说:“送到崇文馆。” 仲九反应过来,原来是要给五公主送去。 “是。”他立刻应声去寻手炉。 …… 崇文馆里,贺兰婠不情不愿的跟着教授的学士读文章,雾玥则自己拿着书在一旁看。 可偏就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那一个个字到了脑子里就成了一团乱麻,洋洋洒洒飘散成雪花,身着青衫,清瘦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茫茫白雪中。 打住打住,雾玥小幅度的摇摇头,闭紧眼睛。 不准想那个白眼狼。 “贺兰公主,你,简直强词夺理。” 耳边响起男子隐忍怒气的声音。 雾玥一抬头,就见执着书卷的林佑迟眉头皱紧,脸上写着不可理喻,而坐在他对面的贺兰婠无辜托着腮,“是你自己说的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追寻自然,那不就是说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贺兰婠把歪理说得振振有词,“那我为何还要学这些,岂不是违背自然。” “公主这是诡辩。”林佑迟白皙的脸庞薄红,显然气得不轻,又碍于身份体面只能隐忍。 “你自己说得啊。”贺兰婠眨眨眼,“急功近利是违背自然无法长久的,等我该背出的时候,自然就背出了。” 林佑迟忍不住冷笑,“照公主的言论,臣有生之年恐怕都未必能等到公主背出这篇文章。” “这个嘛。” 生怕贺兰婠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把林佑迟给气出个好歹,雾玥连忙扯她的衣袖,“表姐。” 见雾玥慌张着脸,连连给自己打眼色,贺兰婠才算没有继续顶撞林佑迟。 林佑迟拿起手边的凉下的茶水饮了一口,平和下心绪道:“公主不爱学,臣不逼迫公主,只是臣会如实向皇上说明。” 贺兰婠直接一拍桌子,雾玥手忙脚乱的去拉她。 “小人打扰。”仲九出现在门口。 雾玥下意识去看他身后,没有别人。 她分神的功夫,贺兰婠立刻就把手抽出和林佑迟争论了起来。 仲九走上前将手炉递给雾玥,“五公主,这是千户让小人送来的。” 雾玥看着递到眼前的手炉有些发怔,等反应过来已经捧在了手里。 温热的暖意烘着指尖,让她鼻尖发酸。 “千户特意嘱咐小人不可装的太烫,这样的温度,公主抱着应该正合适。” 仲九的话让雾玥回过神,嘴角扁紧,谁要他关心。 雾玥将手炉往仲九怀里一扔,“拿回去。” “这。” 仲九面露难色,还想再说什么,雾玥已经转过身不打算再理会他。 犹豫再三,仲九微躬身道:“小人告退。” 雾玥心里郁郁的堵着,然而贺兰婠没有给她伤秋悲春的机会,一把扯下挂在腰上的长鞭。 雾玥可吓了一跳,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挥鞭相向了。 她阻止都来不及,结结巴巴道:“表,表姐,不可胡来。” 反观林佑迟一脸的气定神闲,似乎是笃定了贺兰婠不会真打。 “想来公主也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施以暴力。” 贺兰婠被堵得说不出话,“你说读书容易,我还说骑马射箭容易,若你能学会骑射,还要正中靶心,本公主就给你把这一篇,不把整本背出来。” “一言为定。”林佑迟抬眸。 两人谁也不输谁,只有雾玥缩在中间,尤为的弱小无助。 抛下豪言,贺兰婠拉着雾玥就走。 等出了崇文馆雾玥才忧心忡忡地问:“表姐万一你输了怎么办。” 贺兰婠满不在意的说:“输了就输了呗,我又不是冲着赢去的。” 不是冲着赢,难道还是能是冲着输去的。 贺兰婠见她满脸困惑,抿着笑凑近说:“我是冲人。” “啊?”雾玥更糊涂了。 “唔。”贺兰婠屈指点着下颌,“那个林佑迟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还挺有趣的,长得也不错。” 雾玥后知后觉的红了脸,“表姐,你怎么。” 她抿唇羞着不讲话,眼眸乱闪。 贺兰婠看着她羞窘的模样,一时乐不可支,看她臊红着脸,都怕真把人给说哭出来,移开话题问:“方才那个人找你做什么?” 雾玥垂下眸子,“谢鹜行让他来送手炉。” 贺兰婠点点头,“这不挺好,对你也挺有心,即使升官也没忘了你。” 雾玥却不是这么想,细声嘟囔,“我没要。” 较真的样子让贺兰婠没忍住笑出来,“你还和个太监计较上了。” 这在贺兰婠看来纯属是不值一提的事,“依我看,你就是平日里太闷,接触的人也少,那个林佑迟就挺有意思,不如让给你玩?” “玩?”雾玥目露迷惘。 “你与其浪费时间和一个太监较真,不如寻个真正的男子,反正再有个一年半载你也要寻夫家,不如提前挑起来。” 雾玥又一次被她的惊人言语所吓着,连摇头加摆手的婉拒了贺兰婠的好意。 而且表姐不是对林学士有意,怎么还…… 雾玥决定还是打住思绪,不去想为好。 贺兰婠倒是没强求,只在心里记上了,在她回月夷前,替雾玥寻摸一门好的亲事,那她也能安心回去。 * 谢鹜行从西厂地牢出来已经是日落十分,昏黄的余晖在他身上照出暖色,一袭青衫衬着清绝的面容,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刚施完酷刑出来。 跟在他后头的西厂番子脸色难看,他抬眼觎向眼前这个新上任的掌刑,饶是他见惯了血腥残暴的审讯场面,还是被方才凄厉瘆人的一幕所震慑。 谢鹜行身上沾染的血腥气和腐败气味,经风一吹,变得更加窒息恶心,黑眸浸上阴霾。 驭宦 第49节 仲九从前衙进来,谢鹜行目光停在他手中的手炉上,淡淡陈述,“公主不要。” 语调也被身上的阴鸷所染的莫测。 仲九回道:“公主先是拿了,在听我说了大人关照的话后,又还了回来。” 谢鹜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仲九连忙把手炉递过去。 谢鹜行拢紧五指,里头的炭火早已变凉,起码她碰过,他缓慢摩挲着手炉,沉在身上的阴鸷似乎也有淡去的迹象。 * 出了正月,天气可见的变暖和,照月楼也已经全都收拾出来,重新修葺过,就等迁宫过去。 能搬回到母妃过去的宫殿,雾玥自然是高兴的,只是离开长寒宫,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娘娘。 到了迁宫这日,雾玥一直在云兮柔房中舍不得走,伏在云兮柔膝上,郑重其事的承诺,“云娘娘,我一定每日都回来看你,就像过去一样。” 云兮柔倒希望雾玥离开了就再不要回来,只是她若这样说了,雾玥恐怕要哭着走了。 云兮柔和蔼的笑看着她,“好,云娘娘等你。” 雾玥用力点头。 兰嬷嬷督促宫人搬东西,其实要带走的东西不多,没一会儿也就都搬完了。 她去到西间,“公主,我们该走了。” “云娘娘。”雾玥万般不舍的望着云兮柔。 云兮柔心头微酸,她自己无儿无女,这些年也是把雾玥当成女儿,忍着酸涩,轻刮了刮她的鼻尖,“都在皇宫里,不过是不住在一起罢了,快去吧。” 又打趣道:“回头哭哭啼啼把我这淹了。” “没哭。”雾玥小声反驳。 云兮柔示意兰嬷嬷把雾玥带走。 雾玥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屋子,也离开她住了那么多年的长寒宫。 照月楼那头,不少宫里都送去了迁宫礼,雾玥让兰嬷嬷一一记下,收进库房。 春桃在殿外道:“公主,三公主来了。” 一听是贺兰婠,雾玥立刻出去相迎。 “这照月楼倒还像模像样,你住着不委屈。”贺兰婠一进来便跟审查似的,里外看了一圈,最后满意点点头。 雾玥笑弯了眼,“表姐满意就好。” 她拉着贺兰婠坐下,见她一身骑装,“表姐今日又去教林佑迟骑射了?” 她陪着去过一两回,每次都被表姐大胆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渐渐就不去了。 贺兰婠点头,“嗯,他学的不错。” 雾玥有些担心,“你那么认真教他,万一回头他赢了,你岂不是要背一整本书。” 贺兰婠丝毫不见担忧,反而抿唇一笑,“那我就可以让他教我背书啦。” 雾玥小声的哦了声,虽然没说话,心思全摆在脸上,水眸轻晃着一眨一眨。 小模样瞧的贺兰婠心都化了,“你这么乖,将来嫁给谁我都不舍得,被欺负可怎么办呀。” 雾玥忽然就想到了谢鹜行。 算算他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月,其实过去那么些日子,当初激愤的情绪被冲淡,她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消沉难过了,前提是不能想起谢鹜行,不然还是会生气。 比如现在。 那个白眼狼还说想保护她,骗子。 雾玥还在愤愤,就见春桃又走了进来,神色略带古怪的说:“公主,有人求见。” 雾玥奇怪的望出去,就见站在庭中的仲九朝她虚一行礼。 雾玥原本想让春桃直接把人打发了,碍于表姐在这,没准回头又要笑话她计较了。 想了想还是把人传了进来。 仲九进内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小人见过二位公主。” 雾玥点点下颌问:“你来是有何事。” 仲九奉上拿在手里的锦盒,“千户得知今日公主迁宫,所以特让小人送来贺礼。” “是什么?”贺兰婠颇为感兴趣的问。 “不要。”雾玥抢在仲九回话前开口,“拿回去吧。” 仲九连忙道:“可是千户交代了。” “你放着我也是扔掉。”雾玥也不管贺兰婠是不是会取笑她了,说罢就让春桃将人送出去。 “还闹别扭呢。”贺兰婠不懂她的心思,就像雾玥也不懂她对待林佑迟一样。 “我们没和好。”雾玥声音不大,又莫名倔强。 要是收了他的东西,岂不就等于原谅他了。 两人虽然性格迥异,但谁也不会试图改变对方,贺兰婠点点头,“行,那就不收,也不理睬他。” 雾玥弯睫抿了个笑,“嗯。” 仲九走出照月楼,朝着不远处宫墙下,那道身长玉立的身影走去。 听到脚步声,谢鹜行转过身,“送过去了?” 仲九点头,“公主不收。” 谢鹜行拿过仲九递来的锦盒,“她可看了是什么?” “公主没看,也不给我说得机会。”仲九试探着道:“大人何不试试亲自去送,没准公主心软。” 不亲自去,就是怕她的心软,会让他那永远无法被填满的妄念死灰复燃,更怕她不心软,再说出不要他的话,人一旦到了穷途末路,就会不顾一切的自救。 他更无法分清,现在看似被他按下的渴求,是真的平息了,还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但他清楚,真到那时候,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他的公主。 谢鹜行将锦盒扔给仲九。 仲九稳稳接住,生怕掉地上。 “那这个。” 这方砚台是千户废了不少功夫才得来的。 谢鹜行朝前走出几步,寡淡如风的声音才传来,“扔了吧。” 小公主不要的,一文不值。 第035章 二月, 春寒渐退,照月楼中的那株寒泊也在冰消后重新抽芽。 雾玥提着个小水桶,拿了水瓢, 拢着袖摆,给寒泊浇水, 自从搬来照月居之后,她就亲历亲为的照料着这株寒泊, 每日都要来瞧上一瞧才行。 日日看着寒泊又生出新芽, 雾玥也跟着欢喜, 等浇完水,她提着水桶准备回去。 转过身, 措不及防的看到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自己的元武帝, 以及他身旁的萧衍。 雾玥神色一怔,父皇和皇兄怎么会过来,她连忙请安, “见过父皇, 皇兄。” 元武帝抬手制止了她, 和声道:“无须多礼。” 雾玥站直身体, 有些惴惴地把目光投向萧衍。 萧衍安抚一笑,“父皇想着你搬到照月楼也有些时日, 过来看看你住的好不好。” 雾玥忐忑的心落下,朝元武帝道:“劳父皇记挂,雾玥在此住的很好。” “住的好就好。”元武帝说着走到雾玥身边,仰首望着那株寒泊,悠远的目光似在缅怀。 如今父皇对自己远比当初在围场时要和蔼许多, 雾玥大着胆子问,“父皇是在想母妃吗?” 元武帝侧目看着雾玥没有立刻回答, 萧衍神色微紧,担心雾玥会触怒父皇,正想开口解围,就听元武帝和煦一笑,“方才看着你和给寒泊浇水,父皇真的像看到了你母妃。” 迎着雾玥莹璨又略带困惑的眸子,元武帝继续解释,“当年你母妃也是这样,日日提着个水桶,给寒泊浇水。” 元武帝的话让雾玥也跟着思念起母妃,她看着元武帝似是怅惋的眉眼,父皇应当是很喜欢母妃的吧,她也知道母亲一定有自己的苦楚,只是这里面的纠葛太深,她参悟不了。 得知元武帝来了照月楼,兰嬷嬷匆匆端着茶盏过来,见雾玥安然无恙,才略微放松下心,福身道:“皇上,殿下请喝茶。” 元武帝摆手,“不必了,朕就是路过来看看公主。” 元武帝又对雾玥交代了两句就带着萧衍出了照月楼。 兰嬷嬷待人一走,就忙放下茶盏,走到雾玥身旁。 雾玥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着安慰,“嬷嬷别担心,父皇就是来看看我。” 兰嬷嬷怎么可能不担心,每次公主面见皇上她都要提心吊胆,“皇上可有说什么。” “倒是也没说什么。”雾玥回身望着寒泊,“父皇应当是看到这寒泊想起母妃了,还说我与母妃像呢。” “皇上说你像娘娘?”兰嬷嬷神色复杂的看着雾玥。 莫名的反应让雾玥有些奇怪,只是还不等她多想,兰嬷嬷就笑着对她说,“这是好事,说明皇上还是记着娘娘的。” 雾玥点头,她也这么觉得。 …… 萧衍跟着元武帝去到御书房,元武帝走到宽大的龙案后坐下,执起手边的奏折翻阅。 高全照进内道:“皇上,三殿下回来了,正在外头求见。” 元武帝抬眸:“传。” 三皇子萧沛走进殿中,“儿臣见过父皇。” 又侧过身朝萧衍道:“皇兄。” 驭宦 第50节 萧衍,“三弟这次为寻玄清道人离京多时,此番回来,可是寻到了。” 萧沛苦笑着摇摇头,对元武帝道:“禀父皇,儿臣倒是在苍觉山找到了云游的玄清道人,只是,请不回来。” 元武帝将视线从奏折上抬起,“朕召他入宫,又有皇子前去相请,玄清子何以敢不来。” “玄清道人性情古怪,威逼利诱对他都无用,儿臣试图将他强压回来,他直接就绝食断水,儿臣不得已,只能先回来启禀。” 元武帝目光锐利,“所以你是告诉朕,束手无策了?” 萧沛微凛,“儿臣务必尽快将玄清道人请回。” 元武帝沉叹,“退下罢。” 元武帝眼里分明是对萧沛的不满,他原就不看重这个儿子,只因他的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而萧沛的性子也与他母亲一样软弱,半分没有其他几个儿子的血性,反而沉迷无用的风雅之事。 萧沛与萧珩一同走出御书房,他紧蹙着眉向萧衍请教,“皇兄可有什么好主意,我是真的束手无策,皇兄也知道,若说舞文弄墨我还擅长,其他就真的。” 萧衍拍着他的肩示意宽慰,“罢了,孤就帮你去请那玄清子。” 萧沛闻言一喜,如释重负的舒展眉宇,“如此我就先谢过皇兄了。” 萧衍笑笑,“兄弟间,何须言谢。” 萧沛颔首,“那臣弟就先走一步。” 萧衍看着萧沛走远,挑眉对跟在身后的内侍道:“告诉谢鹜行,孤要见他。” “是,奴才这就去。”内侍立刻领命退下。 谢鹜行很快去到东宫,萧衍与他讲了原委,“那玄清子确实不好对付,连三皇子都碰了壁,而且父皇是要请他入宫炼丹,绝不能把他伤了,所以你若是能把他请回,也算立功一件。” 萧衍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你可有把握。” 谢鹜行道:“微臣不敢辜负殿下。” 萧衍颔首而笑,“那就好。” 谢鹜行走出东宫,候在一旁的仲九立刻跟上脚步。 “传令下去,命吴勇整装人马,明日随我动身。”谢鹜行吩咐。 “那属下。” “你留在宫中,看好公主。” 仲九点头,“属下明白。” 仲九跟着谢鹜行走了一段,却发现他去的方向并非是西厂,而是照月楼。 反应过来大人是要去见公主。 “大人可要属下去通传。”仲九望了望前头照月楼的匾额,迟疑着开口。 谢鹜行浅淡的眉眼让人看不出情绪,仲九也不确定大人究竟是要见还是不要见。 直到谢鹜行略微抬起下颌,仲九立刻会意上前传话。 去一趟苍觉山倒是不用太久,可只要想到回来之前,他连远远看上一眼小公主都不行,那就过于难熬了。 所以见见他吧。 与他说说话,发脾气也可以。 谢鹜行用指腹缓慢碾着食指的关节,看到出来的是兰嬷嬷轻一扯嘴角。 还是不愿意见他。 眼睫半垂遮住了寂暗的眸色,碾在关节上的指腹微用力,发出嘎的一声响。 松开五指的同时,谢鹜行掀眸朝着已经走到面前的兰嬷嬷弯出笑:“嬷嬷。” “欸。”兰嬷嬷略略颔首,“公主不在。” 原来是不在,不是不见他。 一点点的希冀都让他活过来。 紧接着兰嬷嬷皱紧着眉头说,“公主与贺兰公主出宫去了,我是真不放心。” “出宫?”谢鹜行蹙眉,语气凝沉。 小公主何曾出过宫,宫外对她来说是那么陌生,她岂不是会无错害怕,而且外头鱼龙混杂。 只是想着谢鹜行已经沉下了嘴角。 “可说去哪里了?” “说是什么聚贤阁。” 兰嬷嬷愁眉摇头,这贺兰公主想一出是一出,是真让她头疼,明明带公主出照月楼前说得好好的,只是教场,结果没多时就有人来传话说要出宫去,还是得了皇上首肯的。 兰嬷嬷唉声叹气,与谢骛行说起正事,“我是想问你,能否帮忙去看着些公主。” “我知道了。”谢鹜行言简意赅,转身直接离开往宫外去。 * 聚贤阁。 拥挤的楼梯上,一个头戴帷帽努力缩小身体的少女被另一个红衣女子拉着往楼上走。 “表姐,你慢点。”细如蚊讷的声音被喧杂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帷帽之下,雾玥略白着一张小脸,被周围的人挤得惶惶无措,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跟着表姐出了宫,她今日本是去给两人的打赌做个见证。 校场上,林佑迟按照表姐的要求射中靶心,他问表姐何时开始背书,表姐便提出说让林佑迟先带自己出宫玩,还拿出了不知何时从父皇那里求来的令牌,把林佑迟推脱的话全赌了回去。 好不容易上到二楼,林佑迟带着两人去到雅间,脱离了拥挤雾玥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摘下帷帽,雾玥透过半挡的珠帘,悄悄往外看去,眼里满是新奇,扭身问林佑迟,“林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看楼里到处都是文人打扮的男子。 林佑迟解释道:“聚贤阁是历来进京赶考的考生齐聚的地方。” “那这里的人,都是要参加今年春闱的考生?”雾玥看他们的目光都带上了尊敬。 林佑迟笑着点头,“大部分是。” “真厉害。”雾玥喃喃道。 伙计端来了茶,她捧起茶小口的抿着。 “也就是说今年的新科状元,兴许就在这其中。”贺兰婠暗暗用手肘撞着雾玥,“那可是人中龙凤。” 雾玥没懂她的暗示,跟着点头,一脸钦仰,“是呢。” 贺兰婠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楼里的年轻学子,眼里灼灼的兴奋让林佑迟略微蹙眉。 “既然看过了,二位公,二位姑娘就随我回去吧。” “急什么。”贺兰婠好不容易出一回宫,哪肯这样就回去。 她见一张桌前围满了好些人,好奇问:“那是在做什么。” 林佑迟道:“押绸花,押自己觉得能得一甲的考生,押中者到时可得到所押之人的题字一副,也是讨个好彩头。” 贺兰婠一听就来了兴趣,拉着雾玥就要过去。 “等等。”雾玥拿了戴上帷帽才敢过去。 不然那么多陌生的目光,会让她紧张得不知所措。 贺兰婠拉着她走到桌前,掌柜各给了两人一朵绸花,让她们写上名字放到对应考生的竹篓里就可以。 “你挑哪个?”贺兰婠凑到雾玥耳边轻声说,“没准就挑中如意郎君了呢。” 雾玥不意外的被她闹了个脸红,又觉得也挺有道理,她这两日看过的画本子里就有相似的故事。 于是认真看起那些人的名字。 只是光看名字能看出什么来,雾玥实在挑不出,最后选了个名字好听的把绸花扔了进去。 “表姐,我好了。” 一旁的贺兰婠也精挑细选了一个,“你要那个陆……步俨,那我就要这个沈南容,到时看看谁挑人的眼光好。” 林佑迟冷不丁开口:“贺兰姑娘倒不像在押状元。” “怎么不是押状元。”贺兰婠眼睛一转,感兴趣的打量着他,“不知道林公子当年科举,有没有得个状元。” 她自然知道林佑迟当初殿试是榜眼。 林佑迟面不改色道:“林某不才,没有高中状元。”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斗嘴,雾玥拉着贺兰婠回到雅座。 小厮看着走上二楼的青衫男子,衣着倒说不上有多考究精贵,但这张过分白皙隽美的脸出现在人群中,实在称得上鹤立鸡群,神色间的清冽孤冷,又让人轻易不敢小觑。 小厮笑脸迎上去,“公子是来押绸花,还是来挂名字的。” 谢鹜行没看他,目光在楼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的落在珠帘后头的那道,被半遮的朦胧的娇纤身影。 小厮见他不说话,还想搭腔,仲九上前一指旁边,正对着雾玥方向的一间雅座,“要那间。” 小厮自然不是看不来眼色的,连忙将人请了过去。 另一边的雾玥还若无所觉,让小厮端来糕点打圆场,“表姐,林大人,吃些东西吧。” 她特意给两人都夹了一块,抿着笑道:“快尝尝好不好吃。” “多谢五姑娘。”林佑迟率先道谢,拿起糕点吃了一口。 贺兰婠见他不说了,自然也拿了糕点吃起来。 小公主嫣然的笑靥,还有她大度分出去的糕点,这些,原本都是他的,可现在,他轻易就被取代了么,他只想要小公主给的,她却可以给所有人。 谢鹜行唇畔的笑意落寞自嘲,而看似平静的眼里却渐渐透出暗色。 林佑迟不敢在宫外多留,只在聚贤楼坐了一会儿,就将两人送回了宫中。 雾玥和贺兰婠分别,兀自往照月楼走去,夕阳的余晖一散,天色就黑得尤其的快。 驭宦 第51节 她加紧步子。 “喵——喵——” 隐约传来的两声细微猫叫,让雾玥一下就想到了当初那只白猫,难道还活着? 她循声转过头,彻底黑暗前的天空阴沉沉,压抑低迷,视线也变得不甚清晰。 定睛才看到草丛里似乎有一个白色身影,鼓动了两下后就跳到了别处,兴许真是那只猫。 雾玥想了想,决定还是去看看。 雾玥追着绕过角楼处的假山,是一片小湖,那白猫就趴在湖边,她眼睛亮起,果真是那只狮子猫。 不等上前,视线先一步触及到蹲在白猫身侧的谢鹜行,侧容半隐在暮色里,深邃的眼眸没有光亮的点缀,显得尤其浓黑,修长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脚边的白猫。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鹜行,雾玥不免有些发愣。 谢鹜行似有所觉得朝她看来,唇畔薄薄含笑,“公主。” 雾玥看看他揉抚着的白猫,轻轻咬唇,“你怎么在这里。” 还有这白猫,怎么好像与谢鹜行尤为熟稔,乖乖呆在他脚边让他这样摸。 “上次这白猫跑掉之后,奴才知道公主不放心,就特意出来寻它,没想真找到了,因为怕让人发现,就一直偷偷养着。”谢鹜行目线轻抬,凝着雾玥。 “公主不过来看看它么?”清浅的声音莫测难辨。 不知是不是天越来越黑的缘故,雾玥莫名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在往身上爬。 让她下意识想往谢鹜行那里靠,于是迈出脚步。 谢鹜行沉黑如旋的眸紧紧盯着她的步子,每靠近一步,他都感到呼吸在不可遏制的发抖,他就像一只饿到极点,盯着猎物,随时准备要扑过去的兽,浮在眼底的笑意诡异兴奋。 然而小公主却忽然停住,那些刺激着他神经的激荡霎时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迭起的焦躁,叫嚣着席卷而来,为什么不过来了,为什么不要他。 “算了,我拿来给公主看。”谢鹜行托起白猫在手臂上,站起身朝着雾玥走去。 “我才不要看。”雾玥微鼓着雪腮把头转到一边,眼睛则悄悄看着他手里的白猫,想了想说,“你既然养了它,就好好保护它,别又说话不算话。” 雾玥的话犹如当头一棒,让谢鹜行清醒过来,沉暗微涣的漆眸内也划进清明,獠牙,利爪,以及所有的歹念都在顷刻间,以狼狈的姿态收回躯体。 雾玥见他不作声,继续装得冷冷淡淡地转头离开,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过去摸摸那只白猫。 那不就中了他的计了。 谢鹜行看着雾玥走远的方向,脸色阴沉的厉害,趴在他臂上的白猫似乎觉察到危险,一下跳开,消失在草丛间。 他方才想干什么,从聚贤楼出来,他仿佛就被心底那头丑陋阴鄙的怪物所掌控。理智,顾及被抛到一边,直白的渴欲驱使他的行动。 他引诱着小公主过来,又是想干什么,只要她继续靠近,再靠近一点,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她衔入口中。 谢鹜行重重阖眸,紧握的双拳上青筋迸起。 你真的是该死。 第036章 苍觉山峰峦陡峭, 烟岚云岫,远远望去似是一座连接仙境的琼台。 山腰处的草庐外,一队官兵日夜轮班把守着, 清早天刚破晓,草庐的门被打开, 里头走出来的老者道骨仙风,正是玄清子。 他看了眼外面的官兵, 自顾摇摇头, 带着道童往后山去。 山中雾气重, 走一步要十分留心。 “师父,前面是不是有人。”小道童疑惑道。 玄清子抬头, 云雾弥漫中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青衫清简,薄雾氤氲在他周身,出尘清远的浑然与这山野成一体。 来人走进, 似乎是对在山中遇到两人颇为惊喜, 拱手作揖, “老先生, 小兄弟。” 清润的声音温文有礼,出挑的容貌好似极受老天爷偏爱, 眉眼间蕴藉风逸,让人不自觉地就对他放下戒备。 行过礼,谢鹜行抬眸望向玄清子,“敢问老先生,这条可是上山的路?” “路是没错。”玄清子见他一身打扮似儒俊书生, 人边也没半个仆从,独自来这苍觉山上, 不免诧异。 “只是你这后生孤身一人,来苍觉山做什么?” “说来惭愧。”谢鹜行局促笑笑,拍去衣袍上勾来的草叶,解释道:“晚辈一心问道,奈何灵窍不开,听闻着苍觉山乃仙气聚集的福祉宝地,故而才来此,想寻得一二分造化。” “那感情巧。”小道童口之心快,就像说他们便是修道之人。 被玄清子一声咳嗽给阻止。 谢鹜行仰头望向耸入云端的山峦,拭了拭额头的汗,对玄清子告辞,“多谢老先生指路,晚辈就不多叨扰了。” 玄清子做事一项只凭是否有眼缘,这后生恭谦有礼,让他看得倒也顺心,“我与小徒也要上山,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谢鹜行大喜过望,“如此就太谢过老先生了。” 玄清子摆摆手,让他跟着自己走。 翻过一座山头,等爬上最高的峰峦,天地一片开阔,谢鹜行站在崖边,垂睫俯瞰着脚下的云海,“果然是集天地灵气的好地方。” 崖边种着大片的草药,谢骛行问:“这些都是老先生种的?” 玄清子点点头,从道童身上的背篓里取了把锄头,一边检查草药的长势,顺道松土。 谢鹜行就这么看着他枯燥反复的动作,直到注意到他在一处山坳前留停的时间明显长于别处。 洞悉的黑眸轻眯,看出地上的干枯的松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谢鹜行抬步走过去,用脚拨开枯叶。 走在一旁的玄清子连声阻止,“使不得使不得。” 已经被踢开的枯叶下露出的一株通体盈透似冰晶的花,玄清子紧张的蹲下来检查,见花没有损伤才松出口气,不满的朝谢骛行道:“你这后生,留心着点。” 谢鹜行风淡云清的颔首,“原来是找到了这株棂魄花,难怪你守在这不肯走。” 玄清子闻言目露狐疑,“你什么意思?” 少年脸上的谦恭诚然一扫而空,眼帘轻垂,那股散漫透冷的劲就漫了出来,他微微弯下,弯唇笑看着玄清子,“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老实跟我走,二是我把这玩意踩烂。” 玄清子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宫里来的,他冷哼着站起身,“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做梦。” “是么。”谢鹜行不置可否的抬眉,“棂魄十年破土,十年长成,极为罕见,可惜了。” 谢鹜行说着抬脚照着棂魄踩去。 “慢着。”玄清子盯着那株棂魄额头上冷汗浮起,“你知道这棂魄有多难得,还敢毁了它!” “我是知道。”谢鹜行悠悠点着下颌,一双乌眸无害带笑,“不过我有的是时间去寻下一株,就是不知道老先生还等不等的起。” 玄清子怒不可遏,脸涨成猪肝色,“你敢毁了它,我就自尽于此,看你回去如何向皇上交代。” 谢鹜行像是听进去了,把脚收回。 还不等玄清子松出口气,衣领忽然被一把揪起,整个人被拎着脚下悬空,身体已经半悬在了悬崖外。 他双眸惊惧瞪出,浑身冷汗直流,山崖处卷起的风刮在他脸上,将血色全都刮了个干净。 “少了你一个玄清子,我再去寻一个便是,玄方子,玄玉子……”谢鹜行看着他,偏头咧笑,“你不会真以为能威胁到我?” 一旁的小道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看着命悬一线的师父,冲上去想要救人,却被暗处跃出的西厂番子一把控制住。 押着推到了谢鹜行面前,“千户。” 道童满眼惊恐身体打着哆嗦,对上谢鹜行睇来的目光,登时一个激灵。 “来,你告诉我,你师父若是剃了须,稍微变了模样,是不是也请有可原?”谢鹜行问得认真,如画的眉眼被山间的雾氤氲的淡漠寡凉。 他是真的会杀了玄清子,找人取而代之。 这个认知让原本有恃无恐的玄清子彻底慌了神,谢鹜行嗤笑着将人拽回来,用皙白的玉指轻抚平他被攥皱的衣领,“依我看,老先生现在就随我下山如何?” 玄清子气喘如牛,反驳的话已经不敢再说。 谢鹜行又吩咐,“将这株棂魄连同其一仗范围内的泥都挖出来。” “你要干什么?”玄清子急了。 “老先生稍安勿躁,我会帮你好好养着这棂魄,也算对方才的冒犯赔礼。” 分明是威胁!玄清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阉党,活该断子绝孙!” 谢鹜行蹙了蹙眉,“带走。” * 三月初一,春闱殿试,一清早端门外的长街上就已经围满了等着看御街夸官的百姓,后拥前遮,喧闹鼎沸。 直到看到一行西厂的番子过来,百姓才自动让出道路。 吴勇拉着缰绳骑马来到马车外,低声问:“大人,我们是先回西厂还是。” 清浅简短的两个字从马车内传出,“进宫。” 谢鹜行这一趟去苍觉山,哪怕路上一分不耽搁,也花去了半月功夫,自那日在湖边差点失控,他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见到小公主了。 原本平静地呼吸有一瞬的纷乱,搁在扶手上的小臂绷紧,而后又缓缓松开,薄抿的唇角及不可见的扯了扯,方才被压抑的思念竟又险些脱困。 行过端门,谢鹜行便下了马车往宫中走去,他缓步走在御道的一侧的朝房下,一抹微扬的裙摆印入瞳眸。 谢鹜行轻抬视线,波澜不兴的深眸微动,目光几乎在顷刻间,纠紧了角楼上那道凭栏倚立的身影。 小公主怎么会在此处。 纤柔的眉眼生盼,闪着细银的裙裾被风吹散,似是在翘首盼着什么。 谢鹜行沉寂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复苏荡动。 然而很快,他那些卑微的期冀都落了空。 禁军高举旗牌鸣锣开道,仪仗队从金銮殿外的月台上走出,礼部吏部官员手奉圣召,走在仪仗正中央的,是一身绯袍,春风得意,风光无两的新科状元郎。 角楼上贺兰婠兴奋的扯了扯雾玥的手,“出来了,快看。” 驭宦 第52节 底下乌泱泱的都是人,雾玥用手撑着栏杆,把身子探出许多才看到了最中央的状元郎,礼官牵来系大红色绸缎花的金鞍红棕高马。 风度翩翩的状元郎骑在马上,耀眼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抓了过去,无人不感叹状元郎一表人才,龙章凤姿。 “你可听到念的名字了?” 贺兰婠刚问完,就听吏部官员唱道:“陆步俨,殿试一甲第一名。” 听到礼官唱出新科状元的名字,不说贺兰婠,就连雾玥都瞪大了眼睛,竟然真的是她那日押绸花押中的考生,陆步俨。 眼前的御街夸官有多光鲜,就衬的谢鹜行是又多么的阴暗不堪,他就好比是烂泥里挣扎的人,也敢肖想皎洁的月。 小公主此刻望着旁人的目光有多漂亮,他眼底的冷冽就有多浓。 在一片耀目的艳阳之下,雾玥注意到立在昏暗阴僻处的熟悉身影。亮光被屋檐遮挡的就断在他脚边,一切都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周身只有驱不散的孤寂。 雾玥眸光却是一亮,谢鹜行回来了! 那日分别后她才知道谢鹜行要离京去苍觉山的事。 她立刻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不与他说几句话,这些日子她其实一直惦记着他,希望他能顺利把事情办好。 这会儿见人终于回来了,雾玥也顾不得生气,然而笑意还没挂到唇边,谢鹜行就已经低下目光,迈步离开。 雾玥眼中流露出迷惘,他明明也看到她了才对。 她抿住唇瓣,盯着谢鹜行的背影,把粉腮气呼呼的鼓起,不和好就不和好。 贺兰婠还在她耳边喋喋夸赞着陆步俨,雾玥已经没有了心思去听。 * 谢鹜行将玄清子带去面见了元武帝,才回到西厂。 仲九等在内堂,看到谢鹜行进来,迎上前道:“大人回来了。” 此次请回玄清道人,应是立功一桩,仲九却见谢鹜行浑身都带着股压抑阴郁的沉沉之气。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谢鹜行弯唇勾出的笑意不带一丝温度,怕是永远无法顺心,方才那一幕让他彻底清醒,他的小公主应该活在光明里,离他这样人越远越好。 * 殿试之后,圣上赐新科进士琼林恩宴,除去官员外,王公贵女也有到场。 其中不少人都存了相看的意思,未出阁的女儿家想在琼林宴上为自己觅个如意郎君,官员则还有挑选培养自己党拥的意思在其中。 新科进士中最抢手的无疑就是陆步俨,几番周旋迂回下来,他直接借口躲进了桃林里偷清净。 贺兰婠与雾玥来的迟,就看到陆步俨进了桃林,于是贺兰婠带着雾玥找了过去。 “怎么不见人?” 陆步俨半倚在假山上醒酒,听到不远处的声音顿感不妙。 雾玥拉了拉贺兰婠的手,不等开口说回去,先贺兰婠拿话堵了嘴:“他还欠你东西呢,怎么能不找到。” 陆步俨熏然着浅淡酒气的眸子里浮出困惑,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 雾玥脸皮薄,当初押绸花也就是凑个热闹,哪有跟追债似上来讨的,让人见了岂不笑话。 “算了。” 软央央的嗓音落进陆步俨耳中,没有看到对方的容貌,他却已经想象出了一张满含委屈的脸。 莫非自己真是欠了什么东西忘了? 贺兰婠见雾玥急着要走,这才道:“好好,反正他跑不了,下回见了再要。” 陆步俨越发困惑自己到底欠了什么,“二位姑娘留步。” 雾玥和贺兰婠闻声回过头。 从两人的样貌,陆步俨已经能分出说话的分别是谁,一个明艳张扬,另一个,让陆步俨想到他书房窗台上那株尤为洁净也娇弱的铃兰。 他朝两人拱手,“方才听姑娘说,陆某欠了什么东西,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他听到了,雾玥窘迫的朝着贺兰婠使眼色。 贺兰婠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目光,微扬着下颌纠正陆步俨的话,“什么姑娘,这是五公主。” 陆步俨稍抬了抬眸,眸色不见有太多变化,再次道:“微臣见过五公主。”再看贺兰婠的装束,便也猜到了她的身份,“见过贺兰公主。” 贺兰婠笑盈盈的补了句,“五公主也是你的债主。” “表姐!”雾玥情急的小声唤她,怎么成债主了。 她赧然的朝着陆步俨解释,“陆大人别误会,只是早前我与表姐在聚贤阁曾给陆大人押过绸花,表姐才开玩笑这么说的。” “我可没押你,是五公主一眼便觉得你能高中,丝毫没有犹豫就押了你。” 雾玥对贺兰婠夸张的话感到心虚,她其实就是碰巧选中而已,只是当着陆步俨的话,自然不好这么说。 陆步俨目露诧异,他倒是真没有想到,这位五公主竟然给他押过绸花。 “这到确实是我欠了公主的。”陆步俨似告欠般朝雾玥欠了欠身,“可否等改日臣写好了题词,再送来给公主。” “不急的。”雾玥朝他抿了个笑。 三人客套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宴上。 谢鹜行奉命来到琼林宴提人,离开时恰好就看见前后从桃林出来的三人,陆步俨朝着小公主和贺兰婠点头致意。 看样子分明是在桃林里遇见,他们说了什么。 眼里冷意慢慢汇聚,到底说了什么,会让小公主对他绽出笑意,那日御街夸官,小公主也是冲着这姓陆的露出惊喜的神色。 谢鹜行挖空心思想要知道。 对,只是想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只要知道就够了。 …… 入暮十分,刘得全回到自己的院落。 “刘公公。”守在院中的小太监弓腰请安。 刘得全嗯了身推门回房,看到闲坐在圈椅上的人,脸色蓦然一变,关上门讪笑道:“千户大人怎么来了?” 过去自己没少折磨羞辱谢鹜行,如今他一跃成了西厂千户,他怎么可能不怵 谢鹜行放下拿在手里把玩的茶盏,掀起眼皮看他,“刘公公问我?” 刘得全额头上冷汗直淌,“大人明鉴,并非奴才不办事,实在是我想往照月楼派人,几次都被五公主拒绝了。” 谢鹜行垂着睫没有作声,屋内安静的只剩下油灯里火星子跳动的噼啪声,压抑逼仄的刘得全喘气不能。 半晌,才终于听谢鹜行道:“我帮刘公公想个办法。” * 翌日,雾玥如常向太后请过安,带着春桃往照月楼走,就听见路边的花圃里传来一阵阵哀嚎,与求饶的声音。 春桃张望着那头,“公主,似乎是有人在打架。” 雾玥也瞧见了,一个瘦小的小太监被五六个人围在一起殴打,这一幕让她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谢鹜行时的情形。 她怎么总遇到这样的事。 雾玥不想理会,听到那太监不断哭喊着求救,还是于心不忍,给春桃使了个眼色。 “住手,还不都住手。”春桃走上前去把众人挥开,“干什么呢你们。” 为首的太监注意到不远处的雾玥,连忙行礼解释,“见过五公主,是这小太监犯了错,奴才这才教训他。” 本就瘦小的小太监已经被打得直接站不起身,雾玥皱紧眉头,“犯了错教训几句便可,何必这样打他。” 那太监点头哈腰,“公主说得是。” 说罢乜斜着眼一瞥另外几个太监,“还不把他带下去。” 倒在地上的小太监慌张躲避他们的触碰,朝着雾玥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语无伦次的恳求:“五公主救救奴才,你不救奴才,奴才会被打死的。” 雾玥害怕自己又救个白眼狼回去,狠下心道:“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他们不会再打你。” 小太监还在连连哀求。 “出什么事了。”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 几个太监连忙行礼,“见过大人。” “公主。”谢鹜行朝着雾玥微微弯身。 雾玥不抬头都知道是谁,也不出声。 谢鹜行听旁边人解释了缘由,垂眸看了眼狼狈倒在地上的太监,漠然道:“公主不会要你的。” 雾玥一听这话,立时就起了逆反,“谁说的。” 谢鹜行只吩咐,“带走。” “慢着。”雾玥跨步挡在那小太监面前,凶瞪着自作主张的谢鹜行。 许久没有见他,她竟发现他又长高了不少,自己都不够他的肩高,一时心里更气了。 “公主不会救他的。”谢鹜行紧紧望着雾玥,像是极力想证明什么。 “偏救。” 雾玥看到他眼里黯淡下来的光,心头微微拧紧,别开目光朝春桃道:“带回去。” 谢鹜行没有阻拦,就这么看着雾玥走远直到不见。 兰嬷嬷怎么也没想到雾玥竟然又救了一个小太监回来,听了来龙去脉后更是哭笑不得。 “公主这是要与他怄气个没完了。” 雾玥不作声,其实他从苍觉山回来之后若来找自己,兴许她就没那么气了。 可他见了她装没见到,也一次都不来找她。 雾玥驱散思绪,问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你叫什么?” 看他的年龄还小,约莫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驭宦 第53节 小太监答道:“奴才还没有名字,请公主赐名。” 雾玥想了想,“那就叫合意吧。” 合心合意,才不要像之前那个白眼狼一样。 …… 深夜,仲九守在院落中,看到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上前道:“大人在等你。” 来人正是白日里雾玥救下的小太监。 合意叩门走进屋子,谢鹜行轻抬起眼帘,莫测难辨的目光让他直感到一股凉意窜入头皮。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说说公主带你回去都做什么了?”谢鹜行声音清淡如常,合意却莫名有一种自己如果说错话,就会遭殃的预感。 “公主只询问了属下几句,给属下赐了名,就没有其他了。” 听到赐名,谢鹜行似乎动了动眸光,心脏缓慢跳动,所以自己还是不同的。 第037章 雾玥留合意在照月楼, 多少有与谢鹜行置气的意思,平日里除了让他做些杂事,也不多理会。 但是一段时间下来, 她发现这个小太监做事机灵,嘴巴又甜, 鬼点子还多,倒是十分招人喜欢, 渐渐就也把他带在身边。 才到初夏, 宫里莲池中的莲花有不少已经抢着盛开, 雾玥邀上贺兰婠一同去赏莲。 雾玥坐倚在美人靠上,一手托着腮, 另一只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柳条, 柳梢垂在水面下,引得四周的鱼儿争相来啄。 贺兰婠百无聊赖,这池塘里的花啊鱼啊是挺好看, 可看上一会儿也就够了, 哪能像雾玥这般, 在这一坐就是半日, 跟怎么也不腻似的。 贺兰婠想着抓了把鱼食撒出去,那些好不容易被柳条吸引来的鱼儿一下四散出去。 雾玥微探出身子, 巴望着游远的鱼,拖长着语调,气呼呼的埋怨,“表姐。” 奈何细声细气的,非但没有半点威慑, 反倒颇显得委屈。 贺兰婠恶人先告状,“你把我叫出来, 就顾着自己看鱼,也不与我说话。” 见雾玥脸上闪过心虚,放下柳条一副打算好好跟她说话的认真模样,贺兰婠只觉得可爱极了,没忍住捏了捏她的雪腮,凑近问:“后来那陆步俨可找你了?” 在一旁替两人打扇的合意一听到这话,立刻警惕起来。 雾玥摇摇头,“没有。” “那你也没有找他?” 雾玥还是摇头,她为什么要找他,原本她也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找。”贺兰婠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也怪她,这段时日被林佑迟用各种阴招按着在崇文馆里背那些背不完的书,弄得她都没精力过问陆步俨的事,还以为两人怎么也该有进展了才是。 贺兰婠想着就要拉雾玥去寻人。 合意见状连忙虚拦在雾玥身前,一个头两个大的说:“我说贺兰公主,你这怎么说风就是雨的,没准陆大人这会儿正当值在忙,这么过去岂不唐突。” 雾玥本也不想因为一副题字去追着要,觉得这样不好,便也应和着合意的话点头,“合意说得有理。” 贺兰婠才不管有理没理,正要独断专行一把的时候,眼尖的注意看到远处一行官员正走来,其中身长玉立,风度翩翩的男人不正是陆步俨。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贺兰婠刚想让婢女阿什去请人,才发现陆步俨身侧还走着一人,因为在暗处,所以她第一眼没瞧见。 贺兰婠脸色一变,忙跟没事人一样的坐下,雾玥还奇怪,就听她故作遮掩的说:“合意说的是有理,那就改日吧。” 贺兰婠用手挡着脸,奈何为时已晚,林佑迟已经发现了她,他对并行的陆步俨道:“我先走一步。” 陆步俨敏锐看向他目光所及的地方,视线在贺兰婠身上一扫而过,停顿在一旁恬然柔静的少女身上。 贺兰婠眼看着林佑迟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坐立难安之下,干脆起身道:“我先走了。” “表姐。”雾玥不明所以的唤她。 一扭身就看到了自水榭外信步而来的陆步俨。 陆步俨十分守礼的站定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五公主。” 雾玥站起身回了一礼,“陆大人。” 柔风吹拂在少女的鬓发之上,碎发轻扫着如瓷的脸庞,纤睫与羽,水眸却澄澈,娇态与纯稚奇异的融合在一起,但无疑是极美的。 陆步俨自诩并非是贪好美色之人,也有自己的清傲。比起惊鸿一瞥的吸引,他更相信缘分,五公主绸花押中他是缘,此刻碰见,亦是缘。 陆步俨侧目示意身后的随从。 清风心领神会的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一幅短卷,陆步俨接过双手奉给雾玥。 “还请五公主笑纳。” 雾玥不太确定的问:“这是?” “之前答应公主的字。” 果然是字,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特意带了来。 雾玥心里奇怪,便直接问他。 陆步俨笑答,“早早就已经写好,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时机给公主。” 所以他说今日相见是缘。 “那你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雾玥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吃惊。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记挂着这事,一时间只觉得他手里的卷轴尤其贵重。 “多谢陆大人。”雾玥双手接过卷轴,郑重其事道:“我会好好保存的。” 合意适时开口:“奴才来拿吧。” “千万拿好。”雾玥叮嘱他。 心意被重视,换做谁都会感到愉悦,陆步俨也不例外。 合意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忽然一拍脑袋道:“公主,咱们是不是该去云娘娘那了。” 陆步俨闻言道:“那臣就先告辞了。” 不仅文采出众,为人更是斯文有礼,言谈也不会让人有唐突不适的感觉,雾玥在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抿着笑颔首:“陆大人慢走。” 与陆步俨分开,雾玥就去了长寒宫,等回到照月楼已经是黄昏。 如今她再也不用每日撑到三更才睡,用过晚膳沐浴洗漱好,早早就上了床歇息。 相较于照月楼里的宁静安然,西厂却从里到外充斥着一股难以洗涤的腐朽与森寒。 合意候在内堂,看到谢鹜行进来,迎上前道:“属下见过大人。” 谢鹜行只嗯了声没有抬头,合意看到他拿着方帕子在擦手,素白的帕子上斑斑驳驳都是血迹,想来大人是刚审过犯人。 谢鹜行坐到圈椅之中,听着合意如每日一样,将有关小公主的桩桩件件,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沉黑的眸子淡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已经印进掌纹,难以擦去的血污。 唯恐自己再失去控制,他忍着不见小公主,也不想让越来越污浊的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他每日就只能靠着这些来续命。 合意说到陆步俨时稍有停顿。 谢鹜行抬起眼帘,摇曳的烛火晃进他的深眸,竟也照不到底。 “继续。”谢鹜行淡淡吐字。 合意便将陆步俨送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谢鹜行听完只问,“东西拿来了么?” 合意从袖中拿出卷轴,暗道还好自己拿来了。 谢鹜行丢了手里的帕子,拿过卷轴展开,视线没有情绪的扫过上面的字,“公主怎么说的。” 合意入了照月楼,才发现这差事是真不好做,尤其每日来向大人禀报的时候,他都有一种随时要被迁怒,大难临头的恐惧。 合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公主夸赞陆大人文采好,字如其人,极具风骨。” 轻浅的一声嗤笑让合意背脊生凉,眼帘陡然映入火光,一抬眼才看到大人将那副卷轴放在了燃烛之上。 窜起的火舌顷刻卷上纸张,火光愈烧愈烈,将谢鹜行的脸映照的明暗交错,莫测难辨。 他甩手将卷轴扔到地上,不多时就只剩下一堆残烬。 合意盯着那堆残烬想说话又不敢,他都不知道回头公主问起来,该怎么解释才好。 谢鹜行拿起搁在桌上的笔,将那卷轴上的字一字不差的写出来,“拿去重新裱了。” 仲九从屋外进来,与一头冷汗的合意擦肩而过。 “大人,属下有事要禀。”见谢鹜行不作声,仲九便接着把事情说完,等待他的吩咐。 却听谢鹜行开口,“在你看来,我是如何一个人。” 仲九不妨谢鹜行有此一问,以前在监栏院,他自然觉得大人处境艰难卑微,是个可怜人,后来才越发觉得他的深不可测,入西厂直到现在,变得更为沉深不显露山水,行事也…… “阴毒狠辣,不择手段,口蜜腹剑。” 仲九不敢说的话,谢鹜行帮他说了。 确实不是小公主口中的风骨正直之人,谢鹜行似笑非笑的勾唇,眸中淬着寒意,“去把陆步俨给我从头到脚查清楚了。” * “公主,公主。” 夏日的午后容易困倦,雾玥靠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中,恍惚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熟悉的感觉让她一下睁开眼。 合意站在几步外,乐呵呵的看着雾玥,“公主,这是皇上刚刚命人送来的荔枝,还用冰冰着哩。” 眼里的水雾散去,雾玥才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人,微黯的目光晃了一下,“放着吧。” 方才半梦半醒,听到合意叫自己公主,她还以为是谢鹜行。 驭宦 第54节 自从那日将合意带回照月楼,她一直觉得谢鹜行没准过几日就会来找她和好,可从初春一直到了夏末,她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这期间,她只从旁人口中听闻西厂又破获了什么案子,谢鹜行又受了赏赐,也听闻不少人议论忌惮他,说他行事是如何狠辣,但是父皇尤其看重他,等等之类。 他似乎就离自己越来越远。 合意见雾玥似有心事,“公主不吃吗?” 雾玥收拾好忽然低迷的情绪,捻了粒荔枝放到口中,冰甜多汁的果肉一下在口中爆开,雾玥惊喜的眯起眼睛,心情也跟着变好。 兰嬷嬷从屋外进来,看到那盆荔枝困惑道:“这是打哪来的?” “合意说是父皇让人送来的。”雾玥让兰嬷嬷也坐下一起吃。 兰嬷嬷狐疑的看了合意一眼,她怎么不见有人来送荔枝。 合意面不改色的解释说:“奴才方才去给公主采莲蓬,恰巧遇见来送荔枝的宫女。” 兰嬷嬷这才点点头,问起雾玥生辰宴的事。 雾玥口中含着荔枝,含含糊糊的说:“我与皇祖母和母后说过了,就在照月楼简单设个小宴就好。” “这样也好,不过有些世族贵女该请的还是得请。”兰嬷嬷一一说着,让合意在旁记下。 雾玥咽下口中的荔枝,“还有林大人。”先前她和表姐没少给他添麻烦。 “对了,别忘了给陆大人也送张帖子去。” 合意拿着笔迟迟没写,还是兰嬷嬷说记上,他才把名字写上。 …… 是夜,谢鹜行拿着刻刀雕手中的木料,听见脚步声传来,头也不抬的问:“公主可吃了荔枝。” “回大人,公主喜欢,都吃了。”合意道。 谢鹜行想象着小公主口含荔枝,腮颊鼓鼓,唇瓣湿盈盈,眉眼皆弯的模样。 唇角略微弯起,示意他继续说。 反正早晚大人都得知道,合意把心一横,“过几日就是公主的生辰宴,如今正在写宴邀的帖子,陆步俨也在名单上。” 谢鹜行拿着刻刀的手一顿,尖锐的刀锋竟然直接切进了肉中,指上的鲜血淋漓,连带着手里的木雕也被染红。 合意心上惊骇,连忙道:“不过属下看,公主也就是随口带上,也不是记挂着要请。” 这是实话,上回送字一事后,公主与陆步俨也没有交集,只是偶尔碰见,会点头寒暄几句,充其量也就是朋友关系。 至于大人对公主,合意不敢乱猜,大人尤其关心公主,或许是因为过去公主对她有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宦官,也不可能有什么。 谢鹜行面无表情的拿出帕子,也没有管自己的伤,只是把木雕上的血迹擦干净。 * 与以往的生辰不同,这一次雾玥的生辰可谓热闹,早早各宫就送来了贺礼,就连元武帝也亲自来她宫中小坐了一会儿。 受邀的贵女公子纷纷入宴,贺兰婠却在宫门口找到了踮足眺望的雾玥,“你一个寿星不在宴上,在这干嘛呢?” “等人。”雾玥言语含糊,今日是她的生辰,谢鹜行应当会来吧。 去年她就是生辰这日把他带回的长寒宫,对兰嬷嬷说,他是自己的生辰礼物,把他留在身边。 他若是连这个都不记得,她是真的真的,再也不会理他的! 贺兰婠不知道雾玥此刻弯弯道道的小心思,见陆步俨自甬道上走来,一脸了然的打趣道:“原来你是在等陆步俨。” 贺兰婠声音不算轻,恰好够陆步俨听见,再看雾玥微红羞窘的脸庞,心头微动,莞尔走上前。 “有事耽搁来迟了,公主莫怪。”陆步俨略带歉意的说。 贺兰婠道:“五公主可等了你许久。” 雾玥想解释说不是,可当着陆步俨的面说又不礼貌,而且她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其实在等谢鹜行,于是抿抿唇算是默认。 “陆大人快进去坐吧。”雾玥让春桃将人带进去。 跟在陆步俨身侧的清风把贺礼递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陆步俨道。 雾玥欣喜接过,真诚道谢,“多谢陆大人。” 唇畔扬笑,梨涡浅浅可见,轻弯的水眸闪烁如星,谢鹜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人难以挪开眼的神姿。 只不过是对着旁人。 漆黑冷然的眸子里,涌动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冷冽,一触即破的戾气被死死压抑在胸膛,他盯着被雾玥捧在怀里的生辰礼,如今小公主早已彻底忘了他吧。 他希望的不就是如此,让他的公主可以永远在光明之中,只要他在黑暗中就够了,可为什么那么的不甘,周身的阴霾几乎将他吞没。 春桃引着陆步俨进内,贺兰婠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雾玥,小声道:“走啊。” 雾玥垂低下头,眼里的失落浓烈,点点头跟着进去。 谢鹜行也同时转身,仲九紧跟上去,“大人不去了吗?” 他望向被谢鹜行握在掌中的雕鹤,大人早前就开始雕着物件,就是为了送给公主。 谢鹜行一言不发,沉积的阴郁好像随时会爆发,而在这之下,是无尽的萧索。 仲九不敢再问,跟着回到西厂。 两人前脚跨进衙门,吴勇就匆匆过来,“大人,有密信揭发杨照豢养私兵,掌印命大人去抓获。” “知道了。” 谢鹜行走回到内堂,将手里的雕鹤放在桌上,过去小公主总缠着自己叠纸鹤,只是纸鹤易损,便念叨要一只不会坏了。 谢鹜行扯了扯嘴角,现在她应该也不想要了。 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本该高兴的日子,雾玥却怎么也提不起劲,眼看着日头一点点垂落,心里更加闷堵。 春桃从回廊跑进来,“公主。” 雾玥黯淡的双眸一亮,莫非是谢骛行来了。 春桃上前道:“公主,四公主来了。” 雾玥看向款款走来的萧汐宁,期待再次落空。 萧汐宁环看了眼热闹的小宴,哼笑着假模假样道:“五皇妹可别怪我来的迟。” 雾玥没什么应付的力气,“皇姐快请入座。” “不必了,我来送个礼就走。”萧汐宁朝青芷抬了抬下巴。 合意不等雾玥示意就先一步上前接过东西,“给奴才就行。” 雾玥朝她微微一笑,“既然皇姐不坐,我就在此谢过皇姐了。” 萧汐宁压着愠怒轻笑,现在她是得意了,当初在自己面前还不是唯唯诺诺,早晚她要让她打回原形。 天色渐暗,小宴上的人也已经走的差不多,雾玥始终没有等来谢鹜行,从期盼到失落。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彻底失望的时候,合意跑进来说,仲九在照月楼外求见。 “快让他进来。”雾玥想也不想就说。 仲九被带到雾玥面前,“奴才见过公主。” 雾玥往他身后看了看,不见有人,咬着唇问,“你怎么来了。” 仲九将手里的雕鹤奉上,“奴才是奉千户之命,来给公主送生辰礼。” 看到仲九手里的雕鹤,雾玥恹恹的眸子像洒了把星子进来,一把拿过,又感觉自己这样太过丢脸,装着不在意的说:“一个雕鹤有什么稀奇。”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雕鹤的脑袋,清了清嗓子问:“他怎么不自己来。” 仲九解释道:“大人临时有要事,实在赶不过来。” 他不敢说是自己自作主张过来的。 他又道:“这是大人亲手雕的,奴才见过,似乎把这鹤的喙放在指尖,就可以真个悬空。” 真的啊? 雾玥眼里满是跃跃欲试,见仲九看着自己,把雕鹤捏在手里往窗外一丢。 仲九一惊,“公主。” 雾玥冷着脸说:“我才不要,你快走吧。” 仲九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离开。 待人一走,雾玥就急急把藏在袖下的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只雕鹤就好好躺在她掌心。 她按着仲九说得,把雕鹤的喙放在指头上,然后一点点松开手,只见这鹤先是晃了两下,就真的悬空停在了她指上! 雾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好神奇,她好喜欢! 比收到所有的礼物都喜欢。 虽然谢鹜行没有过来,但看在这礼物的份上,她就少生气一点好了。 就连入睡雾玥都没舍得放开那只雕鹤,把它好好的放在枕子边上。 * 谢鹜行回到西厂已经是深夜,身上携着未散尽的肃杀之意。 推开内堂的门,谢鹜行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雕鹤不见了。 “东西呢。” 仲九神色一紧,低下头道:“大人恕罪,属下自作主张,拿去给了五公主。” 谢鹜行目光微动,“公主怎么说?” “公主……”仲九的吞吞吐吐让谢鹜行心沉到了谷底。 驭宦 第55节 仲九硬着头皮道:“公主扔了。” 她不要,就像不要他一样。 谢鹜行感觉指上被刻刀划出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根牵扯着他理智的细绳终于绷断,他低低笑开,整个人都透着股阴鸷的诡异只感。 谢鹜行掀起眼帘,深眸若明若昧,“你可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日。” 仲九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努力在脑中回忆,骤然想起去年今天,也就是大人离开监栏院的那日,他向管事太监求讨,想为大人煮碗寿面,那日就是大人的生辰,也就是。 “今天。”仲九脱口,“大人与公主的生辰是在同一日。” “是啊。”谢鹜行声音轻忽。 拇指却用力捻着手刚结好的刀口,直到伤口再次破裂,血珠相继滚出,温稠的血液被捻开在指冷玉的指上, 谢鹜行垂下眼睫,刺目的鲜红映照出他眼里脱困的亢奋,眸光微涣成浓雾。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一份生辰礼?” 第038章 夜色沉浓, 凉月铺洒在照月楼中庭的青砖上,如同浮了层飘渺的流光,一道被拉长的黑影劈开光晕, 如同白绢被割出一道幽深的口子。 合意值守在殿外,觉察到有人进来, 身形一动快速逼进,手臂抬起, 手肘横向对方的颈项。 直到目光触及那双寒凉的漆眸, 才猛地收势, 弯下腰恭敬道:“大人。” 合意不太确定的问:“大人怎么这时候过来?” 见谢鹜行没有开口,幽邃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五公主的寝殿, 合意又道:“五公主已经睡下, 可要。” “退下。” 合意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轻忽简短的二字淡的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合意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尤其谢鹜行那双被夜色浸透的眸子, 太过危险诡异, 清寒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合意惊疑愣神的功夫, 谢鹜行已经越过他走向寝殿,门被推开, 又在他眼前合上。 稀薄的月光短暂照进屋内,片刻被彻底阻隔在屋外,在极致的黑暗与静谧中,所有感官在放大。 谢鹜行能听到小公主绵绵的呼吸,刮过耳畔, 让他浑身的血液在发麻,那股太久没有嗅到的甜软气息, 更是直冲进他的躯体灵台,以往他小心翼翼不敢沾染,唯恐弄脏了他的公主。 可他的公主不要他,只留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连一点希望都不给他,他就像是即将渴死的人,他要活啊。 谢鹜行走上前,轻蹙的眉看起来是那么为难自疚,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被长睫半遮的黑眸里,跳动着失控的癫狂。 雾玥拢着被褥酣然好眠,丝毫没有意识到肆虐的阴暗已经悄然爬上她。 谢鹜行放任围困的歹念挣脱束缚,如同怪物一样,从身体里生出无数的腕足,穷凶极恶的叫嚣着将她缠绕起来,将她捆在你身旁,填满躯体,你就可以重新活过来。 “公主就再救救奴才。”谢鹜行缓声吐字,看似卑微的恳求,眼底却肆虐着侵略的意味。 抬指将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贴到雾玥白净细腻的脸颊上,未干的血迹在她的雪肤上留下痕迹,如同纯白被玷污。 谢鹜行深暗的眸子里闪过犹豫,可从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噬骨的满足和兴奋,猖狂的凌驾于理智之上。 再多一点吧,从躯体到骨缝…… 似乎感觉到危险,雾玥拢紧被褥,缩着身子想要转到里侧,下颌却被扣住。 就连睡梦中也要躲他么。 “公主别躲我。”谢鹜行脸色发白,眼里的阴鸷浓烈。 “唔。”雾玥不适的从喉间溢出生细哼,小幅度的挣了挣。 披散在枕边的长发也跟着滑落。 谢鹜行注意到她枕边放着什么,与散开的发缠在一处,眯眸定睛看去,那只雕鹤就躺在她边上。 楞住的神色渐渐变得迷茫,不是不要的么。 谢鹜行将目光移到自己扼在雾玥下颌上的手,忽然极快的撤手。 可指印已经留在了小公主细嫩的皮肉上,还有那些污浊的血迹。 一颗心如坠冰窟,四散的理智回笼,他在干什么。 谢鹜行阖眸深深吸气,试图冷静下来,然而灌进胸膛的却全是雾玥的气息,满屋都是,刺激着那些本就不甘心被掐灭的妄念。 ——你忍不住的,你看,你迟早还是会失控。 ——谢鹜行你疯了。 ——疯就疯吧。 两股念头不断撕扯,直到血腥气从咬紧的牙缝中蹦出,谢鹜行倏然睁眼,额侧的青筋跳动,弥满血丝的眼底全都是对自己的厌恶。 幸好,幸好没有让公主看到你这恶心的模样。 …… 翌日清早,合意提着水跟在兰嬷嬷身后进到雾玥的寝殿,合意一边往盆里倒着水,余光偷瞟着雾玥的方向。 见雾玥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昨夜没有发生什么,那大人怎么是铁青着一张脸离开的。 合意收回思绪,少说多做,总归没错。 * 秋日凉爽,即便正午长街上也有不少挑担叫卖的商人,一辆不起眼的青帏马车往城南行去。 “大人,到了。”仲九拉马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谢鹜行走下马车,上前有节奏的扣了两下门,片刻,门从里打开。 谢鹜行走进院落,余光注意到一个以帷帽遮面的女子由家丁引着匆匆往后门离开。 而正屋的门半掩,怕是刚从里面出来,谢鹜行不动声色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守在屋外的侍卫对谢鹜行到:“殿下在等你。” 谢鹜行推门走进屋子,朝执笔立在书案后书写金刚经的男子行礼,“属下见过三殿下。” 萧沛没有抬眸,从容不迫的继续临字。 直到陈苍进来,萧沛也书完一页纸,才搁笔抬眸看向两人,“皇兄自请去捉拿余孽,是如何的谋划。” 淡然的语气仿佛料定了其中的不简单。 陈苍朝谢鹜行看了一眼,回话道:“回殿下,太子企图将此前四殿下刺杀不成一事给做实,恭喜殿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四殿下和太子自相残杀。” 萧沛斯文清远的面庞透出一抹狠色,“光是这样可不够。” 陈苍眸光微动,不解萧沛的意思。 谢鹜行则不做迟疑,只拱手道:“但凭殿下吩咐。” “狡兔三窟,我怕皇兄谋算不过,有所纰漏。”萧沛重新拿笔沾了墨,在之前书的那篇金刚经上,拓下一个铺满整页纸的杀字,“只有人真的死了才能真正做实。” 谢鹜行和陈苍一同走出小院,上马车前,谢鹜行朝心神不宁的陈苍道:“说起来,掌印为何不将上回密见太子的事说出来。” 陈苍脸色一变,“你派人跟踪我?” 谢鹜行笑着摇头,“无意撞见,不过掌印放心,我没有告诉殿下。” 陡然肃压的气氛让仲九脊背生寒,他有一种感觉,大人自那五公主生辰夜之后,似乎变得更加的阴翳压抑,那张时常挂着无害笑容的清隽面容之下,是直透人骨髓的狠戾残忍。 谢鹜行说完留下面色铁青的陈苍在原地,掀袍上了马车,吩咐仲九驾马。 陈苍眼角抽搐,杀意在眼中升起,他好不容易坐到掌印的位置,难道真的要将赌注压在三皇子身上,如今太子信任他,只要三皇子倒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至于谢鹜行,他忠心于三皇子,就是个祸患,留不得了。 * 雾玥得知萧衍要亲自带兵去捉拿此前刺杀的余孽,虽然对于月夷使臣一事心有芥蒂,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她的皇兄,想了想还是特意赶在萧衍动身前去了趟东宫。 顾意菀出来迎的雾玥,柔颦的眉眼间带着细细的忧色。 雾玥知道她一定是因为担心皇兄,出声安慰说:“皇嫂别担心,皇兄一定会顺利将人捉拿回来。” 顾意菀勉强舒展眉心,朝雾玥笑笑,“你说的是。” 顾意菀带着雾玥去见萧衍,因为后日就要动身,萧衍事多也忙,得知雾玥过来,才抽出一分时间见她。 “皇兄此去一定要小心。”雾玥郑重其事的叮嘱。 萧衍宽心一笑,“还知道关心皇兄,皇兄没白疼你。” 等除了萧珏这个心腹大患,他便没了后顾之忧。 萧衍再次看向雾月,心思微动,等将来他顺利登基……如此乖巧的小姑娘他自然可以好好疼惜。 内侍在屋外求见。 雾玥见状便起身告辞。 内侍待雾玥跨出门槛,匆匆进去弯腰附在萧衍耳边说:“陈苍派人传话说有要事要禀,烦请殿下今夜前去相见。” 萧衍微微蹙拢眉心,“知道了。” * 西厂。 仲九匆匆穿过中庭,走到内堂。 “大人。” 他又上前几步,声音压低,“陈苍果真约殿下密见。” 若是陈苍揭发大人与三殿下的事,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谢鹜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软刃,抬眸道:“今日四殿下可是去了狩猎城郊?” 仲九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起四殿下,不等他再问,谢鹜行吩咐道:“等到申时,你传我令,命吴勇带人去追赶我。至于你,去东厂告诉司徒慎,太子危。” 仲九眸色肃凝,一股骇然涌上心头,在谢鹜行的注视下颔首,“是。” 驭宦 第56节 郊外猎场,萧珏手执弯弓,朝着林间的鹿拉弓射去,一箭命中,鹿也应声倒地。 “殿下好箭法。”身旁的随侍的护卫夸赞道。 萧珏哼笑,“少拍马屁,去捡回来。” 侍卫刚离去,一个肩挑着柴禾,佝偻着身形的男人从后面撞上萧珏。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对不住对不住,小人该死,小人该死。”男人连连低头,诚惶诚恐地求饶。 萧珏也懒得计较,一挥手让他离开。 待人走远,他才发觉不对,自己腰间的佩刀尽然不见了!萧珏脸色一变,“不知死活的小毛贼,敢偷到本皇子头上,给我追。” 萧珏带着护卫一路出林子,来到城郊一处僻静的戏楼,“你去后面守着,别让他跑了。” 萧珏说罢走上楼,寻了一圈却发现空荡荡不见有踪迹,心中生疑,他分明看到进来,难道那么快就逃了。 萧珏狐疑走下楼,而刚巧赶到的陈苍正往楼梯上来,四目相对,两人显然都没有想到会在此相遇。 陈苍心头顿生悚然,四皇子怎么会在此地,莫非是知道了他与太子暗中有联络,否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珏挑眉,眼里神色凌厉。 陈苍头上冷汗直流,“属下。” 才吐出两个字,萧珏却将目光跃过他,看着同样跨进楼中的萧衍,似笑非笑道:“皇兄。” 天色越发昏暗,逼仄木梯上,三人神色各异,萧衍淡笑道:“四弟也在此。” 远处,掩身斑驳树影后的谢鹜行无声而笑,似看戏般瞧着楼内的情形,手中把玩着的正是萧珏那把佩刀,淬着寒光的刀刃印出他眼底的杀意。 手腕一翻,刀刃飞射而出。 “皇兄与陈苍来此,怕是有什么。” 萧珏话音戛然断在喉咙口,瞳孔急剧缩紧,陈苍更是直接煞白了脸,太子就这么倒在两人面前,淌血的短刃从他心口贯穿。 萧珏看着那把刀柄,正是他的佩刀,他猛地后退一步,惊惧看向楼外已经彻底黑透的天。 一批黑衣人从林间冲出,与守在外面萧衍带来的护卫打斗在了一起,陷阱,是陷阱!谁要陷害他。 萧珏无暇多想,一把拔出萧衍身上自己的佩刀,朝面无血色的陈苍喝道:“还不走!” 萧珏冲到窗台边,一跃而出。 陈苍满目骇色,看着已经断气的萧衍呼吸粗嘎,太子死了太子死了,而他在此次必然脱不了干系,外头的黑衣人一定是三皇子派来的。 四皇子不可能再管他,现在他只能靠三皇子。 陈苍紧握住的手中的长剑,与萧衍的护卫厮杀在一起,杀了太子的人,他还能向三皇子表忠心,求三皇子留他一命。 手中长剑直直刺进太子护卫的胸膛,对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你。” 陈苍一把抽出剑,喷出的热血撒了他满脸,就听身后传来谢鹜行的声音,“掌印果然没有令殿下失望。” 陈苍转过身,面露喜色,张开口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一柄长剑就从胸膛贯穿,犹如他刚才刺入那个护卫一样。 谢鹜行握着剑,一点点将剑身没入他身体,“可是殿下要你死。” 谢鹜行靠到他耳边,再次轻笑着开口:“你不死,我怎么做掌印。” 陈苍睁圆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嘶哑的声音,如同不甘,直到声音越来越轻,身体缓缓倒下。 * 深夜,雾玥沐浴完趴在床榻上,手里拿着那只雕鹤左右摆弄,爱不释手的样子让兰嬷嬷忍俊不禁,打趣道:“公主倒是喜欢这玩意。” 雾玥两条翘起的小腿定住晃动,“一般般吧。” 故作不在意的模样让兰嬷嬷更觉好笑,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春桃失了方寸的声音,“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兰嬷嬷皱眉看着满脸惊骇的春桃,声音斥责。 “出大事了。”春桃瞳孔紧缩,手脚冰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太子遇刺,身亡。” “咚。” 雾玥手里的雕鹤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目光僵怔,脑中一片空白。 * 金銮殿上,弥漫着一片沉谧肃压,众官员跪了一地,各个低垂着头面色惊骇鸦雀无声,气氛压抑至极。 元武帝目眦欲裂,眼皮爬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压抑后仍然没有控制住,暴起一把掀了桌上的东西。 卷轴折子被掀飞,砸到殿中央,落在谢鹜行脚边,他维持着低头叩首的姿势,纹丝不动。 元武帝暴戾怒吼道:“谁来告诉朕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鹜行面色肃然,回话道:“微臣原是有事向太子禀报,去到东宫才得知太子已经离开,而掌印也行迹蹊跷,当即便命人去追,碍于微臣能调动的人马太少,思来想去,才又传告了东厂。” 同样跪在殿中的司徒慎抬首,同样凝冷着神色,“臣接到消息,带着人马赶到城郊时,殿下已经遇刺身亡,陈苍也断了气,周围还有打斗的痕迹,死去的那些刺客身上,有和当初围场刺客相同的记号。” 站在一旁的萧珏闻言立刻开口,“一定那帮逆贼。” 那帮刺客与他无关,是有人陷害他,还好他离开的及时,可陈苍是他抬上西厂掌印位置的,现在却和太子死在一起,这让人如何不猜忌。 元武帝怒目而视,眼里的凌寒让萧珏一惊,死死握着拳,让自己冷静。 “查!給朕查清楚,那帮逆贼一个也不能放过!”元武帝拍案而起,因为气急攻心,整个人踉跄着晃了晃,撑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皇上!” “父皇!” 众人大惊,高全照立刻扶住元武帝,“皇上气不得,气不得啊。” 元武帝粗沉喘着气,高全照连忙从袖中摸出玄清道人炼制的丹药,“皇上,快服下。” 萧沛若有所思的看了谢鹜行一眼,上前拱手,忧心忡忡的道:“父皇保重身体,儿臣一定会捉拿到杀害皇兄的乱党。” 元武帝咽下丹药,缓了许久粗乱的呼吸才压平些许,眉眼间沉着痛色道:“朕命你协三司并查。” 萧珏脸色难看至极,父皇让萧沛查,就是已经对他存了疑心,而萧沛又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是不是他陷害的他! * 萧沛奉命连夜彻查,东西两厂,所有牵涉案子的人都要被逐一问话。 谢鹜行自然也要被问话,萧沛屏退一干人等,走上前凌厉逼视着谢鹜行,“谁让你自作主张。” 他要将萧衍萧珏一并铲除,如今他坏了他的事。 “殿下恕罪。”谢鹜行不卑不亢的回话,“属下早前便留心到陈苍多此密见太子而不报,但因为都没有危及到殿下,所以只是让人盯着,此次殿下让其取太子性命,他却再次密见太子,可见是已经有不臣之心,若是他向太子揭发,届时殿下就是自投罗网。” 萧沛眯起眼眸,半晌又恢复了一派清正姿态,退开两步说,“如今西厂掌印之位悬空,把刺客抓回来,别让人捷足先登。” “是,属下决不辜负殿下所托。”谢鹜行恭敬欠身,漆黑的眼里流淌笑意。 * 太子薨逝,天下共哀,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皆摘冠素服一月。 法华寺的圣僧昼夜不停在太子灵前诵经念佛,哭天喊地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悲戚哀痛的让人喘不过气,雾玥同样穿着素服跪在灵前,饱含泪水的双眸无神涣散。 她难以接受皇兄就这么死了,虽然他对自己的好存了利用,可那也是好,他也是她的兄长。 心口抽紧,泪水连接的淌落,落在红肿脆弱的肌肤上又疼又涩,也比不过心里的悲戚。 从白天到晚上,兰嬷嬷担心雾玥身体受不住,扶着她回去休息。 “我回去也睡不着。”雾玥摇头不肯回去,央求道:“我想去佛堂给皇兄祈福。” 兰嬷嬷拗不过她,只能陪着她去佛堂。 走过回廊,雾玥不妨看到萧沛从另一头过来,稍欠下身请安,“三皇兄。” 萧沛目光微顿,继而叹着气点头,“五皇妹怎么来此。” 雾玥解释道:“我想去前面佛堂为皇兄祈福。” “你有心了。”萧沛抬手拍拍她的肩,继而离开。 雾玥走进佛堂,看着哭伏在蒲团上的顾意菀,心中有事一阵难受,皇嫂一定伤心至极。 雾玥走上前想将她扶起,“皇嫂。” 顾意菀却是一颤,反应激烈的回头,看是雾玥才掩面哭起来。 雾玥也跟着落泪,“皇嫂当心哭坏身子,你这样,皇兄在天之灵也不能安心。” 顾意菀哭得说不出话,雾玥越安慰,自己也哭的越凶,兰嬷嬷上前道:“我先扶太子妃去休息吧。” 雾玥点点头,看着顾意菀离开,转身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望着面前的慈悲怜悯的佛像诚心祈福。 佛堂外有人缓步走来,谢鹜行站在廊下没有靠近。 小公主不该伤心的,她怎么可以为这些人哭,不仅萧衍,他要萧氏子孙全都一个个死绝,她怎么可以哭呢。 “佛祖保佑,早日抓到那些杀害皇兄的人,给皇兄偿命。” 雾玥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里的是带着恨的,那恨意让谢鹜行如坠冰窟,他已经掐熄了所有妄想,可绝不能再接受小公主恨他。 兰嬷嬷送顾意菀去休息后回来,看到佛堂外的谢鹜行,轻声叫住他。 谢鹜行迈出的步子停住,回身看着兰嬷嬷。 兰嬷嬷走上前,忧心忡忡朝佛堂内看了一眼,“你来的正好,去安慰安慰公主,兴许能好受一些。” 兰嬷嬷以为他是要安慰? 谢鹜行摇摇头意味不明的说:“公主不该哭,更不该难受。” 兰嬷嬷紧皱起眉,谢鹜行的目光让她觉得不安,“你什么意思。” “嬷嬷觉得,应该让公主为了仇人哭么?” 兰嬷嬷脸色顿变,一把将谢鹜行拉到僻静处,神色凌厉,手心里却全是冷汗,“你知道了什么?” 谢鹜行也不绕弯子,“嬷嬷一直将公主藏在长寒宫,难道不是因为,她其实是前朝惠帝的骨肉么。” 驭宦 第57节 兰嬷嬷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四肢冰冷,整个人如临大敌,神色紧绷到了极点。 “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兰嬷嬷脱口道,看到谢鹜行皱眉,又急忙问:“你想干什么?” 谢鹜行讥嘲勾唇,“嬷嬷以为我会伤害公主?嬷嬷放心,我会好好保护公主,我只是认为她该知道真相。” 谢鹜行言罢转过身欲走,兰嬷嬷惊慌失措的拦住他,“不能说。” “公主承受不了的。”兰嬷嬷恳求的看着他,语无伦次道:“公主若是知道真相,她怎么受得了。” 谢鹜行眼里松动出不舍,他又如何舍得伤公主的心,可若不这样,有朝一日,小公主一定会恨他。 “就当老身求你,让公主安安稳稳。”兰嬷嬷说着就要跪下。 谢鹜行眸色一沉,拖住她的手臂,兰嬷嬷低低落泪,口中喃喃,“贵妃娘娘嘱咐过要让公主无忧无虑。” 谢鹜行压紧舌根,口中苦意浓烈,他没说话将兰嬷嬷扶起,转身离开。 兰嬷嬷犹如虚脱般佝偻下背脊,许久才直起身体向回走,看到雾玥彷徨站在佛堂外,兰嬷嬷心头一紧,“公主怎么在这里。” 雾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低声解释,“我看嬷嬷许久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兰嬷嬷这才放下心,雾玥似体力不支的将头靠在兰嬷嬷肩上,喃喃道:“嬷嬷,我有些累,想回去了。” 见雾玥终于肯休息,兰嬷嬷连忙道好,“我们这就回去。” 回到照月楼,雾玥倒头就睡,她似是累极,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才抽噎着醒过来。 兰嬷嬷心疼的上前,给她擦掉眼泪问:“公主还在为太子的事伤心。” 雾玥哽咽着摇头,纤弱的肩头跟着一抽一抽,“我梦到母妃了。” 梦到母妃病重时,一直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 梦魇一直纠缠了雾玥许久,直到太子出殡,压在皇宫上方的悲戚阴云渐渐散去,她才好起来。 * 得知刺客被抓获,贺兰婠忙不迭就来告诉雾玥,“当真是前朝余孽,虽然还有一部分逃窜在外,但迟早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贺兰婠以为雾玥必然会高兴,却只听她轻声道:“真好。” “还有。”贺兰婠又想起说:“之前你那内侍被皇上提拔成了西厂掌印。” 雾玥眼眸闪了闪,终于抿出点笑:“真好。” “不过听说不服他的人也多。” “为什么?”雾玥提起腰坐正问。 “年纪轻轻就爬上了掌印之位,谁能服气?”贺兰婠有板有眼的说:“只怕少不了要被针对弹劾。” 雾玥却因为她的话而担心起来,枪打出头鸟,她知道的。 不过他现在早就不是她能保护的小太监了,雾玥眼里微微划上落寞。 她将雕鹤托在指尖上,又用另一只手点点它的翅膀,翅膀长硬了呢。 * 雾玥还是开始留心起谢鹜行的事,但凡路上听人说起掌印如何如何,她都要把耳朵竖起来,须得听明白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她才能放心。 这天,雾玥抱着从御花园摘的一捧木槿花往照月楼走,就见两个宦官从面前急急忙忙的跑过去。 “快去告诉仲九公公。” 仲九?雾玥凝眸思索片刻,出声道:“站住。” 两人火急火燎的停下,见是雾玥才恭恭敬敬的行礼,“奴才见过五公主。” 雾玥问:“出什么事了?” 两人对看了一眼,神色犹豫,合意斥道:“没听见公主问话?” 其中一人这才道:“掌印在宫外遇袭,奴才去禀告仲九公公。” 雾玥僵在原地,怎么会遇袭,他又不会武功,雾玥心慌意乱,捧着花束的手捏紧,“他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也不清楚,“应是不打紧,奴才只是奉命传召仲九公公。” 雾玥想再问又怕耽搁事,让两人快去,又对合意道:“你快跟去打听打听。” 要是谢鹜行出事了,要是……雾玥紧紧抿住唇,呼吸发堵。 合意连忙道:“奴才这就去。” 雾玥坐立难安的等在照月楼内,见合意回来,连忙起身问:“如何?” 合意顾不上擦汗,“公主放心,掌印无事,只是抓了那些人在审。” 雾玥只觉得抓在心上,让她难以喘气的那只手终于松开,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坐回凳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雕鹤,气恼的小声骂,“掌印并不是很厉害的吗?还要我担心。” 合意站在一旁窥着雾玥的神色,五公主这是在担心掌印吧,掌印知道了必然高兴,只可惜,自公主生辰那日之后,掌印便不再让他日日去汇报。 * 仲九候在养心殿外的玉阶上,看到谢鹜行出来,弓腰迎上去道:“掌印。” 谢鹜行一袭青衫将整个人衬的清远雅致,眉眼间又携着股醉玉颓山的漫不经心,若是第一眼见,只会觉得是哪家矜贵的公子。 仲九离得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从金銮殿带出来的靡重的丹药味。 元武帝因太子一事震怒,加之过于悲恸累损心脉,便更依赖于炼丹。 仲九问:“掌印是回西厂还是?” 为方便召见,元武帝在宫中也给谢鹜行赐了处住处。 谢鹜行看了眼西沉的金乌,“回宣铭阁。” 这就是不离宫了。 仲九犹豫着要不要将五公主派合意来过的事说出来,掌印嘱咐过,除非公主有危险,或是有人要对公主不利,其他一律不用禀。 仲九还在拿捏不定,就见一个内侍堆笑走来,“奴才见过掌印。” 谢鹜行睇向他,“何事。” 内侍道:“我家娘娘请掌印过步。” * 雾玥无精打采的伏在软榻上,手里拿这枝木槿在辣手摧花。 “去,不去,去,不去……” 雾玥口中念念有词,一片片的花瓣在手里掉落,脚边更是一堆,能看出已经反复了无数次。 扯到最后一瓣,“去。” 雾玥一撅嘴,重拿一枝,桌上已经空空如也,早前摘得木槿全被祸祸到了地上。 雾玥撒气般迭声道:“不去,不去,不去。” 直到最后一瓣,她万般犹豫的咬住唇瓣,似泄气,又似认命般小声说,“去。” 他送了自己生辰礼,就是示好的意思,那她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他有没有受伤就回来,也算礼尚往来。 雾玥在心里说服自己,便不再犹豫,提着裙就往屋外跑。 另一边,谢鹜行随着内侍来到秋水殿。 “掌印请,娘娘在里头等您。” 谢鹜行漠然推门进去,殿内熏香浓烈,临窗的贵妃榻上依靠着一个姿态娇纤的女子,狐裘搭在身上,露出一张莹莹楚楚的脸。 谢鹜行不含情绪的低眉,“见过娘娘。” 楚妃吩咐身旁的宫女,还不给掌印看座。 谢鹜行从容不迫的在离贵妃榻不远的椅子上坐下,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气味愈发浓烈,令他不适欲呕,面上则不显半分,“不知娘娘找咱家来,是有何事吩咐?” 楚妃向后舒展身体,魅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如今太子的案子虽然已经破获,阴霾看似散去,但暗地里的局势却更为汹涌诡谲,如今储君之位悬空,只怕还有风波。” 谢鹜行不知可否,“无论谁为储君,都是西厂之主。” 楚妃低眉看着他,微挑的长眸媚眼如丝,“掌印入宫不到两年,就从监栏院的小太监,坐上西厂掌印的位置,真是让人不得不叹服,本宫还想依仗掌印一二。” “娘娘说笑了,娘娘从秀女一跃成贵嫔,再封妃,也不过两年。”谢鹜行若有所思的勾唇,“当初咱家在这座秋水殿,可挑了不少的泥。” 楚妃目光一转,脉脉的视线粘缠在谢鹜行身上,“如此,本宫更要回报掌印了。” 从前她不敢争,可现在太子死了,储君之位悬空,她又怀了龙嗣,若所生是皇子。 楚妃咬着唇,虽说眼前之人是个太监,但若能帮她争夺储位……楚妃心思迭起,将一直裹在狐裘下的手伸出来,紧闭的唇微启,悠长轻喘着,将那在手里的东西丢到几上。 滚了两圈,轻轻贴在谢鹜行伏在桌沿的手背上。 谢鹜行低眸看着手边的玉料,上头带着湿,再看楚妃绯红的眼眸,以及说话时夹带的异样喘声,脸色一下阴沉的难看。 撤手起身,东西滚到地上碎了满地,“咱家不过一个残缺卑贱的太监,娘娘自降身段讨好,岂不作践。” 被当面戳破,楚妃脸上落满难堪,气愤交加可谓精彩。 谢鹜行直接无视她,转身一把将门推开。 仲九见谢骛行脸色铁青,顿感不妙,“掌印。” 谢鹜行一言不发的往外走,眸光沉戾,那股挥之不散的靡浓味让他恶心的无以复加。 离开秋水殿,他扶着宫墙难以遏制的干呕起来。 回到宣铭阁,谢鹜行冷声吩咐,“打水。” 内侍连忙打来水,谢鹜行将手浸到水里,发了狠的搓洗。 “换水。” 众人都不知道怎么了,一遍遍的换水,谢鹜行就一遍遍的洗,直到手背的皮肤搓红,沁出血丝,那股恶心的感觉还是驱散不去。 “掌印。”仲九想要阻止。 谢鹜行充耳不闻,真恶心,真恶心。 直到一道清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谢鹜行才停下。 “你干什么呢?” 驭宦 第58节 雾玥一进来就看到他似疯魔一般搓洗着自己的手,流出的血将清水变得浑浊。 谢鹜行瞳孔涣散不聚焦的看着眼前只会出现梦里的人,直到手被执起,他猛然惊醒,不是梦,那为什么小公主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拢在雾玥掌心里的,丑陋脏污的手,一把收回,声音干哑,“公主别碰。” “别动!”雾玥气恼的瞪了他一眼,重新抓起他的手,硬生生搓破的伤口,开多疼啊。 谢鹜行缩了缩指尖,试图将手收回,“脏,公主别碰。” 低哑轻忽的声音让雾玥心头一疼,她仰头看着谢鹜行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从没觉得你脏。” 谢鹜行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被压抑至麻痹枯死的心脏,因为这简短的一句话重新复苏。 砰,砰。 继而,砰砰砰砰,以极为凶恶的速度狂跳。 他已经接受了小公主不要他,接受了独自沉没在这黑暗里,可她却又一次来拯救他。 告诉他他不脏。 让他如何抵抗,让一个濒死的人,如何能抵抗可以救命的解药。 “公主,还要奴才么。” 雾玥很生气,他不照顾好自己,又让她担心,赌气转过身,“不要。” 不成了,不能不要了。 谢鹜行一把扣住她的腕子,缓缓靠近,将额头低在她的肩上,犹如一头受伤的兽,“公主,奴才好疼。” 第039章 抵在肩上的分量不重, 可是谢鹜行呼吸沉颤的厉害,粗重的喷洒在雾玥颈项之上,扫过她的肌肤, 刮过她的耳畔。 灼烫,不稳。 雾玥感到不知错所, 她猜测谢鹜行是真的很痛,连转头看他都小心翼翼。 谢鹜行紧阖着眼, 几缕散下的额发落眼前, 透过间隙可以看见他浮红的眼尾, 也更衬的他面白如玉,抿紧的唇角似在隐忍, 神形脆弱。 “谢鹜行。”雾玥担忧的小声唤他。 谢鹜行没有作声, 用纷乱的呼吸回应。 那股怎么样驱散不了的恶心感就这么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让他从魂到身都在颤抖的难言满足。 雾玥见他不说话,又叫他, “谢鹜行。” 再多唤几声吧, 小公主已经多久没有把他的名字含在口中了, 辗转过唇齿, 细细咀嚼,再甜软唤出。 “谢鹜行, 你怎么了?” 直到雾玥嗓音里都是焦急,谢鹜行才从喉咙里滚出声音。 “嗯。” 又低又哑。 他让自己抬头,从使人沉溺的气息里抽身,看着雾玥默然不语。 眼尾隐忍出的薄红不是因为痛,而是在控制身体里那股颤动灵魂的亢奋, 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忘形堕欲。 小公主那句不脏,才是解开他压抑, 否认,困缚着自己锁链的钥匙,彻底脱困后的妄念猖獗肆虐,冲击着他的神经。 一根根如同怪物腕足般的邪思再次从心上生出,蠢蠢欲动,叫嚣着迫不及待想要纠缠住小公主。 唯一的区别,这次他可以控制。 谢鹜行安抚着将它们压下,让自己不要操之过急,反正,不会让她再有机会说不要他了。 谢鹜行低声道:“公主要走,我让人送公主回去。” 扣在雾玥手腕上指却不松。 看到他这样折腾自己,可怜的就像被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兽,雾玥心早就软了。 把人拉到一旁坐下,吩咐仲九,“快去拿药白布过来。” 仲九从震惊中回过神,应声去拿东西。 走出屋子,仲九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眼前这个乖觉坐在公主对面的人,是连杀太子都不眨一下眼的掌印……吧。 仲九很快回来,“公主,东西拿来了。” 雾玥一手托着谢鹜行的大掌,拿了帕子小心把上面的血渍擦去,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柔软细腻眼睫偶尔扇动两下,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心。 “为什么将手弄成这样?” 谢鹜行轻描淡写,“沾到脏东西了。” 雾玥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么个回话,她还以为发生什么了。 抬睫又气又无奈地瞪向谢鹜行,“那也不用这样洗。” 他这用力的样子,自己若是不来,把皮搓掉一层都有可能。 小公主凶着脸瞪他的模样,让谢鹜行恍惚回到了过去在长寒宫的时光,真的太久了,他离开了她近乎一年。 “我知道错了。” 雾玥心更软了,在记忆里翻出当初自己说得再也不原谅他的话,稍抿了抿唇,语气却不受控制放轻,“还疼吗?” 谢鹜行轻点下颌,“疼的厉害。” 仲九看似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心里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莫非,过去掌印在公主身边也是这样?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真不能相信。 “真麻烦。”雾玥口中抱怨着,俯身凑近他的手背,轻轻吹气。 若有若无,似烟柳拂波。 无需再压抑,谢鹜行近乎放肆的看着他的小公主。 柔软细弱的脖颈弧度幽美,适合握在掌中,感受呼吸时在掌心里的起伏,视线移向她两片莹润的唇瓣,透过微翕的唇缝,可以看见藏在里面的一抹淡粉,适合…… 谢鹜行暗暗咬住齿根。 雾玥给他包扎好伤口,又将他的手放回到他膝上,才说,“我走了。” 谢鹜行声音隐隐带着急切,“公主。” “你别误会。”雾玥抢在他前面说,“我就是看在那个雕鹤的份上,礼尚往来,过来看看你而已。” 话音落下雾玥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吭声的把唇抿紧,只有神色仍然倔强就是了。 乖怜的让谢鹜行心口生柔。 “那公主能再与我礼尚往来吗?” 无非就是谁给台阶的问题,雾玥翘了翘嘴角,故作冷漠,“再说吧。” 然而看见谢鹜行站起身,冷漠就被抛到了脑后了,“你又是遇袭又是弄伤手的,好好休息,不准乱走。” 谢鹜行弯唇,“是。” 他示意仲九送雾玥回去。 谢鹜行将被包扎起的手举到眼前,轻轻笑出声,清润的黑眸倒影出暗中的祟动。 * 雾玥没想到谢鹜行说礼尚往来,就真的日日命人往她宫里搬东西,首饰珍玩几乎找不出重复的。 雾玥起先还与他较劲不收,可她这边自管退,他那里自管送,压根儿拿他没办法,雾玥也就不拒绝了。 只不过谢鹜行没来过倒是真的。 她让合意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奉命暗查地方私抬盐价一案,人不在京中,她就也不急着礼尚往来了。 冬日容易发软犯困,外头天又冷,雾玥怕冻也不太出屋子,用过午膳就拢着衾被小憩。 才睡醒起身,眼里朦胧的水雾还没消,就听合意在外头禀报:“公主,贺兰公主来了。” 雾玥简单整了整衣衫,起身道:“快请表姐进来。” 贺兰婠走进屋子,解下身上的斗篷说,“还是你这里暖和。” “表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雾玥笑着拉贺兰婠坐下,又让合意去小厨房端来燕窝薏米甜汤。 “来看看你成天猫在屋子里干嘛呢。”贺兰婠是闲不住的性子,看雾玥脸上还印着睡觉时压出的印记,打趣儿说:“我看你再睡就要冬眠了。” “哪会。”雾玥拿手心揉揉脸,她每日也就睡一小会儿。 贺兰婠吃了几口甜汤,感觉胃里暖烘烘,舒适的叹了声,与她说起临阳郡主在鹿鸣谷设冬宴的事,“你到时可去?” 不等雾玥回答,她抢先说:“你得陪我去。” 以往到了冬天,她早日日跟阿兄他们去山里打猎,将猎物带回来烤着吃。 哪像现在,成天在这宫里,她憋都快憋死了。 雾玥看出她眼里的怨气,只怕自己一摇头,表姐就该爆发了。 雾玥点头,“好。” “这才乖。”贺兰婠笑捧住她的脸,滑溜细腻的像剥了壳的鸡蛋,让她爱不释手。 雾玥想躲没躲开,只能委屈兮兮的让她蹂.躏。 “公主,掌印求见。”合意在殿外道。 说是求见,谢鹜行人已经站在了门口,扫在贺兰婠手上的视线看似淡淡,微蹙的眉心却彰显不虞。 谢鹜行走进屋子,“见过公主,贺兰公主。” 合意接过他解下的大氅退出去。 “你怎么来了?”雾玥理了理被贺兰婠弄乱的鬓发问。 眸中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惊喜,他何时回的宫她都不知道。 驭宦 第59节 谢鹜行不满足将人尽数纳入眼中,细看着她的每一寸,“等不来公主的礼尚往来,奴才只能自己过来了。” 雾玥忙说,“你不是不在京中。” 可不是她有意不去的。 谢鹜行轻笑了笑,“公主怎么知道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雾玥红了脸,不想承认是她特意打听,她朝贺兰婠看去,“方才听表姐说的。” 贺兰婠都不知道两人说得什么,感觉到雾玥在桌下轻轻扯自己的手,接话道:“是我说的。” 小公主抹不开面,就让他来哄着罢。 “原来如此。”他淡淡说着,看似不经意的抬了抬仍用白布包扎着的左手。 果然,雾玥一看到就忍不住问,“你的伤还没好?” 谢鹜行不甚在意的垂睫,跟着看向自己的手,“好得慢,公主知道的。” 早早好了,还怎么让小公主疼惜,怎么用她软腻的小手捧着自己的手吹气。 雾玥猜他又是改不了那坏毛病,自己不看着他就这样,蹙眉板着脸道:“过来给我看看。” 谢鹜行走过去,缠在手上的白布被解开,犹如在层层解开他的渴念,手掌被拢住的同时,他屈拢指尖虚握住,清霁的眼眸深处暗流浮动。 想揉进去。 雾玥丝毫没有感觉到,那些无形在她周围贪婪觊觎着,随时可能的缠绕上来的藤曼。 仔细检查过他的伤势,倒是没她想的严重。 贺兰婠诧异看着雾玥熟练习惯的给谢鹜行处理伤口,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恍然,还没见过公主给内侍包扎伤口的,不过看两人自然的模样,约莫是过去就如此。 那时一个是无人问津的公主,一个是受人欺凌的小太监,也算共患难过,所以把他当自己人了。 谢鹜行没有打算多留,待雾玥给他包扎好,便放下手道:“多谢公主,我刚回到宫中,还有些事要去处理,等得空再来看公主。” 雾玥点点头,又叮嘱道:“回头我要检查你的手。” 谢鹜行笑笑,向贺兰婠示意告退。 贺兰婠看着谢鹜行走远的背影,扭头朝雾玥道:“你们和好了?” 想起之前自己的信誓旦旦,雾玥不自在将鬓发挽到耳边,“你不知道他有多不会保护自己,还说什么掌印,也就听着威风,实际不知怎么被人欺负,看他实在委屈可怜,好歹主仆一场,我总要照顾一二。” 雾玥絮絮的找了一堆借口。 贺兰婠总觉得她口中的谢鹜行和自己听到的不是同一个。 可怜?怕是除了雾玥没人会用这个词形容他吧,她听到的可都是什么不择手段,乖张暴虐。 谢鹜行走过中庭,看到兰嬷嬷在廊下神色紧张的看着自己,弯笑朝她略一颔首,“嬷嬷。” 兰嬷嬷走上前,试探道:“掌印来看望公主?” 谢鹜行知道她担心自己会把小公主的秘密说出来, “嬷嬷不必如此不放心我。” 兰嬷嬷依然警惕,一年的光景,眼前之人已经与当初长寒宫那个老实内敛的小太监相去甚远。 清远雅致的气度让人一不小心忘记他西厂掌印的身份,带笑的眉眼更是不露山水。 谢鹜行见兰嬷嬷没说话,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不会告诉公主。” 至少现在不会,但小公主迟早要知道。 过了半晌,兰嬷嬷才道:“我相信掌印。” 谢鹜行颔首往前走。 “等等。”兰嬷嬷叫住他。 兰嬷嬷似探究一般深看着他的眉眼,许久摇头道:“没事了,掌印慢走。” 离开照月楼,天上就忽然飘起了雪粒子,仲九想给他打伞,谢鹜行摆手,就这么往养心殿走去。 高全照站在大殿外,看到谢鹜行过来,走了两步到台阶上,“咱家盼了掌印许久。” 谢鹜行笑说,“有劳高公公通传一声。” 高全照引着他往前走,“皇上正等着掌印。” 谢鹜行走近殿中,朝着龙案后的元武帝行礼,“微臣叩见皇上。” 元武帝正翻看着谢鹜行先一步让人呈上来的折子,片刻,抬首看向他,“办得不错。” 元武帝面色如常,身上隐隐一股的硫磺混杂着草药的味道,是长时间服用丹药所至。 谢鹜行低敛着眉眼,“微臣不敢居功,为皇上解忧乃是微成本职所在。” 元武帝满意颔首。 谢鹜行清黑的眸子里划过讥讽,狗皇帝拿他当刀,什么让人诟病的勾当都让他去做,待到他日无用时,弃了来平众怒便可。 谢鹜行从袖中取出一个玲珑的锦盒,“微臣此次离京寻到一枚据传乃是无爻真人所练的丹药,特奉给皇上。” “哦?”元武帝深眸一聚,示意高全照。 谢鹜行将锦盒递给高全照,就听元武帝道:“拿去给玄清子。” 谢鹜行眼中波澜不动,叩首告退。 * 自从萧衍死后,雾玥隔三岔五就回去看望顾意菀,几次下来两人的关系也亲近不少。 临到冬宴前,她特意去邀顾意菀一同去。 顾意菀知道冬宴的事,只是她不想去,也没心情去,于是摇头婉拒:“我就不去了。” 看着顾意菀日渐消瘦憔悴,郁郁寡欢的模样,雾玥实在难以放心,“皇嫂这么整日待在屋里也不是办法。” 顾意菀想让她宽心,借口说,“你也知道我怕冷,等开春了我再与你去春宴便是。” 顾意菀都如此说了,雾玥也不好勉强,“那嫂嫂可有服药调理。” “老毛病了。”顾意菀含糊道。 “不吃药怎么行。”雾玥想起陈泠,“我认得一位太医,医术了得,不如请他来给你瞧瞧。” 顾意菀多年来不知找多少医者看过,怎么看也都是这样了,但又不忍心拂了雾玥的心意,“那好吧。” 雾玥见她答应,松神一笑吩咐合意去太医院请人。 陈泠很快过来,弓腰向两人行礼,“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五公主。” “陈太医不必多礼。”雾玥客气道:“我让你来是想让你给皇嫂诊诊脉。” 顾意菀朝陈泠微微一笑,“有劳。” 陈泠拿出搭脉枕,示意顾意菀将手放上去,陈泠搭指上枕脉,片刻收回手起身回话:“据臣诊断,太子妃乃是胎中所带的痼疾,导致身体亏虚,想要调理恐怕需要一段时日。” 与顾意菀所想无二,她只含笑点点头,让人总陈泠出去。 陈泠却拿笔写了药方,“太子妃先按此方服用,待一段时日后再做调整。” 顾意菀愣了愣,点头让宫女收下东西。 陈泠走后,雾玥陪着顾意菀又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四起,才与她道别,回到照月楼。 翌日清早,贺兰婠就来照月楼等着与雾玥一同出发去鹿鸣谷。 相比贺兰婠的精神十足,雾玥则有些打蔫,起身时感到一股热涌,才发现自己信期到了。 虽不至于太难受,但总归不适。 一直等马车到了鹿鸣谷,看到山间积雪凝霜的美景,雾玥才恢复精神,迫不及待的就与贺兰婠一起跟着下人往里走。 宴席摆在溪边的靠山亭内,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男女皆有,雾玥走到亭内才发现陆步俨也在。 陆步俨似乎一早就看到了她,视线对上的同时,遥朝着她点头,“五公主。” 雾玥回了一笑,“陆大人。” 雾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观贺兰婠尤其兴奋,拉着她坐到离陆步俨相近的位置上。 陆步俨顺手给两人各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多谢。”雾玥接过饮了一口。 靠山亭虽然三面敞开在山野间,但亭中摆了多个燎炉,炭火烧旺着,倒也不会觉得冷。 贺兰婠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凑近雾玥耳边笑得暧昧,“进来先与你打的招呼,倒茶也是先给你,说暖身子时,眼睛也看得你,不错不错。” 雾玥偏头看着她,双眸澄澈也茫然,“这说明什么?” “笨蛋。”贺兰婠轻嗔,“你回头看再有人进来,他理不理就是了。” 雾玥听话的看着又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好巧不巧,正是萧汐宁。 萧衍与她是一母所生嫡亲的兄妹,显然这事对她的打击不小,整个人的面色看上去都不太好。 待萧汐宁落座,贺兰婠就拽拽她说,“你看,状元郎可跟她打招呼,给她端茶了?” 雾玥到这时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贺兰婠又说:“只怕连我都是捎带的。” 雾玥眨眨眼,稀奇不已的看着贺兰婠,“你是说他。” 雾玥想了想措辞,轻声问:“他心悦我?” 莫说陆步俨,这宴上多少男子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她,至于她这么惊讶?不开窍的样子让贺兰婠忍不住扶额,“不然呢。” 雾玥扭头看向陆步俨,见他也微笑看着自己,脸上不由得升起点红。 她竟然被人心悦。 可怎么没有话本子说得脸红心跳,更多的是一种新鲜和陌生感。 贺兰婠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指望她能有什么长进了。 恰好这时听到临阳郡主说,鹿鸣谷后头有一片小的猎场,若是想小试身手,可以前去。 贺兰婠立刻对陆步俨道:“我可要去后头射猎,烦劳陆大人帮我照顾表妹。” 一旁的合意脑中警鸣大作,掌印可是素来最烦这陆步俨,忙不迭道:“贺兰公主放心,奴才守着公主呢。” 驭宦 第60节 贺兰婠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 主子不开窍,下人还不会看眼色。 她又朝陆步俨道:“陆大人?” 陆步俨欣然应下,“没问题。” 等雾玥从思绪中抬起头,自己就已经被贺兰婠转手到了陆步俨手里。 原本只当朋友雾玥倒也自在,可现在她该怎么办,雾玥求救的看向贺兰婠,后者头也不回。 生涩懵懂,娇怜的没有一点做作,陆步俨柔声道:“听说这鹿鸣谷景色绝艳,五公主可要一同去看看。” 雾玥思索一瞬,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点头道:“好。” 陆步俨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雾玥与他一同走出亭子。 萧汐宁目光阴怨如毒蛇盯着雾玥的方向,皇兄死了她一点不见伤心就算了,还招摇过市的同男子野会。 枉费过去皇兄对她那般好,兴许就是她克死的皇兄,她在冷宫时,一切都是好好的,扫把星。 胸膛里的恨意不可遏制,萧汐宁冷声吩咐身旁的婢女,正要开口,注意到远远走来一人,青衫简雅,身长玉立。 “那人是谁?” “那不是西厂掌印,怎么也来了?” “莫不是来拿人?” 周围人细细碎语,话里话外不难听出对其的忌惮。 萧汐宁也没有继续再吩咐。 谢鹜行走进亭中的同时,临阳郡主就站起了身,“不知掌印前来也是为一赏冬日之景,还是有公务在身?” 谢鹜行语气温淡,“偶然路过进来一瞧罢了,郡主不必在意咱家。” 临阳郡主心中戒备,瞧?有什么可瞧的? 那些没见过谢鹜行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西厂掌印竟是生得如此的郁秀好看,说话的声音清冷沉静,不说谁能知道他是个宦官。 谢鹜行无所谓他人的目光,环视过亭中的一干人,“不知五公主在何处?” 第040章 雾玥随着陆步俨走到鹿鸣谷深处, 才领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误入仙境,崖边枝头红梅凝霜,崖壁上的瀑布看似冻住, 冰晶之下却仍然有水潺潺在冲下来,绝美的景色让雾玥挪不开眼。 一只雪白的小动物从眼前快速跑过, 一溜烟就蹿到了林子里,躲在石头后面探头探脑。 “还有猫呢。”雾玥惊喜的朝陆步俨道。 陆步俨也看过去, 眼中透着点笑, “唔, 那好像是只雪貂。” 雪貂? 雾玥仔细看过去,脑袋比猫尖, 身体也更长确实与她见过的猫不一样。 雾玥脸上升起赧然, “我认错了。” 雪腮漾红,与她身后缀在白雪中的红梅一般娇艳。 陆步俨十分体贴解意的说:“公主没见过雪貂,认错很正常, 我也认错过。” 听他这么说, 雾玥才没再羞红脸。 陆步俨问:“再去前面看看?” “好。” 两人走出一小段, 碰巧在林间遇上了一名来寻陆步俨的男子, 雾玥不认得,猜测应当也是今科的进士。 陆步俨向雾玥解释, “这位是孟溯,与我同在翰林院当值。” 孟溯朝雾玥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五公主。” 雾玥也浅笑点头。 孟溯熟络的朝陆步俨道:“来迟一步见你不在宴上,追了许久,可是也去围猎处, 走走,一同去。” 陆步俨笑着婉拒, “我就不去了,有要事在身。” 孟溯不解。 陆步俨笑看向雾玥,“我可是领了保护公主的任务,恐怕子崮兄得自己去了。” 陆步俨朝他投去眼神,孟溯一下心领神会,笑拱着手告辞。 他与两人错身而过,打算往围场去,就一个穿青衫的男人驻足在皑皑白雪中,面无表情的看着这边。 孟溯定睛认出此人是西厂掌印,神色不由得一紧,不待他出声行礼,对方缓缓举起一指虚置于唇前,是要他噤声。 看到站在谢鹜行身后的太监,同样使眼色让他离开,孟溯心生疑窦,可一个初入翰林的小小进士,哪敢违背。 只好装做没看见,快步离开。 仲九窥着谢鹜行的神色,见他一言不发,冷眸轻睇在陆步俨身上。 寡淡的神色看似与平常无异,可就他所知道的,掌印对公主在意的程度,没有异样才是最大的异样。 而五公主和陆步俨还一无所觉。 让陆步俨陪着自己不能去狩猎,雾玥有点过意不去,于是道:“你与孟公子一同去狩猎便是,正好我也去找表姐。” 陆步俨对上雾玥纯然的眸子,便知晓她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略思忖后问:“我听闻月夷女子都善骑射,五公主与贺兰公主是表姐妹,不知五公主是否也善骑射?” “不善。”雾玥轻声细语,略显得有些难为情。 莫说骑射,她就连表姐的鞭子都挥不动,她都不好意思吹嘘自己身上有一半月夷人的血。 陆步俨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雾玥困惑看着他,无声询问。 陆步俨屈指摸了摸鼻子,“实不相瞒,我方才也是托词,其实对于骑射功夫是真的不擅长,所以还是不去献丑了。” 雾玥没想到是这样,想起他方才说自己也认错过雪貂,也不会骑射,觉得巧合极了,连带感觉两人的距离都拉近不少,连局促都不见了。 陆步俨笑问:“那就,再去前头走走?” “好。” 两人朝前走去。 仲九只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奈何没有内力,耳力也不佳,根本听不清楚,但是掌印应当不成问题。 仲九低下视线,谢鹜行双手背在身后,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手背。 突然,敲击的动作突兀停顿,仲九眼皮跟着一跳。 谢鹜行眯起眼眸看着并行的在一起的两人,小公主有多单纯好骗他自然知道,至于这陆步俨在打什么注意,他亦清楚。 眸中透出寒意,脚下缓慢迈开步子。 “公主让奴才好找。” 清冽的声线与夹着雪籽的风一同飘入雾玥耳中。 合意早一步就发现谢鹜行过来了,同样被暗示不能出声,一直忐忑到了现在。 这会儿终于听见掌印的声音,他反而有一种早死早超生的解脱感。 雾玥自然也听出是谢鹜行的声音,回过身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你怎么过来了?” 陆步俨跟着回头,看到来人是谢骛行皱起了眉,西厂的恶名他早有耳闻,一帮仗着皇权为非作歹,横行暴戾的阉党。 “如此天寒地冻,公主跑来外头,奴才怎么能放心,不过来看看。”谢鹜行说完才淡淡扫向陆步俨,“陆大人也在。” 后者笑笑,纵然他唾弃阉党,面上的客套总是要的。 然而不等他回话,谢鹜行已经移开目光,走到雾玥身旁将她肩头微松的斗篷系好,又伸手触了触她手里已经凉下来的手炉,“公主忘了这几日是什么日子,也敢来这里受冻。” 谢鹜行不提倒还好,一提,那股被遗忘的不适就又升了起来。 雾玥感觉到身上暖意所剩不多,尤其双脚,绣鞋单薄,粘在鞋面上的雪花化开后,凉意就渗了进去。 雾玥小幅度的缩了缩冰凉的脚,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谢鹜行的眼睛,原本不显的郁气,隐隐上浮。 “公主该随奴才回去了。” 陆步俨对此人没有好印象,虽然也听闻他是从长寒宫出去的内侍,但此一时彼一时,这样一个危险的人,五公主应当早早与他切断关系。 “天是有些冷,不如五公主随我去亭中烤烤火,等贺兰公主回来再一同走。”陆步俨朝谢鹜行虚拱了拱手,“掌印见谅,陆某答应了帮贺兰公主照看五公主。” 陆步俨似开玩笑般说:“若不把人保护好了,回头贺兰公主找陆某麻烦可就糟了。” 雾玥也想着不能把表姐留下自己先走,于是对谢骛行道:“我们等等表姐吧。” “贺兰公主难得遇上高兴的事,只怕舍不得早走,倒不如让她玩得尽兴,我差人与她说一声就是了。”谢鹜行说着话,漆眸睥向陆步俨。 保护?他是个什么东西,轮的到他来保护? 看似随意的一眼,竟让陆步俨感到一股直逼骨髓的寒意,心中对他更为提防忌惮。 “公主自有咱家保护,就不劳陆大人费心,毕竟陆大人事忙,咱家也但心你顾不过来。”谢鹜行面上扬出的笑远比他的眸光柔和的多得多。 陆步俨分明感觉到他话里有深意,而这时清风急急忙忙跑过来,朝几人匆匆行了礼,附在陆步俨耳边说话。 陆步俨神色逐渐变凝重,倏忽抬眸看向谢鹜行。 而谢鹜行只朝他轻一勾唇:“看来陆大人确是有急事。” 雾玥闻言道:“你若有事就先去忙。” “大人,许翰林让你立刻过去。”清风语气焦急。 事出紧急,陆步俨只能先离开,“陆某先走一步。” 他与清风快步往林子外走去,口中问:“祭文怎么会被毁?” 后面的话雾玥就听不清楚了,只是不放心的望着两人走远的方向。 驭宦 第61节 谢鹜行冷眼看着。 小公主的眼里映着别人,还是一个对她居心叵则之人,光是这一点就让足够他受不了。 “外头冷,我们也走吧。”雾玥手臂被谢鹜行托起,身子也被带着往前走。 她都没有机会去向临阳郡主告辞,人就被带到了马车上。 谢骛行跟在她后面挑了帘进来。 “你别忘了让仲九跟临阳郡主说我先走了。”雾玥回身提醒他。 不告而别太失礼了,要不是她因为受凉,小腹坠得难受,定是要自己去说的。 “还有表姐,也别忘了对她说一声。” “也不知道陆大人遇上什么事了。” 谢鹜行起初都应着,雾玥最后的一句话,让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陡然升起危险。 连在自己身边,小公主还惦记着别人,她这一颗心就这么点,为什么就不能全放下他,让他来填满。 独占欲涌动在眼底。 扣在桌案上的长指微微屈紧,隐忍。 再抬眸已恢复如常的神色,谢鹜行走到雾玥面前,将她身上被寒意浸透的斗篷解下,“再穿着反而着凉,奴才给公主脱了。” 过去谢鹜行也是如此伺候她的,雾玥十分自然的没有动,只觉得他一嘴一个奴才听得难受。 但他也不是总一直自称奴才,有时是我。 似乎有一些她分辨不出的蹊跷,又好像只是因为顺口。 雾玥沉吟思索着,又听他缓沉的声音在耳边砸落,“公主可是信期不适?” 他眼睛看着雾玥拢在自己小腹上的手。 确实坠坠的不舒服,尤其受了凉之后,更是难挨。 在他面前雾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然而脑袋才点一下,雾玥就看到自己的手被谢鹜行拉开。 继而用他自己的手,取而代之,覆了上来。 雾玥目光发怔,有些回不过神,谢鹜行替她暖肚子,好像没什么不对,又好像极其不对。 “奴才手暖,替公主暖身正合适。”谢鹜行没有抬头,低声吐字,小公主本就荏弱的娇躯,在他的手掌之下,尤显得纤细。 雾玥怔晃的抬头,略带迷惘的乌眸对上他清润带笑的眼,“过去也不是没帮公主暖过。” 雾玥应着他的话回过神,确实,自己从前也拉着他的手暖过肚子,而且他是宦官,若不是去了西厂,也还是自己的内侍,确实也没什么不对。 似乎是这个道理。 雾玥松开心里的迟疑,小幅度点点头。 谢鹜行弯唇,顺势走到她背后,拦紧她的腰,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一点让她反应的机会,雾玥就跌坐在他的膝上,后背撞进他怀里。 “你怎么……”雾玥睁圆着眼睛失声。 怎么抱她。 周身被一股不属于她的气息包裹,是来自于谢鹜行,起初是虚虚柔柔的游弋,逐渐融进的越来越深,直到他的温度彻底染上她。 高于原本身体的温度让雾玥思绪也跟着乱糟糟的发烫。 除了嬷嬷,母妃,云娘娘,就没人抱过她,就是她们,上一次抱自己也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 “公主身上也凉,靠着奴才能舒服些。” 雾玥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有听出他声线里的喑哑。 谢鹜行漆黑幽暗的视线落在雾玥发颤的眼睫上,小公主僵硬靠在他怀里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不是。 俨然一只被突如其来发生的事,弄得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把人抱在怀里,贴近她的身体,汲取她的气息外,猖獗的侵入,勉强安抚下身体里那些躁动的腕足,谢鹜行才能沉下气跟她说话。 “公主今日怎么同陆步俨在一起。”谢鹜行虚阖着眸,漫不经心的问,手掌轻轻揉着她绵软的肚子。 雾玥此刻脑子还懵懵的,不知道该想什么,谢鹜行平静的样子,又让她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悄悄仰头,不确定的目光落在他似玉的侧脸上,很快又收回。 他是太监,是太监,又是自己早早养在身边的,就跟兰嬷嬷,云娘娘,表姐一样。 对,一样。 他就是想对她好,才用身体给她暖身,自己如果突然起来,会伤他心吧。 雾玥在心里说服完自己,才抿抿唇瓣说:“表姐要去狩猎,就劳烦陆大人照顾我。” 贺兰婠自己就不安分,打的什么主意她都不需要猜,他在意的是,小公主知不知道。 先是在聚贤阁押绸花的时候押中了陆步俨,而后送礼,生辰宴,再到今日。 谢鹜行眉梢裹上冷意。 小公主是顺应而为,还是像此刻一样。 低下眼帘,毫不遮掩的妄念迷乱与那随时可能被触动的戾气揉掺在一起,显得整个人危险至极。 还是像此刻一样,被他抱在怀里,还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怎么就找的陆大人?” 谢鹜行说着话,半弯下腰,握着雾玥的小腿抬起,脱了她的绣鞋,在捏住她脚上罗袜的时候,一直顺从的小公主挣扎了起来。 被他握在掌心的小腿试图往回缩。 “怎么了?”谢鹜行扭头问,顿了一下解释说,“公主鞋湿了,寒从脚起,一直这么冻着,不脱下捂热了,会生病的。” 看着谢鹜行清明的眸子,雾玥将还没来得及问的话咽了下去,轻轻的哦了声。 谢鹜行的一连串举动,让她有点缓不过神,思绪也不灵敏。 应该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谢鹜行继续方才没做完的事,长指捏着她的罗袜,视线随着下滑的罗袜轻动,眸色越发深幽,罗袜坠地,小公主白生,细腻,润泽的一双脚暴\.露在空气中,也袒露在谢鹜行眼前。 脚趾似不安的轻蜷起,谢鹜行大掌一拢,将她两只脚一并握在掌中,再裹进青衫的宽袖之中。 滚烫的掌心贴着冰凉的脚,实在太舒服了,雾玥实在舍不得抽出来,再看谢鹜行一脸坦然,清正的不见一点异样,果然是宦官。 雾玥也彻底没了顾虑,就这么让他揉着自己脚,只是偶尔他指腹在脚心刮过痒的她忍不住打颤。 随着心里的积郁散去些许,谢鹜行又问:“公主还没回答呢?” 雾玥愣了一下,才想起谢鹜行刚才问自己的话。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表姐猜测陆步俨心悦自己的说出来,说实话,她自己也稀里糊涂的。 而谢鹜行又与寻常男子不同,她跟他说这些男女之间情爱的事,一来他也不懂,二来,还怕会让他自卑受伤。 雾玥想了想道:“大约是觉得与陆大人相熟吧。” 雾玥想起陆步俨方才走的那么匆忙,又不免升起愁绪,“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公主不必担心,即是身边随从来传的话,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小小教训而已,前提是他得识相。 谢鹜行偏头凝着雾玥澄澈的乌眸,看来小公主是真的不懂。 眉宇彻底舒展,周身的危险也淡去不少。 然而,此消则彼长。 似在抚弄着美玉的手心越来越烫,直烫进他的皮肤,难以言喻的愉悦从两人每一处紧贴密不可分的部分窜起,颤麻着他的灵魂。 小公主是如此契合在他怀里,被他握在掌中,小娇的身段可以让他轻易吞噬。 邪思猖獗,他就知道会是如此,哪有见好就收的道理,要了,就只会要的更多。 欲壑难填,贪得无厌,根本无法满足。 雾玥却因为暖和的温度而昏昏欲睡,眼帘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眨一眨,逐渐越来越慢,眼睫几乎交叠在一起。 “回宫还要些功夫,公主睡会儿吧。”稳沉绵长的声音刮过耳畔,引着人不自觉地沉入梦香。 谢鹜行也像累了一般,阖眸将下颌轻靠在雾玥鬓边,虚虚蹭着她的发,云淡风轻。 看不见的是,宽袖笼罩下的手,在近乎狭旎的抚揉。 他告诉自己急不得,如今小公主对他没有防备,若太过激会吓到她。 叫嚣的妄念撕扯,折磨着他的理智,他却在极致的压抑下幻想等真正占有的时候,会是如何的快意,定是将灵魂填满到极致。 光是想象已经让他疯狂。 睁眼,总是清冷寡情的黑眸里浮着水色,放肆让自己沉沦的姿态,颓靡的活像个祸害。 第041章 雾玥感觉自己陷在一张巨大的网中, 一点点缠绕紧她的四肢,身体,让她整个人慢慢的下深, 坠落,越来越强的侵\.略感让她不安, 同时绞缠所带来的温暖又让她做不出反抗。 只有缩小自己,好寻得一些喘气的空隙, 可那张网如影随形, 似要勒进她身体才甘心。 雾玥从极致得紧迫中颤颤睁眼, 那张缠绕的网也在顷刻间无影无踪,只剩下舒适的暖和。 雾玥小小打了个呵欠, 半梦半醒间迷迷瞪瞪地埋低着脸, 往谢鹜行胸膛里蹭了蹭。 谢鹜行喉头发紧,整整一路,他如同病态般绞缠着脆弱的小公主, 可无论怎么贴合束缚都还是不够, 他不满足于隔着皮囊的触碰。 想侵入。 垂眸看着娇缩在他怀里的小公主, 吝啬的只露出一些些脸颊, 不过无妨,他沉溺的从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她整个人,从发丝到脚趾。 炙\.热的视线滑过她不坠一物的耳朵,白雪干净。 驭宦 第62节 谢鹜行用舌顶着上颚,气息不定的想,若是含在口中, 一定软的不像话。 雾玥蹭了两下,惺忪的睡眼里露出疑惑, 还在奇怪枕子怎么这么硬,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雾玥也彻底醒过神来,她是在回宫的马车上,是谢鹜行抱着她,那她蹭的是…… “公主醒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雾玥觉得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也是,被当肉垫子抱了自己一路,怎么可能不累,她还睡得那么香。 雾玥偷偷抬起一点视线,羞窘的吐了吐舌尖,尴尬不已。 谢鹜行握在她脚上的手收紧,盯着那抹在唇瓣间舔进舔出的小舌,怎么似乎还要软。 感受到他指上的力道,雾玥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他还帮自己捂了一路的脚。 她攥着谢鹜行的衣襟,直起睡得发软的身体,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谢鹜行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把人往回带了一把,“等等,我给公主穿鞋。” 之前褪下的鞋袜被放在燎炉旁,已经烤干。 谢鹜行弯下腰,握着她的脚踝从新替她将罗袜穿上,然后是绣鞋。 雾玥偏头看着他低垂沉静的侧脸,咬咬唇扭捏地问:“我压得你累不累呀。” 谢鹜行轻轻勾唇,“不累。” 忍的累罢了。 雾玥这才没那么内疚,穿好鞋赶快谢鹜行身上下来坐到一旁。 怀里变空,让谢鹜行有一种身体被剥去一半的空虚感。 马车已经行进了皇宫,停在金水桥外,谢鹜行命人抬来步辇,扶着雾玥上去,为她将斗篷的兜帽戴好,“外头冷,公主快些回照月楼吧。” 雾玥点头,“你也快回去。” 谢鹜行笑了一下说好,然后命宫人抬辇。 他站在原地直到看着步辇消失在甬道上,才淡淡开口对站在身后的仲九道:“让人去翰林院看看,状元郎的烂摊子收拾好了没有。” “是。”仲九颔首。 * 翰林院内,陆步俨看着面前一卷卷被毁的祭文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凝重,他抬眸看向大开的窗子,又看向面前的陈翰林,以及另一位编修,“昨夜我离开前确认过窗子都已经关紧。” “我猜是昨夜又是雨又是雪风又大,所以被吹开了,这些祭文都泡了汤。” 说话的是那位编修。 陆步俨不认为这样,若是昨夜发生,就算祭文被毁,可地上的早该干了。 结合方才谢鹜行的意有所指,他认为没有那么简单。 陈翰林却摆手,“怎么弄得不重要,眼下祭典在即,最要紧的是将这六十八卷祭文重新撰写。” 陆步俨道:“虽然时间紧张,但也不是大问题。” 陈翰林沉着脸颔首,目光落在门口的来人身上,“不知公公怎么来此。” 来人是内监管的副总管。 太监笑道:“太后极为重视这次祭典,千叮万嘱奴才们要把好每一关,所以特来看看,这祭文都撰写好了没有。” 他说着往屋内的一滩狼藉看去,陆步俨错身挡住,“公公放心,晚些就会将祭文送去光禄寺。” 太监倒没有多问:“那就好,那就好,那奴才就告退了。” 陆步俨目光随着那太监的转身,逐渐沉下来。 * 冬日天黑的早,雾玥沐浴完早早就躺在了床上,百无聊赖的拿着雕鹤在指上玩,听到门被推开,还以为是春桃或者兰嬷嬷,一偏头,却发现是谢鹜行。 “你怎么来了?”雾玥坐起身,惊喜的看着他。 谢鹜行对着她眼里的愉悦扬笑,“白日太忙,到这会儿才得空,就来看看公主。” 雾玥自然高兴他过来,往床里侧挪了挪,像过去每晚在长寒宫一样,给他分出位置。 谢鹜行走过去坐下,动作自然的将雾玥带进了怀里。 雾玥正想开口与他分享今日的事情,一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话也断了,思绪也乱了。 睁圆着眼睛茫然轻眨,怎么又抱。 谢鹜行自然的从后面拥着她,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雾玥反应过来,他是给自己捂肚子。 但是她已经不难受,于是拉开谢骛行的手坐到一旁。 谢鹜行没有阻止,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透着忐忑,像是做错事一般,“昨日公主还让奴才帮忙捂,今日就不肯了,可是觉得奴才不好。” 雾玥过去就见不得他这副模样,认真解释自己不是觉得他不好,“我已经没有不舒服了。” “可是用手暖着,更有益于暖宫养经血,对公主身子有好处。” 雾玥动动唇,谢鹜行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接着开口,“而且手炉会冷,我的手不会。” 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鬼话骗骗小公主正好。 雾玥听他说得有板有眼,他那么有心,自己泼冷水总不好,加之被他用手掌贴着肚子确实舒服,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了。 如此想着,雾玥挪臀坐过去。 才靠近,人就被谢鹜行伸来的长臂揽到了怀里。 “这样舒服些吗?”谢鹜行垂首,下颌靠在她的脸颊旁,声音没有阻隔的直接送到她耳中。 耳朵被热气撩的痒痒麻麻,雾玥忍不住瑟缩起脖子,连“嗯”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意。 雾玥不习惯的说,“这样说话好奇怪。” 谢鹜行似乎笑了一下,没再作声。 可安静下来,她又忍不住要说话,指尖托着雕鹤问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它为什么能停在指上。” 谢鹜行解释说:“之所以不会掉,是因为翅膀重,尾轻翘起,这样着力点就压在了鸟喙之上。” 吐字间,喷洒出的呼吸让雾玥从耳朵到脖颈,不住的升起烫意,寝衣单薄,细腻的肌肤上都起了一层小疙瘩。 这样说话真的太奇怪了。 雾玥忍不住转过身,看着他熟悉如常的眉眼,才觉得好一点,又问说:“那意思是它停在哪里都可以?” 谢鹜行回望着她,启唇正要回答,余光扫见她因为扭身而微微松散开的衣襟,呼之欲出的满圆占据眼眸。 他咬住舌尖,原来那时小公主说长身体是真的,满得快容不下他的眼了。 “问你呢。”雾玥见他发愣,稍抬了抬腰枝,平视他的眼睛。 被压坐住的寝衣愈往下扯了扯,仿若雪中红梅的樱珠半隐半现。 谢鹜行压紧舌根,“嗯。” 片刻又道:“是哪都可以。” …… 一直到小公主在他怀里睡着,谢鹜行才起身走出屋子,离开长寒宫,他驻足在漆黑的甬道上,冷风拂面,灼\.烫窜乱在五脏六五的火气才平息下去。 踱步回到宣铭阁,仲九走上前到:“掌印,玄清子想见你。” 正好谢鹜行也要找他,“带他去密室。” 昏黄的密室内,一进去就能嗅到一股奇异,难以形容的幽香,密室正中央正是那株棂魄,与之前的通体盈透不同,现在她的花叶中有一道道似血液的东西在流淌,圣洁与妖冶并掺,不似俗尘之物。 谢鹜行从一旁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根处。 “我来我来!”一道兴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谢鹜行侧过身,玄清子几步从台阶上跑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棂魄,大喜过望,“要开了,这是要开了啊。” 谢鹜行神色平静的看着他,“圣上近来体虚,后宫少去,烦劳道长给皇上多练些补气血的丹药。” 玄清子收起眼里的喜色,转过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鹜行淡淡道:“我都不问你要这棂魄干什么,你又为什么要问。” 玄清子知道他要干什么,“你想要祸乱朝纲,你这是倒行逆施。” 谢鹜行嗤笑,“你要这棂魄练长生药,就不是倒行逆施?亏我日日拿从苍觉山顶送来的无根水替你浇灌,你是真不领情。” 谢鹜行叹气摇头,错过他走到棂魄前,刚一抬手,玄清子就冲了过来,神色紧张,“使不得使不得。” 玄清子眼里的挣扎和不齿在看像那株棂魄时化为了乌有,他已经帮谢鹜行做了不少事,反正再想往外抽身是没可能。 “我帮你,帮你。” “这就对了。”谢鹜行把放下手,笑得无害,“只要道长助我,我自然帮你好好养着。” “同是倒行逆施,我与你也是同道中人。” 谢鹜行命人看着玄清子,转身往密室外走。 “且慢。”玄清子忽然出声。 谢鹜行停步看着他。 玄清子蹙眉回忆,“昨日四公主来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 明日就是前往祈净坛祭祀天地的日子,到了夜里春桃进到雾玥寝殿内,点起香料,又接着去打水。 雾玥走到玉屏后脱衣裳,连着三天的焚香沐浴,她身上都已经隐隐有香火的味道。 春桃将浴桶里放满水后,却迟迟没有离开,神色间满是紧张和犹豫。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四公主让她把这个放到公主洗澡的水里,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放。 要是不放,四公主必然不放过她,可要是放了,就是背叛公主,不被揪出来也就算了,万一被揪出来,四公主未必就保的了她。 春桃咬着牙,挣扎不已。 “好了吗?”雾玥从后来走过来。 驭宦 第63节 春桃一个激灵,眼睛不敢看她仓皇道:“好了。” 说完就退去了屋子。 “春桃。” 刚走出门口,她就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合意下了一跳,神色不定道:“你干什么?” 合意朝她憨厚一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春桃满是狐疑的看着他,“什么事?” “你跟我来就是了。” 春桃跟着他出了照月楼,夜色下一路七绕八绕,竟然被带到了宣铭阁。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春桃心中已经不可遏制的慌怕起来。 合意笑道:“自然是掌印要见你。” 春桃顿时白了脸,转身就想要逃,合意直接按住了她的肩头,笑眯眯道:“你放心,若是你刚才把那东西真倒了进去,现在已经没命来这了。”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春桃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直冒。 合意看看她的袖子,“走吧。” 春桃感觉身体里血液都变得冰凉,掌印早就已经知道了。 春桃被带到了谢鹜行面前,她没有犹豫,扑通就跪了下来,不断磕头求饶,“掌印饶命,是四公主逼我的,我没有放,没有背叛五公主,掌印饶命。” “聒噪。”谢鹜行啧了声。 春桃抖得更厉害,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谢鹜行看了她片刻道:“去告诉四公主你已经做了。” 春桃连连点头,又咚咚磕头求饶:“求掌印饶了奴婢一命。” 谢鹜行难得好说话。“公主身边你是留不得了,等过了明日,就让你出宫。” 春桃像死里逃生般脱力喘气,“多谢掌印饶命,多谢掌印。” 谢鹜行微微一笑,就是不知道萧汐宁会不会饶她了。 * 祈净坛。 祭坛上摆着三牲,燔柴炉内升烟火,恢弘肃穆,光禄寺卿奉福胙,拱举于祭台前,声音浑厚,唱道:“迎帝神。” 仪仗乐师奏始平之章,元武帝上前上香跪拜天地排位,其后是后宫妃嫔,文武百官。 雾玥也在一众人中跪下跪拜,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后,扶着身旁的顾意菀一同站起身。 光禄寺卿继而唱,“奠玉帛。” 祭祀一直到黄昏,天色越来越暗,一众高僧围在祭坛前诵经,一旁在宰杀祭品。 萧汐宁透过人群看着雾玥的方向,眼里是看好戏的神色。 直到远处乌泱泱的飞来什么,萧汐宁眼睛一亮,来了。 她让春桃在雾玥洗澡的水里放了鳝血,因为有香灰的遮掩,旁人根本闻不出来。 她又让人从山里的石窟寻来数百只蝙蝠,只待一放,就会蜂拥过来,祭祀这么盛大的事情,出现如此异象,萧雾玥就会被当成妖物。 想到这里,萧汐宁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她这个害人精,早就该被收拾了。 密密麻麻的蝙蝠越飞越近,犹如一团乌云盖了过来,在半黑的天空下有显的诡异瘆人。 众人也都发现了,议论纷纷,瞬息间那些蝙蝠就以极快速度蜂拥过来,扇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异响,冲入了人群之中。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大惊失色,纷纷逃窜,有人大喝,“快保护皇上!” 就算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发现这些蝙蝠只朝着祭台飞去,所有贡品,香烛,排位通通被撞到在地。 萧汐宁骇然僵在原地,怎么会这样,不是应该朝着萧雾玥飞去。 祭坛上乱成一团,侍卫挥剑想要赶走蝙蝠,奈何数量太多,根本赶不走。 “天有异象!乃是帝神震怒!”玄清子忽然喊的一句,让众人惊做一团,祭坛被掀翻的烛火点燃,烧出的熊熊火光,更显的诡异骇人。 元武帝脸色铁青,“还不把这些畜生赶走!” 太后皇后惊慌失措,其他妃嫔更是吓得花容失色,顾意菀看着被毁的祭坛脸色苍白,眼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雾玥眼里也有惊骇,却不同于其他人的恐惧,她就这么直至看着被毁的祭台,看着漫天的异象。 直到看到顾意菀软着身子往下坠,她才连忙扶住她,见她整个人虚弱至极,急切道:“皇嫂。” 仲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公主先回马车上吧。” 雾玥扭头看其他妃嫔已经往马车上去,点点头对顾意菀道:“我们先走。” 如今东宫空置,顾意菀也搬到了离太后宫中不远的宜宁宫,雾玥将她送回去后,看着她睡下,才回到照月楼。 夜晚,雾玥躺在床上,回想着祭坛发生的事,迟迟睡不着,听到推门声,忙坐起身。 “谢鹜行。” 她就知道他会来。 谢鹜行几步走进屋子,见小公主没像他想的那样,害怕的红了眼,才略微放下心,在床边坐下问:“公主怕不怕?” 雾玥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不敢想。” 谢鹜行微微展笑,“嗯,不要想。” 谢鹜行没有久留,狗皇帝还等着见他,与雾玥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 * 祭坛的事对雾玥影响没有多大,她反而放心不下顾意菀,那日她的脸色实在太差了,于是一连几日都会去宜宁宫看她。 这天她向皇太后请过安,照例往宜宁宫去。 不料顾意菀的贴身宫女告诉她顾意菀不在。 “那皇嫂去哪里了?”雾玥问。 宫女神色怪异,只含糊过去,“五公主明日再来看太子妃吧。” 人不在雾玥也只得回去,可走了几步又不放心,连贴身宫女也不带,皇嫂会去哪里?天又冷,她不是最怕冷。 雾玥思来想去,还是到处去寻寻为好。 她沿着御花园一路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宫,兴许皇嫂是太想念萧衍,所以回来这里。 雾玥觉得有可能,正要走进去一看究竟,就被从宫道那头走来的谢鹜行叫住。 “公主怎么在此?” 雾玥扭过头,见他是几步走过去,“我来找皇嫂,她不在宜宁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走到这里,就想去里面看看。” 谢鹜行看了眼如今已经被空置的东宫,“我陪公主一起去。” 雾玥点点头,谢鹜行示意合意不用跟来,自己陪着雾玥进去。 雾玥进去才发现东宫里似乎连个值守的下人都没有,静悄悄的一片,皇嫂会在这吗? 她泛着嘀咕往大殿后头的寝殿走去,走在回廊下,她隐约听到有细微的抽噎声,想着一定是皇嫂,正要过去,却被谢鹜行一把拦住腰。 她扭身困惑看着他,谢鹜行低声在她耳边说:“未必就是太子妃。” 他听到抽噎声里还伴着男人的低\.喘。 雾玥觉得有道理,谢鹜行拦着她俏声走近到寝殿外,这下声音变得极为清晰。 连雾玥也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低哑粗嘎,伴着浓重的喘,而那女子的声音,像哭又不像哭,她都分辨不出是不是皇嫂,但是莫名烧着耳朵。 她扭头看着谢鹜行无声询问,谢鹜行大概知道里头是在翻云覆雨,约莫是哪里的野鸳鸯躲在这里交尾,难听。 “那日在祭坛,慌成那样干什么?我比上他?”谢鹜行觉得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因为被压的太低太沉而分辨不出。 反正难听就是了,正想捂住小公主耳朵,一双小手却先一步贴住了他的耳朵。 雾玥眼里的茫然,在男人一句粗鄙的话中化为怔愣,紧接着是直冲上脑袋的羞耻。 她她她,她在表姐给她的画本子里读过这句话。 雾玥脑子里纷乱,脸颊更是烧的通红,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谢鹜行的耳朵,他不能听。 她当然也想捂自己的耳朵,她一点也不想听,可她又担心谢鹜行听到这些,回头再一想自己,生出自卑可怎么办。 还是不要听,不要懂得的好。 里面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入耳朵,雾玥不住的眨着眼睛,贴在谢鹜行耳朵上的手在瑟瑟发颤,眼里则因为无措而盈满了湿漉漉的水光,万分可怜。 谢鹜行稍眯起眼,比起里头那哭哑的声音只会让他觉得烦,小公主又羞又要装镇定的模样,才招人爱怜。 让他喉咙发痒。 第042章 屋内的动静不绝于耳, 如同施虐般凶横,又夹杂着一股诡异的靡旎。 雾玥浑身像烧烫了一般,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了才好, 可一时间又做不出反应,就这么僵硬的, 屏着呼吸与谢鹜行四目相对。 相较于谢鹜行的波澜不惊,映在他瞳眸里的自己就太过异样, 满眼的不知错错, 从脸颊到耳根都着漫红, 睫毛更是颤动的厉害。 唯恐谢鹜行发现里头的端倪,雾玥松开捂在他耳朵上的手, 拉着他就往外跑。 一直跑出东宫的石阶, 雾玥仍没缓过劲来,心脏因为奔跑跳得愈发急促。 “呼吸。” 谢鹜行手掌轻轻抚拍着雾玥的背脊。 雾玥慢半拍的想起自己还一直屏着呼吸,难怪她心慌的越来越厉害, 忙张开口顿松出一口气, 继而小口呼吸, 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平静。 驭宦 第64节 “公主怎么忽然跑出来了?” 谢鹜行轻描淡写的声音里暗藏恶劣。 雾玥还没有褪红的脸蛋儿又蹭的烧了起来, 想起方才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眼眶也不自觉的跟着洇红。 “我。”雾玥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 磕磕绊绊的不知该怎么解释。 “也不知里头是在做什么。”谢鹜行若有所思,偏头看着小公主洇着水汽的眼眸,诚然问:“怎么似乎在哭?” 雾玥偷偷攥紧袖下的指尖,心已经跳得纷乱,这要她怎么说, 肯定不能让谢鹜行知道。 雾玥好半天,才从抿紧的唇缝里嗫嚅出一句, “打,打起来了吧。” 小公主眼眸里的水色更浓,沁湿眼睫,红意从眼尾漫到耳廓,聚在耳垂艳丽的像是充血。 娇极怯极的模样让谢鹜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开口却是,“那我们该去看看才是,哭得那么狠别出什么事才好。” 雾玥觉得自己才是要哭出来了,偏偏还要强作镇定的说:“我们当然得躲远点,被误伤怎么办?” 谢鹜行似乎笑了一下。 雾玥又说:“而且我还得去找皇嫂。” 既然有人躲在里头做不好的事,那皇嫂肯定不在这里。 她的话却让谢鹜行略收起了眼底的笑,抬睫若有所思的朝着东宫看去。 方才里面提到祭坛,说明当日两人也在现场,天降异象,唯恐是灾示,会慌张无可厚非,可那人话里所指的意思微妙,似乎在说女子心有所愧。 那也可以这么猜,认为心中有愧,所以天降异象,须得是何等天理难容的事,才会让其认为异象与自己有关。 雾玥拉拉他,“我们快走吧。” 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谢鹜行收回目光,“我想起还有些事,就让合意陪着公主可好?” 雾玥眼下正是不自在时候,就怕谢鹜行一会儿又问她些她回答不上来的话,听他说有事,反而松了口气。 雾玥点点头,与他告别后带着合意离开。 连东宫都找不到顾意菀,雾玥实在不知道她会在哪里,眼看着天上开始飘雪,雾玥实在担心只能边走边寻。 合意拿手罩在雾玥头顶,给她挡雪,“兴许太子妃已经回去宜宁宫了也说不准呢?” 雾玥低眉想了想,觉得也有理,“那我们去看看。” 两人顶着雪往宜宁宫去,快到时,雾玥瞧见宫道上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低垂着头步履不稳的在朝着这边走。 她不确定的问:“那是皇嫂吗?” 合意探着头瞧,“好像是。” 就见那女子走了两步手扶着墙,好似随时要跌倒,雾玥急忙跑过去,走近一瞧果然是顾意菀。 她三两步走到顾意菀旁边,扶住她焦急道:“皇嫂。” 顾意菀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清面前的人,气若游丝道:“五公主。” 顾意菀脸色苍白,嘴唇则是像被自己给咬烂了,沁着触目的血丝,雾玥被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皇嫂,你怎么了?” 顾意菀眼中划过苦楚,强颜欢笑说,“四处走了走,没想到身子那么虚,没一会儿就累了。” 雾玥紧蹙着眉,觉得皇嫂是在避重就轻,她这样子哪像是累了分明像是在忍着痛苦。 雾玥怕她是受了寒,所以痼疾又犯了。 “我先扶你进去。”雾玥说完又吩咐合意,“你快去请陈太医。” “不必了。” 顾意菀神色微动,想要阻止,合意已经应声走远。 她只得跟着雾玥先回宫。 在跨过门槛时,顾意菀显得尤为小心翼翼,拧着眉心,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吟了一声,压抑痛苦的同时微微发颤。 雾玥不知为何就连想到了方才在东宫听见的声音,她连忙打住,暗恼自己胡乱联想。 宜宁宫的宫女急步迎上去,“太子妃。” 才说了一句,看到虚弱不已,连站着都废力的顾意菀,宫女眼睛直接就红了。 顾意菀朝她摇摇头,“还不去给五公主上茶。” “奴婢这就去。”宫女忍着情绪,快步走开。 雾玥扶着顾意菀进到内殿休息,不一会儿陈泠也到了,他上前为顾意菀把过脉,直言道:“太子妃可是没有服用微臣开的药方?” 顾意菀收回手,不甚在意的说:“我这是老毛病了,吃不吃都一样。” 陈泠拧着眉,既然太子妃不信任他,那他也无所谓在劝。 正要告退,雾玥一把将人拦下,“你再开一个药方,我来督促皇嫂吃。” 陈泠这才点点头。 雾玥则像过去哄着云兮柔吃药似的,对顾意菀道:“不吃药怎么成,皇嫂若怕苦,明日我带些蜜饯过来,吃了药含一颗就不苦了,成么?” 自从萧衍离世,顾意菀在这宫里就是逐渐被人遗忘的存在,她早习惯了在宫中的虚以委蛇,没有真心,却没想到这个认识不久的五公主,却给了她最多的善意,顾意菀心中动容。 “好。” 雾玥抿唇一笑,“那我以后每日都来看着皇嫂服药。” “怕我不吃呀?”顾意菀极轻的声音里带着点笑。 雾玥直接点点头,可不就是怕她不吃。 雾玥又对陈泠道:“还劳陈太医每三日来给皇嫂诊一次脉。” “是。”陈泠颔首应下,开完药方便先一步告退。 雾玥见天色已经不早,也起身道:“皇嫂没事我也就放心了,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顾意菀想送她,雾玥当然不许,让她好好休息,就自己带着合意回了照月楼。 * 与此同此,仲九在密室找到谢鹜行,附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神色说不出的凝重古怪。 谢骛行淡淡听完,面不改色的给棂魄浇水,“那男的呢?” “男的帽檐挡住了脸,暗卫怕露了行踪,不敢太近查看,所以不能确定身份。” 谢鹜行倒是没有追问,顾意菀认为天降异象是因为萧衍,那就说明她清楚萧衍并非被刺杀,而是有人弑兄杀储君,背人伦而行兽行,逆天无道,才导致上天震怒。 而之所以愧疚,说明她本可以阻止。 谢鹜行想起那日城郊别院,从后门匆匆离开的女人,萧沛也是那时候对萧衍动的杀心。 他慢慢咧开嘴轻笑,原来是这样。 他偏头看向神色僵硬的仲九,“怎么?不敢置信?” “确实是。”仲九心里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太子尸骨未寒,太子妃就与人苟合,如此蔑伦悖理之事,他是万万没有想到。 谢鹜行唇边的笑意含讽,他早就说过萧氏一脉就是从皮烂到根的玩意儿。 * 短短几日,祈净坛之事就在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一时间流言四起,有言传是太子死的蹊跷,老天看不过眼,以此警示,更有言传当今皇帝是因为谋朝篡位坐上的皇位,天道不容,所以生此异象。 元武帝震怒之下,让东西两厂严查,凡敢散播流言者统统抓起来严刑拷打,这才将流言压了下去。 而朝堂之上,一众大臣上书奏请元武帝另立储君,以此安定民心,虽然被元武帝压了下去,但朝廷中党派之分间已经暗流涌动。 早朝散去,谢鹜行从大殿之上走出,金乌自天边洒下,铺玉石堆造的月台之上熠熠生辉,看似一派祥和,可坠入黑暗前的天,总是最亮的不是么。 陆步俨是最末几个走出大殿的,他望向已经走远的谢鹜行,疏朗的眉心微蹙,之前祭文一事,他怎么都不信是偶然,一定是此人所为。 而近来为了压下流言,这些阉党的手段更是残酷令人发指,总之此人就是个极度危险之人。 陆步俨朝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一个红女少女险些撞到身上,陆步俨退了一步,看清是谁后,略一拱手道:“贺兰公主。” 贺兰婠警惕的看着身后,总算林佑迟那个书呆子没跟来,才朝陆步俨打了招呼,“陆大人怎么在此?” 陆步俨抬眉,怎么看都是贺兰婠在此才比较奇怪吧,不过他也没有多言,解释自己去武英殿。 “对了。”陆步俨想起雾玥,那日之后,又是祭典,又是天降异象,现在又临近年关,他一直也没有机会再见她,“那日鹿鸣宴上陆某有事,走的匆忙,想烦劳贺兰公主,待我向五公主致歉。” 贺兰婠来这兴致,“光是致歉吗?” 陆步俨心领神会,拱手作了一揖,“若是能美言一二,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贺兰婠就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弯弯道道的要人猜就最烦了,她仗义点头,“好说。” * 雾玥照例去过宜宁宫,等督促顾意菀喝完药,又去长寒宫看望云兮柔,等回到自己的照月楼已经是晌午。 一个圆脸的小宫女一脸喜色的走上前,“公主可算回来了,贺兰公主在屋内等了你许久。” 说话的是心檀,之前春桃因为患疾被送出了宫,夏荷也调去了别处,内官监就派了她与心莲两人来伺候。 两个都是新入宫的宫女,没有小心思,也衷心。 雾玥点点下颌,“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说着她又走快几步,生怕去迟了表姐又该跟她生气。 她推开门,正要说话,却发现贺兰婠支着额头,阖眸斜倚在罗汉床上,像是睡着了。 雾玥连忙把嘴闭上,让心檀也不要出声,示意她快退下。 然后关上门,解下斗篷蹑手蹑脚的坐到另一旁,摸出本书随便翻开两页,装出自己已经来了许久的模样。 之后再细细弄出点声响。 见贺兰婠动了动眼帘悠悠转醒,雾玥连忙放下书,笑盈盈的看着她,“表姐可算醒了。” 贺兰婠才睡醒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揉着脖子舒展身子问,“我怎么睡着了。” “是啊。”雾玥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我回来见表姐睡着了,就没吵醒你。” 驭宦 第65节 雾玥又扬了扬手里的书,笑靥嫣然,“看书呢。” 贺兰婠点点头,“这样啊。” 雾玥见她信了,悄悄松了口气,不然表姐指定又要揉她的脸了。 贺兰婠与她闲话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来干什么的,兴冲冲地说:“对了,我放才遇上陆步俨。” 雾玥便问,“陆大人与表姐说什么了吗?” 贺兰婠笑得莫测高深,“你猜。” 这雾玥哪猜的出来,老老实实摇头猜不出。 贺兰婠就知道不能指望她,“他说,那日在鹿鸣谷有急事走的匆忙,让我与你告声欠。” 鹿鸣谷回来的第二日,雾玥就特意让合意去翰林院问了话,合意回来说陆步俨只说没事,她也就没有再多过问。 怎么今日又专程让表姐来告欠? 雾玥想着摇摇头,“不打紧的。” “你与我说不打紧干什么。”贺兰婠自顾自笑的嘴角直往上翘,“当然是下回见着,你亲自和他说了。” 雾玥觉得也有道理,于是点头说好。 贺兰婠问她和陆步俨昨日相处的如何,这段时间她先是为了躲林佑迟自己都焦头烂额,之后又是祭典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一直也没顾得上问。 雾玥回想了一下,便一五一十的把过程都说了一遍。 贺兰婠紧着又问:“还有呢?” 雾玥神色茫然,反问她:“还有什么?” 贺兰婠一言不发,看着她直犯愁,抽出她手里的书,“我给你那么多话本子,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雾玥不服气的嘀咕:“怎么没看出来。” 不然她能知道那日东宫发生了什么。 贺兰婠没听见她细声细气说得什么,接着道:“我问你,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心中可有什么不同的感觉?” 雾玥细细回想,实在也没想出有什么不同,似乎也没有书里的情意绵绵,紧张羞耻。 贺兰婠不死心的又问:“那你觉得他相处起来怎么样?” 门外边,合意刚放松下来的表情一下又凝起,低垂的视线暗暗觎向身旁的谢鹜行,心里盼着公主可别说出什么来。 雾玥毫不吝啬的夸赞,“陆大人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斯文有礼又不失风趣。” 起码印象不错,贺兰婠终于露出了点欣慰的笑,“那你觉得他样貌如何。” 雾玥直把头点,“气宇轩昂,眉清目朗,模样甚好呢。” 屋外谢鹜行已然沉了脸,小公主这夸人的话倒是张口就有。 贺兰婠一脸的兴奋,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谢鹜行身长玉立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贺兰婠,“贺兰公主也在。” 他是真有些后悔让贺兰婠留在大胤了,自己惹了一堆不清不楚,还要教坏他的公主。 贺兰婠正不满被打断,谢鹜行又道:“方才咱家过来的路上,遇见了林大人,还像咱家打听贺兰公主,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贺兰婠现在听到林佑迟这三个字就头疼,现在她最后悔的事就是自己当初好好的干嘛招惹他,所以说读书人死心眼,现在甩都甩不掉。 贺兰婠越想越坐不住,匆匆对雾玥说,“我先走了,明日我再来找你。” 雾玥点头,让合意送她出去,合意面上笑着,忐忑的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你都好几日没来了。”雾玥看着谢鹜行说。 “嗯。”谢鹜行淡淡应着声。 这几日因为京中流言一事,他抽不出时间来看小公主,没想一来就听她张口闭口说着那姓陆的。 “奴才给公主带着些糕点来。”谢鹜行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公主尝尝。” 雾玥听他又自称奴才,虽然还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隐约能感觉到他每次说这两字时,心里都存了事。 雾玥往一旁挪挪,“你快坐着。” 谢鹜行走到木椸前解了大氅返身回来,却坐在了桌边凳子上。 雾玥不解的看着他,“你为什么坐这么远?” “奴才身上凉。”谢鹜行语气很轻,“别把寒意过给了公主。” 雾玥没有一点犹豫,反而有些生气,“让你过来就过来,我何时嫌过你身上凉。” 谢鹜行没动,“那公主可否也帮奴才取取暖?” 这有什么,雾玥让他过来,抓过他微微发凉的手,在掌心搓着。 谢鹜行垂眸攫着两人交握的手,清清冷冷的眸子里浮了些暖,反手握住雾玥的手腕,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谢鹜行。”雾玥急忙勾住他的脖子,一个转身,自己就落在他膝上。 习惯了被他抱着,雾玥也没有着急下来。 谢鹜行从背后圈揽住她,将她嵌在自己怀里,“这样才能全部暖到。” 雾玥想着他常常没有怨言的抱着她给她暖身,就也替他暖暖好了。 谢鹜行看着乖乖窝在怀里的小公主,心里的躁郁散去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问:“公主觉得陆步俨好看?” 雾玥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听见自己和表姐的说话了,还没有意识到不对,点头说:“陆大人确实生得俊朗。” 谢鹜行握在雾玥腰上的手微微收紧,那么好看么,那干脆把他那张脸撕了。 雾玥又忽然偏头仔细看着他,“不过还是你生得最好看漂亮。” 语气颇显骄傲。 这可是她养的小太监呢,能不骄傲吗。 谢鹜行慢慢放松开屈拢的指,眼底那股子森寒的冷意被压了下去,怔然的想,小公主觉得他这副皮囊是好看的么,只要公主喜欢,那就有用的。 “奴才还听闻,尚书赵大人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陆步俨,若是能成为赵家女婿,他将来的仕途也会顺畅许多。” 雾玥本就没有把贺兰婠的话当真,闻言跟着点头,“若是那样,倒也是很不错。” 谢鹜行仔细看过她的眉眼,确认没有任何落寞伤心,才微笑说:“公主尝尝糕点吧,是刚从宫外富顺斋带来的,新出炉,应当还热着。” 富顺斋的名号雾玥也听过,迫不及待就要尝尝,她拈起一块枣泥千层酥放进口中,层层酥皮在口中化开,绵密的枣泥又甜又糯。 谢鹜行看着她如何抿着唇,又伸出一点点舌尖轻扫唇瓣,但是没有舔干净,留了点的酥屑在唇上,他又将目光移到印着小小齿印的半块枣泥酥上,似乎还有晶莹沾在上面。 “公主忘了这里还有一张嘴。”谢鹜行将头靠到她头边。 雾玥想要去拿一块新的给他,谢鹜行却握住她的手,“公主忘了,是要分奴才一半。” “公主的这半,才是。” 他拉起雾玥的手,缓缓凑近,启唇咬住那半块枣泥酥,就着雾玥指上的香气,连带着那一丝丝的晶莹在口中咀嚼开。 他吃的很安静,很缓很慢,让雾玥莫名感到一股粘缠不明的暗昧,就仿佛他吃的不是糕点,而是什么世间难得东西,所以要细细品。 雾玥暗道自己多想,准备去拿另一块,谢鹜行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仿佛看着猎物。 雾玥忽然就觉得不对劲,他要吃,盒子里那么多,为什么就盯着自己的。 “我吃饱了,回头再吃。” 谢鹜行无不可惜的收回目光。 这让雾玥更加看不懂,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垂睫想着着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结果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反而屋里暖洋洋的,她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开示变轻飘散。 谢鹜行听着雾玥平缓下来的呼吸,晦暗幽深的视线贪婪流转在她身上,抱着她早已经不够,口中的那一点滋味根本也满足不了他。 他抿着枣泥的时候,想的是绞进她的口中,缠住她柔软的舌,省得在他眼前舔进舔出的晃。 谢鹜行的眸光越来越暗。 视线凝着她粘在嘴角的一点碎屑,小公主吃东西都吃不干净,他自然要帮忙。 谢鹜行抬指按了上去,指腹辗过她的唇缝,带出一丝晶莹。 雾玥睡得不沉,在谢鹜行碰上自己唇上的时候就醒了,还奇怪他在做什么,就感觉两片唇被缓慢绵长的摩挲过,不是若即若离,而是深切的揉了进来。 雾玥屏住呼吸,唇瓣微微发着麻,脑子更是浑浑的,想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感觉到唇上的力道松去,雾玥有一种长出一口气的脱离感,她悄悄将眼睛翕开一条缝,眼前的一幕差点让她浑身烧起来。 谢鹜行垂睫凝着自己的指腹,目光平静的看不出端倪,可下一瞬,雾玥竟看到他竟然将碾过她唇瓣的指压在自己唇上,薄红的唇轻抿,继而又慢慢弯出如同嗜瘾缱绻的笑。 第043章 雾玥在谢鹜行将沾过她唇的指腹抿进双唇间的那刻, 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怎么用擦过她嘴的手擦自己的嘴。 雾玥知道眼前这幕怎么也和擦嘴沾不上边,可不然她找不出别的理由, 他总不能是为了吃她嘴上的…… 不能不能,雾玥连忙否认这吓人的想法。 可那抹从她口中被揩出的晶莹, 还留在谢鹜行薄红的唇上,将唇色洇的潮湿, 雾玥想把无处安放的目光移开, 下一瞬, 她却看见谢鹜行不紧不慢的舔着自己的唇瓣。 将原本她的湿意覆盖,属于两个人的津涎在他唇上交融, 水光更为潋滟, 浸得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眉眼都好似染了蛊人的风情。 雾玥眼睫重重颤,直接忘了呼吸,心跳更是停了一拍, 紧接着是疯狂地乱跳, 跳得她思绪混乱, 在脑子乱成一团麻。 雾玥无所适从的慌张把闭上眼, 她是看花眼了吧…… 可那极度羞耻的一幕在她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轻启的唇瓣不住发烫, 她有一种谢鹜行其实就舔在自己唇上的错觉。 雾玥紧抿起自己的唇,呜……他到底在干嘛呀。 感觉到手被执起,手掌被裹挟在温烫的大掌之中,忽轻忽重的揉捏,掌心的薄茧刮的雾玥一阵阵升起颤意, 甚至敏/.感的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在她的肌肤上跳动。 驭宦 第66节 跳得她心慌缭乱。 细指忽然被贴在两片温热湿潮的柔软中,细细的辗转碾磨, 雾玥脑子轰的一下炸开,她不知道想谢骛行在干什么,也不想睁眼看,她知道他肯定会吓着她的。 只能难挨的把每根脚趾蜷紧。 谢鹜行晦暗炙烫的眸中水光氤氲,他迷醉衔着小公主柔嫩的指,轻轻吮着,唇色被厮.磨的越发红润,如附骨之疽的饥饿感从心底深处透出,森白齿尖几次想照着她的软指咬下去。 感觉到握在掌中的小手颤了一下,谢鹜行略抬起微涣的眼,小公主整张脸埋在他怀里,只能看到通红滴血的耳垂。 谢鹜行眼里透出些意味不明,怎么在他粗乱的呼吸声里仿佛还掺杂了一抹颤颤的喘.息。 就在雾玥忍不住快要跳起来的时候,合意压低的声音伴着叩门声在屋外想起,“掌印,兰嬷嬷回来了。” 谢鹜行周身那股靡灼惑人的情.迷被收敛,从沉欲中抽身,开口已是一贯的清冷淡漠,“知道了。” 雾玥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的放到罗汉床上,柔软的衾被盖到身上,她僵着装睡着一动不敢动。 直到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她才一下睁开眼。 一双洇红蕴湿的乌眸显得茫然又无措。 她还能听到屋外谢鹜行的说话声。 “这几日留心跟着公主,尤其夜里就不要乱走了。”谢鹜行往外边走着,口中吩咐。 合意应声:“是。” 直到彻底没了声响,雾玥才掀了被子坐起,她懵懵看看桌上没吃完的糕点,又摸摸自己的唇。 手指碰到唇上,她想到什么忙不迭把手放下,怔怔低下视线,指上还留着被磨红的痕迹。 雾玥心慌意乱的把手捏紧,睁大的眼睛里水波颤晃,扁着嘴角一副想哭哭不出的样子。 完了完了,不对劲,她的小太监不对劲。 * 雾玥辗转反侧了一夜,都想不明白谢鹜行为什么要吃她的手,尝她的口水,以至于第二日醒来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要不是那盒糕点还摆在桌上,她宁愿以为是自己做了乱了八糟的梦,都不愿意相信她明明养得好好的,乖顺清矜的小太监,会做出这么邪性的事。 雾玥心事重重,连与贺兰婠游园时都心不在焉,贺兰婠说了好些话都不见雾玥有反应,停步不满道:“在想什么呢你?” 雾玥回神看向贺兰婠,表姐懂得多,没准可以问问她,帮她分析分析谢鹜行究竟怎么回事。 雾玥斟酌着该如何措辞,贺兰婠目光一动,“你也听说昨夜的事了吧?” “昨夜?”雾玥不明所以。 贺兰婠颔首,“我也是听宫女在说,昨晚三更的时候,一群不知从哪来的蝙蝠飞进皇宫,往东宫发疯似的扑撞,直到天亮才散去,就跟那日祭祀一样。” “东宫?”听到东宫,雾玥神色微凝,又想起谢鹜行昨日离开时对合意说得让自己夜里不要乱走,她隐隐觉得有蹊跷,可又串联不起来。 贺兰婠点头,难得也在眉心凝了愁色,“之前的事才过去,现在又来一次,恐怕流言又要四起。” 她已经听见宫人咬舌根说是太子死不瞑目,贺兰婠想了想,还是没把这话告诉雾玥,只道:“不过你别多想。” “表姐放心,我知道的。”雾玥尤其认真的看着贺兰婠,“就是巧合罢了。” 贺兰婠还担心雾玥胆子小,听了会害怕,见她没有受影响,便也不再多言,转开话题问:“那方才你心事重重的怎么回事?” 雾玥绞着手指,神色远比方才复杂的多,一想起昨天的事,她就不受控制的呼吸发颤。 雾玥反复抿着唇,才涨红着脸,一脸苦恼的问:“一个人吃另一个人的,唾……正常吗?” 雾玥中间那个轻的字细若蚊吟,贺兰婠没听清,“什么?” 雾玥跺了跺脚,凑到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贺兰婠睁圆眼睛惊喜的看着雾玥,还当她是开窍了,意味深长的抿笑,也在她耳边悄声说:“岂止唾液,想把人吃了都正常。” 雾玥被她的话吓得不轻,谢鹜行就想咬她手来着,她都感觉到他的牙齿磨在她的手指上。 贺兰婠被她娇怯惹人怜爱的模样,逗的眉开眼笑,“我不是给了你许多话本子,上头不都写了。” 雾玥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她从没往这处想,可那书上不是写得男女情.事吗?谢骛行是,他是……太监呐。 雾月自己想着都觉得荒唐。 肯定是搞错了,她努力想回想书上的内容,关键时候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她急着想知道,“我先回去了。” 这回轮到贺兰婠一脸茫然,“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雾玥顾不得解释,提着裙子就往照月楼跑。 一路回到照月楼,雾玥就把自己关到了房里,心檀还端着甜汤也被关在了门外,她不解的朝合意问:“怎么了,公主这么着急忙慌的?” 合意也是一头雾水,他就听见公主与贺兰公主说了昨夜东宫得事,之后两人又咬着耳朵不知说了什么。 大约是吓着了? 雾玥把床头的话本子一股脑翻了出来,一页页的看。 ——娘子若是肯让在下吃上一口,在下就是死了也甘愿。 ——为夫渴极,夫人心地好,就将甘露都送到在为夫口中罢。 ——不是说不肯,那怎么抱着你怎得也不躲? …… 雾玥越往下翻,萦着水气的双眸越是爬满不敢置信,一把将书合上,小口喘着气,谢鹜行那些行为,怎么与上头的都能对上? 雾玥不断眨着乱闪的双眸,心里乱成了一团。 难道他……可他是太监,都说太监与寻常男子不同,不会生情.欲,而且他之前也都没有如此,是突然才这样的。 雾玥眼睛一动,莫非是那天在东宫,雾玥像是找到了理由,一定是那天他在东宫听见了,所以引得好奇,又猜到里头是在干嘛。才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 心里的慌张与羞耻稍稍被压下,雾玥满脸懊恼,屈起指节放在口中反复轻咬,她就说不能让谢鹜行听见。 这下好了,养坏了! …… 若今日冒犯自己的是旁人,雾玥定会严惩不贷,可对于谢鹜行雾玥总是格外宽容。 思来想去,觉得也没有到严重的不可挽救的地步,兴许下回好好开解开解他,能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给纠正过来。 雾玥现在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呼吸发烫,尤其是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火点过一样,连带发丝到脚趾都在发麻。 起码,起码不能再让他对自己做那些奇怪的事。 * 雾玥本想着下回见到谢鹜行,就跟他好好谈谈,然而一连几日他都没有来,反而蝙蝠夜袭东宫的事情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 原来那日之后,每夜只要一过三更,那群蝙蝠就会朝着东宫飞去,赶不走抓不绝,眼看就要到除夕,诡邪之事频出,已经弄得人心惶惶,一时间太子枉死不能瞑目的谣言传遍整个宫闱。 雾玥就算不去打听,也知道影响之大,元武帝也因为此事而震怒,甚至迁怒禁军疏于值守,严惩了许多人。 雾玥再想当初谢鹜行叮嘱合意的那句话,也越显得蹊跷,可除了蹊跷,她也想不出别的关联。 而相比异象,她反而担心顾意菀,哪怕日日服药,她的状况也显得尤其差,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紧张绷紧的状态,仿佛惊弓之鸟。 雾玥想要开解她,可说再多都是徒劳,想来萧衍的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结。 她也只能设法说些旁的事,让她转移注意力。 雾玥提议道,“不若明日我叫上表姐,我们一起来剪窗花,再有两日就是除夕,也该贴窗花了。” 顾意菀含笑点头,“好。” 雾玥见她眉眼带着倦色,“那皇嫂早些休息,我就先走了。” 看到窗外在下雪,顾意菀叮嘱说:“路上慢些,让宫女打着伞。” 雾玥应声走出顾意菀的寝殿,绕着回廊往宫外走,走了一段才想起自己的手炉落在皇嫂那了。 她让心檀等着,自己折回去拿,结果走到门边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啜泣,里头宫女也边哭边劝,“此事与太子妃无关,您千万不可再胡思乱想。” 雾玥愁拧起眉,皇嫂又再伤心了,她将手抵到门上。 “是我,我本可以阻止。”顾意菀泣不成声。 “您是被逼的啊。” “不能再继续下了,不可以。”抽泣声还在继续,“去告诉萧沛,我要见他。” 雾玥猛地收回按在门上的手,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外走,一直走到积雪的宫道上,她才停住步子。 凌烈的风吹着她的思绪忽然就清晰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去佛堂为萧衍祈福那日,在路上遇到了三皇子,那条路只通往佛堂,皇嫂在那里。 还有那日在东宫。 雾玥费力地咽了咽吹进喉间的寒气,迈步往照月楼走。 回到照月楼,她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独自绕到了殿后的那株寒泊前。 雾玥仰头望着巨大的寒泊,如今是严冬,寒泊花都已经凋谢,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 雾玥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母妃,我该怎么办。” “母妃,兰嬷嬷说你要我无忧无虑,那你怨么?” 没有人回答她。 兰嬷嬷在屋内做绣活,心檀扣了门进来,兰嬷嬷抬眸问:“可是公主回来了?” 兰嬷嬷放下手里的绣活站起身,“我去将厨房炖着的甜汤端来。” 心檀愁着脸说:“公主一回来就去后头看寒泊,这么冷的天,奴婢劝也不回来。” 兰嬷嬷闻言蹙起眉,“我去看看。” 兰嬷嬷去到后院,果真见雾玥站在冷风里,天上还飘着雪,这不得着凉了?她赶紧走过去,见雾玥眸色暗淡,看出她神色不对,柔声问:“公主怎么?” “嬷嬷。”雾玥喃喃唤了句,声音闷闷的让兰嬷嬷更加担心。 “公主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雾玥低眉摇摇头,片刻道:“兰嬷嬷,你说宫里的异象是真的因为太子的死有问题吗?” 兰嬷嬷听她这么说,以为她也是因为这两日的是而害怕,拉着雾玥进屋,“这事嬷嬷也不知道,不过怪力乱神之事,多半不可信。” 驭宦 第67节 “若是真的。”雾玥握住兰嬷嬷的手,犹豫着说:“若是真的,嬷嬷希望查出真相吗?” 说话间,兰嬷嬷已经带着她进了屋,将她拉到燎炉前暖身,“不管真相怎么样,嬷嬷只知道别牵扯上咱们照月楼就行了。” 她凝向神色忡忡的雾玥,“而且我们也管不了,公主说是不是这个理?” 雾玥迎着兰嬷嬷映满自己身影的目光,轻点点头。 * 傍晚十分,萧珏从养心殿出来,俊朗的面容郁积冷意,如今宫里谣言传成这样,父皇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显然对他存了怀疑,定是萧沛在后面动手脚。 “见过四皇子。” 萧珏停住步子侧过头,看向几步外朝自己行礼的谢鹜行,眯眼冷然道:“是你。” 谢鹜行直起腰微笑走上前,“不想在这里遇上四皇子,正好微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萧珏冷眼瞥过他,“我可没空回答你的问题。” “四皇子也知道,微臣奉命彻查是何人在宫中行妖祸之事,所以还请四皇子多担待。”谢鹜行再次恭敬的微低下腰。 萧珏咬着牙关,睥着谢鹜行的目光里冷意森森,父皇果然不信他,当初萧衍被刺杀就是局,索性他脱身及时,看来有人是还不死心。 “不如边走边说。”谢鹜行做了个请的姿势。 萧珏一甩衣袂跨步走在前。 谢鹜行颠来倒去反复问萧珏一些暗指是他杀害萧衍的问题,萧珏听的烦躁不已,猛地回过身,“你这阉狗是什么意思,觉得是本皇子谋杀皇兄。” 萧珏抬手不客气的指着谢鹜行,“小心我将你的脑袋摘下来。” 谢鹜行面不改色,“四皇子息怒,微臣问完了。” 他扬唇笑笑,看向面前的两条小道:“微臣走这头出宫,四皇子可一起。” 萧珏面上震怒,心里实则发虚,毕竟萧衍是死在他的佩刀之下,生怕这谢鹜行又套他话,也不屑和他这阉人一起走,二话不说走上另一条道。 谢鹜行站在原地,看着萧珏的身影消失在道上,眼里的笑意愈发眩目。 萧珏沿着偏僻的小道走了一段,平息了火气准备绕出宫去,却看到一个眼熟的人从远处快步走过。 萧珏眯起眼,萧沛怎么会在这里? 他凝起心神,悄无声息的跟上。 担心暴露,萧珏不敢走得太近,远远看到萧沛走进一间荒置的宫殿,他心里的疑惑更浓,看了看周围,发现暗处还有人把守,更加谨慎的掩藏身形绕到殿后。 萧珏听见一个女人与萧沛争执的声音,这个声音很耳熟,萧珏压着眉头思索,眸光忽然一沉,他知道是谁了。 而女人后面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你只要肯放过我,我就替你瞒下你做的事。” “菀菀想清楚再说话,我们可以一起的。” “你就不怕遭报应么?” “我若是遭报应我也拉着菀菀一起,对了,还有侯府上下。” 在殿后听着的萧珏怒火中烧,眼里是狠绝的戾气,不用再往下听,事情已经一清二楚,是萧沛设计杀了萧衍还要嫁祸给他,不经如此,还和顾意菀勾搭在一起,不用说那些蝙蝠也是他弄出来的。 萧珏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的血丝暴起,目眦愈烈,他现在就是抓了这对狗男女。 脚步微动,萧珏又冷静下来,现在只有他一人看到,萧沛大可以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他要寻个众目睽睽的时机,让萧沛难以翻身! * 仲九随着谢鹜行走在回宣铭阁的路上。 “今夜那些玩意儿不用放了。” 清如珠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仲九略微犹豫,“不放了吗?” 谢鹜行颇为悠闲的笑笑,言语散漫,“也该歇了歇,会有人接着做的。” 仲九不确定掌印口中的有人是指谁,但他知道照做总归没错,“是。” 谢鹜行抬眸望向已经悬到头顶的皎皎弯月,漫不经心的笑容落到了实处,“去看看公主吧。” * 那日雾玥问了那些问题后,兰嬷嬷担心她胡思乱想,每日夜里都会陪着她说话,坐在床边像幼时那样哄她入睡。 谢鹜行到时,雾玥正喝着兰嬷嬷端来的牛乳,她原本不饿,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看到谢鹜行微笑着走进来,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捧在手里,喝了一半的牛乳上。 雾玥捧着碗的细指屈紧,那天的记忆就冲了上来,她一个激灵,大口都不带停的,将牛乳给喝了下去。 兰嬷嬷笑斥,“喝那么急干什么?” “公主莫不是怕我抢?”谢鹜行也同样笑看着她。 雾玥没吭声,可不就是怕他抢,抢她碗里的也就算了,万一抢她嘴里…… 打住打住,想什么呢。 “掌印说笑了。”兰嬷嬷拿过碗笑着说,“我再去给你也拿一碗来。” 兰嬷嬷本来是客气,没想到谢鹜行没拒绝,便真的转身出去拿牛乳。 雾玥看着谢鹜行走过来的那几步心已经提起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开口说,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是疾言厉色,要是他又过来抱自己怎么办。 雾玥心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推,见谢鹜行只是走到桌边坐下,脑中绷紧的弦才算放松了一些。 “这几日实在抽不出身来看公主。”谢鹜行温声解释的同时,视线不着痕迹的落向沾在雾玥唇角的白色牛乳之上,笑问:“公主可是生气了?” 以往雾玥一定发觉不到,可经过上次,她整个人都如临大敌,甚至能感觉到谢鹜行目光落下的那处,在一阵阵发烫,发麻,可怕的是这异样还在往她心口里钻。 看到谢鹜行抬指,雾玥一下就想到他怎么将碾过她唇的手指贴到自己唇上,还舔一下……强烈的羞耻感在脑中轰然,她急忙往后躲了躲。 反应太过激烈,谢鹜行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帘轻抬,幽邃的目光凝向雾玥。 第044章 谢鹜行进来时, 只以为小公主是在与他置气,而现下,他确定她是刻意在避开他的触碰, 一双闪烁不定的瞳眸还凝着惊乱,也是对他。 心头微沉, 小公主在防备他。 “公主怎么了?” 嗓音里的迷惘和黯然掩藏了其中的莫测。 谢鹜行略屈了屈指尖,努力维持着僵硬的动作, 长睫低覆在眼前, 沉黑的眸子晦暗, 不可端倪。 而这一幕落在雾玥眼里,只感觉他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而受了伤, 无辜又可怜。 雾玥本就最容易对他心软, 下意识想去握他的手,目光触及他淬白如玉的手,唇瓣被碾磨时的侵略力道又一次颤麻她的心, 雾玥心上一慌, 忙按下已经略微抬起的手。 小公主细嫩绷紧的指按在桌沿, 一圈指缘都犯了白。 谢鹜行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 收回悬在二人中间的手,洞悉的黑眸凝着雾玥颤晃闪避的双眼, 轻抵了抵舌,“公主是讨厌奴才了?” 雾玥自然不是讨厌他,她只是没想好怎么跟谢鹜行说,怎么才能既不尴尬,又不伤他的心, 雾玥纠结不已。 谢鹜行从袖中拿出一方白帕,“这样可以吗?” 清浅的声音黯淡落寞, 又带着一点讨好,拿着帕子的手握的很紧,指骨绷白,小心翼翼地样子仿佛抓住了雾玥的了心脏,一阵阵的不舍从心底泛出,犹豫了一瞬没有忍心再躲开。 心里的猜测有了动摇,兴许,他就是表示亲昵而已,是她自己太过震惊所以多想了,可能他都不清楚那些举动代表了什么。 雾玥安慰着让自己不要乱想,可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她总能感觉到谢鹜行指腹的温度透过薄纱透到她唇上,雾玥呼吸轻颤。 明明以前再自然不过的事,现在她一点也不能放松。 谢鹜行细细替雾玥擦去唇边白白的牛乳,只当看不见小公主瑟颤着抿唇的动作,以及扫拂在他指上的,凌乱的呼吸。 “那日奴才走的匆忙,公主又睡着了,便没与公主说。”谢鹜行话说得极慢,抬睫凝着她慢慢洇出红晕的水眸,“公主可是因为这事生气?” 雾玥从撩乱的思绪中定下神,不管是不是想多了,过去两人确实是太过亲密了,还是应该有些规矩才对。 雾玥反复斟酌着,谢鹜行不甚清晰的一句话,却又让她推翻了猜测。 “公主是发现了么?” 极轻的一句话,以至于雾玥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不确定地抬头看向谢鹜行。 漆眸如漩,她甚至能看到倒映在他眼中的自己的身影,却唯独看不懂他的神色。 “你说什么?”雾玥心跳乱得不行,是她听错了吗? 谢鹜行用舌尖轻刮过齿根,原来是真的发现了,所以小公主才躲着他,避之不及的样子,是讨厌,还是觉得恶心? 心头冷意聚起,又被他按下。 不会的,小公主说过不会觉得他恶心。 况且,即使现在再觉得恶心,也迟了。 “没什么。”谢鹜行轻笑着摇头,侧身望向门外,朝着正走来的兰嬷嬷道:“嬷嬷回来了。” 看到兰嬷嬷进来,雾玥也只得将满腹心事压下去。 兰嬷嬷将牛乳端到谢鹜行面前。 “有劳嬷嬷。”谢鹜行拿着勺子不紧不慢的将一碗牛乳喝下。 继而用方才给小公主擦嘴的白帕,轻轻拭过自己的唇,再当着她的面,叠起放回袖中。 “谢,谢鹜行。”轻细的声音错愕也急窘。 谢鹜行偏头看她,小公主一双眼睛睁圆,凝白的雪腮上泛着一抹羞赧至极的红晕,樱唇反复翕合着似想要说什么,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生涩,懵懂,带着不敢置信的怯怯,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 娇怯无助的模样让谢鹜行不舍,同时心底却反升出一股恶劣的灼\.热,想看小公主更加可怜的模样,在他怀里娇滴滴的簌颤,轻\.喘着啜泪,再由他抱紧着哄。 也该知道了,他早就不满足只能在小公主没有防备的时候,病态扭曲的汲取那一点点的慰藉。 成日在他躯体的发狂四窜的腕足,同样无法满足。 老实点。他勒令着躁乱的祟念。 驭宦 第68节 虽然已经迫不及待,但也不能真的吓坏了小公主,他舍不得。 “公主怎么了?”谢鹜行神色如常的在唇边弯出笑意。 雾玥一颗心已经缠乱的找不到半点头绪,他方才擦嘴的动作如此自然,越像是她想多了,这让她还怎么开口。 雾玥感觉自己从没像现在这么苦恼过,她攥紧裙摆,不知道怎么才好,干脆龟缩回壳子里。 “没事。”她摇着脑袋,自我安慰的想,反正嬷嬷还在,要说也不能是现在,还是晚些再说吧。 兰嬷嬷看出雾玥的不对劲,但也只当她是因为宫中的事在忧心,于是问谢鹜行:“蝙蝠夜袭东宫的事,可有查到什么头绪?” 谢骛行道:“此事太荒诞,与其说是天降异象,倒像是人为。” 雾玥闻言也无暇再无思乱想,神色变得凝重,“会查出真相吗?” “必然是要查出原因的。”谢鹜行不说真相,因为真相不重要,他只是要这局面乱起来罢了。 雾玥乱糟糟的心思被愁绪取代,若是查出真相与她想的一样,那皇嫂恐怕要受牵连。 “此事牵扯先太子,公主近来还是不要和太子妃走得太近。” 谢鹜行的话让雾玥心里更加不安,想起之前谢鹜行让自己夜里不要乱走,之后就发生了蝙蝠的事,今天他又提醒自己…… 雾玥后知后觉的抓住了什么,想了想道:“我答应了每日都要去督促皇嫂服药。” “公主似乎和太子妃关系甚好?”谢鹜行意有所指地问,他来此也是为了探小公主态度。 一个顾意菀,还是十个顾意菀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但近来小公主与她走得近。 雾玥垂着眼,绞紧着手指神色复杂纠结,良久才抬头看向谢鹜行道:“皇嫂是个可怜人,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谢鹜行未置可否,只笑道:“公主善良。” * 谢鹜行过来的当夜,蝙蝠就没有再出现在宫里,就在所有人都庆幸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隔天夜里三更,蝙蝠竟然又再一次出现。 皇后本就因萧衍的死而大受打击,宫中的异象让她更加坚信是儿子死不瞑目,人也变得歇斯底里,成日在元武帝面前悲哭,让他查明真相。 然而案子迟迟没有进展,人心难安,元武帝已经不胜其烦,皇后再一逼,他更是怒极,称皇后忧思过度,让其在宫中静思。 太后得知此事后,亲自赶到养心殿为皇后说话。 “皇后近来是言行有失仪态,可那也是情有可原。”太后颇为不赞成的对着元武帝道:“皇帝,你得体谅她。” 元武帝纵然不虞,对自己的母亲总是要敬重的,何况临近除夕,一国之后被禁足,传了出去也有失皇家体面,元武帝原也只是意在警告罢了。 萧汐宁也红着眼在旁求情,“父皇,您看在皇兄的份上就宽恕了母后这一次。” 元武帝沉声叹气,“朕也没要求皇后必须静思多久,她想明白了,出来就是。” 萧汐宁闻言大喜过望,“儿臣一定会好好劝母后的。” 太后舒展开眉目,“近来事多,依哀家看,除夕宫宴就办得热闹点,宫里,外头都要燃放烟花,去去晦气邪祟。” 元武帝点头,“就按母后说得办。” 高全照从殿外走进来说:“皇上,玄清道人求见。” “宣。” 玄清子走进殿中,朝三人请安,“贫道给皇上,皇太后,四公主请安。” 萧汐宁看到玄清子眼中闪过异色,自己先前问过玄清子一些奇门之术,可她那时只是想用蝙蝠的事来陷害萧雾玥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她怕牵扯到自己头上,一直不敢说,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可没想到现在事情愈演愈烈。 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人为还是真的异,萧汐宁神色复杂的咬着唇。 元武帝望向太后,“母后可还有别的事。” 太后反感皇上沉迷炼丹,奈何说了无用,“无事了,皇上忙吧。” 萧汐宁也跟着太后离开。 * 转眼就是除夕,宫宴从白天开始,一直办到入夜,虽然宫中的阴霾还没有散去,但每个人也都表现出和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觥筹交错,舞乐更是不停,仿佛诡异之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萧珏端着酒水走到萧沛跟前,“我也敬皇兄一杯。” 萧沛笑意温和,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下。 “皇兄好酒量。”萧珏朗声笑着,转身时眼里闪过冷冽的寒意。 殿中热闹无比,快到子时,宫女跑进来在太后耳边说话,太后笑着起身,“走吧,都随哀家和皇上去看烟火去。” 殿中官员妃嫔纷纷起身,雾玥也和贺兰婠,顾意菀一同随着众人往瞻星台去。 上到瞻星台,雾玥满眼期待的望着漆黑的夜空中,只听一声炸响,绚烂的烟火绽开,紧接着是更多大片更夺目的烟火,从皇宫一直到宫外。 “好漂亮。”雾玥轻声叹着,双眸被夜空照亮,烟火仿佛绽在她眼里。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雾玥不确定的扭头,一下就撞进了谢鹜行浓深缱绻的黑眸之中, 似乎没想到雾玥会看过来,谢鹜行仓促回神,而雾玥已经快速转开了眼,眸中水波一个劲儿的晃,她从谢鹜行眼里看到了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仿佛要挣脱束缚。 这两天她一直安慰自己,谢鹜行就是不懂才做出那些举动,可她现在又不确定了。 这两日没空,等明儿,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谈谈。 谢鹜行看着心慌意乱的小公主,轻轻勾唇。 “快看,那朵好漂亮。” 手臂被贺兰婠一把抓住,雾玥才回过神,等抬眸烟花已经散去,也不知是气还是恼,雾玥在心里迁怒谢鹜行,都怨他,她都没看到烟花。 另一边的顾意菀看着漫天的烟花,只觉得心里的积郁也淡去不少,微笑道:“真的好漂亮。” 这时一个内侍忽然撞着她的肩从她身侧走过,顾意菀笑意僵在唇边,她手里被塞进了一个纸团。 她略微往后退了几步,走到僻静处展开纸团—— 东宫一见。 她一把攥紧纸团,是萧沛的字迹。 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银牙几乎咬出血,他又要干什么! 她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瞻星台的另一端,萧沛也在看着她。 他是一刻都不肯放过她了,绝望溢满心房,顾意菀深深吸气,走到雾玥身旁道:“方才弄脏了衣裳,我回去换身一身再过来。” 雾玥回头看着她,“我陪你。” “没事,有宫女呢。”顾意菀笑道:“回头别错过烟火了。” 顾意菀说罢便避开众人离开了瞻星台。 烟花还在不断放着,谢鹜行收回落在小公主身上的目光,往瞻星台看了一圈。 都走了啊,那他也该走了。 相较于其他人的欣喜,萧汐宁只觉得心里沉闷烦郁的厉害,马上就又要到三更天,那些蝙蝠会不会又来了,她从祭典到现在就没有放松过。 “四公主说,今夜蝙蝠回来吗?” 一道清浅的声音落入耳畔,萧汐宁顿时一凛,转过身,谢鹜行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是他!是他再背后搞鬼。 他是不是知道她想陷害萧雾玥,所以现在来反咬她一口。 萧汐宁眸色警惕聚紧,呼吸沉重,谢鹜行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笑走远。 他现在离开,是不是就是要去放蝙蝠,萧汐宁已经认定了是他,没有犹豫跑到元武帝身边,“父皇,儿臣有急事要说。” 元武帝看向她,“何事?” 萧汐宁道:“儿臣怀疑蝙蝠一事是有人暗中搞鬼。” 元武帝目光一沉,走到瞻星台上的大殿内,返身看着她,“继续说。” 萧汐宁理了理思绪,“我想起来曾在古籍中看到过,鳝血的气味可以引来蝙蝠,而人却闻不到这味,儿臣原本没有往这处想,可这是实在诡异,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利用这一点。” 元武帝沉吟几许:“来人。” 而这时,萧珏神色匆匆的跑进来,拱手照着元武帝道:“父皇,儿臣发现有可疑的人往东宫去。” …… 雾玥注意到元武帝忽然带着大批人离开,她又看向人群,她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但熟悉的人一个都不见,而身旁顾意菀还没有回来。 烟花砰的炸响,雾玥心头一颤,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也急匆匆的往瞻星台下走,远离了喧闹,四周静的可怕,雾玥心里一片纷乱,皇姐说回宫换衣裳。 对,去宜宁宫,去宜宁宫找她。 雾玥越走越急,直到小跑了起来,黑暗中,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两人撞了个满怀。 “何人莽莽撞撞。”说话的正是顾意菀的宫女,她看清雾玥的面容,惊诧道:“五公主怎么在这?” 雾玥也是惊魂未定,在看到顾意菀后松神笑出来,“我许久没等来皇嫂,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顾意菀心头触动,看雾玥跑得气喘吁吁,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道:“我又担心回来烟花放完了,所以走了一半就又回来了。” 其实她在去东宫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小太监,对她说雾玥在找她。她意识被人发现行迹,也冷静下来,这才掉头回来。 雾玥顾不得别的,只要顾意菀回来了就好,她平了平呼吸,“那我们快回去。” 顾意菀颔首微笑,“好。” …… 萧沛在东宫空无一人的大殿内踱步,听到脚步声微微扬笑,然而下一刻笑意就消失在唇边。 声音不对,来得人有不少,而且步伐急重。 萧沛立刻从袖中取出刚才的纸卷展开,是菀菀的字迹没错,想起方才在瞻星台,对望时她眼里的绝望,莫非她真的是疯了。 来不及多想,人已经到中庭了。 萧沛眸色遽然沉下。 殿门被一把推开,禁军手里的火把所照耀出的光瞬间把大殿照亮。 驭宦 第69节 萧珏第一个冲进去,他以为看到的会是萧沛和顾意菀苟且在一起的画面,为什么只有萧沛独自站在殿中。 “父皇,四弟,汐宁……你们怎么会来此?”萧沛脸上的哀戚还没有消退,仿佛沉浸在悲伤中被打断。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萧珏冲出口道:“我听禁军来报,有可疑的人往东宫来,特意待人过来追查。” 他把手一挥,“搜。” 顾意菀肯定藏在这里。 然而禁军搜了一圈,都没有发现,萧珏不敢置信的亲自绕到大殿后去寻,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元武帝肃沉着脸,看不出喜怒,“你怎么在这里?” 萧沛解释道:“回父皇,今日是除夕合家团圆的日子,儿臣想起皇兄,心中伤感,特意来此悼念皇兄,也想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 他眼中还噙有泪意,说得情真意切。 又扭头朝萧珏道:“至于四弟说的可疑人,我没有看到,四弟可是弄错了,这里只有我。” 元武帝冷冷看向萧珏,“怎么回事。” 一眼就让萧珏心惊,“父皇,儿臣真的是听禁军说有可疑人。” “皇上。”谢鹜行从殿外进来,拱手行礼。 “何事?”元武帝神色不耐。 谢鹜行道:“回皇上,方才西厂的人来报,在城外抓到两个意图放飞蝙蝠之人。” 这回轮到萧汐宁震惊,放飞蝙蝠之人,难道不是谢鹜行吗? 而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萧珏一下白了脸,怎么回这样?对上元武帝的冰冷的目光,萧珏顿时冷汗直淌。 元武帝冷哼着摔袖往外走,“提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待人全部离开,萧沛也跟着往外走,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谢鹜行:“怎么回事。” 谢鹜行低声问:“属下也才刚刚查到线索,大约这出戏就是萧珏自导自演,他应当是怀疑殿下,不过属下想不明白,他今日带皇上过来,应当是有什么完全的计谋才对,怎么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夜色下,萧沛清朗的眉目狰狞,萧珏应当是知道了他和顾意菀的事,所以设计想将他们引来,来个捉奸成双,只是顾意菀没来。 “我要他死。” 谢鹜行停步,站在萧沛身后,慢慢咧开嘴无声而笑,月色将他的面容照的晦暗不明。 陷在恐惧中,手足自相残杀,似乎更有趣。 萧珏无法辩驳蝙蝠之事,哪怕之前的不是他所为他也逃不掉,反而背了这口锅,意图陷害手足,实行妖祸之事,元武帝虽然震怒,但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他到底还是没有重罚萧珏,只是将他禁足在府邸。 * 伴着除夕的爆竹声,也随着异象一事平息,宫中阴霾沉压的气氛才算真真得以消除。 岁节之后就是元宵,这天,雾玥特意和兰嬷嬷一起回到长寒宫,陪着云兮柔一同包元宵。 雾玥和兰嬷嬷负责包,云兮柔嫌一身面粉太埋汰,只在一旁指点,三人有说有笑,气氛和谐。 兰嬷嬷包着元宵随口道:“不如将谢鹜行也叫来,他孤苦伶仃的,没有亲人,我们一起吃元宵,也算是团圆。” 雾玥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退堂鼓,她借口谢鹜行事忙,也就一天拖两天,两天拖三天,到现在也没有想好究竟怎么跟他开口。 拖是拖不下去了,干脆就今日吧。 合意很快去请了谢鹜行过来,谢鹜行笑着跨进殿中,“公主,云妃娘娘,兰嬷嬷。” 雾玥快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来帮忙。”谢鹜行挽着袖子走到桌边坐下。 兰嬷嬷拦住他,“没几个了,你别把手弄脏了。” 谢鹜行也不坚持,与三人闲话。 兰嬷嬷忽然问,“你家中就剩你一人了?” “还有一个妹妹,只是丢了。”谢鹜行答道。 兰嬷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家乡是在。” “在淇县。” “那你母亲。” “嬷嬷。”雾玥小声打断兰嬷嬷说话,“你问这些做什么。” 怎么好好的提别人的伤心事,她朝谢鹜行看去,果然见他落寞垂着眼,唇边的笑意淡的让人心疼。 兰嬷嬷也连忙打住,“不说不说了,再多裹点芝麻馅的。” 谢鹜行没有回应小公主担忧的目光,“我去烧水。” 雾玥看着谢鹜行离开,紧跟着起身,“我也去。” 谢鹜行听着身后的说话声,微微笑了笑。 雾玥跟着谢鹜行去到后厨,见他正往锅里舀水,正想着要怎么安慰他,谢鹜行先朝她看了过来,“公主怎么来了?” 雾玥拿过他手里的水瓢,“我来帮忙。” 谢鹜行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她,雾玥想着是先安慰他,还是先跟他谈话。 谢鹜行没有征兆的抬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贴到脸庞的一瞬,雾玥思绪一下就全乱了。 她想要往后躲,谢鹜行的大掌已经捧住了她的脸,嗓音低缓,“公主脸上脏了。”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却莫名带着粘缠难解之意。 不管是安慰,还是开解,总之那些预备要说的话全都随着思绪散乱,雾玥下意识想逃,还,还是改日再说吧。 “我去看看嬷嬷要不要帮忙。”雾玥磕磕绊绊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谢鹜行没有拦她,只轻声说:“公主在躲着我。” 雾玥脚步顿住,万般纠结的咬紧唇瓣,对啊她躲什么啊,现在应该跟他认真谈话,纠正他那些奇怪的举动。 雾玥努力让自己不要乱,“我不是躲你……” 话头却被谢鹜行打断,“公主是发现了吗?” 雾玥脑子空白了一瞬,想问他发现什么,然而还没说出口话音噤断在了喉咙口。 谢鹜行从后面贴上她的身体,手臂圈拦着她的腰,略微一带,她就被带入一具坚硬的胸膛,紧紧相贴。 “公主是发现奴才的不对劲了么。” 紧密的相拥让雾玥彻底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和以往的拥抱全然不同谢鹜行的气息犹如一张网细细密密笼罩住她,不仅如此,还在丝丝缕缕的往她的感官里窜入,窜进她的身体,剥夺她的思绪。 雾玥只觉得脑袋昏沉沉,那四散的飘渺的理智怎么也抓不回来了。 她曲了曲发麻的指尖,想将谢鹜行推开,可双手使不出一点力气,连抬起都不能。 他的脸颊就贴在她的耳畔,喉间喷洒出的呼吸打在她的肌肤上,每一处都似着了火一样,从率先触到的那一点开始蔓延燃烧,顺着血脉烧进她的身体,烫意让她忍不住发颤。 雾玥颤晃的眼眸里浮满了无所适从的慌张,水色氤氲,她拼尽全力,才从喉咙里吐出极轻细的颤音,“什,什么不对劲?” 好可怜。 谢鹜行贪婪沉溺的汲取着雾玥身上甜软的气息,眸中是不可言喻的迷醉,原来在小公主清醒的时候抱着她,感受她在怀里荏弱簌颤,是这样的令人愉悦,血脉偾张。 箍在雾玥腰上的臂膀越收越紧,眼里跳跃着兴奋,声音却隐忍低沉,“奴才也觉得自己不对劲。” 苦楚晦涩的想要寻求解脱。 “奴才控不住的想抱着公主。” “想贴合着公主。” “公主知道奴才是怎么回事吗?” 第045章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只有灶台下的柴禾偶尔发出劈里啪啦的燃爆声,锅子里的水也开始咕噜咕噜泛泡,本就不大的屋子被热气熏绕的让人生燥, 而更让雾玥脑子混沉的,是身后那具紧贴笼罩在她身躯。 环在她腰上的臂膀坚实如枷,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绷紧的小臂上经脉在鼓涌,灼人的温度穿透两人的衣衫, 源源不断蔓到她身上, 烫着她不能思考。 雾玥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之中不能不能回神, 明明一个个字她都懂,可连在一起, 她一句不懂, 什么叫想抱着她,想贴着她。 似乎是因为呼吸过于艰难,小公主微微启着唇, 小口吐纳, 每一次呼吸, 他掌下的娇躯都随着轻轻在抖。 谢鹜行将头颅垂低, 让自己的气息更强势的席卷,怀里的人明显感觉到了怎么吸气都逃不过被围困, 唯有更用力的喘.气,那道诱.人的唇线张得更开,里头颤巍巍的小舌勾着他的眼。 谢鹜行停止欺近,深眸内翻搅着,视线凝在离他的唇不过分毫距离的雪腮上。 “公主, 奴才是不是很该死。” 嗓音里的低迷自疚与他眼里亢奋跳跃的火簇,割裂成两种极端。 眼帘轻抬, 恶劣盯紧着小公主蕴红的湿眸,眼睫颤动如玉蝶振翅,扫得他喉间发痒。 小公主那么善良,那么好哄,怎么舍得丢他一人痛苦呢。 “当然不是。” 果不其然,他听见小公主没有一丝犹豫的反驳。 冲出口的话也打破了那张无形困缚着她的网,雾玥涣晃的瞳眸勉强聚起,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乱如缠麻的思绪里找到一丝丝清醒。 原来,她并非多想,谢鹜行确实不对劲,只是她猜对了一半,谢鹜行其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而且他很痛苦无助,他其实并不想如此,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雾玥勉强理清思路,或许谢鹜行有这种想法,也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个原因,毕竟太监是不会生情\.欲的才对。 仍萦绕在雾玥周身的气息让她呼吸微微发紧,还是先从他怀里出来…… 雾玥捏了捏自己发僵发麻的手心,扶上谢鹜行的手臂,想将他的手拉下。 “奴才是错了吗?” 言语里的自我否认让雾玥心中一疼,而她掌心贴着的手臂隐隐在颤抖,起伏的经络无序跳动着,显然是努力在压抑了。 驭宦 第70节 雾玥曲了曲细指,没有再继续拉下他的手,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有意识的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正色道:“你听我说。” 谢鹜行低着眼,长睫遮住了眸色,拓在眼下的阴影是那么寂寥。 雾玥从脑中翻出理由,“你只是将我当作最亲的人,想靠近很正常,就像我跟兰嬷嬷,跟云娘娘一样。” “是么?”谢鹜行看着努力给自己找借口的小公主,又问:“可一与公主分开,奴才就好像身体被剥去一半,见不到公主,更是难忍。” 轻忽莫测的嗓音让雾玥心尖一颤,更加着急的找理由,“一定是因为我们之前吵架,分开太久,所以你才会有不安的感觉。” 雾玥说着自己点点头,她觉得就这个原因,因为当初自己生气说不要他,他就像被抛弃过,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猫小狗,所以才会抱她这么紧。 对,就是这个理由,雾玥反而先一步说服了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慢慢落回肚子,她也如释重负。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害怕紧张了。 谢鹜行不动声色的看着藏不住半点情绪的小公主,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既然他的小公主觉得这个理由容易接受,那就这个吧。 “真的是这样吗?”谢鹜行灰丧不见光的眸子亮起点细闪的希冀。 “当然。”雾玥睁圆着眼睛,说不出的笃定认真。 “那。”谢鹜行神色忐忑,“奴才还可以这样抱着公主吗。” 只是抱着倒是可以,雾玥眼睫颤了一下,可旁的奇怪的事…… 察觉到怀中僵硬起身体的小公主,谢鹜行眼里流露出苦涩,“只有这样,奴才才能却定公主不会再抛弃奴才。” 听他一口一个奴才,雾玥心软无法,终于点点头。 谢鹜行得寸进尺,“那公主能否也抱抱我。” 他口中说着恳求的话,深邃的黑眸里是险些藏不住的炙\.热,想要小公主主动用细软的手臂圈住他,弱骨的娇躯攀着他,与他贴合。 雾玥这会儿正心软,反正也弄清了不是自己误会的那样,只要多安慰安慰他,让他不再害怕就好了。 雾玥如此想着,一点点攥上谢鹜行的衣衫,指尖蹭着他的腰侧,绕到后面。 正想着拍拍他的后背安慰,谢鹜行按在她腰上的大掌倏然收紧,雾玥便往前了一步,腰身前倾,柔软的身子被挤压,严丝合缝的紧贴着谢鹜行的胸膛。 雾玥跌靠在谢鹜行怀里呆呆睁着眼,耳畔是从他胸膛里震出的一声声沉闷的心跳声,打乱了她自己的心跳。 不知是不是衣衫被压的太紧,布料刮蹭的原因,若有若无的酥麻顺着她的皮肤往上爬。 雾玥莫名觉得自己怎么喘不过气,一定是抱太紧了,她想推开一点。 “公主真好。” 谢鹜行阖着眼,低哑的喟叹从喉间滚出,长睫微微颤动,眼尾爬上薄红。 还是不要伤他的心了,今天是元宵,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也只有她了。 雾玥将手放下,努力自己小口地调整呼吸。 可惜效果甚微。 “水可烧好了?”终于外头传来兰嬷嬷说话的声音。 “嬷嬷来了,你小心她笑话你。”雾玥小声说着,顺势就从谢鹜行怀里钻了出来,灵活得像只兔子。 她如释重负的喘着气,再抱下去,自己就要憋死了。 兰嬷嬷推开门,一只手挥了挥眼前缭绕的水汽,走到灶台前一看,“水都滚成这样,都快烧干了,怎么也不喊一声。” 她扭头看着两人,谢鹜行神色自若,“与公主说着话,一时忘了。” 雾玥还想着方才的事,慢了半拍才跟着点头。 谢鹜行看着她脸上的一点红晕,笑笑走到一旁舀水,“我再添点水。” 兰嬷嬷则往锅里下着元宵。 忙碌又合乐温馨的场景,让雾玥心里的缭乱异样逐渐褪去,想着烦扰多时的误会也终于弄明白,她心情愈发的好,高高兴兴的帮着拿碗。 * 十五一过,最冷的那段时间也随之过去。 宜宁宫里,雾玥等顾意菀喝下药,连忙将蜜饯递上。 “皇嫂气色好了许多。”雾玥言语间颇有些得意的味道。 顾意菀抿着蜜饯笑说:“那还不是因为多亏了你。” 东宫异象的事水落石出,萧沛也没有再来找自己,她确实宽心不少,加上有雾玥每日的督促喝药,身体也好了许多。 雾玥翘着嘴角笑得眉眼弯弯,看到宫女领着陈泠进来,忙说:“那还有陈太医的功劳。” 顾意菀也转头看去,陈泠已经走了进来,拱手道:“见过太子妃,五公主。” 他走到桌边,“微臣来给太子妃请脉。” 陈泠如常给顾意菀请过脉,“之前的方子太子妃已经服了一段时日,微臣这次会稍作调整。” “陈太医斟酌就好。”顾意菀柔声道。 这个陈泠每次话都不多,不假辞色,但确实医术尚可,下方子也有自己的一套机窍。 陈泠走到一旁开方。 又一名宫女走进来,“太子妃,贺兰公主来了。” 雾玥道:“是表姐。” 顾意菀吩咐宫女,“快请。” 贺兰婠由宫女引着从外头进来,一到屋内就朝雾玥嗔道:“我就知道你在意菀这里。” 顾意菀笑着接话,“可不就是我把人占了。” 因为雾玥的关系,一来二去顾意菀与贺兰婠两人也还算相熟。 “那可不成。”贺兰婠大有一副抢人的架势,把雾玥的手臂一挽,“该轮到陪我了,我们走。” “谁说的。”顾意菀故意与她对着来,也轻轻攥着雾玥。 雾玥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看着两人,弱弱道:“不如一起吧。” 她扭头朝贺兰婠打商量,“表姐想去哪里,我和皇嫂陪你一起去。” 贺兰婠和顾意菀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对看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雾玥才反应过来两人是在拿自己逗趣儿,也没有不开心,微红着脸提议:“那干脆我们一起去御花园走走。” 贺兰婠自然说好。 顾意菀推脱太冷,“你们去吧。” 如今除非必要,她几乎不出宜宁宫。 一旁写完药方的陈泠道:“偶尔出去走走,对太子妃的身体也有好处。” 雾玥听进去了,挽着顾意菀的手,软声软气的央着,“皇嫂就一起去吧。” 顾意菀这才跟着两人出了宜宁宫。 …… 三人在御花园里散着步,贺兰婠忽然抓了一小团雪,冷不丁丢在了雾玥脖颈间,凉的她一个哆嗦,直闪着眼睫嗔,“表姐!” 贺兰婠冲她皱皱鼻,笑得乐不可支,雾玥一时恼不过,也抓了把雪朝贺兰婠丢去。 “好啊。”贺兰婠睁大眼睛,“你个小兔子要造反!” 雾玥看到她转身去捧了一大把雪,吓得转身就跑,贺兰婠可不放过她。 雾玥眼看躲不过,干脆反击起来。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在院子里丢起了雪。 顾意菀看着眼前纷飞的雪花也跟着笑起来,朝身旁的宫女笑说:“咱们走远点,可别误伤了。” 宫女扶着她走到了旁边的亭子坐下。 雾玥起初还能反击两下,可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冰凉的雪落的她浑身都是,只剩下逃的份了。 雾玥慌不择路的躲着,也顾不上看路,听到顾意菀说小心时,已经迟了,转身就撞进了一堵坚实的胸膛。 她顾不得捂被撞痛的鼻子,忙要退后,却被对方却揽着腰不放。 “公主小心。” 熟悉的声音入耳,雾玥愣了一瞬抬头,这才看清自己撞得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 谢鹜行见她站稳了,才松手替她拂去发上的碎雪,“正好路过。” 贺兰婠和顾意菀也走了上来,顾意菀忧心的问雾玥:“你没事吧。” “没事。”雾玥摇摇头,她反而觉得挺好玩的。 “表姐太厉害了,下次得让我一回。” 贺兰婠笑应下。 谢鹜行皱起眉,还有下次?他看了眼颇为狼狈的小公主,斗蓬是上一快快洇湿的痕迹,青丝凌乱,化了的雪水蹭在脸上,还有一些湿哒哒的往她脖子里淌。 谢鹜行不虞的朝着贺兰婠瞥去,“公主弄湿了衣裳,恐怕不能陪着二位了。” 顾意菀颔首:“你回去快去换衣裳,别着凉。” “那我先回去了,表姐记得送皇嫂回去。”雾玥说完将手放到谢鹜行递来的手臂上,和他一同回了照月楼。 …… 照月楼里虽然摆着燎炉,但也不至于热,而雾玥此刻不仅脱了斗篷,还褪去最外层被弄湿的大袖衫,偏偏浑身还躁的厉害。 她奋力踮了踮悬垂在谢鹜行大腿两侧的两条细颤的小腿,拿着一把颤巍巍的小嗓子,不自在地说:“我想下去。” 谢鹜行手里拿着方拧干的帕子,面不改色,“公主不是说过,可以抱的。” 雾玥动了动唇,是可以,可是为什么连擦脸也要抱着,还是分着她的腿,这样坐在他膝上,好奇怪。 驭宦 第71节 “公主再乱动,我没法擦了。”谢鹜行看似说得无奈,脖子上突起的青筋却极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听谢骛行这么说,雾玥才忍住没有动,水眸却控制不住还在晃。 谢鹜行拿着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去残留在脸上的水渍,从眼上,到脸侧,再到脖颈…… 感觉他指节轻刮过自己的脖颈,雾玥忍不住颤了颤,想开口阻止,谢鹜行已经在擦别处,眸色清正的没有一点异样。 反而雾玥只觉得那处被碰过的肌肤在一阵阵的在发烫,她咬住唇,垫在地面的足尖用力蜷起,可一使劲,她就感觉自己夹紧了谢鹜行的腿,挤着她两侧脆弱敏\.感的痒肉。 雾玥眼睫倏然抖了抖,立刻放松,还是避不开。 她实在忍不住说:“我想换个姿势。” “为什么?”谢鹜行欣赏着小公主闪烁如星的眼眸,眼圈因为羞急泛红,楚楚可怜。 “我以为公主那日说过,就可以的……公主不喜欢,就下来吧。” 恰到好处的让步,反而让雾玥觉得是自己太过在意。 “算,算了。”雾玥细声嗫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谢鹜行都不懂,她说了不是反而尴尬。 “这样我给公主擦脸,瞧得清楚。”谢鹜行深眸凝着她颈侧压根不存在水滴,低声道:“淌进去了。” 雾玥还没反应过淌进哪里,谢鹜行已经拿着帕子,贴着她的襟口,一下一下,极缓的擦拭。 如同羽毛扫拂,轻的每一下都落不到实处,可反而痒意清晰的直窜进雾玥心上,心尖儿也跟着一跳,眼儿上的红蕴比窗外的弥霞还浓烈。 雾玥攥紧裙摆,她明明也没有那么怕痒,怎么回事? 就在雾玥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谢鹜行大发慈悲的放下帕子,“好了,擦干净了。” 黑眸里映出小公主迷惘又窘急的娇态。 真可恶啊,竟强行想将纯稚的小公主催熟,可他怎么就那么迫不及待。 还是不能太急了,小公主噙着泪,要哭不哭的样子才最好看,金豆子真的掉下来了,他还舍不得。 听到谢骛行说擦好了,雾玥忙不迭想要下来,后腰却被揽紧,谢鹜行将下颌靠到她肩上,低喃道:“终于可以抱着公主了,好几日没有见公主,又开始不安。” 雾玥无处可放纷乱思绪随着他的示弱,渐渐落定,谢鹜行如今就是太缺乏安全感,自己多安抚安抚,应当就能好起来。 * 雾玥心中想的是,等抚慰谢鹜行一段时日之后,应该就能平息他的不安,可他没有一点缓解的迹象,反而自己每次与他贴近时,都越来越不对劲。 具体如何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常常身体的直接感受,会带着她的思绪乱走,她都越来越怕见他了。 思来想去,雾玥觉得这样实在不是办法,可又不知道对谁说,唯一想到能帮自己出主意的…… 雾玥眼睛一眼,找表姐。 …… 贺兰婠稀奇看着来她宫里的雾玥,“平常都是我去寻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雾玥走到她对面坐下,“我有事想问表姐。” 贺兰婠原本懒洋洋的倚在迎枕上,看着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雾玥,也不由得坐直身体,“什么事弄得如此紧张。” 雾玥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的说:“谢鹜行好像不对劲。” 贺兰婠听罢,没意思的往后一靠,她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怎么又是那太监,你就不能把心思往别处放。” “表姐。”雾玥蹙着眉,微微拖长声音。 “好好,你说。” 雾玥垂睫捏着指尖,尽量言简意赅的说:“大约是因为我之前跟谢鹜行吵架那回,让他心里一直不安,觉得自己会被抛弃,他也没有家人,所以尤其依赖我,常常会抱着我,说是这样才能安心。” 雾玥说得有多认真,贺兰婠眼里的荒唐就有多明显,“不是,这是他告诉你的?” 但凡换个人贺兰婠都可能信一两分,可那是谢鹜行啊,你随便出去找个人去说,看他信不信。 “他真的很痛苦,可很无助。”雾玥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看着贺兰婠。 “你让他抱了?”贺兰婠神色古怪。 雾玥眼睫闪了一下,她知道这样确实不合礼数规矩,不太有底气的说:“我们以前也这样,小的时候。” “而且他是宦官。”雾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补了这么一句。 贺兰婠听雾玥这么说就知道她是什么防备都没有,“那你可知道宦官也是需要发泄的?” 什么不安,她才不信,贺兰婠义愤填膺,那个死太监竟然把注意打到雾玥头上了。 “发泄?”雾玥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贺兰婠一股脑的说给她听,雾玥听了脸不由得微微发白,她怎么忘了,宫里是由不少太监喜好狎娈,可她从来没有把那些人跟谢鹜行联系到一起过。 她摇头十分笃定地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贺兰婠还想说,雾玥却不想听,她不喜欢别人说谢鹜行不好。 雾玥轻声嘟囔道:“我是想问表姐,有没有法子,让他不再那么忐忑惶恐。” 她现在就怕自己是非但没帮到他,反而被他影响了。 贺兰婠眼看说不通她,又看她那么坚定不移的信任谢鹜行,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不过再怎么说,一个太监怎么也没有要一个公主来哄得道理,她眼睛一转,“那干脆你给他找个对食,他有事做了,自然不找你了。” 既解决了他找雾玥的事,也解决了他口中的不安,一举两得。 第046章 “对食?”雾玥若有所思的垂眸。 贺兰婠接话道:“大概就是太监宫女凑个对, 相互相伴着慰藉,也算过日子。” 雾玥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虽说她没有见过对食的太监宫女是怎么相处的, 但应当就是挂名夫妻的意思。 “这样可以吗?”雾玥不确定的问。 给谢鹜行找个伴,那他是不是就不陪着自己了。 贺兰婠看着她, “你不就是怕他太赖着你,那不正好给他找个可心的人, 有人嘘寒问暖, 他自然就不会。” 贺兰婠一想到雾玥用来描述谢鹜行的话就别扭, 又不得不说,“这样他就不会无助, 可怜了。” 就西厂现在的恶名, 恐怕能止小儿夜啼。 无助可怜?她是真不知道雾玥是怎么想到这两个词的。 “我不是怕谢鹜行赖着自己。”雾玥轻声说着,她只是觉得现在两人相处,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雾玥蹙着细柔的眉, 来之前没想过表姐会给她出这么个主意, 给谢鹜行找个可心人儿? 她疑虑道:“可万一那人对他不好呢。” 贺兰婠忍不住扶额, “他可是西厂掌印, 谁敢对他不好,别说宫女, 就是他想要个清白待嫁的女子,只怕都有人抢着送来。” 雾玥仍然不情愿,不,是不放心,她纠结着抿了抿唇, “若是不管用呢?” “管不管用,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贺兰婠见她还在犹豫, “你操心一个小太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等你日后成了亲,嫁了人,你还管着他?” 表姐说得对,她也不可能一直陪着谢鹜行,等自己以后嫁了人,他不就又是孤孤单单,给他找个对食,也应该。 “你再想啊,万一他真是像我说得那样,心思不纯,你这傻里傻气的。”剩下的话贺兰婠怕说出来吓着她。 别到时一个公主被一个太监给占便宜,用下作的手段玷污了。 光是想想她都忍不住要抽鞭子。 雾玥挺着腰反驳,“我才不傻。” 她之前也是怀疑过谢鹜行,可现在不是都弄清楚了。 贺兰婠仔细看过她的神色,稍微放下心,又问:“他除了抱你,没做什么别的了吧。” 雾玥想起谢鹜行之前尝自己的口水,咬她的手,心里动摇出一丝不确定,不过很快就被她否定了,谢鹜行近来都没有再做那样奇怪的事。 还是不要说了,免得表姐又一惊一乍,于是雾玥小幅度摇头,“……没有了。” “那就好。”贺兰婠一颗心放下了七七八八,“那你照我说得就是。” * 雾玥从贺兰婠宫里回来后,就一直在纠结是否要给谢鹜行寻对食,一方面无疑表姐说得有道理,一方面又怕弄巧成拙,也担心寻的人不好。 满脑子繁杂的思绪让她就连吃饭沐浴都心不在焉。 雾玥将身体埋在水里,指尖无意识的拨着水花,其实只要有旁的法子能让谢鹜行恢复到过去那样,找对食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雾玥犹豫不定,恹恹的将身子伏到浴桶边,脸颊枕着手臂,细腻雪白的背脊露了大片。 心檀在旁边伺候着雾玥沐浴,洒下的热水顺着雾玥的肩头淋下,沿着两片蝴蝶骨淌落,又汇聚到脊骨,直至流进水深处。 心檀注意到雾玥腰窝处的一小块红色的印记,因为在水下看不清楚,紧张问,“公主可是受伤了?” 雾玥返手轻触上自己的腰尾,“不是的,是胎记。” 嫣色的胎记仿佛一滴蕴散在纸上的朱砂,落在雪白的皮肤上非但不会难看,反而多了一种血染成画的妖冶美感。 心檀小声赞叹,“公主真是奴婢见过生得最最好看之人。” 雾玥被她夸得脸有点红,“拿衣裳吧,我洗好了。” 心檀去一旁拿来衣裳,听到殿中有脚步声,一边用潘帕兹给雾玥擦身,一边问,“谁进来了。” 就听玉屏那头的人道:“公主。” 雾玥一愣。 “是掌印。”心檀说。 雾玥自然听出谢鹜行的声音,她还有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他的事情,他怎么就来了。 雾玥透过玉屏雕镂的缝隙看出去,隐约看见一抹青色,应当是谢鹜行的衣袍。 这段日子下来,雾玥已经有些禁不住与他接触,又碍于他的情绪不好说,每次他来到他走的这段时间,她都感觉自己像条脱水的鱼,又渴又燥。 驭宦 第72节 如此想着,露在空气下的肌肤仿佛被凉意激的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抚了抚自己的手臂,滑无一物。 她还没穿衣裳! 雾玥想到什么,再次看向玉屏的缝隙处,她看得到,那谢鹜行是不是也看得到她。 身体陡然升起一股撩烫。 雾玥忙安慰自己,她只看的到他一点点衣袍,他就算看过来,也只能看到白花花……雾玥眸光闪了一下,紧抿住唇。 “公主洗好了吗?”谢鹜行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雾玥却有一种它就弥漫在空气里,随时会缠到身上的错觉。 顾不得等擦干,拿起一旁的中衣裹在身上,系上衣襟,雾玥才舒出一口气。 走出湢室,心檀看到谢鹜行投来的目光,知趣的欠身告退。 他一定又要抱着她不放了,雾玥已经能感觉到那股身体被束缚的颤麻感。 她启唇小口呼气,调整着心绪,拿帕子绞着发,装作轻松的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想见公主。”谢鹜行微笑说着,走上前接过雾玥手里的帕子,“我帮公主。” 雾玥早有准备,先一步坐到了妆镜前,谢鹜行笑笑拢起她的乌发,极为温柔的给她擦发,长指偶尔刮过她的耳廓,沿着耳垂落下,一缕贴在雾玥脖颈上的湿发被缓缓勾起,湿凉绵延滑过肌肤,雾玥忍不住发颤。 她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谢鹜行,神色专注的给她擦这发,皙白的长指缠在乌发间,莫名让她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雾玥懊恼的用手掩面。 “公主怎么了?”谢鹜行抬眸看像镜中把脸挡的严严实实,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藏进去的小公主。 “困了,眼儿酸。”雾玥瓮声瓮气的说。 她听到谢鹜行似乎笑了笑,心里更烦,要不是他,她能变得那么奇怪吗? 谢鹜行继续替她擦发,发上的水滴打湿了小公主轻薄的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袅娜的线条。 眸光渐深,长指勾绕出一缕落进小公主衣襟深处的发丝,看着它如何刮过起伏的雪峰。 雾玥打着颤,湿眸透过指缝涣散的望着镜子,渐渐,瞳孔随着镜中的画面一点点缩紧。 她看到,谢鹜行将那缕发绕在指上,然后含进了嘴里。 雾玥脑子嗡的一声,呼吸变得急促发烫,思绪彻底乱了。 之前在贺兰婠面前笃定说得那些话,开始变得没有底气。 反而贺兰婠说得那些话不断跳进脑子—— “太监只是身体残缺,又不是心里残缺。” “发泄不出,久而久之,人也会偏激不正常。” “兴许就有什么隐癖。” 谢鹜行肯定不是不正常,但表姐说得也有道理,找个能照顾陪着谢骛行的人,她也能放心,万一,他真的像表姐说的那样…… 雾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把心一横,确实该找个对食。 * 早朝散去,谢鹜行走出金銮殿,一个内侍跑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谢鹜行抬眼看着随詹事府官员走在前面的萧沛,淡声道:“知道了。” 日落时分,谢鹜行让仲九驾着马车,来到城郊萧沛的私宅。 仲九拉马在外头说:“掌印,到了。” 谢鹜行走下马车,“你在此候着。” 谢鹜行独自走进院落,萧沛身旁的进安从廊下走来,“殿下在等你。” 谢鹜行颔首,叩门走进屋内。 萧沛坐在书桌后,手里拿了卷呈文在看,神色沉静纹丝不动。 谢鹜行拱手:“属下见过殿下。” “来了。”萧沛放下手里的呈文看向他,平和的目光带着审视。 谢鹜行不卑不亢的回视。 片刻,萧沛肃然着声道:“你近来锋芒太盛,多少清流官员已经对你不满,想要上折子参你。” 谢鹜行,“殿下明鉴,陛下下得令,属下不敢不从。” “纵然是父皇的意思,你如此也会招人忌恨。”萧沛叹了声,“所幸我都帮你压下了。” “谢殿下。”谢鹜行道。 示恩再驭人,谢鹜行等着他后面的话。 萧沛道:“我这次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 谢鹜行拱手,“但凭殿下吩咐。” 萧沛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踱步到窗边,“我要你去杀了萧珏。” 谢鹜行撩起眼帘看向萧沛的背影,“殿下如今协理朝政,四皇子也被皇上幽禁,已经不能与你对抗,为何还要取他的命。” 萧沛望着窗外已经沉下的夜色,目露狠戾,“他不死,我不放心。” 父皇始终没有立太子,又只是将萧珏幽禁在府邸,而萧珏的外祖父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到底怎么样不到盖棺都难以论定。 而且萧珏知道他和顾意菀的事,若是走漏……留着他的命他日夜难安。 谢鹜行没有立刻回答,萧沛转身看着他,“旁人我不放心,此事只有你做。” 如今谢鹜行羽翼渐渐丰\.满,假以时日未必好掌控,他若是能始终效忠于他自然好,如若不然,就让他与自己呆在一条船上下不去。 “待他日事成,东西两厂,皆由你掌管。” 谢鹜行,“是。” …… 看到谢鹜行从宅子出来,仲九掀开布帘。 谢鹜行直接上了马车,一直到仲九架马行出了一长段,才听他的声音传来。 “急传一封密信到边关,就说,三皇子谋杀太子,意图诬陷孙儿,请外祖父速速救。” * “砰——!” 摔砸声以及怒喝从殿内不断传出,萧珏一身锦袍颜色灰暗,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像头暴戾的困兽在屋内反复踱步。 桌椅摆件碎了一地,他粗喘望向紧闭的殿门,父皇究竟要关他到什么时候! 他是被陷害! 萧珏怒不可遏,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几,母妃为什么还不设法救他。 听到外头铁链被扯动的声音,萧珏倏忽抬头,送饭的侍卫拿了食篮进来,“小人来给殿下送饭。” “滚出去!”萧珏怒不可遏,返身坐在一边,以不顾仪态,两腿敞着,身体后仰。 “殿下多少吃一点,保重身体。” 侍卫放在桌边的食篮被一把掀翻。 侍卫惶恐低头,“贵妃娘娘让殿下稍安勿躁。” 萧珏闻言坐直身体,“母妃让你来的。” 侍卫快步走到门边,谨慎的左右看了看,将门合上,“这里有一封贵妃娘娘给殿下的信。” 萧珏一把夺过,展开信纸,看了几行,他蹙眉道:“这怎么不像母妃的笔。” 最后一个字被陡然戛断在喉咙口,一根粗绳从背后绕在了萧珏的脖子上,死死勒紧,窒息感让萧珏脸上青筋暴起,满脸涨红充血,眼里血丝扶起,他反抗抓住身后男人的手臂,奈何却撼动不了半分。 男人阴恻却带笑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四殿下杀了太子,在劫难逃,安心去吧。” 萧珏拼命瞪着脚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声音,不是,不是他杀的。 “什么?你说不是你杀的?”身后的人好像听到了,手上的力道却更加大,皙白的手背上筋骨暴起。 “可是太子死在你的佩刀下。” 萧珏瞳孔骇然放大,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谁。 他奋力斜过视线,一张不起眼的,陌生的脸。 男人微微扯起嘴角,“还有一把刀柄,你一直没找到吧。” 他就如同玩弄着人心,将它捏在手里,看着它是如何绝望的,慢慢停止跳动。 “没关系,今日就能找到了。” 男人还在悠悠的说着,语气闲淡,“而四皇子你知晓谋杀太子一事暴露,畏罪,自尽。” 是他,是那天抢走他佩刀的人,萧珏开始浑身痉挛抽搐,两天腿蹬的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随着脖子上的绳子松开,萧珏轰然倒地,眼睛充血巨睁着,似乎要爆出来。 侍卫居高临下低睥着已经没了声息的萧珏,一张普通的脸,唇角弯出的笑意却惑人,“咱家也算让四皇子死得清楚明白了吧。” …… 而与此同时,东辑事厂。 千户阔步走进正堂,跪地朝东厂掌印司徒慎道:“掌印,属下有事要禀。” 司徒慎皱眉,“说。” “属下一直在奉命追踪余孽,今日发现有两个行迹可疑的人入京,还在四殿下府外逗留许久,属下待人捉拿,打斗中,从其中一人身上抢来这个。” 千户奉上手里的东西,正是一把镶嵌着各种宝石的刀鞘。 司徒慎拍案而起,这刀鞘他在萧珏身上见过。 杀害太子的凶器一直没有找到,若是这炳短刃,倒与伤口吻合。 “押着人,随我入宫。” 驭宦 第73节 * 雾玥得知元武帝吐血病倒时,正寻了几个她觉着不错的宫女在挑选。 听到宫人的传话,连忙带着合意和心檀前去看望,等匆匆赶到养心殿,才发现外面乌泱泱的围满了官员,还有各宫嫔妃也神色惶急的等在外头。 “到底怎么回事?”雾玥在人群外眺望着大殿。 仲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雾玥行了一礼道:“今日公主大概是见不到皇上了,不如先回宫去。” “谢鹜行呢?”雾玥问。 她看了一圈都没看到他。 仲九道:“掌印这会儿抽不开身,就是他让奴才来跟公主说的。” 听仲九的话,谢鹜行应该没什么事,雾玥有看了看养心殿外肃压凝重的气氛,点点头,先回了照月楼。 一直到好些天后雾玥才得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四皇子设计谋杀了太子,等皇上派人去押其入宫的时候,大约是知道事情败露,四皇子已经自缢吊死在了府中,用的正是自己衣袍上的腰带。 连番的打击之下,元武帝气急攻心,吐血晕厥,大病了一场,一直到半月之后才勉强恢复。 雾玥去看过几次,虽然太医说无大碍,但到底伤了心脉,身体大不如从前。 连贺兰婠来找雾玥的时候都忍不住唏嘘,“我才来这多久,你们大胤这勾心斗角的事情就没停过。” 不像他们月夷,哪个王子能打下的部落多,就是下一任的王,没有人不服气。 “你们这的人一个个的肚子里全是心眼。”贺兰婠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着愤愤,好像尤其感受深刻。 雾玥还想安慰她两句,就听她又说:“除了你。” 什么叫除了她,雾玥略微鼓了鼓腮,不安慰了。 “等来年月夷使臣再来朝,我可得跟着回去。” 雾玥一听这话又急了,“表姐要走了吗?” “舍不得了?”贺兰婠笑问。 雾玥点头,“舍不得。” 贺兰婠安慰她,“这不还有一年多呢吗,兴许倒时你多讨点我欢心,我就不走了。” 雾玥还是点着头,心里却知道,表姐早晚要回的,她心里一下就低落了起来,以后她一定要多陪陪表姐。 看着雾玥微微红着眼,情绪落寞的样子,贺兰婠心里一阵熨帖,轻松下语气,“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贺兰婠移开话题,“我听闻前两日有人给谢鹜行送了美人,是你送的?” 雾玥愣了一下才摇头,她这些日子都很少见他,加上宫里发生这么多事,她连找对食的事都搁到了一边。 “我就说,少不了官员要巴结他给他送银子美人。”贺兰婠一脸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送钱雾玥能理解,可送美人…… “他是宦官。”雾玥执着于这点。 “我不是说了,宦官只是不能做那档子事,又不是没有欲\.望。” 雾玥想起他对自己做的事,难道,他也会对那些美人那样……雾玥呼吸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听说他都没收。”贺兰婠若有所思,“兴许真是你说得那个原因。” 无助还是可怜来的?她反正说不出口。 雾玥反而笑起来,“我就说吧。” 贺兰婠无奈看着她,“你高兴什么,那他不还得缠着你。” “也兴许,是他看过了你那么漂亮的,别得入不了眼呢?”贺兰婠故意吓她,“我可听闻太监折腾人的手段极其吓人。” 雾玥僵住身体,那些邪性的一幕一幕,此刻回想起来都烧烫的让她难以招架,那一点点的异样给被害怕给压了下去。 万一万一,谢鹜行真像表姐口中那些该死太监一样,还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她一定狠狠收拾他! 若是她真养了个白眼狼出来,她就把他脑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抽出来,洗干净再塞回去。 雾玥胡乱想了一通,才稍稍平静了心绪,那些都是最最坏的设想,她还是相信谢鹜行不是表姐说得那样。 不过找对食的事还是不能耽搁,那些人送去的美人想来也不好,她给他挑个他中意的,留在身旁妥帖照顾他,她也彻底放心了。 雾玥思来想去,怕选的谢鹜行不喜欢,还是决定探探他的口风。 …… 谢鹜行听仲九说小公主要见自己的时候还有些意外,这几日他分身乏术,偶尔去见她一次,也只是匆匆说两句话。 难得小公主也惦念他,谢鹜行目光柔软下来,周身那股从地牢中带出来的寒冽也化去,“我知道了。” 谢鹜行换了衣裳才进的宫,远远看到等在水榭内的小公主,唇角弯出浅弧。 雾玥低垂着螓首,满腹心事,听到脚步声,回神转过身,看着谢骛行道,“你来了。” 谢鹜行在她对面坐下,“公主怎么等在这里。” “这里景色好。”雾玥胡诌了个理由。 她会选这里,就是因为担心独处他又会免不了那样,而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 谢鹜行只当没瞧出小公主眼里的欲盖弥彰,“仲九说公主找我有事?” 雾玥方才组织了好久的话术,这会儿见了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委婉。 谢鹜行看着欲言又止的小公主,笑着与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这几日都没有过来。 待他说完,小公主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放在膝上的小手攥着裙摆。 洞悉的目光对上雾玥闪烁的双眸,“公主有心事。” 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雾玥脱口而出。 说完她又颇为懊恼地咬了咬唇,说好婉转的,怎么还是这么直接就问了。 谢鹜行眼中闪过惊诧,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公主憋了半天,会憋出这么一句。 谢鹜行洞悉的黑眸窥纠着小公主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长密的眼睫都遮不住她水眸里的羞赧。 想起之前林昱文往自己府上送人的事,谢鹜行猜测小公主大约是知道了,所以才急着让仲九找自己。 只是她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公主可是听说了有人给我送姑娘的事。”谢骛行盯着她的眼睛问,没有放过她一丝的情绪。 看到雾玥点头,他又接着说:“人都退回去了。” “我知道。”这些她都听表姐说过了,“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雾玥与他讨论这个都觉得尴尬不已,见他迟迟不说话,干脆问:“眼睛?” 谢鹜行注视着她的眼睛,“明眸如月。” 黑眸滑过她的雪腮,不等雾玥又问,接着开口,“肤若凝脂。” 既而停在她小巧的檀口之上,“唇若丹霞。” 他的目光还在游走。 雾玥心跳纷乱,怎么现在连他的视线她都觉得禁不住,忍不住打断他,“我知道了。” 知道这些也够了,说罢她便匆匆提着裙跑出了水榭。 谢鹜行看着落荒而逃的小公主,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才低下目光轻轻笑开。 他以为还要些时日小公主才能懂得,没想到,她却给他那么大的惊喜。 * 谢鹜行从养心殿离开已经是深夜,虽然已经是春时,但夜里的寒意却不减,谢鹜行沿着静落的宫道往宣铭阁走。 仲九见他今日一直挂着笑,“掌印瞧着心情不错。” 谢鹜行没有作声,眼里的暖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仲九见状也笑呵呵。 然而等在宣铭阁外的合意却是一脸愁色,远远看到谢鹜行过来,忙迎上去,“见过掌印。” 谢鹜行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时候过来。” 合意欲言又止,谢鹜行皱了皱眉,“进去说。” 走过中庭,一个等候旁的宫女走了过来,略欠着身羞怯地朝谢鹜行请安,“奴婢见过掌印。” 谢鹜行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又是谁送来的。” 他径直往前走,“让她走。” 合意紧跟在后面,张张嘴,“公主送来的。” 谢鹜行没听清,“什么。” 合意眼一闭心一横,“五公主让奴才送来的。” 剩下的话他是真的不敢再说了。 谢鹜行这才停住步子,清冷不含情绪的眸子落在那个他没有看清容貌的宫女身上,后者被他眼里的冷意骇的一抖。 跪地磕磕绊绊道:“公主让奴婢来伺候掌印。” “怎么回事?”谢鹜行声音淡的连仲九都是一凛。 “公主说,给掌印寻过个贴心人,若是掌印喜欢,就留着当,当个对食。”合意一脸随时赴死的决绝,一鼓作气道:“若是不喜欢,公,公主说,再寻其他。” 仲九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扭头去看谢鹜行。 掌印像是在笑,然而嘴角勾出的弧度冰冷,微弯的黑眸里更是看不出一点笑意,反而沉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迫人和压抑。 原来小公主问得喜欢是这个喜欢,给他找对食,是想把他一脚踢开? 他以为是惊喜。 谢鹜行慢条斯理地点头。 小公主还真会是给他惊喜。 驭宦 第74节 第047章 宫女垂低着头跪在地上, 满心忐忑,五公主问她愿不愿意来掌印身边伺候,她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宫中与太监做对食凑个伴的宫女不在少数,虽然少不了会被一些人取笑, 但也算是个倚仗,何况这人还是掌印。 不仅位高权重, 还是皇上的心腹红人, 若是能成为掌印的对食, 那自己在这宫里还不挺直腰板。 宫女抬了抬眼,况且掌印与那些阴阳怪气的太监不同, 气度样貌都一点不输那些世家公子, 反而更为出挑,眣丽隽美的脸甚至能迷惑人忘了他太监的身份。 宫女略微有些出神,发现掌印朝自己看来, 目光触及那双似笑非笑, 阴鸷冷冽的眸, 心里所有遐想瞬间化为虚无, 她只想着好处,忘了宫里流传的关于掌印的流言。 还有许多残酷骇人听闻的刑罚也都是谢鹜行坐上西厂掌印之位后研究出来了。 若掌印一个不喜…… 宫女骇的快速埋低脑袋, 一角青色的衣摆印入视线,她呼吸都抖了一下。 “抬起头来。” 宫女吞了吞干涩的嗓子,依言抬起脸,视线却不敢对视。 她感觉掌印在审视自己,目光凌厉逼人。 “呵。” 谢鹜行忽然一笑, 这就是小公主照着他“喜好”找来的,笑意散去后的瞳眸比夜还沉凉, “回去告诉公主,咱家不喜欢,让她再好好找找。” 缓长莫测的语调难辨喜怒,但就是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 宫女压着惊乱的心跳应声:“是。” 谢鹜行不再看她,衣袂擦着宫女的视线离开,待人走远,宫女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额头上早都有了冷汗。 仲九看向已经走进殿中的掌印,又对还站在一旁的合意道:“还不快带着人回去。” 合意苦着脸不确定的问:“真这么去回话?” 那公主岂不是真的得再找,掌印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仲九如何知道掌□□里在想什么,摆摆手让他照做就是。 合意与那宫女离开后,仲九也进到殿中,谢鹜行低眸靠坐在圈椅中,烛光照着他无甚表情的脸,小臂看似轻飘飘的搭在扶手上,手腕垂落,长指却极细微的在颤,手背上的经络更是根根突起,分明在隐忍。 一时间仲九也不敢开口。 “高奉毅到哪里了?”谢鹜行忽然问。 仲九还以为掌印会问公主才是。 他愣了一瞬,见谢骛行朝自己看来,立刻回道:“按照脚程,再有五日就能到麓临关。” 前脚收到自己外孙送来的求救信,后脚便收到讣告,高奉毅必然认为萧珏是被人所害,加上他独断血性,又自诩是替元武帝篡位的功臣,自然不能让自己外孙死的不明不白,此次求请回京无疑是来施压给萧珏讨公道的。 前脚答应会永远让他抱着,后脚给他找对食,自己是不是也该跟小公主讨个公道。 谢鹜行压着舌根,额侧青筋一跳一跳,相较于怒火,更让他暴躁甚至惶恐的是,小公主无所谓将他给别人。 不懂也罢,替他着想也罢,这都是另一种抛弃。 他知道小公主是在意他的,可为什么不能与他一样,只想要拥有彼此,不能满足的焦灼让他五内俱焚。 没关系,没关系,由他来占有她也是一样的。 谢鹜行捏紧拳头,克制着极度不安和疯涨的极端念头,自己若是这时候过去,恐怕很难能忍住不将小公主拆吞进腹,让她再没有一点妄想和他分离的机会。 “不能让高奉毅入关。”谢鹜行沉着下令,“传出口风,皇帝盛怒难熄,加上忌惮高家,有意借此次事情责难,收回高家兵权。” 仲九凝神领命。 “等收拾完这些。” 谢鹜行话说了一半,乌沉的漆眸连烛光都照不进去,幽邃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仲九莫名有一种猜测,掌印那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不是等收拾完这些,就要收拾五公主了。 小公主以为丢来个宫女就能万事大吉了,好好想想他喜欢的是什么,想得出来就最好,想不出来,那她的脑子里也不能空了他。 须得时时刻刻念着他。 * 雾玥让合意将人送去宣铭阁后就一直心怀忐忑,既担心他多想,又要担心他不中意,还要担心那个宫女是不是真的会对谢鹜行好,想这些的间隙还有些惆怅。 对食虽说是作个伴,但也算是有家人了,等将来自己也成了亲,与谢鹜行是不是就会生疏了。 想得太多,以至于雾玥一夜都没睡踏实,翌日起来还是浑浑噩噩的,看到合意带着那个宫女站在自己面前,她还有些发懵。 果然不顺利吗?雾玥醒了醒神紧张问,“怎么又回来了?” 合意扯着嘴角笑容尴尬,“掌印给退回来了。” 雾玥还在想是什么原因,就听宫女涨红着脸嗫嚅道:“掌印让奴婢对公主说,他不喜欢女婢这样的。” 雾玥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谢鹜行不是不要对食,只是这个不合眼,她望向宫女,眼睛鼻子不都是按着他说得来选的,可好看了。 雾玥忍不住蹙眉,挑剔。 看到宫女眼里满是窘迫,雾玥连忙安慰她,“我觉得你极好,是他没有眼光。” 宫女哪敢应和,“不不不,都是奴婢的问题。” 看她惶恐的样子,雾玥也有些内疚,安慰了好一会,又让合意拿了一锭银子给她,待人终于露出笑脸,她才松出一口气。 雾玥感觉她像是为自家不懂事的孩子,收拾烂摊子的老妈子。 她收起思绪,扭头问合意,“谢鹜行还说什么了?” 合意摇头,一脸警惕,唯恐公主说出再找的话,可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公主,依奴才看,要不还是算了。”合意一脸要哭哭不出来的样子。 “不找不行。”雾玥托着腮叹了口气,眸光思涣着,忧心忡忡地说,“你说将来他身旁没个人照顾,我怎么放心。” 他们又不能在一起一辈子,念及此,雾玥心头微微有点落寞,不过现在关键的还是帮谢鹜行找对食。 她对合意道:“你认识的小宫女多,再去寻问寻问,有愿意就将人带来。” 合意心里都快哭出来了,偏偏还要点头说好。 * 高丰毅不肯卸兵甲独自入关,扎营在麓临关三十里处,僵持了多日,一再上书要请元武帝重查萧珏极太子一案。 金銮殿上,元武帝一把扔了折子,怒不可遏的喝,“高奉毅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有官员站出来,“高将军忠心耿耿,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四殿下之死,所以想让皇上再彻查。” “他是跟父皇讨说法,还是在威胁。”萧沛声音不大,言辞却凌厉。 大殿上的气氛更为肃压。 吏部尚书赵京玉打破僵硬的气氛,“高将军不是冥顽不灵之人,依臣看还是先派人去劝说。” 他说完众人也纷纷附和。 萧沛同样拱手,低压的眉眼沉着凝重。 …… 城郊宅邸。 “这高奉毅是真不识好歹。”萧沛扣着茶盏的手十分用力,神色冷然。 谢鹜行站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他坚持要重查,莫非是知道什么?若是。” “紧张什么。” 谢鹜行的话被打断,萧沛冷声道:“人都死了,除非你做的不干净,不然再查也翻不出天来。” 谢鹜行,“属下敢确认没有留下痕迹。” “那就是了。” 萧沛声音刚落下,屋外进安就急扣了门。 一个被派出去的暗卫走进屋子,跪地道:“见过殿下,掌印。” 谢鹜行问他,“如何?” “属下一直跟随曹大人出了麓临关,探听到高将军亲口说收到过四皇子亲笔的求救信,信上直言自己是被陷害,如今信已经给了曹大人。” 萧沛与谢鹜行对视了一眼。 谢鹜行让人退下,神色紧张,“曹禺明日就会回京,如果皇上看到这封信,一定会起疑重视。” “我来处理。”萧沛淡淡道:“曹禺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高奉毅不是不肯进京,那干脆不要进了。” “殿下的意思是。”谢鹜行眸光一聚,沉吟道:“若高奉毅久久不应召,便是其心有异,不如殿下借此机会,夺走高家人手里的兵权。” 谢鹜行说得正是萧沛所想,他眼里浮着算计,“不急,火候没到,再压上一压。” 谢鹜行垂着视线,几不可见地笑笑,“一切由殿下做主。” * 等谢鹜行回到宣铭阁已经是月上枝头,他这几日再晚都会回来,就是为了看看小公主是不是又给自己添了人。 看到走上前的合意和他身旁的宫女,谢鹜行扯了扯嘴角,噙着月色的黑眸变得森凉。 他自然是盼着小公主能自己乖乖想清楚,但如今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最初的怒极之后,谢鹜行有些不确定自己强压着捱这些日子是为什么,或许是为了积攒。 等一日胜过一日的极端念头攒够了,他就舍得将小公主弄落泪了。 譬如现在,将那些狗东西玩弄在股掌中快意充斥着胸膛,那点求而不得的空寂就显得格外扫兴,不断叫嚣着催促着他去占有。 “掌印,还是带回去吗?”合意目光不定的问。 看到谢鹜行没有作声,而是朝着照月楼的方向去,合意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 掌印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驭宦 第75节 合意又猛得想起,自己出来时,公主那头还在择人呢,掌印过去瞧见可还了得。 他慌忙想去拦,才走到谢鹜行跟前,被他冷冷的一瞥又急忙低头让到一边。 * 谢鹜行跨进照月楼的宫门,径直朝着亮灯的寝殿走去。 合意跟在后面,心里求神拜佛的盼着那个宫女已经走了,等走到廊下,听到里头传出的说话声,合意只觉得心都落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去看谢鹜行的神色。 “还不通传。” 合意低低道了声是,硬着头皮叩门,“公主。” 雾玥一听是合意的声音,立马让他进来。 门被打开,看到出现在眼前的谢鹜行,雾玥一时有些发愣。 坐在她身旁的宫女连忙起身屈膝请安,“见过掌印。” 方才公主还在问她是否愿意去照顾掌印,这会儿怎么人就来了。 谢鹜行看也没有看她,朝着雾玥弯弯唇,像是十分不解的问,“公主在做什么呢?” 雾玥不意谢鹜行会忽然过来。 她望向门外的合意,后者头垂得快到胸口了,也不知道这回她挑的宫女如何,她就是担心不成,才又千挑万选了一个。 结果被谢鹜行撞了个正着,本来也不是什么偷偷摸的事,雾玥想他来了正好,干脆想直接问他,可对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没来由的就打起了鼓,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鹜行这才瞥了眼那个宫女,“退下。” 宫女应声走出殿外。 “欸。” 雾玥还想说话,谢鹜行淡淡道,“公主不是想知道奴才喜欢什么样的么,奴才过来,就是来与公主仔细说说。” 谢鹜行说话的功夫,合意已经带上了门,扫进屋内的风带动着烛光晃了一下,谢鹜行的身影也变得随之一暗。 雾玥恍然意识到,他又是称的奴才。 以往她只以为每次谢鹜行自称奴才都是有心事,这次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危险。 他越走越近,脚下的影子先一步欺了过来,如吞人一般,攀着她的鞋尖,裙摆一路往上。 等反应过来,谢鹜行已经站在离自己不过一拳的距离,他微沉着身,投下的身影将她彻底笼罩。 身上肆意带着侵略意味的气息压着空气,让雾玥有些喘不过气,她抬手抵着谢鹜行的胸膛,指尖颤缩,“你,你说就是了。” “抱着说比较能说清。”两条脆弱的手臂被握住,谢鹜行弯腰直接勾着她的腿弯把人抱起。 忽然的悬空让雾玥惊得一把圈紧他的脖子。 “谢鹜行!”她失声轻唤。 “奴才在呢。”谢鹜行抱着她走到一旁坐下。 雾玥看向他神色如常的面容,而自己仿佛呼吸都停在了喉咙口,她真是越来越一惊一乍了。 她又平了平急乱的心跳,让自己恢复平静,“那你说吧。” 然后开口连声音都是虚软的。 谢鹜行目线下滑,睨着小公主那双颤巍巍在闪的眸子,“说之前,奴才想问问公主,为何给奴才寻对食。” 雾玥抿了抿干涩的唇,“我,是想让你有个可以作伴的人。” 谢鹜行似极为困惑的皱着眉,“怎么,公主不会一直伴着奴才吗?” 雾玥连忙摇头,“我们自然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可是你若能有个贴心体己的人,我也能放心。” 瞧瞧,小公主多会为人着想。 谢鹜行如此想着,握在雾玥腰上的手却慢慢收紧,这狗屁朋友谁爱做谁做去。 “公主真好啊。”谢鹜行低头靠近雾玥,缓长低哑的嗓音犹如喟叹。 滚出的呼吸打在她脸畔,温热稠腻的卷着她的耳郭,入骨的酥痒让雾玥耳尖发烫,红意立刻烧了起来。 雾玥从没那么难以招架过,捱不住的想要从他腿上下来,却又听他烦恼的问。“可公主送的那些奴才都不喜欢。” 雾玥不知不觉就被他带了话头,稍稍胡出口纷乱的呼吸,“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鹜行偏头攫着她,凝着她泛红的眼,“明眸如月” 雾玥眼睫颤了颤,她感觉到谢鹜行越发晦暗的视线正凝着她下移,游弋过的地方无一不激起了颤栗。 “肤若凝脂。” “唇若丹霞。” 最后四个字轻的宛如耳语,雾玥不知为何心跳如擂鼓,下颌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谢鹜行贴着她的脸庞,眼睛看着前方,“公主觉得像谁?” 雾玥僵硬的将自己视线随着看过去,原来自己是被谢鹜行抱到了妆镜前,他如同翻搅着浓雾的视线正透过镜子紧紧攫着她。 谢鹜行看着镜中的小公主逐渐睁圆眼睛,怀里的身子僵硬至极,又好像轻轻一碰就会软倒,洒在他耳畔的呼吸又急又乱,红润的菱唇反复吞抿着,努力想弯出镇定的笑,说出来的话却颤细的他要仔细听才听得见。 “你,你本来就将我当成依赖的人,我们就是亲人,对,就是亲人。” 雾玥说得磕磕绊绊,努力找着理由安慰自己,对,他喜欢她很正常,亲人之间,自然就该互相喜欢关怀。 “可是。”谢鹜行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奴才上回说得不对劲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只想抱着公主,嗅闻公主的味道,哪怕是公主唇上沾的津涎也想尝一尝。” “谢,谢鹜行。”雾玥骤然失声,轻启着唇却不敢呼吸。 镜中,谢鹜行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的唇,如同饿极。 第048章 而镜中的她弱小被围困在谢鹜行怀中, 被他扣着的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无力的后仰,随着不规律的呼吸吞咽瑟颤, 肌肤红的像滴血,眼眸弥着水泽和红晕, 呈现着一种连雾玥自己都陌生的情态。 “你,你只是。”雾玥努力想替他再寻理由, 虚软颤喘的嗓音却难以成句。 “而且, 奴才似乎只能对公主产生这些妄念。”谢鹜行硬着心肠, 将小公主的那点残存的侥幸击碎。 雾玥如同被闪电击中,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只听得见急剧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直往她喉咙口跳,让她喘不过气。 她就是再迟钝, 也明白过来谢鹜行这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一直安慰自己, 谢鹜行只是表达亲昵, 也由他抱着自己,由他揽着她腰, 厮\.磨过她的唇,抚揉过她的脚。 如果不是单纯的亲昵,他那这就作为,就是,就是…… 而此刻, 自己还坐在他怀里,贴的那样紧, 太烫太烫了,灼的她脱力发软。 雾玥越发慌神,被戳破表象后的羞耻感,扑天盖地,直冲进灵台,让她难以招架。 雾玥指尖发麻,心都是抖的,呼吸也紊乱不堪,眼里被洇出的水雾填满,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早该警觉的,她以为两人这样好的关系,可以不分彼此,可她没考虑到,这样会让谢鹜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雾玥眼里的湿意越来越重,通红着眼圈,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 真的被表姐说中了,太监也会有情\.欲。 不过听谢骛行话里的困惑,他应当还没有真正勘破自己的心思,雾玥眼眸乱颤,勉励捉住一丝希冀。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只要她以后都和他保持距离,还能补救。 雾玥撑着发软的身体想从他身上下去,谢鹜行环在她腰上的手不过轻轻一带,她就又无力的跌了回去。 谢鹜行禁锢着她,缓缓吐字,“所以,公主就一直伴着奴才,可好?” 薄唇几乎擦着雾玥的肌肤在说话,扑面而来的气息让雾玥颤栗不止,她把头摇得又急又用力,破碎的嗓音里带着哭腔,“不成不成。” 谢鹜行闻言眼里透出阴郁的莫测,“可是公主答应过会一直陪着奴才。” “不一样。”已经不一样了,以前她能没有顾虑的跟他相处,可现在,她连冷静下思绪都做不到。 “哪里不一样。”谢鹜行逼问她。 他审惯了犯人,问话时的无形压迫哪里是能雾玥招架得住的,脱口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是太监。” 说完更是没忍住泪意,吸着鼻子呜咽了一声,“我日后还要嫁人的。” 谢鹜行微微松开紧箍着她的力道,雾玥只觉得松了口气,没看到他眼里的危险。 小公主还念着要嫁人呢,她想嫁给谁?冷冽的寒意汇聚在眼底,没关系,她想一个,他就杀一个。 “原来公主嫌奴才是个阉人。”谢鹜行声音没有多大的起伏,隐隐有一点微妙的恶劣浮在其中。 觉得他是阉人,敌不过别个么?他偏偏要小公主除了他谁都不能要,太监也是她自己挑的! 雾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得什么,顿时后悔不已,“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鹜行看了她片刻,幽邃的眸子里喜怒难辨,“是啊,一个残缺的阉人,妄想与公主长久在一起,不知死活的想要沾染公主,真是罪该万死……” “不是的。”雾玥被他的话震惊道无以复加,又不想他如此自疚,“你只要控制住。” 话被打断。 “可是,奴才……控不住呢。” 最后几个字莫测至极,又带着至极的缱\.绻,尾音落下的同时,谢鹜行抬指揉着雾玥软的不成样子的唇瓣。 这点柔嫩根本禁不住他粗粝地碾磨,逐渐透出诱人的红,娇滴滴的小公主更是被激得颤栗不已。 “公主不是说过什么都要分奴才一半,公主自己当然也算。”谢鹜行像是才想起来,晦暗的眸子微微亮起细碎潋滟灼灼的光,“公主有一半,是归奴才的。” 雾玥润湿的双眸不敢置信地睁大,她是说分他吃食,不是别的,而且她怎么能分他。 谢鹜行似乎看出了她的委屈,“公主不舍得分?” 雾玥把头点的用力,沾在眼睫上的泪珠也跟着一颤一晃。 “可奴才惦记着。”谢鹜行目光迷离,低哑得声音带着蛊惑,“不若这样,公主让奴才尝尝这日思夜想的滋味究竟是如何,解了念头,兴许就能控制住了呢。” 尝?怎么尝? 驭宦 第76节 雾玥眼下满是被逼出的泪,慌张想要抿住唇瓣,谢鹜行却将指腹抵进了她的唇,压着她的牙关,雾玥本根无力合拢,舌尖抵触到他指上的纹路,刺痒直窜入心口,心尖儿颤麻不已。 雾玥无助的将舌头拼命后缩,导致口中不断分泌出唾液。 谢鹜行目光凝聚,细细看着她的檀口,喉头微滚,眼里炙\.热的燎烧着。 雾玥羞耻难当,他疯了吗? 不,他是混账!竟然真的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明明以前那么乖那么听话的小太监,怎么就成这样了。 谢鹜行逐渐靠近,放大的气息不断蔓延在她周身,以往她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在企图将她缠绕,而这一次她无比真实的感觉到了。 不是网,而是一根根的藤曼,先是攀住她的四肢,既而疯狂缠卷,强劲肆意的将她束缚,她逃无可逃,身体更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呼吸激颤,同时掺杂着委屈与难以招架的异样,催着雾玥的泪水越掉越凶。 “哭得这么可怜。” 轻哑的叹声与雾玥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直冲进她的口中,侵入她的唇齿,可又没有切实的依附。 雾玥浑身簌颤,辩了许久才辩出来,谢鹜行是将唇贴在了压着她唇的指上。 雾玥心口狂跳不止,揪在谢鹜行衣袍上的指尖根根绷白,两人双唇间仅有一根指隔着,他压得极紧,只要唇瓣一动就能碰到她的唇。 唇瓣几乎相叠在一起的暧\.昧画面冲击着雾玥的感官,湿红的眼愣愣不敢眨动。 谢鹜行深吸着雾玥的口中颤吐出的呼吸,阖眸感受着揉在指下的娇柔,轻吮自己的指节,眼尾浮红,幻想着含的是小公主的唇。 他恋恋不舍的退开些许,将指上属于自己的那抹湿意连带着从雾玥口中勾出的津涎一同在她唇上抹开。 看到雾玥下意识抿唇,他眼里的暗色更浓,“奴才不敢冒犯公主,可就这样尝,似乎解不了念头。” 谢鹜行抬起眼睫,眼里的欲\.色甚至没有散去,“看来公主这一半,还得是奴才的。” 听着他极轻的咬字,雾玥有一种他会将自己吃掉一半的可怕错觉。 他简直强词夺理,得寸进尺,胆大包天,这些雾玥想要斥责的话因为满心的慌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番吸气,好不容易寻到一点声音,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扯着嗓子就唤——“嬷嬷”。 …… 兰嬷嬷听见响动赶来,一进屋就先看见站在屋内的谢鹜行,而雾玥抱膝坐在离他极远的软榻上,一双眼睛红的厉害。 “这是怎么了?”兰嬷嬷在两人中间来回看着,又快走到雾玥身旁。 雾玥一把抱住兰嬷嬷的手臂,指着谢鹜行,“快让他走。” 谢鹜行对上兰嬷嬷疑问的目光,淡淡解释:“是我惹公主生气了。” 兰嬷嬷一听谢鹜行这么说,眼里满是无奈和好笑,半点没往别处想。 给谢鹜行打着眼色,“那你还不快给公主赔礼道歉。” “快让他走。”雾玥才不要他赔礼道歉,她现在看到他就没法冷静,嘴唇像被火星子燎烫着,一呼吸心口就发颤。 “好好,我这就走。”谢鹜行声音宠溺纵容 兰嬷嬷便当又是雾玥起小性子了,毕竟谢鹜行什么时候不是对公主百依百顺。 “我送掌印出去。” 谢鹜行看着戒备惊怯的小公主,意味深长的笑说:“等公主气消了,我再过来。” 雾玥呼吸顿时一紧,他定是还要来跟自己讨那一半,她只有一个,哪有一半分他。 身体却仿佛知道一般,从脊骨升起难捱的酥麻,令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等兰嬷嬷送走谢鹜行回来,雾玥忙不迭吩咐,“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进来。” 赌气地模样让兰嬷嬷忍俊不禁,“他这回又是怎么惹公主生气了?” 雾玥怎么说得出口,不吭声地咬住下唇,尝到唇上的烫意,谢鹜行压紧她唇瓣的感觉又窜进了脑子,她仿佛还能感觉到彼此绞缠在一起的气息。 稚嫩的身体何曾受过这些,雾玥双颊不受控制的泛红,眼里水雾也跟着又蓄起,眼见不住的扇动,拿手捧住滚烫的脸,“嬷嬷别问了。” “嬷嬷不问就是了。”兰嬷嬷见她不肯说也不好逼她,“那我让人打水,公主早些沐浴休息。” 雾玥轻轻点头。 沐浴完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睡,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再找不出一点借口,谢鹜行就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黑暗中,雾玥颤颤把手抵在唇上,不仅打主意,还做了。 烫意沿着指尖上传,雾玥无所适从的呜咽了一声,他是太监呀。 脑中一团乱麻,雾玥干脆逃避般的扯过被褥,把自己全部罩起来。 * 宜宁宫。 顾意菀看着出神的雾玥,不放心的问:“你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雾玥微涣的目光回拢,对上顾意菀关切的目光,摇头抿出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顾意菀不信,她这哪是没事的样子,以往到她来这里,与自己总有说不完的话,这两日呢?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不是发呆就是蹙眉叹气。 顾意菀急在心里,可雾玥不愿意说,她也无法,提议道:“那不如我们去走走,总待在宫里也无趣。” 雾玥心里也闷堵的慌,那日之后她给照月楼上下的人下了令,谁都不能让谢鹜行进来,可就算避着不见他,问题还是在,她还是没法不想。 想着走走也好,于是就跟着顾意菀一同往宫外走去。 …… 谢鹜行从月台的玉阶往下走,一眼就看到了角楼宫墙下的那道倩影,他停下步子,目光随着她而动。 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点在手背上,想看小公主多久会发现他。 雾玥与顾意菀说着话,走得也慢,忽然就感觉有一道烫人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还没有转过头,她就生出一种想逃的念头。 雾玥装作没有觉察,走了一段后,还是没忍住回了头,果不其然,谢鹜行就站在不远处的高阶之上,四目相对,自己一下就被他抓进了视线里。 雾玥心上一紧,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面对谢鹜行会这么无措。 “皇嫂,我们还是回去吧。” 顾意菀困惑的看着她,“不是才出来?” “我有些走不动了。”雾玥现在只想快些回去。 顾意菀看出她不对劲,点头应好。 雾玥拉着顾意菀就转身,余光似乎看见那抹青色的衣袍动了动,她走得更快。 谢鹜行在她身后轻笑开,小公主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躲的开他?不过是不想逼得太紧罢了。 但是亲眼看着小公主逃,还是很难让他不生气呐。 …… 雾玥先陪着顾意菀回到宜宁宫,之后也没有坐,直接回了照月楼。 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对面谢鹜行,别说想着改好他,只是想到他她都心旌乱颤。 雾玥就这么在寝殿发呆到了天黑,正用着晚膳,就听合意来通传,“公主,掌印求见。” 雾玥想起白日里对食的那眼,握着筷子的手捏进,急急道:“不见。” 合意应声出去回话。 一旁的兰嬷嬷看雾玥生了那么多日的闷气也不见好,想了想说:“公主要真气不过,不如想个法子罚他。” 雾玥就是想不出法子,才这样躲的,瓮声瓮气道:“嬷嬷就别管了,反正我不见他。” 兰嬷嬷忍不住摇头叹气,雾玥也吃不下了,让心檀打水沐浴。 雾玥坐在浴桶里,心不在焉的掬着水往肩上淋,忍不住想,那么久了谢鹜行应当已经走了吧。 “奴婢去给公主拿衣裳。”心檀说着绕过玉屏,去斗橱里取了寝衣,正要往回走,听到殿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又转头看去。 见进来的是谢鹜行,心檀神色微凛,屈膝要行礼,却被谢鹜行示意噤声。 谢鹜行看了眼水汽缭绕的湢室,收回目光朝心檀伸出手。 心檀还没领会到谢鹜行的意思,看他低下视线,也顺着低头看去,掌印莫不是要她手里的衣裳? 心檀心里有迟疑,手上的动作却不敢迟疑,她与心莲都是掌印安排来公主身边伺候的,自然不敢违背。 心檀将衣裳递给谢鹜行后,看到他的示意,又欠身退了下去。 走到殿外,心檀反身关门时,偏头略略往湢室的方向望去,掌印已经绕过了屏风,随着最后一角青色的衣摆也消失。 心檀收回疑虑不定的目光,将门彻底合拢。 第049章 雾玥听到脚步声, 只当是心檀拿了衣裳回来,下意识从水里起来,肩头刚抬出水面, 视线却触及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衣衫纹样。 雾玥几乎是瞬间把自己重新埋进水里,紧着呼吸, 不大利索的惶急说:“你,怎么进来了。” 磕磕绊绊险些咬到舌头,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眼睫, 也打湿了谢鹜行拿着衣裳的手。 看到他拿的是自己的寝衣, 而最顶上那一小片水色的布料恰好是她的心衣,雾玥脸上蓦然烧红, 浸在水下身子随着撩烫, 她无措的揽着肩头,将浅薄的背脊向后靠在浴桶的边沿上,涨红着眼眸, 戒备又可怜。 谢鹜行全程神色平静, 只在雾玥向后躲的时候流露出苦涩, 他将衣裳放到浴桶旁边的高几上才开口。 “奴才知道公主不肯见奴才, 奴才忍过了。”谢鹜行垂睫看向小公主慌乱含水的眼睛,怯生生娇嫩的紧, 水波下若隐若现的春景,更是勾他的眼。 “可要让奴才忍着不见公主,倒不如一刀杀了奴才来的痛快。”谢鹜行走到几步外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那边烛光昏暗,将他的人也照的压抑落寞。 “公主大约是真的不要奴才了, 那现在公主就唤人进来吧,以下犯上, 冒犯公主,足够治奴才个死罪。” 他低下视线,看着那滴溅在手背上的水珠,抬指用力压上去,隐忍着缓缓擦去,自嘲的牵唇吐字,“这样,奴才就能忍得住了。” 雾玥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怎么会要治他的罪。 谢鹜行倏然抬眼,雾玥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眼里涌动的疯狂让她心头随之一颤,可接着她就看到他是如何痛苦的压制。 驭宦 第77节 他就这么听之任之的等着自己开口,眼里自我放弃的绝望更让雾玥心急。 谢鹜行要的就是她的不舍,他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夜如果不是公主的馒头,奴才可能早就死了,可是公主救了奴才又不要奴才。” 灰败的眼眸里寻不到一点生气,雾玥仿佛又看到那时被打成奄奄一息的小太监,情急之下松开护在肩上的手,身子往前倾,手搭载浴桶的边沿,紧紧看着他说:“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不该只想着我,你现在已经是堂堂掌印,那么厉害,以前我们得不到的,你现在都可以得到,你想想其他重要的事,不关于我的。” “不关于你?”谢鹜行眼睛一下就变得迷茫,整个人脆弱的如同没有了信念,“那还有什么?” 雾玥心上好像被撞了一下,揪紧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细细密密的生出不忍,他是真的除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公主说得每个字,奴才都深信不疑。”谢鹜行痴凝着雾玥的目光变得涣散,“可是公主现在却反悔了。” 搁在膝上的长指缓慢点着,“……不如当初不救。” 雾玥满心慌乱,情急脱口,“我没有反悔。” 谢鹜行眼里闪过不易觉察,得逞的笑,缓缓站起身,朝雾玥走近,“那公主还是要奴才的?公主的一半还是奴才的?” 他走得尤其慢,一步一步如同踩在雾玥心上,缓沉的脚步声磨得她心弦发颤,攀在浴桶边沿的手攥紧,她是真的没办法把一半分他。 “不……”雾玥对上谢鹜行眼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谢鹜行十分善解人意的帮她打消心中顾虑,“奴才其实也清楚,不可能永远与公主在一起,或许就是执念罢了。” 雾玥仓惶无比的眼睛随之一亮,就是执念,只要他能想通。 谢鹜行又接着不紧不慢地开口,“公主看到了,奴才也试过忍耐,可是比死了还难受,只求公主能救救奴才。” 雾玥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她也想救他,可是她怎么救。 “不若,还是照奴才说得。”谢鹜行俯身靠近她,如珠玉落盘的清润声音在她耳边蛊惑,“公主解了奴才的念头,奴才就把这半还给公主自己,这样可好?” 解念头这三个字让雾玥呼吸变急促,打消他的执念他真的就不会再乱来吗? 可那日隔着指,他说消不了,难道要……雾玥吞咽着呼吸,羞急、无措、难堪,千百种情绪交织,水波随着她胸口的起伏而荡出涟漪,细碎的纹路一直颤进水深处。 “其实奴才不过是一个阉人,又怎么可能要的了公主。”谢鹜行低俯着身,几乎将早已乱了心神,可怜至极的小公主整个笼罩在身.下,用再诚然不过的语气说:“我们只不过是最亲近的人。” 雾玥眸光难以聚焦,思绪更是纷乱不堪,一方面被蛊惑着觉得谢鹜行说得有道理,一方面,残存的理智又在告诉她不对。 看出她眼里还有挣扎,谢鹜行又退了一步,“这回奴才保证不胡来,全由公主来掌控,公主说不行,便停,可好?” 雾玥的心防被他一点点击溃,扑面的气息更让她难以静心思考,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在他一紧一松的拿捏之下,点了头。 整个人还是懵的。 耳边漾来谢鹜行好听清浅的笑声,“奴才帮公主沐浴。”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巾子,沾了水轻拭上雾玥的肩头,之前怎么说都还隔着衣衫,此刻就这么暴露无遗,水下的她甚至还是赤身,轰然的羞耻让雾玥差点跳起来。 “不行!” 雾玥双颊靡红,细嫩的肌肤也升出淡淡的粉,如同枝头刚成熟的新桃,鲜嫩的让谢鹜行想咬上一口。 谢鹜行手停在半空中,巾子上的水滴顺着末端一滴滴砸落雾玥肩上。 每一下都激的她呼吸打颤,那种不知道水什么时候会再滴下紧张感犹如文火煎心,身体的羞涩蔓延至每一根发丝,雾玥扬起湿漉漉的眼,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了,我说不行便停的。” “嗯。”谢鹜行果真放下巾子,只在松开时极为用力的握了一下,巾子被攥皱留下的纹路一如他的隐忍。 雾玥看到谢鹜行转身,以为他会出去,可他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他在这儿她也没法洗啊,雾玥催着想让他出去,谢鹜行却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这样也不行?” 他说着闭上眼,“那奴才把眼睛闭上,可以吗?” 雾玥动了动唇,看到他已经阖上的眼,只好将话咽了下去,勉励平复下纷乱的心,抓起巾子。 然而,想起先前谢鹜行把它握在手中,指尖又是一麻。 她不敢放松地看着谢骛行,可明明他闭着眼,什么都看不到,雾玥的心旌还是跳乱不止。 她赶紧掬了水从肩头淋下,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谢鹜行,自然也看到他忽然滚动的喉骨,压抑在清隽皮相下的隐忍,带着透骨的惑人之意,让雾玥心头燎起一丝滚烫。 而皙白的颈上有经络浮起,仿佛他比自己更难捱,雾玥忽然觉得眼眸发热,将无处安放的视线移开,她洗不下去了,匆匆从水里起身。 谢鹜行听着动静,搁在腿上的手掌紧握,小公主在穿衣。 雾玥手忙脚乱,为了确保谢鹜行没有睁眼,就只能面对着他穿衣,她不断的告诉自己他看不到看不到,系着心衣系带的指却一直在发抖,好不容易穿好,又裹上寝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奴才可以睁眼了吗?” 低哑的声音伴着她慌乱的喘.气一同响起。 他怎么开口得那么及时,若非自己一直看着她,雾玥必然要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睁眼了。 她攥了攥衣摆,轻声道,“可以了。” 谢鹜行睁开眼眸的同时,就朝她走了过去,他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雾玥跟前。 雾玥下意识想后退,谢鹜行虚揽着她的腰,“奴才方才那么听话,公主是不是该奖励一下。” 被他掌心贴着地方在烧烫,谢鹜行视线攫着想要退缩的小公主,“公主答应了会救奴才,帮奴才解了念头,公主一直躲怕是会适得其反。” 雾玥轻咬住舌尖,细微的疼痛让她眼里的水色更显无助,她是答应了的,可是她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才能帮他解了念头。 “只是抱着,就跟之前一样,不是都抱过那么多回了。”谢鹜行说着将人往怀里带,“旁的公主说不行就不行,奴才记着。” 雾玥随着他的话慢慢放松下自己,与其一直躲,还不如想法子尽快帮谢鹜行解了念头。 …… 雾玥反复给自己做心里建设,说服自己只要将事情解决一切就能恢复正轨。 可没想到的是,那夜之后,谢鹜行却再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就连抱着她的时候也是及为克制收敛。 譬如现在,他抱着自己,手里却拿了本书在看,连视线都没有从书册上离开过,一副心无旁骛的专注模样。 反而雾玥心里捉摸不透,莫非他已经自己打消念头了? 她试探着从桌边拿了快糕点,咬了一小快在口中慢慢咀嚼着,想看看谢鹜行的反应,结果他连目光都没有动一下。 雾玥更加不确定了,想要看清他眼里的神色,冷不丁对上谢鹜行偏头看来的目光,“公主有话要说?” 雾玥被问的莫名有一点心虚,吞吞吐吐道:“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不是。” 谢鹜行的回答让雾玥一愣,“那怎么?” 谢鹜行没有半分含糊,直接了当道:“我根本不想看这书,只想无时无刻的看着公主,想吃公主手上这块被咬过的糕点,最想尝的是公主口中被温化的糕点。” 谢鹜行顿了顿,“我若这么说了,公主该如何说。” 雾玥被他不加掩饰直白的话语弄得面红耳赤,连脚趾都羞耻难当的紧紧蜷起,不住扇着眼睫,颤巍巍道:“不,不行。” 谢鹜行没有意外,只是笑得落寞,“对,公主会说不行。” 他移开视线,似乎因为说了那些话,思绪再难集中,唇线抿的极紧,勾勒着下颌略显凌厉的线条,隐约可见的筋络爬在颈侧,向着领襟下浮动。 肃穆清冷中透着股难言的撩人欲气,雾玥心口微微发烫,思绪也有些不清晰,但她知道自己这样拖下去,不知道何时能是个头。 让谢鹜行吃她口中的指定不行,光是想想她都无法呼吸,犹豫再三,雾玥将手里的大半块糕点递到谢鹜行唇边。 他骤然晦暗下来的目光,让雾玥有一种递上前的不是糕点,而是她自己的错觉。 想将手收回已经来不及了,谢鹜行握着她的手,低头衔去她指间的糕点,在口中细细咀嚼完,又似意犹未尽的在唇间舐过。 “甜的。” 糕点自然是甜的,雾玥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直到看见他目光一直停在自己指上,才反应过来他说得甜是指什么。 感觉耳廓被烧烫,湿眸狠狠的用力一颤,连忙把手缩回,藏回袖下还嫌不够,直接背到腰后,这样都止不住心口的麻意,怯生生的抬睫去看谢鹜行,视线触及到他唇上,就连忙慌张收回。 他是宦官,他是宦官,他如今只是心中有执念,雾玥反复跟自己说了几遍,才慢慢恢复平静。 她摈除杂念,小声问,“这样有用吗?” 谢鹜行轻点下颌,雾玥正一喜,就听他又说。 “不够。” 简短的两个字让雾玥心脏不受控制的发麻瑟颤,有用但是不够,难道真的要尝她口里的,雾玥眼底泛起涟涟的水波,那股让她无力招架的羞意又漫了上来。 “笃笃”的叩门声打破屋内的静谧和若有若无的昏聩不明。 谢鹜行几不可见的蹙眉。 合意在外头说:“掌印,仲九来传话,说是有事要禀告掌印。” * 养心殿内,楚妃正帮元武帝揉按着头,看到谢鹜行进来,娇楚的脸上滑过一丝冷意。 “微臣参见皇上,贵妃娘娘。”谢鹜行拱手行礼。 元武帝示意他免礼,拍了拍楚妃的柔荑,“你先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楚妃挺着浑圆的孕肚,走过谢鹜行身侧时乜斜着眼,冷冷剜了他一记。 谢鹜行面不改色的微弯下腰,“娘娘慢走。” 楚妃走过屏风,就听到谢鹜行在对元武帝道:“皇上头疾又严重了。” 前有萧珏一事再加上高奉毅久召不肯入关,元武帝已经犯头疾已久,“嗯,楚妃手巧,还能为朕缓解一二。” “楚妃娘娘有孕在身,长久操劳也是辛苦,早前微臣为皇上搜罗送来的几名女子中,有擅长推拿之术的,不如让其来为皇上纾解纾解。” 楚妃脸色微变。 听到元武帝说好,直接攥紧手心,力气大到险些把指甲绷断。 迟谢鹜行一步到养心殿的萧沛,恰好与楚妃打了个照面,也听见了谢骛行的话,看着楚妃脸色难看至极的样子,又瞥了眼她的肚子,一个后妃没有家族依靠,纵然生下的个皇子,也对他没有威胁。 萧沛笑着与她见礼,“娘娘。” 楚妃也换上笑脸,道了句三殿下,与他擦身而过。 萧沛走进殿中,向元武帝行过礼后道:“父皇,高奉毅已经僵持了半月之久,不如由儿臣轻自去请,若如此他还是拒绝,便不必再留情。” 元武帝揉了揉眉心,剧烈的疼痛让他紧蹙气眉,戾气也尤显浓烈,“准。” 不待萧沛赶去麓临关,守关的将士久连夜送来急信,是被截获到的高奉毅调动兵马的军令。 私调兵马等同谋反,元武帝怒不可遏,萧沛请命前去捉拿高奉毅,即刻便领兵动身。 驭宦 第78节 临行前,萧沛召谢鹜行密谈,“我不在宫中,大小事宜都交由你负责。” “属下明白。”谢鹜行道:“殿下务必小心。” 萧沛成竹在胸,高奉毅被他逼的以为父皇要铲除高家,破釜沉舟调来兵马,只不过军令早都被他截获,没有援兵,擒他就是探囊取物。 谢鹜行在心里叹气,看来殿下还不知道自己截获的军令是假,真的早已经被他放走,他想擒获高奉毅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 高奉毅举兵谋反已经是被按死的事实,谢鹜行满意看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事不关己的走出金銮殿,往照月楼走去。 后宫对于朝堂之事只是稍有知晓,具体什么情况并不知情,雾玥问起,谢鹜行也只轻描淡写的安慰他,“高奉毅被抓获是早晚的事。” 高奉毅是被逼上梁山,根本没有预谋,又能敌多久?他无非是要把萧沛弄走,便于培养自己的势力罢了。 雾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谢鹜行将心不在焉的小公主抱进怀里,“公主别担心,万事有我。” 与其烦扰这些,不如多烦扰烦扰他。 “公主今日,可有糕点给奴才吃?” 谢鹜行是贴着她耳畔说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扫拂着肌肤,卷起的热意让雾玥立刻无暇再去想其他。 雾玥点点头又反红着脸摇头,娇柔怯臊的可怜样子让谢鹜行后喉头发痒,“有还是没有。” 雾玥咬着唇,久久不作声,直到唇瓣都被磨出了印子才猛地放松开,她这两日想过了,与其每回她都无所适从,见他一回,一天都冷静不下来,不如速战速决。 雾玥挣开谢鹜行的怀抱,跑到桌边端起那碗早早准备好的牛乳,送到嘴边时又犹豫不觉,捧着碗的细指反复蜷紧,她用力眨眨眼,按着胸膛里乱跳的心脏,大口喝了好些,又一鼓作气走回到谢鹜行面前。 对上谢鹜行注视着自己的黑眸,雾玥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心一横,用手指沾了唇边的牛乳。 谢鹜行的眸子顿时一沉,雾玥跟着颤了颤指尖,脸颊早已红的像是能滴血,眼波更是晃的不成样子。 她摒着呼吸,瑟缩着将沾着牛乳的指递向他唇边。 第050章 谢鹜行眸色一再地沉下去。 舌头被压紧在口中, 喉骨粗嘎滚动,垂低的眼盯着离自己不到分毫距离的细指。 纯白色的牛乳沿着小公主瑟颤透粉的指腹往下淌,沁进指纹, 蜿蜒绵长的印记带着股引人遐\.想的稠缠。 他只需伸舌一卷…… 谢鹜行眼里的炙\.热太浓太烫,他视线凝着那处宛若被火星子溅洒, 起初只是一点燎灼,扩散、蔓延、穿透表层的肌肤, 沿着经脉血液, 雾玥不禁微微翕开唇瓣, 试图让心口烧烫的热意散去一点。 雾玥按捺着想要把手收回的冲动,不断对自己说, 让他尝过就好了。 雾玥又将指往前递了递, 鬓边已经沁出了细汗,就在将将要触到谢鹜行双唇的电光火石间,她的手被握住, 雾玥眼帘重重一颤。 指头被谢鹜行揉在掌中, 那滴牛乳被揉化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之间, 湿腻粘稠的连带着雾玥呼吸都变得费劲, 只能将唇缝翕的更开。 “公主干什么?” 谢鹜行的唇就在雾玥指边,话说时, 薄红的唇好几次险些碰到,同时揉着她指的动作不停,掌中薄茧所带来的刺痒感被不断放大,透骨的撩人之意让雾玥脑袋都变得不清晰起来。 雾玥怔怔看着,眼圈早已被洇成通红, 她禁不住要退缩了,想把指抽出来, 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强撑着用不稳的软嗓说,“你不是……想尝。” “奴才不想。” 谢鹜行的话让雾玥懵了一下,就听他又开口。 “若是奴才尝了,当真解了念头,是不是就不能再靠近公主,那奴才宁愿永远忍着。” 低哑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忍耐和苦涩,紧纠着雾玥的双眸里却是与之全然相反,缱绻深款,含着安抚的笑。 雾玥就这么与他对视着,仿佛有一只不知道打哪来的兔子,一下窜进了心里,狂跳着如擂鼓,让她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 “但是奴才知道公主想。”暗藏在低迷嗓音下,跌宕涌动的亢奋和莫测,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雾玥的手被谢鹜行带着压到他唇上,启开唇用舌尖轻舔过他早就想含进口的细指,极端嗜骨的满足爬上脊髓,躯壳内那些尝到甜头的腕足在不断激荡叫嚣着乱窜,也令谢鹜行不禁微眯起眼尾。 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雾玥的眼,小公主张着檀口,急促的呼吸让她整个人抖的厉害,纯稚的水眸被染上了生涩却娇的情态,眼尾更是湿红的乖怜动人。 雾玥难以呼吸,狂乱无措地扇动着眼睫,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一副模样,她只看的到谢鹜行,端坐着青衫简雅挺整的一丝不苟,紧绞着她的那双眼眸里却爬着潋滟的水泽,目光里的沉迷将他身上的那股清冷劲儿都给打破。 尤其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整个人都透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欲\.惑。 他就这么注视着雾玥,将她的指尖卷在唇舌之间,极白的肤色将唇色衬的红极,每一下的舐吻都带出水泽,空气里都充斥着难解的湿缠,细细密密的从指尖游弋至五脏六腑,让雾玥悸颤难止。 雾玥脑子已经彻底浑沌,只感觉自己裙下的两条腿发着软,身子更是不住的往下掉。 这就不成了?他还没有舔干净小公主指上的牛乳呢。 看着雾玥几乎湿透沾在眼睑上的眼睫,谢鹜行这才大发慈悲的将她的指从唇舌间吐出,揽着她无力的腰枝将人带入怀中。 谢鹜行掌心爱怜地拍抚着她荏弱簌颤的后腰,黑眸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贪得无厌的恶劣,浅声开口,“公主,似乎还是不够呢。” 小公主可真是单纯的让他心都软了,可好不容易咬住的猎物,哪有松口往外吐的道理。 哪怕是小公主把自己整个送到他口中……让他吃,都不够。 * 那日雾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把谢鹜行赶出了照月楼。 连夜里躺在床上都翻来覆去的不能平静,一边恼着这局面越来越麻烦,这样都不够,那他还想如何。 一边又被心口那股难以言喻的悸颤搅得心意烦乱,只要想起白天的一幕幕,他望着自己眼眼说得那些话,脸颊就抑制不住的烧热。 还有他舐吻自己指尖时,那若明若昧的缠\.绵……雾玥闭紧眼睛,连带着抱着被褥的手也收紧,心却在用力地跳。 她就是在帮着谢鹜行解念头而已,他就是亲近的人,与兰嬷嬷没有区别,还是宦官,有什么可胡思乱想的,对,不能胡思乱想。 雾玥勉强安慰了自己,可只要一想到谢鹜行,思绪总是不受控制的胡乱游走。 甚至后来谢鹜行来照月楼,自己会看着他发愣,可是这张脸都看了那么多年了,有什么可发愣的。 这种陌生不得解的情绪让雾玥只想逃避。 这日她去向太后请安,听太后说起法华寺的佛塔已经落成,要前去斋戒一月,雾玥半点没犹豫就孝顺地说要陪着一起去。 等谢鹜行得知此事,雾玥已经回到照月楼。 谢鹜行听着合意的来禀,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太后让公主去的?” 合意回道:“是公主主动要去。” 谢鹜行只想了一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作主张的小公主八成是躲他。 原本不打算让雾玥去,不过接下来宫中只怕要少太平了,和太后去法华寺住上一段时日也好。 晚上的时候谢鹜行来了雾玥房中。 雾玥以为他还不知道,便主动和他说起,“过几日我要与太后一同去法华寺,恐怕月余才能回来。” “那么久。”谢鹜行也装得才知道,语气微微焦灼,“我会想念公主。” 又来了,心口又莫名跳了一下。 雾玥捏着手心按下思绪,又怕谢鹜行知道是自己有意躲着他,借口道:“太后的意思,我也无法拒绝,而且一月而已,多快呀。” 谢鹜行直视着雾玥心虚眨动的眼眸,不让她有闪躲的机会,雾玥只能端起茶盏,借着喝茶来掩饰。 “嗯,没关系。”谢鹜行扯了扯嘴角,展出一抹笑,“念着人的滋味太难熬,我一个人想着便够了。” 雾玥捧着茶盏的手不由得收紧,想安慰说自己也会惦记他,口话到嘴边又不自在的咽了下去。 谢鹜行又开口,“只是今夜,我可以留在公主房中么?” “咳咳,咳咳咳。”雾玥被口中的茶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笑脸也咳得绯红。 谢鹜行走过来为她拍着背脊,微偏头凝着她溢泪的眼眸,“就像过去给公主值守一样,我只是想多与公主待在一起罢了。” 雾玥手拍着胸口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方才谢鹜行说留在他房中,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扭过头,谢鹜行朝她微笑,“我就只是守着公主睡。” 雾玥眼里的波澜略微褪去,似乎又是她多想了些什么,正点着头,就听谢鹜行又道:“何况当初不是连同睡一张塌都有过。”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雾玥心跳再次快了起来,直撞得她抵在心口的掌心都感觉到了。 可她心跳那么快干什么,过去睡一张塌,不是都没有什么,雾玥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 “公主怎么了?”谢鹜行在她耳边问,若有若无的呵气打在耳畔,让思绪更乱。 对上谢鹜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雾玥更加晕眩,连忙摇头说:“没事。” 谢鹜行点点头,走到塌边为雾玥铺好床,笑着说:“公主早些睡吧。” 雾玥捧着纷乱的心绪躺进被褥里,谢鹜行则拉了把圈椅到她床前,就这么坐着守着她。 雾玥只要睁眼就能看到他,而且每次他的目光一定在自己身上。 谢骛行问,“公主不睡?” “睡了。”雾玥闭上眼睛,捏在被褥上的细指微蜷紧,怎么睡不着。 她懊恼地转过身,又将整张脸埋进被褥里。 谢鹜行在她身后散漫地支着额,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小公主因为他辗转反侧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雾玥扯下被褥,绯红的一张小脸仿佛快闷坏了,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她放轻动作转过身。 谢鹜行阖眼靠坐在圈椅里,呼吸平缓,是睡着了吗? 雾玥悄悄坐起些身体,柔和的烛光拢在他身上,交叠的长睫在他眼下拓出斑驳的虚影,本就极为好看的一张脸此刻更是柔和的没有一点攻击性。 这样才乖嘛,明明以前就是那么乖的,怎么就越来越会给她添麻烦。 雾玥想着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水眸触及他薄抿的唇,眸光忽的就晃了一下。 雾玥慌张低下视线,看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他怎么含过自己指尖的画面没有征兆,尽数涌进脑子,呼吸变得虚浮。 鬼使神差的,雾玥抬起指朝着谢鹜行的唇试探触去,快要碰到时,她才如梦初醒,一把捏紧手心。 眼里的羞乱已经快溢出来,她想着摸他的嘴干什么,难道她也被他带坏了,雾玥逃也似地把自己从新藏回被褥里,闭紧眼睛勒令自己不准再想。 驭宦 第79节 谢鹜行看似一直在睡,唇畔不明显的微勾了勾。 …… 转眼就到了动身去法华寺的日子,临出发,雾玥软磨硬泡的拉着贺兰婠和自己一同去。 一直坐上马车,贺兰婠都止不住在埋怨,“我在宫里都快憋死了,你还要让我去庙里,什么居心。” “表姐就当陪陪我。”雾玥原也是闲不住性子的人,她也怕自己在法华寺会闷死,“而且要不是表姐你,我也不用躲来这庙里。” 贺兰婠听不懂她的嘟囔,“怎么就因为我了?” 雾玥动了动唇,没吭声,一切都是在她给谢鹜行找对食后开始不可收拾的,可表姐给她出主意原也是好心,不能怪她。 禁军开道,队伍一路顺利到了法华寺,住持和一众高僧早已等候相迎,雾玥就这么在法华寺住了下来。 每隔三日,就有暗卫从法华寺送信到谢鹜行手中,他照常读过小公主一日都做了什么,抽开手边的抽屉将信纸放进去,里头已经有好几张信纸。 谢鹜行合拢抽屉,才拆开从阵前传来的情报,淡淡念着上头的内容,“高奉毅占了一城久攻不出,萧沛请皇帝派兵增援。” “急什么,又不是撑不住了。”谢鹜行合拢信纸放到火上,火舌顷刻舔上信纸,窜起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 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去,敲钟声回荡在香火缭绕的法华寺内,余音悠远沉肃,让人不觉心生敬畏。 雾玥和贺兰婠一起随太后听早课,贺兰婠掩嘴打着哈欠,附在雾玥耳边小声说话,“好在再过几日就要回去了。” 贺兰婠几乎是掰着手指再算日子,总算过去大半月了。 雾玥瞧了眼讲经的主持,虽然觉得不好,但也跟着点点头,最初来法华寺的几日她还算能静心,不用面对谢鹜行只觉得一身轻松,可日子一长,她就开始想嬷嬷想云娘娘,也会惦起谢鹜行…… 想到没几日就能回去,雾玥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又复杂纠结。 太后将目光投到两人身上,看向雾月的时候神色还算好,这个月夷公主她是实在不喜欢,自由自在惯了,没有规矩。 太后清了清嗓子,“如今战事不定,哀家已经决定再在寺中住一段时日,为大胤为百姓祈福。” 贺兰婠闻言当即哀嚎出声,雾玥连忙拉住她,怕她惹的太后不快。 早课散去,前脚才走出大殿,贺兰婠立刻忍不住说,“难不成那个高奉毅一日不降,我们就一日不走了。” 雾玥一时蹙紧了眉,也不知道还在寺里住多久,原还烦扰回去后怎么面对谢鹜行,这回倒是不用烦扰了,怎么反而又觉得失落。 只不过这点情绪太不明显,很快就被雾玥忽略了去。 …… 养心殿内。 赵京玉跨步到殿中,拱手朝元武帝道:“皇上臣认为直接从都护府调兵支援三皇子最为简便。” 站在另一边的谢鹜行则道:“微臣倒认为,调军路途遥远,耗时耗力,调兵应是只做截断高奉毅后路之用,从五军营派兵前去支援,至于领兵将士,微臣觉得江钰江大人正合适。” “臣觉得不妥。”赵玉京眉头拧紧,目光凌厉的看着谢鹜行,阉党爪子越伸越长,竟还想把手伸进三大营。 元武帝阖着眼还没有作声,身后替他揉按的女子轻声问:“皇上,轻重可合适?” 赵玉京看向说话的女子,眼中更是写着不满,皇上纵然头疾难忍,也不该让其在此,还擅自插话。 女子说话时身上宜人的香气更为浓烈 ,元武帝只觉浑身舒畅点头道,“合适。” 话落,元武帝睁眼看向谢鹜行,“就按你说的,宣江钰。” 赵玉京还想说什么,元武帝已经挥手,他不得已只能压下声音。 从养心殿走出,谢鹜行朝着赵玉京笑笑拱手:“赵大人慢走。” 赵玉京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屑一顾的哼声,拂袖便走。 谢鹜行无所谓地放下手,甚至眼里的笑意都不见有减,他抬眸眺望着天边还没彻底落沉的金乌,想见小公主了。 …… 深夜的法华寺,除了枝头的蝉鸣静谧无声,合意守在雾玥的厢房外,看到黑暗中有人走来,微凝起视线。 直到看清来人的容貌,合意才松下目光,走上行礼,“见过掌印。” 谢鹜行望了眼没有点灯的厢房,“公主睡了?” 合意点头回话,“寺里鼓鸣即起钟鸣则息,公主一直睡得早。” 谢鹜行示意他退下,走到廊下将门推开。 随着门缝展开,谢鹜行被拉长的身影连同月色一同铺进屋内,他借着稀微的月光,将目光投向床榻。 小公主睡觉时一向乖极,小手枕在脸侧,半边香腮娇憨可人,谢鹜行一路都在想着,该怎么讨这一个来月的思念之苦,现在倒是舍不得把人吵醒了。 啧,这可怎么办。 谢鹜行屈指爱怜的轻抚过她的脸颊,天热的缘故,小公主只搭了条薄衾在身上,起伏有致的玲珑身段被勾勒的清晰,长指下划的动作变慢。 安静的空气中忽然多了份磨人的燥意。 睡梦中的雾玥,仿佛有所觉一般轻拧了拧眉,朝床榻里侧转了个身,寝衣被压扯着,半片香肩从衣襟滑出,心衣的系带露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许久不见,公主对奴才真大方。”谢鹜行稍抬起眼尾,笑得轻浅惑人。 第051章 稀薄的月光从窗隙处漏进屋内, 试图为这一室引人沉湎的黑暗添上一抹清朗,却反被融得氤氲飘渺。 流银似的光落在半垂于床缘的一小片软纱之上,重影漾晃迷离, 忽地,那软纱如同失了分量, 沿着床缘快速下坠滑落,连带着月光也晃动强烈。 “公主去山后淌过溪水, 没有想奴才, 该罚。”谢鹜行缓慢吐着字, 随着尾音落下,堪堪勾在他指骨上的那根衣带也彻底坠落, 随着那片曳地的寝衣一起堆在他脚边。 月光也终于停止晃动, 静静照在上头。 谢鹜行抬起浓黑的眸,小公主身上所剩无多寝衣只可怜兮兮的遮住了她小半身体,冰肌横陈于塌, 素腰被束紧在心衣之下, 细弱的不堪一折, 沿着袅娜的曲线往上又极致的满漲, 妖惑如勾人的精魅。 谢鹜行看着几乎被撑破的心衣,满的他眼里都快放不下了, 束着多可怜,分明想跳出来。 他善解人意地抬指勾上挂在雾玥脖颈处的系带一头,同时冠冕堂皇的启唇淡道,“公主还去采了野果,玩得不亦乐乎时, 也没有想奴才,该罚。” 略微一扯, 绳结便脆弱松散,谢鹜行拈着那根带子,眼里的火簇在跳窜,他将视线偏到雾玥脸上,酣甜的睡颜纯然皎洁,乌发散于腮边,乖软的没有一点防备。 让人生欲的同时,又想要怜惜,谢鹜行用舌头舐过齿根,似有纠结,须臾,才展开眉眼,“公主只要说停,奴才就停。” 然而,嗓音轻的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哪里是想让人听见的样子。 睡梦中的雾玥感觉有什么在向她靠拢,紧压的气氛逼仄迫人,她仿佛又一次睡在那张由藤曼编织成的巨网中,而这次那些藤曼好像活了过来,带着粘腻温滑的触感,攀附着她的身躯游走,一圈一圈将她围握。 她越是难以呼吸,就越是缠得紧。 “好緊。”雾玥蹙紧着眉,似梦呓般轻喃。 紧得让她生出不知是焦灼还是难捱的麻颤,比指尖被含吻时还要强烈千百倍,心\.潮不明所以的层层叠叠,似被搅乱出了涟漪,让她忍不住瑟缩。 一定是谢鹜行,只有他会弄得她奇怪的连自己都不认得。 “谢鹜行!”雾玥慌声低唤着,一下从折磨人的梦境中睁开眼。 晨曦和柔的微光洒在屋内,空气里漂浮着山林间独有的清冽以及寺里的香火气。 雾玥眨眨迷蒙带湿的眼,思绪还有些发懵,她撑着身子坐起,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好像是做梦了。 雾玥抬手抚上自己麻痹的心口,心底荡动的波澜慢慢平复,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寝衣尤为缠乱,难怪她睡的直喘不过气。 她还以为是谢鹜行来了,想起自己梦里羞人的异样,雾玥仓皇闭上眼,脸上却不自觉的浮红。 ……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在法华寺的日子重复枯燥,按理雾玥以前在长寒宫,只比这更寂寞,那时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眼下却觉得一日难熬过一日。 这天听过早课,雾玥百无聊赖的拿了些瓜果去到寺庙的放生池,喂里头的龟啊鱼啊。 她将切碎的瓜扔进池子,看到贺兰婠从另一头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 雾玥觉得奇怪,自从来了寺里,表姐脸上几乎就没见过笑,“这是有什么好事?表姐那么高兴。” 贺兰婠抿着笑看着她,“你猜谁来了?” 雾玥摇头,心里却在想是不是谢鹜行来看自己了。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贺兰婠神秘的卖了个关子,拉起她就走。 “表姐慢些。”雾玥险些踩到裙子,急忙放下手里的瓜果,跟着贺兰婠往寺庙后头的竹林里去。 穿过竹林就是静心亭,雾玥远远看到一个身着襕衫的男子负手站在亭中,只看衣着就知道不是谢鹜行。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眼里的亮光稍稍暗了一些。 雾玥被贺兰婠带到了亭中,背对着她们的男子听见脚步声也转过身,微笑道:“五公主,贺兰公主。” 是陆步俨。 “陆大人。”雾玥略微扬起的嗓音带着诧异,“你怎么会来此?” 陆步俨一如既往的温文,解释道:“收到军中捷报,高奉毅弃城后退三十里,我特意来禀报太后她老人家。” 雾玥点头,“难怪陆大人会过来。” 陆步俨似有深意的笑笑,没有说什么,抬手请雾玥落座。 雾玥拢着裙落座,想让贺兰婠坐自己身边,抬头亭子里哪还有贺兰婠的影子。 “表姐怎么走了?”雾玥困惑张望。 怎么也不与她说一声,走得不声不响。 “大约是贺兰公主特意留出空间,好让我与公主说话。” 雾玥回过头,陆步俨目含笑意看着她,俊朗的面容较以往更显温柔。 雾玥眨了下眼,“陆大人是有事对我说?” 少女坐正着纤柔的身姿,认真聆听的模样让陆步俨愈发觉得可爱动人。 “倒没有什么要事,只是关于我自己。”陆步俨意有所指的话断在唇边,而是说:“那日鹿鸣谷一别,还没有亲自向公主致歉。” 驭宦 第80节 “陆大人不必介怀。”雾玥没想到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他还记得。 自己早就没有放在心上,何况本来也没什么需要他致歉的。 少女不解他话中意思,澄澈懵懂的单纯模样让陆步俨更觉一种尤获明珠的惊喜,他注视着雾玥,“我记得。” 三个字简短却郑重。 雾玥终于觉察到陆步俨眼里的别有深意,只一时仍没反应过来。 陆步俨接着说,“其实早就想见公主,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 这话不是假,鹿鸣谷一别之后,他有心想见雾玥,但每次都会被各种各样的事绊住。 陆步俨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致歉是托词,想见她才是真。 再结合之前表姐在自己耳边说过的那些话,雾玥清澈的眸子里浮起惊讶,陆步俨该不会是真的心悦她? 她从来也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事,一时间就失了言语的能力,不知如何接话。 对着雾玥瞳眸里的不敢置信,陆步俨抬指摸了下鼻尖,带着些自我解嘲的玩笑说:“在此等佛门重地,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但原本今日来传话也并非是我,只是私心,才截了旁人的活。” 陆步俨注视着雾玥,语气依旧温柔,“当初遇见公主给公主那幅字也并非巧合,在那之前,我一直带着它。” 陆步俨温和之下的攻势看似如春风拂面,实则丝丝入扣。 雾玥还处在震惊中,若按表姐说的,陆步俨是再好不过的夫君人选,她就应该抓紧他才对,可她只觉得茫然不知所措。 她不知如何回答,甚至寻不到一点思路。 想到之前谢鹜行对自己说过的话,雾玥像是寻到推脱的理由,“可我听说,赵大人有意将千金许配给你。” 陆步俨皱了皱眉,“公主听谁人说得?” 雾玥看他神情不对,难道不是吗? 她还在猜测,陆步俨已经开口,“陆某敢向公主承诺,这二十一年来,还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心,亦不曾有过姻缘许诺。” 雾玥张张口又闭紧,搁在膝上的攥紧,眼里闪烁着满满地挣扎,她现在该怎么办。 陆步俨不是没有风度之人,也不想将人吓着,张弛有度的说,“我绝无冒犯之心,与公主说明心意也只是想为自己争一个机会,公主无需困扰,更无需着急回答。” 雾玥听见他这么说,才略微放松一点,极轻的点了点头。 一直到陆步俨告辞离开,她心里都是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找了贺兰婠来寻法子。 贺兰婠听雾玥说完陆步俨说的话,兴奋的原地打转,“我就说他喜欢你,应该赶紧让他去向皇上求娶。” 雾玥抓住乱走的贺兰婠,咬着唇问:“表姐觉得我该嫁给他?” “不然呢?”贺兰婠简直挑不出陆步俨一点不好。 虽不是王宫弟子,但也出身书香,家风清正,加上他的样貌才学,换做旁的女子恐怕早已脸红心跳,托付芳心了。 贺兰婠看雾玥满脸纠结,坐下来问:“你不喜欢他?” 虽然她觉得陆步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可若是雾玥不喜欢,那也不能硬凑对。 雾玥抬起眼帘,满眼的迷惘直让贺兰婠哎呦了一声。 “你如今看着他可会脸红心跳?呼吸困难?” 脸红心跳? 雾玥摸摸自己的脸,又将手放到心口。 似乎都没有,但她体会过脸红心跳……谢鹜行。 雾玥按在心口的指尖微微揪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知道喜不喜欢。”雾玥说完眼睫重重一颤,唇瓣紧抿,眼里满是不能接受的震惊和荒唐。 她怎么会想到谢鹜行,还将他和喜欢二字结合起来。 不会不会,他是宦官呐,雾玥疯狂寻着理由,一定是自己最近被他弄得太不对劲,一定是这样。 然而不管她怎么找借口,眼眸却颤乱个不止。 贺兰婠只当她说得是不知道喜不喜欢陆步俨,“这还不容易,多相处相处不就知道了。” “你就是开窍太慢,陆步俨要才情有才情,要样貌有样貌,还是状元郎前途无量,打着灯笼都难找。” 雾玥把头点得像捣蒜,她第一次那么赞成表姐的话,她应该喜欢陆步俨才对。 不喜欢才奇怪,想到谢鹜行更奇怪。 * 陆步俨来过的隔天,贺兰婠就悄摸找雾玥一同离寺。 “这不好吧。”雾玥面露难色,她虽然也闷的慌,可擅自离寺,太后知道了必定要怪罪的。 贺兰婠不甚在意道:“早课也听了,讲经也讲了,又没旁的事,太后哪会找我们,就是真找,让宫女说你不舒服,睡下了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雾玥也有些心动,可到底还是胆小犹犹豫豫的没有点头。 贺兰婠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不是答应了要与陆步俨多相处?” 雾玥目光一动,转头就看到贺兰婠朝她眨眨眼。 合意听不见两人说得什么悄悄话,在旁一脸警惕地嘟囔:“贺兰公主,奴才求您就别总瞎出主意了。” “啧。”贺兰婠瞪了他一眼。 合意赶忙悻悻噤声。 “去不去。”贺兰婠又问。 雾玥咬住唇,表姐说得对,不相处怎么能知道她是不是会喜欢陆步俨,她把心一横,点头。 …… 繁玉楼,是京城最大的销魂窟。哪怕青天白日,里头也是一片声色靡靡,繁华锦簇。 一个个体态娇挪,美目顾盼的姑娘们穿梭在楼内迎来送往。 “欸,谁让你们往里闯的!”龟奴伸手想要拦着一群冲入楼内的人。 带头的男子一脚将其踢翻,前一刻还热闹非凡的繁玉楼一下变得安静。 楼里的护卫当即冲了出来,男子一把扯下腰上的玉牌,“西厂的人也敢拦!” 凶神恶煞的护卫看清牌子上的字,脸色顿时一白,纷纷不敢再上前,楼里的人也跟着变了脸色,姑娘花容失色,个别官员更是直接躲到纱幔之后。 老鸨赔着笑脸从人群中走出来,打着圆场道:“大人消消气,这是怎么了,带着这么多官爷可是赏脸来喝酒的?” 话落,她就看到西厂番子往两边让出道,一个身着青衫,俊逸无匹的男子慢慢走到她跟前,寡凉的眸子环视过楼内,“冯青在哪。” 老鸨愣了一下,拿不准西厂究竟来做什么,笑着打马虎眼,“冯大人呐。” “别让咱家问第三遍,冯青在哪。”低沉不带情绪的声音从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让见惯风浪的老鸨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意识到眼前这个容貌气度皆不俗的男子,竟然是西厂掌印,老鸨额头上的冷汗直接冒了出来,“冯大人在楼上。” “把守着楼,一个都不准出去。”谢鹜行淡淡吩咐过,率着几人往楼上走去。 门口的随从看到有人闯来,不等开口叱问就被踢到一边,门板轰的一声被踢开。 屋内纠缠在床榻上的两人皆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姑娘拢着被缩到一旁,冯青抓了衣裳霍然站起,“哪个不长眼的。”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谢鹜行,冯青骂人的话断在喉咙口,“是你。” 屋内靡浊难闻的气味让谢鹜行想吐,厌恶的瞥了冯青一眼,“拿下。” 仲九一挥手,两个人直接冲上前将其按倒在地,冯青涨红着脸挣扎,“你们敢抓我,谢鹜行,你不知道我是谁!” 谢鹜行看也不看他,信步走到窗子边,慢条斯理的拿着杆子将窗撑起。 气味散去,他才算有几分说话的心思,悠悠道:“你倒说说,你是谁。” 冯青扭动着身体,不客气道:“我是东厂掌印的亲外甥,你们西厂再势大,难道敢动我?” “咱家还当是什么天王老子。”谢鹜行弯起眼梢,扬起一半的笑意却骤然消失。 目光触及远处飘在湖面上的楼穿,眸子慢慢眯起,危险的冷意直透了出来。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小公主会和陆步俨在一艘船上游湖。 “谢鹜行,你敢动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 吱哇乱叫的声音吵得谢鹜行额侧青筋跳动,他转过身直接抬起脚照着冯青的肩头狠戾踩了下去。 “啊——”肩胛骨断裂的声音伴着惨叫响彻屋子。 仲九眼眸一动,掌印从不在人前出手,他想到什么,目光转向窗外,看到船上的两人,心里直道“不好”。 冯青被踩着肩,整个人都匍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谢鹜行睥向门口抖如筛糠不敢进来的随从,“没听到他说是司徒慎的外甥,还不去请他来救。” 随从看着阴晴不定的谢鹜行,一时不敢动。 冯青嘶喊,“还不快去!” 此刻,远处湖面上的游船正悠然拨着水面,往渡口边靠去。 守在岸边的合意看到船靠过来,整个人都如释重负,方才他等在树下,就看到西厂的人往前面过去,后面跟着马车,仲九驾的马,那里面必定坐着掌印。 他吓得以为是来捉公主的,好在行远了,但他也是紧张的不行,要是掌印知道了,他想都不敢想后果。 陆步俨率先从舱房出来,又虚护着带着帷帽的雾玥往船下走,温声提醒,“留心脚下。” 合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 雾玥确实也想回去了,她转头跟陆步俨话别。 陆步俨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送给公主。” 雾玥犹豫着没有接,“这是什么?” 陆步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当是友人间的赠礼。” 雾玥这才接过。 “我见公主从不佩戴耳铛,故而特意送公主一对。”陆步俨笑说,“公主若带着耳铛,必然好看。” 雾玥抬手摸上自己的耳珠,她不带耳铛是因为没有耳孔,而和陆步俨相处半日,她也还是没有那些心跳和紧张。 驭宦 第81节 雾玥想了想,决定还是说清楚,“陆大人。” 陆步俨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图,“时候确实不早了,公主不如待回去再看看喜不喜欢这耳铛。” 雾玥咬唇,是啊,才相处一回而已,不能说明什么。 她握紧手里的锦盒,朝陆步俨抿唇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送雾玥坐上马车,陆步俨也准备离开,却注意到前面长街上围满了官差,蹙了蹙走过去查看是出了什么事。 司徒慎带着人马赶到繁玉楼,直接上到二楼。 屋内,谢鹜行坐在桌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却并不喝,而冯青就跪在他脚边。 一看到司徒慎进来,冯青就哭喊着道:“舅舅救我,救我。” “不知道谢掌印这是什么意思。”司徒慎冷着脸逼视向谢鹜行,此人早在太子死后就已经露出了勃勃野心,如今他势力越来越大,连他都不得不忌惮。 谢鹜行掀起眼帘,放下手中的茶盏,忽而一笑,“急什么,不如坐下与咱家谈谈。” 司徒慎料想他不敢如何,无非是以冯青要挟自己让权,他走到谢鹜行身旁的位置。 才一落座,眼前极快的掠过一道冷茫,下一瞬,他只觉得脖颈一凉,抬手摸上去,一手的温热! “砰。”重物落地得声音。 谢鹜行慢条斯理的收回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软刃,拿了快白帕擦去上面的血渍,“原本还不想杀你的,实在今日心情不好。” “啊——啊啊——”冯青缩紧瞳孔,看着眼前的一幕崩溃大喊,空气中传出一股臊味。 竟然是直接吓得尿了一身。 谢鹜行将沾血的帕子丢到地上,起身往外走,“你买卖良家女,又仗着司徒慎在朝中的地位,与其勾结,多年来假卖官职,谋财害命,被咱家抓获,而司徒慎得知败露后欲脱逃,打斗过程中被击杀。” 冯青根本听不见谢鹜行说了什么,只看到那个比恶鬼还要可怖的人消失在了门边。 陆步俨站在繁玉楼外进不去,看到官差抬了具尸体出来,又看到后面的谢鹜行,几步走上前,“里面出什么事了。” 谢鹜行停下步子,侧目看来的一眼杀气四溢,让陆步俨脊背生寒,“陆大人还是管管自己脖子上的脑袋。” 等他镇定下来,谢鹜行已经带着人马离开。 * 雾玥回到法华寺后就一直待在厢房里,她看着前面那对陆步俨送自己的耳铛,很是精致漂亮,可为什么她半点没有表姐说得心动。 而且今日和陆步俨游湖的时候,还不止一次的想起谢鹜行,雾玥懊恼的捧住脸,真的是疯了不成。 你还嫁不嫁人,想着一个太监。 雾玥摇摇头将杂念摒除,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抓起桌上的两粒豆子一前一后搓着耳朵,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若她戴上了着耳铛,是不是就说明她也会喜欢陆步俨。 雾玥一直把耳垂搓的通红麻木,捻起银针哆嗦着将针尖对着耳垂。 她怕痛不敢扎下去,就这么对着镜子犹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前忽然就浮现谢骛行对镜抱着自己,欺上她唇瓣的画面。 呼吸一抖,针尖儿就刺进了肉里。 “公主在干什么?” 脑中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雾玥仓皇转过身。 此刻天色已经大黑,谢鹜行披着夜色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阴沉的仿佛死死压抑着什么。 谢鹜行目光扫过桌上的耳铛,又看向雾玥的耳朵,眼尾抽搐了一下。 “我问公主在干什么。” 声音又冰又冷。 雾玥眼里盛着湿意,下意识回答,“穿,耳孔。” 好,好得很。 收了旁人的耳铛,现在还要给自己穿上耳孔,是不是还幻想着把自己嫁给他,是他忘了,小公主早说过要成亲嫁人。 谢鹜行怒极反笑,“那怎么不继续了?” 雾玥答不上来,看着谢骛行朝自己走过来,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无形的抓住,连跳动都变得困难。 谢鹜行很快走到她身后,慢慢俯身拥着她,周身带寒的气息也裹了上来,另一只手握上雾玥捏着银针的手,语气缓慢的透着股瘆人的阴恻,“我来帮公主吧。” 说着他就将原本半没的银针按了下去。 也扎进了他抵在雾玥耳后的指腹内。 被揉肿的耳垂其实感觉不到痛,雾玥身体却是一抖,眸里敏\.感的溢上水气,现在的谢鹜行太过危险,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不等雾玥做出反应,谢鹜行已经拔了那根银针丢到一边,沁出的血珠顺着她的耳垂往下淌,谢鹜行直接伸舌将那滴血卷进了口中。 雾玥浑身一颤。 愣愣看着镜中,血色在谢鹜行的唇缝中漫开,靡丽又诡异的一幕让雾玥呼吸困难。 “公主就是半连滴血都不能为别人流。”谢鹜行含着她的耳,缓慢的启唇,每一下唇瓣都擦着软肉,新渗出来的血珠一次次被卷去。 滚烫的呼吸夹杂着湿热不断卷在她的耳珠之上,麻木的耳垂被激起如浪的颤意,雾玥整个人抖得如枝头落下的坠叶,眼里是被激出得泪水,双手无力攀住谢鹜行圈着自己的手臂。 “谢鹜行。” 小公主发着抖的声音是那么可怜,仿佛快哭了,谢鹜行却充耳不闻。 含吻雾玥耳珠的动作从最初的缓慢,变得越来越深切,黑眸里卷着怒气和迷乱,他早就该如此,不听话的小公主,又怎么会是教就能教得好的。 镜中的画面不断冲击着雾玥脆弱灵台,伴着身体的异样让她整个人仿佛窒息到快要溺毙。 “……谢鹜行。”雾玥张着唇瓣无力喘着气,她还没有从方才银针刺穿耳朵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我穿耳孔是因为,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雾玥声音里直接带了哭腔,满是不能接受的委屈。 谢鹜行额头上青筋暴起,齿间磨在雾玥红肿的耳垂上,恨不得咬下去,小公主是想说什么,告诉他她喜欢陆步俨。 那么好,从此刻起,她彻底给他断了这个念头。 雾玥原本还能克制这些天来呼吸乱想得思绪,可现在谢鹜行这样抱着她,她整个都是乱得,隔着婆娑的泪眼,看着镜中被谢鹜行吻着耳垂的自己,啜泣得越来越厉害。 “可是为什么,我穿耳孔的时候,想得是你。” 第052章 抽抽嗒嗒的呜咽声, 将小公主本就虚软的声音染得更为含糊不清。 定是他听错了,是他妄想幻听,小公主怎么会说想得是他。 谢鹜行握在雾玥肩头的手不断收紧, 手背上青筋起伏狰狞,爬着血丝的深眸内噙着冰冷的自嘲。 她已经不止一次想不要他, 不过是他像条疯狗咬着不放罢了。 戾气跌宕在心口,却又像不肯死心一样, 卑微的生着那么一丝, 兴许他没有听错的希冀。 “公主再说一遍。”沙哑的声音极不平稳。 谢鹜行甚至不敢抬眸去究看小公主的神色, 怕这点他苦求不得的希冀消散太快。 雾玥委屈的一个劲淌眼泪,说都说了她也不怕再说, 干脆一鼓作气道:“我穿耳孔的时候, 想的是你,表姐让我与陆大人多相处,可我想得还是你。” 雾玥裙下的脚轻跺, “可我怎么能想你。” 想一个太监, 她一定是魔怔了, 可心跳, 呼吸困难,紧张, 这些表姐说得症状她都有,难道她真的喜欢一个太监。 雾玥心都凉了,直扁紧唇瓣。 要是嬷嬷知道肯定会吓晕过去,她又该怎么跟母妃说,雾玥越想越觉得万念俱灰, 湿红的眼自以为凶地瞪着镜中的罪魁祸首,却不知自己这样在谢鹜行看来有多么的动人摄心。 他这次确定自己听清楚了, 黑眸有一瞬的迷惘,紧接着猛烈的浪涌狂冲在他心上,使得麻痹枯竭的心脏灌进血液,一潮一潮激荡着他这具身躯,让他手脚生麻,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都怨你,就是你这混账太监让我变得不对劲。”雾玥紧紧攥着自己那根被谢鹜行尝过的细指,“你舔了我的手还不够……现在还舔我的耳朵。” 镜中的两人还保持着极度暧\.昧的姿势,忿恼揉掺着羞耻不断充斥着雾玥脆弱的神经,她想抬手掩住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逃避的把眼眸闭拢。 “……你还让我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颤巍巍小嗓子漫着无尽的委屈,泪珠顺着脸畔无声淌落,冷硬被融去,滑进心口,直让谢鹜行心慌了起来,一下松开口中被他反复折磨的软肉。 本就红肿的耳垂被蹂\\.躏的不成样子,被银针扎穿的小眼儿里没有再出血,周围的皮肤下却沁着一个个血点。 谢鹜行紧抿住唇,眼底尽是懊悔不舍,抬起长指沿着耳垂的轮廓抚过,极轻的触碰也引得雾玥敏\.感瑟缩。 黑眸微眯,残留在口中还没有散去的血液味,秾甜催\.欲。 适才因为愤怒而在身体里暴戾乱的窜欲\.念,再次在眸中跳起,戾气散去,欲却没有,反而愈加狂热疯癫。 小公主的话是不是代表,渴\.望着的不止他一人。 谢鹜行咬破自己的唇壁,滚出的血珠迅速扩散在口中,彼此血液交汇在一起的极致美妙,刺激着他躯壳内那头原始暴躁的兽。 目光触及雾玥泪水斑驳的脸庞,又猛然清醒。 滚! 谢鹜行蛮横的将其压下,嗓音仍控不住有些抖,“公主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麻木消去后,尖锐的痛就升了起来,他还那样咬,似乎要吞了她。 谢鹜行凝着雾玥透湿蕴红的眼,“公主方才说得都是真的吗?” 羞愤直冲上脑袋,雾玥眼帘一抖,霍然起身,推着谢鹜行就将他往屋外赶,“你出去!” 细条条的手臂哪有什么力气,谢鹜行此刻早就舍不得再对她做什么,就这么由着她把自己往外推。 门哐的被推开,合意一扭头就看到掌印从屋里被推了出来,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重重被摔上。 合意被吓得眼皮子跟着一跳,心凉更是了半截。 见掌印朝自己看来,合意头皮都在发麻。 方才掌印阴沉着脸过来,他就知道不妙,现在还被公主赶出来,只怕这回又要闹得不可开交。 “去打盆清水来,再找寺里拿些金疮药。” 听到谢鹜行的吩咐,合意不敢耽搁连忙去打水取药。 驭宦 第82节 等合意拿了东西回来,谢鹜行仍岿然站在门外,似乎一步不曾动过。 合意走上前,“掌印,取来了。” 谢鹜行轻叩响门,“公主。” 屋内没有声响,谢鹜行又道:“公主耳上的伤要处理,让奴才进去,给公主上药。” 良久,才听到里头传出瓮声瓮气的细语,“不要你。” “那奴才让心檀过来。” 合意看到谢鹜行的示意,忙又转身去找心檀。 “公主,奴才很高兴。”谢鹜行垂眸低声轻言,浅浅弯唇,“从没有那么高兴过。” 一门之隔,雾玥两手捂着烧烫的脸颊,冷静下来,她才开始懊悔,怎么就全都说出来了。 而她方才那些话加起来的意思,岂不就是在对谢鹜行说,自己心悦他。 强烈的羞意让她心脏乱跳,紧接着又像做错事一样无所适从,眼里全是挣扎,她怎么能喜欢他。 心檀很快从后头罩房走了过来,像谢鹜行屈膝行礼,“见过掌印。” 谢鹜行道:“去将公主耳上的伤处理一下。” “耳朵?”心檀纳闷公主怎么会弄伤耳朵。 一旁的合意早就满腹疑问,只是不敢问罢了。 “是穿的耳孔。” 听谢骛行这么说,心檀道:“那该拿耳坠带着才是,否则孔眼会重新长上。” “就是不留。”谢鹜行淡淡道。 心檀更加困惑,“那岂不是白扎了。” “公主若是问起,你就说,根本无需这些俗物点缀,公主在奴才眼里已经是最美。” 谢鹜行的声音不轻不响,刚好够落到雾玥耳中。 她这边还在拼命给自己的一切荒唐行径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谢鹜行低哑深款的一句话又让她心旌乱的溃不成军。 心檀推开门进来,“奴婢来给公主上药。” 雾玥透过门缝看着眼门口的人,又快速错开眼,顿顿点头。 心檀走进仔细瞧了公主的耳朵,才发现肿的厉害,还沁着一点点血点,其实就是小伤,可雾玥皮肤尤其的娇嫩,故而就显得严重。 心檀拿帕子打湿替雾玥擦拭,布料摩擦出的疼痛让雾玥忍不住抽气。 心檀赶忙放轻动作,等清洁好,拿起金疮药要往上洒的时候,又没忍住问了一句,“那奴婢可就上药了?” 雾玥看了眼那对被遗忘在桌上的耳铛,又摸上自己另一只耳朵,咬着唇没说话。 屋外,谢鹜行也在等着她的回话。 “上药吧。” 黑眸轻晃,细细点点的笑意就浮了上来。 * 这一日雾玥都没有离开屋子,她也不知道谢鹜行是什么时候走了,反正等第二天起来,他已经不在了寺中。 又隔了两日,太后就下令摆驾回宫,听说是皇上让人来传了话,太后这才肯提前回宫。 终于能回宫,最高兴的莫过于就是贺兰婠了,她推开车轩望着法华寺的方向感慨,“当初我还嫌宫里闷,现在是巴不得回去。” 她回过身看向雾玥,见她一脸心事重重,长叹了声,“你这两日到底怎么了?” 雾玥垂着睫摇头,她遇见了一桩没法说,还尤其可怕的事。 “可是因为陆步俨?”贺兰婠这边胡乱猜着。 雾玥闻言微愣,是啊,还有陆步俨。 谢鹜行那边先不提,但她可以确实自己对陆步俨并无其他的情愫,也该与他清楚。 雾玥抬睫看向贺兰婠,“表姐,一会儿能否陪我去寻一趟陆大人。” 贺兰婠还以为她是对陆步俨有了几分意思,难怪这几日心不在焉,于是满口答应。 回到皇宫,询问了宫人得知陆步俨在武英殿,雾玥就与贺兰婠一同寻了过去。 陆步俨埋头写着呈文,清风走进来笑呵呵的传话,“主子,你猜谁来了。” “谁?”陆步俨头也不抬,眉心呈着郁色。 司徒慎一死,谢鹜行取而代之成了司礼监掌印,东西两厂明面上是两个衙署,实际权柄都到了他手里,司徒慎虽也不是善类,但也没有此人行事来的狠毒不择手段。 皇上又对他极为信任,朝中趋炎附势之徒更是数不胜数。 清风看出自己主子心情不虞,也不卖关子了,“五公主求见。” 陆步俨执笔的手微动,眸中露出几分诧异,旋即舒展开眉心笑笑,“我这就过去。” 走出大殿,果真看见雾玥和贺兰婠等在回廊下。 看到陆步俨出来,雾玥往前走了几步,“陆大人。” 陆步俨目光滑过她空无一物的双耳,略有失落,转瞬又笑道:“还不知道公主已经回来了。” “刚到。”雾玥抿了抿唇,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锦盒递给他,“我想了想,还是把这个还给陆大人。” 陆步俨笑容敛起些许,“送出去的礼,岂有收回的道理。” 雾玥说,“陆大人,我不带耳铛是因为没有耳孔。” 陆步俨之前不敢冒犯直视,如今仔细看了,才发现雾玥耳垂上竟然没有耳孔,只不过,现在左边耳垂上有一个小血点。 雾玥抱歉的朝他抿了个笑,“那日我想着穿一个,但穿了一半,还是觉得不喜欢。” 后面的话无需再往下讲,五公主已经说得很清楚,对他并无喜欢。 后面竖着耳朵听热闹的贺兰婠直接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雾玥来找陆步俨是为了拒绝他。 陆步俨满腔的情愫被浇熄,说不落寞是假的,二十来年他几乎顺风顺水,没想到这头一回对女子有了心动,就遇了挫折。 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一问,“公主可是心有所属。” 雾玥听他这么问,把头摇的仓皇狼狈。 既然雾玥心中无人,他不认为自己全然没了机会,陆步俨温声道:“我记住了公主不喜欢耳铛,不知公主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公主喜欢什么?” 雾玥最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事,攥了攥手心,将锦盒放到一旁的石柱上,“对不住啊,陆大人。” 说罢就匆匆离开,贺兰婠一步三回头的跟上,陆步俨站在原地神形落寞的她都想要怜爱了。 出了武英殿,她就急声问,“你这就确定了,不喜欢陆步俨?” 雾玥摇摇头。 “你倒是多接触试试啊。”贺兰婠简直都快可惜坏了。 “是要试试。”雾玥忽然说。 贺兰婠以为说服了她,心头刚一松,雾玥后面的话又让她紧张起来。 “不是陆大人。” 贺兰婠一脸狐疑,雾玥有没有跟别的男子有接触,她是最近清楚的,不是陆步俨,那还能是谁。 雾玥憋在心里实在没人可说,也只能对表姐说,她咬了咬唇,斟酌着道:“我对一个人,有心跳紧张的感觉,我不确定是不是喜欢,而且那个人又是万万不可以的。” 贺兰婠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谁?” 雾玥面颊微微涨红,咬着唇瓣的力道越发加重,眼里满是烦闷的挣扎和难以启齿的羞耻。 贺兰婠看她这想说不敢说的纠结样子,仔细翻着记忆,想她到底都跟谁接触过。 也没有啊,她这不开窍的表妹,成天玩玩闹闹,围着打转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兰嬷嬷,云妃,顾意菀,连个男人都影子都没。 还有一个人她天天挂嘴边,还能和男人沾点边,又是万万不能的……贺兰婠心里一个咯噔。 雾玥支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绞着手指,轻声轻气道:“表姐要不要猜猜。” 贺兰婠看她这样就有预感八九不离十是她想得那样,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可别让我猜了,你别糊涂啊。” 雾玥该不会是真的对那个太监上了心吧。 贺兰婠这样让雾玥心里更没底了,哭丧着脸道:“表姐也觉得不成吗?” “可是你说的那些情绪我控制不住。”雾玥垂低着脑袋,嗓音闷闷的,像是做错了极大的事,“我也不确定。” 贺兰婠最见不得雾玥这可怜兮兮的样子,一下就没了辙,反过来说服自己,太监怎么了太监也是人。 她揽着雾玥的肩膀安慰,“没事没事,不是还没确定吗?咱们等确定了再说。” 雾玥红着一双满是顾虑的眼点头,她得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谢鹜行,再想后面该怎么办。 * 谢鹜行从养心殿走出来,仲九立马迎了上前。 谢鹜行看了眼天色,“公主可回宫了。” “回掌印,公主已经回到照月楼。”仲九如实说了雾玥去见陆步俨还耳铛的事,怕掌印动怒,一刻不赶停地说:“公主还说要掌印。” 小公主主动要见他。 那日小公主哭咽着说得那番话,几乎没有一刻不在他脑中回旋,无时无刻的在他体内捬操踊跃,不知疲倦。 这么多年来,不,是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便坚信,这世道就是黑暗腐败的如一滩烂泥,他厌恶一切,是小公主给了他一丝光亮,一直到如今,他觉得这世道也不是毫无可取。 谢鹜行去到照月楼时,雾玥正坐在窗棂前出神,余晖薄照在她身上,柔光氤氲,细风拂着她鬓边的发丝,宁静美好的仿佛一副不真实的蜃景。 “公主。”谢鹜行开口有些急切。 雾玥回过头朝他看来,他才微微笑开,是真实的。 雾玥快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合意,“把门关上,谁都不能进来。” 谢鹜行目光稍动,雾玥赶在他开口前道:“你也不要说话。” 驭宦 第83节 合意见掌印都听话的一言不发,哪敢耽搁,连忙关了门下来。 黄昏的天本就暗,门一合上,屋内的光线就更弱了,谢鹜行的轮廓也变得虚实不明,唯有深绻的眸紧锁着她,清晰无比。 雾玥抿了抿发干的唇,站起身走过去。 一步一步看似镇定,其实心早已跳到了嗓子眼,她安慰自己,就是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谢鹜行而已。 之前都是突如其来的发生,她想试试,若自己做好准备,是不是就不会乱了。 才走近到谢鹜行跟前,他周身的气息就压了过来,在空气中祟动蛰伏着,好像随时会扑上前,雾玥迭声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谢鹜行没说话,目光纠看着她,轻点下颌。 那日小公主哭得厉害,虽然承认心中有了他,只是她一向乖,离经叛道事不敢,大约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无非是在忍上一忍,这么久都过来了。 “抱我。” 谢鹜行倏然抬眸,雾玥急速闪着眼睫,再次下令,“抱着我。” 谢鹜行抬手扶上她的后腰,掌心缓缓施力将雾玥轻轻颤抖的身子压向自己。 雾玥紧闭着眼,灼人的烫意从腰枝与掌心的贴合处升起,沿着脊椎一直蔓延爬进她心口,比起过去没有任何减轻,反而愈发激烈。 她攥紧捏着谢鹜行衣袍的手,指尖瑟颤着攀到他肩头,就再也没有力气往上走,翕开唇瓣,小口喘出一口气才软着嗓音说:“像上次那样,尝。” 雾玥抿了抿发干的唇,愈发艰难的说:“尝……我的指。” 谢鹜行垂眸盯着无力攀在他肩上的柔荑,雾玥每说出一句话,都是在往他眼里丢火星子,燎烧的火光下是一片晦暗。 若是这些要求,小公主大可不必搞得如此兴师动众,他乐意之至。 谢鹜行执起雾玥的手,将香软的指抵到唇边,虔诚细缓的舐吻,不放过每一寸,厮\.磨着辗转到掌心, 他低眼,小公主伏在他胸口,一双虚阖的水眸难以聚焦,微涣迷蒙中透着娇魅,檀口无意识的微张,粉色的小舌瑟缩在唇间,呵气如兰。 小公主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谢鹜行不错眼地注视着她,吮咬了口她掌心的软嫩。 雾玥如被雷电击中般一颤,眼里直接沁出了潮湿的泪,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剥夺,腕子被谢鹜行握在掌中,一路落吻如同点火,燎的她意识朦胧,整个人如同一只坠雁,身子不停的下坠,却被谢鹜行更用力的揽紧,纤弱的背脊无力后仰,如绸的青丝披散。 雾玥意识迷离,怎么办,怎么办,好像是真的喜欢。 “还要继续么。”谢鹜行的唇贪婪停在雾玥的腕上,鼻息粗浓,他自是不想停的,可小公主浑身都在起颤,脉搏像被弹乱的弦。 雾玥迷离的眸子映进些许清明,仰颈望向谢鹜行。 屋子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谢鹜行低垂着头离她很紧,几缕发丝落在额前,眸色暗的吓人,沉欲的眸子浮着几分凌厉,眼尾则布着不自然的红,半贴在她腕上的唇潋滟红润透着水泽,清冷早已不复存在,漂亮的脸庞欲气迷离。 雾玥脑袋发昏,沉得厉害,每次看到话本子上说,亲吻时唾液相融,还甘之如饴,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雾玥迷惘望着谢鹜行的唇,鬼使神差的想,若是自己真的喜欢他,是不是就不会讨厌。 忽然觉得干渴的脱力,从唇瓣间溢出声音的破碎飘渺,“谢鹜行……再,尝我的唇。” 第053章 悄寂的屋内, 一切杂音被隔绝,只有轻急的虚\.喘和粗嘎的呼吸揉在一起,在彼此的吐纳间丝丝扣缠, 腻浓的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的。 所有感官都被这股情\.迷所充斥,雾玥已经难以思考, 应着早前心中所想,无意识的开口, “就, 尝一下。” 好让她知道。 然而谢鹜行没有给她将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机会, 浓重的鼻息扑面,唇瓣相贴的瞬间, 饱含着彼此温度气息的触碰让两人同时都颤抖了一下。 雾玥脑中直接变得空白, 从脊椎到脚趾都发着麻,喉间不受控制的溢出颤吟,她想喘一口气, 谢鹜行强劲有力的舌就挤开她的唇缝, 撬开牙关探了进来。 不是循序渐进, 亦不是和风细雨, 就像蛰伏已久的兽,在火光电石间凶猛迅疾的将猎物咬进口中, 只有吞噬。 口中的柔软被扫荡得发麻,舌尖被吮住,谢鹜行如同要将她拆骨入腹的蛮横让雾玥生出仓皇。 才缩了缩舌尖,他就像知道一样,原本揽在她腰后的大掌一下压上她的后颈, 不仅这样,粗粝带茧的掌心贴着她细弱的脖颈游弋向前, 抚着她的下颌往上,长指扣住两腮。 雾玥不仅逃不了躲不了,连闭上口都不行,就这样让他肆意亲吻,像是要把舌伸到最里面。 吃了她,吞下她,她自己讨的。 小公主在颤,你没听见她呜呜咽咽的在吟泣么。 欲和理智在脑中博弈,不分胜负,谢鹜行爬满眼中嗜瘾的血丝,鼻息极为粗沉的喘动,他没有松开扣着雾玥下颌的指,只将吞吻的攻势放缓,带着抚慰的意味,细细舔含着她不住瑟缩的软舌。 惊慌失措的小公主似乎得到了安抚。 让人难以招架的强劲浪涌,化作丝丝缕缕的柔雨,让雾玥渐渐忘了慌张,唇\.舌相缠的柔腻渗透进皮肤,沿着细小的经络血管,直往她心里窜。 雾玥视线已经彻底弥散,不断被激出的泪珠迷蒙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自己就像被抛在虚无之中,除了谢鹜行,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侵袭……除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檀口因为始终张着而泌出银涎,却赶不上被谢鹜行吃去的速度,她觉得又干又渴,本能去勾他的舌,主动用颤巍巍的舌尖舔着他。 谢鹜行额侧的青筋暴起,喉结上下翻滚,呼吸更是粗哑像兽的低吼。 雾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迷乱的神智里恢复一些些清醒,她不仅不讨厌这样,还主动。 迷茫无措之下,原本只是潮湿的眼眸迅速蕴泪,泪珠连串的往下掉,也不是小声的抽泣,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就无力的身子更是在谢鹜行怀里哭得一抖一抖。 谢鹜行觉出不对,忙松开对她的钳制,眼里的情\.欲退的退散的散。 小公主的唇被磨肿,娇嫩的双颊还留有被扼出指印,满脸的泪痕更是让谢鹜行心慌,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为她拭泪,“公主。” “谢鹜行。” 雾玥几乎哭着叫他。 谢鹜行以为自己弄疼了她,吓到了她。 雾玥却抽咽着,磕磕绊绊的,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好像是真的喜欢你了,怎么办,呜。” 谢鹜行给她擦泪的指顿住,黑眸抬起揪紧着雾玥,小公主大胆的让自己亲吻,然后又哭喘着,满是惶惶地问他,喜欢他了怎么办。 听着自己震荡的心跳声,谢鹜行长久的沉默。 忽而想起,小公主第一次与自己说话,她那时以为他已经被打人死,也是害怕地直哭,却也不逃,还要壮着胆子给他擦脸上的污渍。 谢鹜行慢慢弯起唇,俯身把人抱进怀里,似哄似慰的低语,“喜欢?公主不是在给奴才解念头么?” 雾玥在他怀里愣住,他以为自己是再给他解念头,对啊,她怎么没想到,没准,没准自己也是被他影响而起了念头。 “什么是喜欢?”谢鹜行替她挽起鬓边散乱的发,慢慢勾至耳后,指腹贴着她的耳缘描绘,“可是像奴才一样,日日想着公主,没有一刻停歇,想得心都颤了。” 温吞的耳语撩在雾玥的耳畔,如诉着情话,“若这样就是喜欢。” “那奴才早就喜欢公主。” 雾玥呼吸困难,心脏急促地跳乱,她不敢承认自己的羞态,更挡不住谢鹜行的这番话,又怕自己这边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反而把谢鹜行也拉入糟糕的境地。 于是仓皇摇头,“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谢鹜行也不急,眼下他进退皆口,语气也悠悠,“那公主可是也对奴才有了念头,方才……公主的舌主动勾了奴才。” 雾玥脸颊蹭的烧红,将舌尖放在齿间咬紧,磨出的细痛都抵不过让她面红耳赤的羞耻。 起念头也比真的喜欢好,起码这样还能补救,雾玥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 “那,你解了念头了吗?” 若是谢鹜行能恢复,自己一定也行。 谢鹜行怎么会不知道小公主在逃避,又怎么可能如她的愿,他略微偏头过,像是认真在思索,“似乎有一些效果。” “若是再多一些,兴许就彻底好了。”莫测晦深的视线滑过小公主微微亮起的眼睛,落向那两片红意未消的唇瓣。 当两件分开看都难以接受的事,被同时摆在眼前,人就会自然选择相对而容易的那个。 从谢鹜行唇间吐出的字句带着蛊惑,“到时,奴才也能帮公主解念头。” 雾玥那颗悬在空中漂浮了好久,乱糟糟的心,像是寻到了一块得以喘息的浮木,于是轻轻点头。 …… 兰嬷嬷在谢鹜行离开后才进了雾玥的寝殿,她神色中带着犹疑问道:“方才公主与掌印又起争执了?” 她在殿外隐约听见了公主似乎在哭,若不是知道里面的人是谢鹜行,她只怕早就闯进来了。 雾玥眼睛胡乱眨了两下,抬手就要捂脸,想起自己已经整理过妆容,兰嬷嬷应该看不出,才又将手放下。 雾玥小幅度地摇摇头说,“没事。” 对上兰嬷嬷明显不信的目光,又道:“稍微有些生气。” 兰嬷嬷一脸“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才回宫,他又怎么惹公主生气了?” 雾玥还是摇头,她当然不敢说自己可能喜欢上了谢鹜行,同时还抱着或许真的能解了念头,一切回归正常的侥幸,把心事牢牢藏在肚子里。 * 翌日清早,雾玥从太后宫里出来,看时辰早朝已经散去,便带着合意和心檀往养心殿去。 因为昨日回到宫中天色已经晚了,所以她还没有向元武帝请安。 养心殿。 高全照进内通传后,走到雾玥身边行礼,“皇上请五公主进去呢。” 雾玥朝他微微颔首,便往殿内去。 才跨进养心殿的门槛,还不等绕过玉屏,雾玥就闻到一股硫磺参杂异香的浓烈气味充斥在殿中。 她来养心殿的次数寥寥可数,记忆中上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浓的味道,又想起宫中说得元武帝沉迷炼丹,雾玥目光微动。 绕过玉屏,便看到了坐在龙案后的元武帝,雾玥目光闪过惊讶,她离宫也不过就两月,元武帝的面相较之前竟变了那么多,不是神色有说差,而是,虽然他整个人都透着股倦萎,眼睛却很亮,是一种瞳孔紧缩,仿佛很有神的状态,形成对照的诡异,让人很不舒服。 雾玥略微抿了抿唇,“儿臣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 元武帝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让她免礼。 “昨日儿臣回宫的迟了,故而没有来向父皇请安,还请父皇莫怪。” 元武帝颔首赞许,“你陪着你皇祖母去法华寺住了那么久,也是你有心,父皇怎会怪你。” 他招手让雾玥走上前,雾玥往前走了几步。 元武帝似有感叹,“朕近来时常想起你母妃,转眼你都长那么大了,快十七了吧。” 雾玥点头,“再有几个月就十七了。” 驭宦 第84节 “也该到成亲的年纪了。”元武帝手捋着须,“等回头朕与太后商议商议,定为你择一位好驸马。” 雾玥想到谢鹜行,下意识摇头,“儿臣还想多伴在父皇皇祖母膝下,不想嫁人。” 元武帝闻言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有孝心,也好。” 雾玥准备告退,就见元武帝手撑着额,似头疼难忍,沉声着吩咐:“传林美人。” 高全照冲忙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萧汐宁。 她快速看了雾玥一眼,见元武帝又在头疼,走上前道:“父皇头疼该找太医才是,林美人又不是太医,还有这丹药,您也别吃了。” 元武帝蹙眉,“朕的事,还用不着你来管。” 被训斥萧汐宁恨咬着唇,皇兄死了,四皇兄畏罪自缢,母后也成日把自己锁在宫里,现在三皇兄又不在宫内,父皇则极为重用谢鹜行,她感觉这皇宫里的天彻底已经变了。 “皇姐。”一直没说话的雾玥忽然开口,她捏紧袖下的手轻声说,“我听闻寻道炼丹是自古就有的事,只是都不得法,而父皇好不容易找到玄清道人这样的半仙,是天赐的机缘,你怎么好阻碍。”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萧汐宁不客气的抬手指着她。 修仙炼丹,寻长生,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她是在劝诫父皇。 萧汐宁还想说话,被元武帝呵斥,“雾玥都比你懂事。” “还不退下。” 萧汐宁狠狠跺了跺脚,咬着银牙极不甘心的说:“儿臣告退。” 雾玥也欠身告退,“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 走出养心殿,殿外清澈的空气将那股让雾玥窒息的异香吹散,她松开袖下紧握的手,才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回到照月楼,雾玥直接去了那颗寒泊树下,她拿着水瓢给寒泊浇水,口中轻声的自言自语,“母妃,我这样算不算没听你的话。” 说着又摇了摇头,“应当不算。” 她只是说了皇上爱听的话而已。 “不过还有一桩事。”雾玥说着眼波晃了一下,吐字也有点不利索,“等我解决好了,再告诉母妃。” * 初夏的夜,蝉鸣已经开始扰人。 雾玥沐浴完坐在窗子前吹夜风,看似沉静,心却一点都不定,注意到熟悉的身影从庭中走来,她几乎一下站起了身,几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谢鹜行夜到了廊下,还没有开口,就被她拉到了屋里。 雾玥探着脑袋往静谧无人的庭院中看了一眼,确保无人才将门合上,一回身就差点撞进谢鹜行的胸膛。 谢鹜行将手掌绕到雾玥的后背,沿着脊骨下落至腰尾,享受着怀中娇躯敏\.感轻颤时带来的快意,同时轻启薄唇,无辜问话,“公主如此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第054章 雾玥眼眸闪烁如星, 觉得他多此一问,做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偷偷摸摸,她都快紧张死了。 谢鹜行抬指拂过她泛红的粉腮, 愈加不解,“怎么脸还红了?” 若有若无的指触让雾玥心尖儿起颤,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之前习惯的事, 现在一件都不对了, 她甚至不敢直视谢鹜行的眼睛。 雾玥动了动唇瓣, 小声道:“快点呐。” 早些解决,早些回到正轨。 谢鹜行轻抬眼梢, 快?这事怎么快? 烛光将小公主娇嫩的容颜照得鲜艳欲滴, 指腹贴着她细嫩的脸腮滑落,轻落在唇角,没有像头两次那样欺入, 而是极缓的沿着雾玥下唇的唇线描摹。 唇瓣是怎么被同样的柔软含住, 又是怎么被蛮横吞吻, 这些记忆一下涌进脑中。 身体的反应来的比思想更快, 雾玥几乎在瞬间就感到了难以呼吸,翕开一小道唇缝, 艰难轻\.喘。 谢鹜行眯眸盯着那两片唇瓣间,带着极度诱\.惑,引着人沉\.沦的窄缝。 摩挲的动作变得更缓,指腹微微施力,如同碾玩一般看着它在指下变得越来越红艳。 开口嗓音轻也沉, “公主今日去见皇上了?” “嗯。”雾玥脑袋晕乎乎的,问什么答什么。 谢鹜行接着说, “皇上近来时常头疾发作,喜怒无常,公主还是少去为好,免得哪回一个不慎,惹得皇上动怒。” 雾玥垂低着眼睫,注意力全在谢鹜行的手上,唇也被他揉的敏\.感至极,咽了咽发干的嗓子,虚虚点头。 谢鹜行轻笑,“乖。” 宠溺的喟叹让雾玥耳朵烫极,一直不敢抬起的眼不受控制地朝他看去,幽暗的瞳仁里映出的自己一点都不好,脸颊飞霞,眸含湿意,启着唇微微喘\.息。 怎么能如此羞人,雾玥被自己的模样吓到,想要退的时候,谢鹜行低头慢慢朝她压来,她这才没有动,滚烫的气息停在离她极近的距离。 “对了。”谢鹜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口,将唇移到雾玥耳畔,“我来时路过莲塘,里头好些莲枝已经接了花苞,就等着开。” 每说一个字,他就将唇靠近一分,而每一次雾玥都以为他要亲到自己的时候,又乍然落空,一颗心就这么上上下下,像放在火上煎,口中的燥意更是让她恼羞成怒。 “你说完没有。” “公主不想听。”谢鹜行薄红的唇叠在雾玥唇角,堪堪碰到一点,开口时也恰好能衔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撩拨。 雾玥气息全乱了,唇瓣更是干得想要被润泽,“你亲,亲完再说呀。” “知道了。” 忽然沉哑得声音让雾玥心口发紧,紧接着唇就被紧紧贴上。 雾玥不记得吻了有多久,她只知道分开时自己一下就空虚了下来,捆缚之后的骤然放松,反而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异常脆弱,身上涔涔汗的贴着紧衣衫,更为刺痒难忍,而且不是再表层,是从身体里透出,丝丝缕缕得空乏被放大到所有感官。 她无助的仰头看向谢鹜行,黑眸微阖看不见神色,除了眼尾有些红,怎么瞧都比她要好得多。 “你怎么样?”一开口,嗓音里虚软辗转出的春\.情,让雾玥自己都愣住了,羞耻直冲上心。 谢鹜行调息着躯体里四窜的欲\.火,他总比小公主能控制些,也知道掩藏。 睁眸笑笑,一语双关,“更好了。” 雾玥有些不确定看着他,那她怎么一点都没有好,闪烁不定的目光移到谢鹜行异常红润的唇上,她竟想他再碰碰自己。 念头一起,浑身都起了颤,雾玥仓皇把头埋下,呼吸纷乱。 谢鹜行十分善解人意的继续诱哄着她,“许是公主人小瘾大,多试几回,就好了。” 怎么可能会好,一旦开了这扇秘境的门,只会和他一样掉入无休无止的渴\.求之中。 被极度的饥饿逼到崩溃边缘,再交融相合,该是怎样的激烈畅快,光是想到,就让谢鹜行舌根发麻。 * 谢鹜行从照月楼离开已经是深夜,仲九从暗处走上前,低声道:“掌印。” 谢鹜行嗯了声,迈步走在前头。 仲九跟在后面轻声道:“探查的人有消息送来了。” 谢鹜行目光轻动,“说。” “暗卫一路查到了当初给谢家夫人接生的产婆家乡,人早就死了,子女也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事。” 仲九不知道掌印为何查谢家的事,他也是从查得消息中得知关于当年的零星旧事。当初谢家是在一夜间覆灭,除了当日进宫的谢夫人,一个都没逃脱。 那时谢夫人已经怀胎十月,在离宫回谢家的路上,突然发作,因此转道去了就近的产婆家中,这才有了逃走的机会,至于现在是死是活,无人知道。 谢家,掌印也姓谢,仲九垂下眼不敢多猜。 谢鹜行脸上看不出情绪,接生婆死了,那就是说唯一确认无疑,曾见过小妹的人也没了,想要找一个出生时就走丢,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无妨,找不到就不算死,就慢慢捞吧。 “从京城到淇县,所有年龄在十六七,且并非父母所亲生的女子,都给我查。” * 雾玥就这么将信将疑的被哄着傻傻的试了好几回,每当她被弄得心潮迭起,开始不确定的时候,谢鹜行就会笃定的告诉她,是因为还不够。 一直到这夜,她从梦中惊醒。 屋内没有点灯,稀微的月色隐约照到床上,雾玥披散着长发呆呆坐着,小手揪紧着被褥,浑身满是涔涔的汗,双腿更是并拢的极紧,眼里满是乱晃的水雾。 她竟然,竟然梦见谢鹜行把吻落到了她身上,看不见的藤曼挑开衣襟,湿腻腻的攀沿,腿被勾折起,藤曼也缠了进来。 雾玥连忙把瑟颤的腿并的更紧,脸红的像要滴血。 偏还分出一缕思绪想,难怪是看不见的藤曼,因为宦官残缺。 呸呸呸,雾玥连忙打住,现在最可怕的是,她竟然梦到自己与谢鹜行…… 雾玥被吓得不轻,就这么睁着眼睛到了天亮,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就只有贺兰婠,除了表姐外她是一个人都不敢透露,所以也只能去找她。 而另一边,贺兰婠想着回宫好些天,也不知道雾玥那边怎么样了,正想去找,结果人就自己来了。 她忙拉了雾玥进屋,关上门说起悄悄话。 “可是来跟我说好消息的?” 雾玥直把头摇,哭丧着脸,“更糟了。” 贺兰婠心里顿生出不妙,让她快说。 雾玥头也不敢抬,几乎是嘟囔着说完的,至于那个梦,她实在难以启齿,忍着没说。 贺兰婠听完只觉得喘不上气,抽出腰上的鞭子就要去找谢鹜行算账。 “表,表姐。”雾玥见状慌忙拉住她。 贺兰婠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指戳她的额头,“那死太监骗你占你便宜呢!” 还解念头,她摘了他的头! 贺兰婠杀气腾腾要去找谢鹜行拼命的样子,把雾玥吓得更不敢松手了,“是我主动的。” “而且,他是宦官,也不算占便宜吧。” 听雾玥还在给他找借口,贺兰婠眼前黑了黑,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她娇娇嫩嫩的乖表妹竟然被太监占了便宜,可把她心疼坏了,“你就是被他哄着掉进圈套的。” 驭宦 第85节 雾玥也不知道是不是圈套,鼻音重重的呜咽了一声,“那都掉进去了,现在怎么办?” 贺兰婠看她纠结拧巴的,也不出了主意,重新坐下问:“那你愿不愿意掉进去嘛。” 雾玥没有立刻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只是固执的觉得这件事情不对,那应该就是不愿意这样的。 她迟疑着摇摇头。 有了回答,贺兰婠就觉得好办了,“谢鹜行不是拿什么念头说话吗,你就告诉他,你的念头也消了,这样你不就能顺利脱身了。” 贺兰婠看她久久没说话,眼里透出狐疑,明明拒绝陆步俨的时候那么果决,现在却犹豫不决。 贺兰婠语气幽幽:“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雾玥眼睛一闪,就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心脏跳漏半拍。 几乎是立刻反驳“我怎么会不愿意。” 雾玥捏紧手指,她当然愿意,之所以与谢鹜行那样亲密,也是为了回到正轨。 贺兰婠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除了气愤谢鹜行哄骗雾玥,是不是太监在她这里还真不是太难过的坎,看雾玥这样也没有说什么,托着腮“哦”了声。 雾玥仿佛是为了证明一般,挺着腰板,言辞凿凿,“表姐等着看就是了。” * 雾玥在贺兰婠面前表现得斩钉截铁,转身出了宫就变得迷茫起来。 表姐说得对,谢鹜行不是已经解了念头,只要她也说自己已经好了,就顺理成章可以不用继续,除非她不愿意。 可不愿意岂不是就说明她真的喜欢谢鹜行。 雾玥捏着指尖,心绪纷乱的往照月楼走,绕过御花园,隐约听见两个宫女交头接耳的在说话。 似乎还夹杂着掌印二字,雾玥好奇望去。 两人没看见雾玥,越说越起劲,声音不自觉得也大了起来。 “掌印这般好的模样,又有权势,可惜是宦官,不然得多少女子暗许芳心。” “怎么,刚才瞧那一眼,你心里头就起劲儿了?” “你不起劲儿?虽说是宦官,不过光是瞧着模样,沾沾手,心里也舒坦。” “我可没你这胆,等回头押你去西厂地牢挨鞭子的时候,你再好好瞧。” “你个死丫头!” 听着两人的编排,雾玥眉头紧紧拧起,身后的合意立马冷咳了一声,斥骂道:“什么都敢说,不要命了。”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看到雾玥脸色更是一白,跪地求饶:“奴婢知错,不敢再胡言乱语,请五公主恕罪。” 两人满脸懊悔,不过嚼个舌头,怎么就被五公主撞见了,要是传到掌印耳中,还有她们好果子吃? 出言不逊的那个更是骇的直接抬手左右扇自己的嘴,“奴婢胡言,奴婢该死。” “罢了。”雾玥喝止住她,“下不为例。” 两个宫女如蒙特赦,连连谢恩告退。 经这一出,雾玥心里更加烦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把这一切归结在谢鹜行头上,闷闷的想,等他今夜过来,就与他说清楚。 然而一直到深夜,谢鹜行都没有出现,雾玥倚在软榻上,眼帘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吱呀的推门声,但她已经倦的没有力气撑眼看。 谢鹜行一直审案到此时,是当初构陷谢家的其中之一,他全程看着施行,看着他们痛苦求饶,胸膛内嗜杀的亢奋不断叠起,直到现在还处于兴奋之中。 看着熟睡躺在软榻上的小公主,那股激荡更是被放大了数倍,走过去,不客气的压身衔住那片柔软的唇。 雾玥睡得迷迷糊糊,舌头被卷起的当时,身体没有防备的接纳,甚至下意识的做出回应。 直到吮吸的力道越来越大,唇\.舌绞缠的湿濡声腻浓的充斥在周身,雾玥才受不住的嘤\.咛出声,只是思绪一旧没清醒,迷惘中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她又在做梦了吗?呼吸好烫,粘腻在她身上,往她的每一处肌肤下钻,蠢蠢欲动的触探,使得她心上的空乏都被勾了起来。 雾玥缩蜷起双腿,越来越难捱的来回轻蹭,脚尖踢到软榻的一侧围板,落到实处的感觉让她终于醒过神。 谢鹜行的身廓沉在黑暗中,因为看不清显得尤为迫人,而她此刻舌尖还被勾着,浑身像被燎烧的颤栗还没有褪去,雾玥将脚趾蜷紧,勉强寻回一点思绪。 她还有话要对谢骛行说,对。 她忙伸手摸索着抵住谢鹜行的肩头,同时往回缩舌。 “谢鹜行。”雾玥气息乱糟糟,努力让自己平稳的发出声音,“……我有话要说。” 谢鹜行吻得迷醉,小公主把舌藏起,他就只舔她唇,“公主说便是了。” 这样让她怎么说,她根本连思绪都冷静下来,雾玥想推开他。 谢鹜行轻松抓住她无力的双手,哑着嗓子说:“我听着。” 雾玥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了,她抓回不受控制的思绪,脱口迭声道:“我已经好了,我解了念头了。” 谢鹜行停住动作,却也没有将唇离开,在黑暗中看着她。 小公主怕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一副模样吧,方才又是怎样在他身\.下,像个妖精似的辗转蹭着腿,又是怎么探着舌送到他口里,这会儿就敢说这样话。 他回想了一下,今日小公主似乎是去见了贺兰婠。 谢鹜行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雾玥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漫长,她勉励动了动唇想要说话,谢鹜行先她一步开口。 “当真?” 谢鹜行语气温吞低哑,喃喃似耳语,说罢却不等雾玥回答,吮住她的唇瓣。 继而一寸一寸极缓慢的退离,仿佛连着血脉经络般难分难解,就在彻底分开的那一刻,所有相连在她体内的气息全部消散。 骤然的坠空感,让雾玥不由自主的,追着向前送了送自己的唇。 谢鹜行低低笑开,“公主分明在告诉奴才,不是这么想。” 强烈的羞愤直冲进脑袋,雾玥不知是恼他还是恼自己,捂住自己坏事的嘴,含糊不清的说:“表姐说了,这是你的圈套,是你哄骗我让我变成这样。” 还真是贺兰婠。 面对雾玥略显激动的情绪,谢鹜行没有反驳,反而承认,“不然奴才能怎么办。” 低迷的嗓音让雾玥心口一揪。 “公主不愿意承认喜欢,那就不是喜欢,公主愿意拿奴才当消解来使,也是好的。”谢鹜行苦涩笑了笑,继续道:“什么解念头,都是鬼话假的,奴才对公主的念头这辈子都消不了。” 雾玥没想到他承认的那么干脆,一字一句仿佛一下下的敲在她心上,让本就纷乱的心翻搅出层层涟漪。 雾玥紧咬住下唇,那股悸颤还是不可遏制的蔓延全身。 “可现在是公主解了念头,奴才确实再没有任何办法,奴才身份低微,又是阉人,确实配不上公主,公主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谢鹜行仿佛听之任之般等着她发落,动作却没有任何收敛,脸颊轻贴着雾玥的脸畔蹭问:“再给奴才寻个对食,打发走奴才?” 雾玥想起白日里那两个宫女说得话,一阵发闷,跟着思绪不受控制的想,谢鹜行会不会也与旁的女子贴耳低语,像吻她一样…… 心里那股闷堵直让她觉得难受,二话不说,拿掌心“啪”的一下拍在谢鹜行嘴上。 谢鹜行还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断在口中。 低眸看向贴在自己唇上的柔荑,视线抬起,小公主正拿一双湿眸盯紧着他,粉腮轻鼓,嘴也撅着,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委屈。 第055章 雾玥气呼呼对上谢鹜行的目光, 余光又看到自己拍在他唇上的手,一时有些愣住,她怎么打他了。 反正听他那样说, 她就觉得好生气,等反应过来, 就是现在这样了。 雾玥蜷了蜷指尖,与谢鹜行唇瓣相贴的掌心也随之微微发麻。 她眼里流露出心虚, 方才啪的一下声音不算轻, 应当没有打疼他吧。 疼就疼了, 谁让他把自己弄成这样,从救下他到现在, 自己还从没罚过他, 打这一下也不过分。 雾玥胡乱想着就要将手收回,腕子却被谢鹜行握住,“公主生气了。” 被戳破心思, 雾玥下意识想反驳, 对上谢鹜行洞悉幽邃的眸,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鹜行也不急着要她回答, 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她的掌心,“公主不喜欢奴才, 又怎么会生气,自然也不在意奴才与谁在一起,做怎样的事。” 说话间,雾玥掌心的软肉反复被他衔含在唇间,呼出的灼人热气, 喑哑温吞的嗓音,都像在诉请话, 可偏偏她心里全是抗拒,不是抗拒他的亲吻,而是抗拒他话里所指的一切。 明明早前还张罗过替他找对食,那时她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情愿,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她一点都不愿意了。 意识到这一点,雾玥就知道太糟糕了。 谢鹜行喃喃的声音还在传来,“可奴才介意,旁的人,无论是谁,奴才都只觉得厌恶,只有公主,让奴才想要沉沦。” 雾玥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说话,怎么能像荡秋千一样,一下让她的心落在底下,一下又被抛到空中。 她只能随着高低的起伏喘\.气,指根传来细密的痛,竟是谢鹜行将她的肉放在齿间厮\.磨。 “怎么吻都不够……哪里都是香的,奴才恨不得进到公主身体里,好好尝。”低哑的嗓音带着股放纵的沉溺,又好似极为虔诚。 那种隐忍与痴狂绞缠在一起的画面,让雾玥被刺激的呼吸凌乱,心脏狂跳。 “同样的,若是旁人敢沾染公主,奴才恐怕会发疯。” 杀了他。 最后三个字谢鹜行没有说出来,只略微用力的咬了一下雾玥的指。 “啊。”不知是被细痛带来的刺激,还是心尖被抓握住的无力,让雾玥失声从唇间溢出轻\.吟。 百转千回,颤若坠叶。 谢鹜行倏忽抬眼凝向她,雾玥没有分毫逃脱闪避的机会,目光被他紧紧捉在眼里,“承认喜欢奴才,那么难么。” 他知道了,他看出来了,雾玥第一个反应就是瞒不过了。 瞒不过他,也瞒不过自己了。 谢鹜行不仅步步紧逼,手掌绕到雾玥后颈,托着她微仰起身体,后脊悬空的无助感让小公主主只能攥紧他,贴向他。 雾玥早就乱了方寸,鼻息急促,攥在谢鹜行衣襟上的细指绷白。 驭宦 第86节 谢鹜行似乎终于肯温柔了一点,手掌轻抚着雾玥的后背,带引着楚楚可怜的小公主靠到自己怀里,“公主不用怀疑奴才的心,它是因为公主才学会跳动,也只会永远忠诚于公主,公主也不用怕他人的目光,奴才会争着往上爬,谁又敢说什么。” 他轻喃着说,他的心是为她才跳,可这一刻,雾玥觉得自己的心才是因为他在狂跳个不止。 她心防已经坍塌的零碎,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 ? 谢鹜行偏头看着她,“除非公主嫌弃奴才是个阉人。” 谢鹜行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真。 他只知道无论他的公主变成如何,他对她永远痴迷,所以,他也要小公主同样。 感觉到怀里的人变僵硬,谢鹜行语气透出点莫测,“残缺的奴才,公主肯要么?” 雾玥的僵硬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强烈的羞意,她就是明知道他是太监,还对他动了心,甚至渴\.望被触碰,还有那个梦,可他是太监,他们是不是就不能如话本子上那样。 雾玥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能那么羞人啊,还越想越离谱,她赶紧摇摇头。 “公主摇头是什么意思,奴才不懂。”谢鹜行想抬起雾玥的脸。 奈何她把自己缩得像只鹌鹑似的,整个脑都埋在了他胸口,让他无从下手。 瓮声瓮气的嗓音闷闷传来,“你,你让我想想。” 说也说了,做也做了,谢鹜行现在要一个答案,雾玥紧接着说的话又让他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心甘情愿。 “我承认喜欢你了。”雾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说着自己耳根子就烧烫了,“但你得让我想想。” 想想怎么跟兰嬷嬷说,想想日后怎么办。 涟漪打在心头,谢鹜行闭了闭眼,薄唇出唇笑意,小公主是真知道怎么拿捏他。 “公主慢慢想。” * 雾玥苦思冥想了许久,都没想出该怎么告诉兰嬷嬷这个她自己都觉得惊骇的消息。 用膳时,雾玥咬着筷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试探着对一旁的兰嬷嬷道:“嬷嬷,那日我去见父皇,他说起要为我择驸马呢。” “哦?”兰嬷嬷咽下口中的饭菜,急忙问:“皇上可有说属意哪家郎君?” 雾玥摇摇头,“嬷嬷希望我将来嫁给怎样的人?” 兰嬷嬷心里揣测着皇帝的意思,口中笑说:“嬷嬷别的不求,只要能全心待公主好就足够了。” 哪怕不是大富大贵,只要安稳一生,她便心满意足了。 对她好?那谢鹜行指定可以,他最听她的话了,雾玥心里盘算着点点头。 兰嬷嬷夹了颗雾玥喜欢吃的丸子放到她碗中,打趣问:“公主可是有中意的郎君了?” 她宠溺看着雾玥,“还别说,嬷嬷的小公主是真长大了。” “若是一个待我好,模样好,也有本事,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小缺点的人。”雾玥捏着一点指节,表示真的只有一点点,“这样的人,嬷嬷觉得如何?” 兰嬷嬷原本就是玩笑话,在她眼里雾玥就是个孩子,对儿女情长之事更是一窍不通,却不想雾玥一本正经的问起她来。 “公主当真有心仪之人了?” 对上兰嬷嬷严肃下来的神色,雾玥连忙摇头,“只是随便问问,若万一有这么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缺点怎么办。” 兰嬷嬷知道雾玥大多时候都是乖巧的,但也有不少调皮的时候,以往贪玩到罢,这可不是小事,她故意问:“公主说的缺点,是什么缺点。” 雾玥转开眼睛,欲盖弥彰的夹起丸子塞到嘴里,口中含糊不清,“都说了随便问,哪说得上来。” 兰嬷嬷这才将信将疑的点点头,既然雾玥问了,她便也想了想,思忖几许后道:“既然有缺点,那就不是什么都好,不过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还得看是什么缺点,若只是一些小习惯上有缺点,倒也不是大事。” 雾玥闻言小脸有些垮,缺的大约是不多,但东西少事却大。 …… 雾玥这边不知怎么对兰嬷嬷说,那边又怕谢鹜行追问自己,一时烦闷非常,不过好在合意来传话,说谢鹜行有事要离宫几日,这样她便也能多几日斟酌。 只是也没斟酌出个好法子来。 贺兰婠来照月楼时,雾玥正蔫耷耷的伏在桌上唉声叹气,看到贺兰婠进来,也只是恹恹的换了声表姐就不说话了。 贺兰婠一看她这样,心里便有了数,施施然的在她身旁坐下,“不是让我等着看么,我都等了好些天了,你倒好,连个人影也没有。” 雾玥即不瞒着,也不挣扎辩驳,颇有些自暴自弃的说:“表姐,我是真的喜欢上谢鹜行了。” 尽管早就有了猜测,真这么听雾玥说出来,贺兰婠还是一阵晕眩,反而不确定的问了一遍:“当真?” 雾玥点点下巴,“我不愿意他寻对食,也不愿意他与她们做同我做过的事。” 贺兰婠抬手抚了抚自己有点发堵的心口,也不知是宽慰她还是宽慰自己,故作轻松道:“喜欢就喜欢了,你们也算是两情相悦。” 雾玥侧过头把脸颊枕在手臂上,“我现在不知该如何跟兰嬷嬷说,嬷嬷若知道我喜欢太监一准能吓死。” 雾玥说着呜咽了一声。 贺兰婠还以为雾玥最害怕的应该是,这事让皇上太后知道了怎么办,毕竟这样的事影响皇家颜面,可大可小。 雾玥却摇摇头,“可以不让他们知道。” 她都想过了,表面上可以让谢鹜行从新做自己的内侍,住到她宫里。 “那你也别让兰嬷嬷知道不就成了。” “那不一样。”雾玥只说了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 那天谢鹜行也说错了,她才不在意那些人的眼光,从小到大,什么样的眼光她没有看到过,她早就学会只在意自己在乎的人和事。 贺兰婠见雾玥根本不在意这些,反而一反常态的轻松,“你现在不就烦恼他是太监吗?你早两日来找我就不必那么烦了。” 雾玥转过脸看她,以为她又要出什么主意,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任,她就是一开始听表姐瞎出主意,没一回是对的。 贺兰婠啧了一声,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雾玥狐疑的坐起身,把耳朵侧过去。 雾玥听她说完,眼睛都瞪直了,良久才喃喃道:“复阳术?” 贺兰婠神色得意,早在之前看出两人的端倪的时候,她就先一步未雨绸缪,结果还真打听到了民间就有流传一种复阳术,能让割去的残缺再度长出。 “还能再长?”雾玥提着声,惊得微微张开嘴。 若他不是太监,那嬷嬷那关肯定就能过了,雾玥急着问:“那方法呢?” “急什么,我已经让阿什带着人出宫去找了。”贺兰婠自鸣得意得抬起下巴,“我怎么忍心让你与缺了势的真太监在一起,别到时连伦敦之乐都体会不到。” 雾玥被她的话闹得面红耳赤。 贺兰婠偏还托起腮问,“与太监亲吻,是什么感觉,当真有许多招式么?” 招式……雾玥眼睛闪了一下,似乎就是亲吻,但她每次都感觉自己像砧板上脱了水的鱼,变得又渴又燥,怎么都不够…… 打住打住,雾玥快速眨着发烫的眼睛,她怎么真的就顺着表姐的浑话乱想。 雾玥抬起绯红的眼,恼嗔,“表姐!” 贺兰婠看到她羞的眼睛都红了,赶忙打住,正经道:“等这复阳术成了,再让他诈死换个身份,你就可以把他招做驸马。” 贺兰婠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是妙极,兴奋的两掌一拍,扭头看向雾玥,“你说如何?” 雾玥睁圆着亮闪闪的眼睛,跟着点头,这样一来,即便谢鹜行不那么幸苦拼命的往上爬,她也可以嫁给他。 “表姐你好聪明。” 第056章 “轰隆——”一声雷响, 将沉闷的夏夜砸出一道。 门房趁着雨还没落下来,跑出来将门锁上,口中自言自语的念着, “雷雨天怕是要来了。” 他抱着门闩刚穿过一端,一股自外向内推的力道将门一把推开, 连带他人也退了好几步,不等站定就喝问, “何人敢擅闯陈府!” 檐下的灯笼照清视线, 府外竟不知何时围了大批官兵, 门房神色一惊,认出他们的着装与寻常衙差不同, 立时将目光移向这些人的腰间, 看清腰牌上的二字,门房额头上直接淌出了冷汗。 是西厂番子。 谁不知道东西厂有皇权特许,连官员都可先抓后禀, 他们这时候过来, 莫非是来抓大人。 “掌印请。”官兵向两边让出一条道。 连司礼监掌印都亲自来了, 门房眼里的惊恐就流了出来, 他也不敢眨眼,就看着那个身着青衫, 眉目俊逸的男子踱步走前上,直接跨过门槛,站在他身旁。 仲九看向已经吓傻的门房,冷声道:“还不去向陈大人通传,掌印求见。” …… 书房内, 陈夫人正提着茶壶替自己的夫君,也是左都御史陈顺安陈大人沏茶。 陈夫人看着陈顺安在呈文上洋洋洒洒写着要弹劾司礼监掌印的罪例, 目露忧色,“老爷当真要亲自上书?” 陈顺安头也不抬,“你说呢。” 如今皇上不仅宠信奸宦,沉迷炼丹,近来更是听信道人谗言,要寻至阴女子为修炼之炉\.鼎,还让谢鹜行代行批红大权,文武百官的折子送过去都要经他的目,多少官员前脚上书,后脚就被挑了错处而贬罚,他身为都御史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可以直接上书面圣。 如今宦官势大,陈夫人不愿丈夫与谢鹜行直接起冲突,“不是还有赵大人,太傅……还有那些阁臣,他们也同样可以直接面圣,他们都按兵不动,何苦你去做这出头之人。” “妇人之见。”陈顺安把笔一拍,折眉怒视着陈夫人,“我的职责就是要帮皇上纠劾百司,岂能畏惧一个弄权的阉人。” 陈夫人还想再劝,随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陈大人刚正不阿,不过还不及尊夫人来的通透。” 陈顺安夫妻二人看着闯进来的人皆变了脸色。 门房在谢鹜行身后抖着声音说:“老爷,掌印求见。” 陈顺安扫向庭中的番子,冷笑道:“带着官差直接闯进来,这让也能算求见,本官倒是闻所未闻。” 谢鹜行散漫的笑笑,走到一旁的靠背椅上坐下,“那今日就算咱家让陈大人开开眼。” 陈顺安怒极胸膛起伏,如此狂妄,简直目中无人。 “不知掌印前来有何贵干。” 谢鹜行将视线投到那份仍铺开着的折子之上,陈夫人一惊,连忙把折子合拢。 驭宦 第87节 “怕什么。”陈顺安呵斥过陈夫人,又冷冷看着谢鹜行,“掌印带这些人来,恐怕有了良机妙策,但本官自问坦荡,也不怕栽赃诬陷,不如现在就同掌印一起进宫面圣。” “陈大人言重了。”谢鹜行笑得无害和煦,“咱家来此却是有事要做,不过在此之前,咱家还有桩事要先与陈大人相商。” “本官与掌印道不同,怕是没什么可商议的。”陈顺安拂袖走到一边。 谢鹜行依旧云淡风轻,手指敲着桌面问:“陈大人的小舅子是在船舶司任职罢。” 话落,陈顺安还没有说什么,陈夫人先慌了神,掌印口中所指的,正是她嫡亲的弟弟,她急声问:“我二弟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谢鹜行笑着说,“不过是官商纠结,串通多地郡守,以权谋私罢了。” 谢鹜行说得轻巧,但船舶司牵涉的是番商,又岂是简单贪墨二字就能算数的。 陈夫人却只觉得身体在发软,一把抓住自己夫君的手,“老爷。” 陈顺安也变了脸色,更没有了方才破釜沉舟的气势,紧盯着谢鹜行一言不发。 谢鹜行继续道:“皇上的意思是调左副都御史高大人为船舶使,不过咱家的意思是,陈大人更合适。” 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掀起眼帘,语含深意的问:“不知陈大人可愿意。” 陈顺安为官多年,也算见过风浪场面,此刻却在谢鹜行的注视下生出了一股寒意。 谢鹜行的意思是,若自己不答应,高鸣此去妻子的弟弟就难逃一劫,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必然也逃不了牵扯,可他若是去了,从此就有了把柄在他手上,甚至将来都要受制于他。 谢鹜行看着惊怒不定的陈顺安,宽慰道:“不急,陈大人慢慢想,一柱香的时间。” 慢慢想?一炷香?他分明是逼着他现在回答。 陈顺安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一时间根本难以决断,谢鹜行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那声响如同催命。 陈夫人更是乱了阵脚,抓着自己丈夫的手苦苦哀求,“老爷,我就那一个弟弟,他不能出事,您一定救救他。” 陈顺安怒不可遏,一把挥开她,“你要我与他同流合污?” 陈夫人再次扑过去,“老爷,私通番商莫说是他,我们也未必脱了了干系,您去了,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夫人说着落下泪,苦苦哀求,少年夫妻相伴多年,陈顺安怎么能不心软,他握紧手心,摇摆不定。 谢鹜行如同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再次开口,“还剩半炷香。” “老爷,妾身求您了。”陈夫人说着要跪下来。 “夫人!”陈顺安一把拖住她,咬紧着牙关,万分艰难难道:“我答应掌印。” 谢鹜行遽然绽笑,“这就对了。” 谢鹜行掸掸衣袍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道:“忘了,咱家来还有一事。” 陈顺安眸含血色,“掌印还要如何?” 谢鹜行偏头想了想,“陈大人应当也知道,咱家正在帮皇上寻至阴之女子,我记得陈大人的女儿就是己亥年二月四日出生,时辰是巳时……” 随着他的话音,陈夫人和陈顺安脸色都变得苍白,谢鹜行玩味看着二人,接着不紧不慢的说:“还是辰时三刻来的,咱家怕给弄混了。” “辰时三刻,是辰时三刻。”陈夫人忙不迭说。 其实女儿是巳时所生,按八字排就是极阴之人,她紧张喘着气,背后全是冷汗。 谢鹜行默不作声看着陈顺安。 陈顺安的脊背已经弯了下去,“确实是辰时三刻。” 谢鹜行挑眉,也没有作为难,笑笑说:“那就是咱家记错了。” 陈顺安走到书桌前,拿起方才的折子递给谢鹜行,哑着声道:“多谢掌印。” 谢鹜行居高临下的睥着他,半晌接过折子走了出去。 离开陈府,谢鹜行将手里的折子丢给仲九,轻勾着嘴角讥讽,“清正高洁,不过如此。” “轰隆”又是一声雷响,压抑了半天的雨总算倾了下来。 马车从地安门入皇城,已经是深夜。 值守在司礼监外的太监打了伞过来迎,“掌印回来了。” 谢鹜行边走边问:“吴勇事情都办妥了?” “回掌印,昨日千户亲自己去接待了西幽使臣,如今人就住在行宫,掌印随时可以过去。”太监低声回着话,不敢遗漏一丝一毫,“两个时辰前探子来报,说是傍晚的时候,四公主离宫偷偷去见了使臣。” 谢鹜行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一顿,溅起的水花在衣摆上洇出一个个墨点。 萧汐宁?险些都快忘了她了。 * 雾玥从贺兰婠那里知道了“复阳术”后的没几天,秘法就真的寻来了。 可她还没等见谢鹜行,先一步等来了西幽使臣进京。 清早,合意着急忙活的跑进寝殿时,雾玥还被贺兰婠抓着坐在妆镜前梳妆拾掇。 “我的公主呦,宴都快开始了。”他话说到一半,看到扭过脸来的雾玥,声音便噤在了喉咙里,眨巴着眼失了神。 青丝低挽,如绸般一直垂到腰下,一身落霞红的刺金水烟曳地长裙,非但不觉太艳,反而将本就白皙盈透的肌肤更衬的冰肌玉骨,吹弹可破,雪腮轻扫薄胭,眉若远山意蕴如画。 以往公主不打扮都已经够美了,没想到打扮起来,直美得让人不可逼视,呆若木鸡的合意就想到了两个字,天仙。 贺兰婠往雾玥发上配带珠钗,不满得朝合意瞪去,“催什么,这样的日子不得要好好打扮一下。” 合意被这一瞪哪还敢说话,老老实实的候在一边。 贺兰婠两只手各拿了一个发簪,对镜比划了一下,选了一颗南珠佩在雾玥发间作为点缀。 雾玥也在镜前坐的累了,“表姐,我们快走吧。” 两人收拾完了往金銮殿去,好在不算迟,到的人还不多。 “五公主到,贺兰公主到。” 太监在殿外高声通传。 雾玥与贺兰婠一同走进大殿,双双朝着龙椅上的元武帝行礼。 “见过父皇。” “见过皇上。” “免礼。”元武帝嗓音温和,目光停在雾玥身上凝眸审看,迟迟没有喊赐座。 雾玥立在殿中浑身不自在,反观贺兰婠非但若无其事,见殿中一个两个把目光粘在雾玥身上,反而颇感骄傲得意。 萧汐宁坐在席间,冰冷的视线如淬了毒,心下冷哼,还真会招摇过市,不过今日她反倒怕不出风头。 恐怕萧雾玥还不知道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司礼监掌印到,西幽使臣蔺尉到。” 萧汐宁听到太监通传的声音,抿唇一笑,来了。 雾玥闻声心头一动,谢鹜行回来了,她回头朝大殿那头看去,谢鹜行也正看着她。 平静的黑眸下藏着不易觉察的灼灼,还未进殿他就看到了他的公主,一袭红裙夺目,在所有人瞩目的中央。 多少眼睛黏在她身上,他想把它们一双双都剜了。 雾玥自然不知道谢鹜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好些日子没见他,这会儿有些迫不及待想与他说话,还有复阳术的事,她也急着告诉他。 听见元武帝说赐座,雾玥才同贺兰婠一起到旁边坐下。 谢鹜行向元武帝行过礼后便也坐到了百官之中。 同样坐在席间的的陆步俨,失神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雾玥,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锁着自己,回头寻去又不得踪迹。 再次看向雾玥,发现她也望着这处,陆步俨心头微微升起期待,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看的不是自己。 陆步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意识到她看的是谢鹜行,眉心不由得拧起,哪怕出于朋友的立场,他也不希望公主与此人过多接触,最好没有牵扯,这种猖狂弄权之人,必遭反噬,以免将来被牵连。 陆步俨低眉思忖,等他日寻个机会,还是提醒一下。 西幽使臣像元武帝行过礼,又让人呈上朝贡,才道:“臣此次前来,还有一要务在身,就是替王上来提亲。” 此言一出,大殿上众人皆议论纷纷,当年西幽王出兵助元武帝成大业,两国便结成邦交,元武帝也将长女玉安公主嫁与西幽王和亲,前年玉安公主病逝,如今西幽王竟再次提亲。 西幽使臣道:“王上希望西幽与大胤世代都为邦交,故而先王后仙逝后也一直没有另立皇后,还按照大胤的礼节斩衰两年,才再次来提亲。” 使臣将西幽的态度都摆了出来,无论是出于两国邦交,还是当年西幽出兵相助之谊,元武帝都没有理由拒绝。 无非要考虑的是,现在送哪个公主和亲。 “臣来前,王上曾与臣说了属意之人。” 萧汐宁闻言面上浮出笃定的笑,早前她就听皇兄说起过西幽有意再和亲的事,所以在得知西幽使臣来朝时就有了猜测,而她拿着雾玥的画像去见了使臣,说了些话…… 萧汐宁唇角止不住的上扬,那个西幽王与父皇差不多年岁,那个老头子,残虐变\.态,配萧雾玥可真是太合适了。 就听使臣接着开口,“臣代王上向大胤求取四公主。” 萧汐宁笑僵在唇边,刷的扭头朝使臣看去,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说错了。 使臣又说了一遍,“听闻四公主蕙质兰心,钟灵毓秀,故而特来求娶四公主,萧汐宁。” “父皇,儿臣不愿。”萧汐宁几乎是腾的站了起来,动作大的险些把面前的案几掀翻。 不是应该是萧雾玥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转而朝雾玥看去,眼神犹如带毒的刺。 雾玥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皱眉,西幽王竟然指名道姓要萧汐宁和亲,她也颇感意外。 只是萧汐宁的眼神让她一下放下了思绪,关她什么事。 而这时萧汐宁也想到什么,目光僵硬看向全程面不改色拿着酒盅浅饮的谢鹜行,她已经做的那么隐秘,难道还是被发现,除了这点,没有别的可能了。 可他有什么本事让使臣听他的,简直荒谬。 不对,还有更荒谬的。当初她给雾玥下药,药到了自己头上,鳝血引蝙蝠,结果冲毁的是祭台,现在又是这样。 串联起这些事情,萧汐宁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背后升起。 龙椅上的元武帝也皱起了眉,四公主到底是他与皇后生的嫡女,“使臣此次前来还没有好好领略我大胤的风情,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如此,这件事情便就算暂时揭了过去,宴席继续热闹的进行着。 夜幕渐起,宴还在继续,雾玥见天色已经不早,就先行告退离开。 走出金銮殿前,她注意到谢鹜行目光似有似无的从自己身上滑过,猜测他大约会来找自己。 驭宦 第88节 于是回到照月楼就翻出了表姐给自己的那一小瓶名为回春方的药。 她的扒开瓶塞凑近嗅了一下,也没有味道,表姐说每日服上三滴,慢慢就能起效。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听到推门声,她还以为是谢鹜行来了,扭头看是端着牛乳的心檀。 她将牛乳端到雾玥面前,“公主快趁热喝了吧。” 雾玥这会儿也没心思喝,“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心檀点点头,便把牛乳放下退了出去。 雾玥还拿着药瓶琢磨,也不知这药难不难喝,余光瞥见那碗牛乳,滴牛乳里应当容易入口些,她想着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倒了三滴。 刚收起瓶子,谢鹜行就推门走了进来。 雾玥看向他,“你来了。” 谢鹜行站在门口就没有再走近,而是就这么注视着雾玥,小公主还穿着宴上的红裙,那时他就想把人藏起来,现在终于只有他一人看了。 艳丽的裙衫在昏黄的光晕下更显的夺目摄魂,束腰掐着腰身,一分不宽一分不紧,将身段勾勒的宛如一只玲珑的窄腰玉瓶。 大约是喝了些酒的缘故,淡淡的酒气浮在他身上,取代了以往的清冷,整个人都显得氤氤氲氲,眼底的水色和意味不明的目光让雾玥心口微微发紧。 不知为什么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她移开视线,摩挲着手里捧着的碗,“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像是找补般又补了一句,“先说话。” 谢鹜行笑了笑,“不然公主想先做什么?” 轻忽的笑意撩的雾玥耳廓发烫,她咬咬唇不回话。 谢鹜行走到她对面坐下,就见小公主抱着手里的碗反复磨蹭,与其说指头刮在碗沿,倒不如说刮在他心上,“公主若是不喝,就不要糟蹋了。” 雾玥磕绊了一下,“我不喝。” “那就是给我的了?”谢鹜行伸手来拿。 雾玥想着本来也是要给他喝的,便松了手,见谢骛行将碗抵在唇边一口口喝下,她心里扑通扑通的直打鼓,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牛乳吃进口中,谢鹜行隐约尝到一丝旁的味道,只是他理所当然的当作是雾玥身上所携。 见他放下碗,雾玥抿了抿唇说:“我想过了,兰嬷嬷那里就暂且不说。” 她说着吞吐了一下,看看谢鹜行的眼睛,又接着一鼓作气道:“表姐寻来了男子复阳的方子,你只要吃下一段时日就能恢复与正常人无异,到那时我们再与嬷嬷说,若是将来你爬不到那样高的位置也没关系,到那时你可以换个身份,我招你做驸马,无人会知道。” 雾玥一口气不带停的把话说完,大大喘了口气,一双乌眸盯着谢鹜行的脸,似乎是因为酒劲上来了,他脸畔微微有些浮红,眉头轻蹙,鼻息也变得略微粗缓。 雾玥将视线往下滑了滑又抬起,也不知道想看出什么来,半晌犹犹豫豫的问:“你觉得如何?” 第057章 谢鹜行喜欢听雾玥说话, 甚至不在意她说什么,轻轻柔柔的嗓音撩在耳边,都足以让他陷溺, 对此刻躯壳里滋生的热意,也不觉稀奇, 面对小公主他素来不能控制。 只是小公主这番惊人之语,倒是真的出乎了他的意料, 属实是让他愣住了。 他才离宫几天, 连复阳术都知道了, 不过挂上贺兰婠这个前提,就又不奇怪了。 这个月夷公主, 是真知道怎么教坏他的小公主。 谢鹜行无声咋舌, 想的却是,即便要教也该是他亲自教才对。 目光望向一脸认真又忐忑的看着自己,谢鹜行有意思的反问:“何为复阳?” 雾玥没想到他竟不知道, 方才说的那一遍就已经够紧张了, 怎么还要解释, 她有些难以启齿的用舌舐了舐发干的唇。 被湿润过的唇色, 艳丽的与她身上那袭盛装红裙相比也不遑多让,水眸里噙着的羞怯湿意让纯净沾上娇态。 谢鹜行脏腑里的热意开始生燥, 翻涌的也较以往更强烈凶蛮,越过了爱怜,直接想,这双眼儿怎么不染的再湿一点。 雾玥在心里组织了好一会儿,终于要开口, 谢鹜行忽然朝她伸出手掌。 雾玥不明所以的将手递给他,下一刻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带起, 半身离空,足下踉跄着往前跌。 就在她以为要摔倒的时候,腰枝被被谢鹜行有力的手掌托住,轻巧的一带,人便旋落座在了他腿上。 哪怕知道他不会摔着自己,雾玥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慌得揽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腿上晃了几下才坐稳。 小公主身上甜软的香气顷刻萦绕了上来,沿着五感渗进他的皮下,谢鹜行眼尾跳了一下,不同于以往相贴时会先带来满足,继而才是不知足的贪婪,此刻却缺了第一步,他只感到敲骨吸髓都嫌不够的炙\.欲。 那些四窜的腕足隐隐要脱离他的掌控,在自己去感觉,小公主无骨的身子紧贴着他,因为惊慌在他怀里轻\.喘沉浮,袅娜的身姿哪处是满漲的,哪处是沉陷的,都清晰的不可思议。 漲的是那两团因为呼吸,而反复撑着衣襟的满盈,沉的是他握在掌下的腰。 谢鹜行沉沉吐出一口气,“公主可以说了。” 裹挟着酒意的浓热气息,一分分缠绕上雾玥,她没有喝酒仿佛也有些醉了,双眸洇上红晕,呼吸也变得没了规律,那些才准备好的话,一下就忘了怎么说。 雾玥懊恼的咬唇,她就知道贴着谢鹜行她就会乱,她紧揪着指尖,努力保持平静,好让自己先把事情说完。 “复阳就是,就是你可以重新生出。”雾玥越说头却埋的越低,带着水雾的眼眸胡乱轻闪,耳根连带着露出的一节脖颈都浮上了不自然的红。 谢鹜行也不说话,盯着她靡红洇湿的眼,直到纯洁无暇的小公主用破碎的嗓音,生涩又羞耻地呢喃出“阳势”二字,那种洁净与靡\.浊融合的极端刺激,让谢鹜行本就透灼的眸色倏忽暗了下来。 雾玥自己也觉得羞极,那两个字一说出,她舌尖都在发烫,她想赶紧绕过这一话题,接着气息不稳的说:“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担心将来了,你也不用冒那么大的危险去争,再不济,可以按表姐说得,你换个身份,做我的驸马。” 谢鹜行知道小公主大约是在说些极为动人的话,当初她就说要保护自己,现在竟然也筹谋了他们的将来,可眼下他却有些不能专注。 过于磅礴猛烈的欲\.望正一点点攀着血脉往全身游移,侵袭着他灵台。 歹念在这刻居于高地,“所以公主还是嫌弃奴才是个阉人。” 她怎么会这么想,雾玥想要解释,身子却激颤着一僵。 谢鹜行滚烫的唇贴在了她的耳垂与脖颈的交界处,半含半吮着叹说:“还是公主怕奴才没有那玩意儿,不能让公主尝到敦伦之乐,所以一门心思要奴才复阳。” 他故意曲解着她的意思,讲着她没有动过的心思。 什么敦伦之乐,什么一门心思,直白露骨的话让雾玥浑身烧起,偏偏他浓哑的嗓音轻敲进耳畔,带引着她的思绪,挑起她梦里才有的空乏。 雾玥不禁与梦里一般并拢双腿,中心的脆弱隔着裙纱磨在谢鹜行遒劲有力的腿上,升起的异样激的她连忙放松开。 谢鹜行觉得血管涨了一下。 “……当然不是。”雾玥水眸闪烁不定,磕磕绊绊的想要接着解释,可满脑子就两个字,好烫。 谢鹜行身上好烫,繁复的华裙层层叠叠,竟然都挡不住那股烫意,再穿透衣裙,贴着她脆弱的皮肤蔓延游弋。 喷洒在她肌肤上的气息更烫,雾玥不禁轻轻颤起,这样她没法说话。 雾玥忍不住抬着腰,想退开一些。 “就这么说。”谢鹜行扣在她腰上的大掌一握,从脊骨窜起的带着酥麻的束缚感,让她一下便失了力气。 雾玥重新跌进怀里的同时,谢鹜行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太急躁了。 沉如浓墨的眸子里恢复一点清明,谢鹜行试着调息,可如果不用内力,丹田内那股子冲撞翻搅着血脉的邪火根本压不下去。 若说是酒,他虽然是饮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被那么点酒劲操控。 是药。 眸色凌厉凝聚,他可以确定来到照月楼前都没有一丝异样,况且还没有谁能做到让他没有一点觉察的中药。 若说他唯一不设防的人,谢鹜行低眉看向脆弱靠在怀里的小公主。 只一眼,就让他才压下的药劲又翻了起来。 浸湿的水眸含着春彩,从眼尾漾起的薄红,沿着雪腮一直漫到耳尖,充血的耳垂已经够鲜艳欲滴,微翕着小口呼吸的菱唇愈加嫣然,纯稚又敏\.感娇柔的小公主压根不懂得掩饰,一点点撩拨就能让她将最诱人的一面展露。 谢鹜行粗吞了口气,小公主刚才说得是,找到了复阳的方子,想起在牛乳里尝到的那一丝别的味道。 谢鹜行蹙眉将目光转向已经空了的碗,“那药呢。” 雾玥还乱着气息,无力招架的羞耻感让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好一会儿四散的思绪才回笼了一些。 只要不提那些羞人的话就好,她平了平纷乱的心绪,仰头去往望谢鹜行,“你不是喝了么。” 果然,谢鹜行抬了抬眼尾,咬着牙关一时哭笑不得。 “剩下的药呢?”谢鹜行忍耐着问。 雾玥从袖里拿出那个小瓷瓶,谢鹜行接过去,拔了塞子放到鼻下辩闻。 雾玥也老实,一五一十道:“表姐说每日三滴就够了,连服一段时日,就能。”雾玥抿了抿唇,极为小声的说:“能长。” 谢鹜行没有说话,只将东西放到一旁。 秘法里流传的复阳术极为阴毒,且也不是贺兰婠能查得到的东西,在小公主说出找到药方时,他便知道时贺兰婠被骗了,连带着小公主也傻乎乎的相信。 真的那么容易断根再生,这世上就没太监了,就连秘法的复阳术在他看来也就是无稽之谈。 至于这个,就是点壮\.阳药再掺了点房中药的东西,真太监服下无非就是血脉热些。 可若是正常人,效用就…… 谢鹜行额上青筋跳痛,分神的功夫,压制的药效就循着机会开始反噬,一滴汗直接顺着额侧淌了下来。 雾玥看到谢鹜行眼里的水光越来越浓,脖颈上渗出汗意沿着突起的筋络下滑,继而浮上一点点不自然的红,喉结不断滚动,看她的目光也越发晦暗烫人。 问话声不由的带着虚颤,“你觉得有用吗?” 雾玥问完觉得自己一定傻了,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用。 可谢鹜行的反应明显比以往还要不寻常,她与他贴的紧,周身全被他的气息裹满,那股涔涔的汗意更是不留余地传到她身上,从一个个沁入的点连接,蔓延,纠缠,裙衫包裹下的身子逐渐变得粘腻。 谢鹜行下颌绷的极紧,从骨缝生出的欲\.念一潮一潮的催着他,用行动告诉小公主有没有用。 “公主希望有用吗?”谢鹜行反问。 雾玥下意识点头,又怕他觉得自己是嫌他残缺,连忙道:“我不是嫌你。” 谢鹜行却没有再提这点,打断她轻声吐字,“会长出来的。” 粗哑的声音灼着雾玥越来越热,贴在身上的柔软布料变得刺人至极,细小的汗珠从颤栗肌肤的沁出。 谢鹜行凝着雾玥脖颈上的细汗,口舌发干,潋滟的唇缓缓贴近,伸舌卷着那点汗到口中,才抿化在唇齿间,就被那一根根猖獗的腕足分食干净,根本不够填满他的全身。 驭宦 第89节 不够,不够。 雾玥早已颤栗的不成样子,眼睫几乎是一刻不停的在抖,哪怕坐在谢鹜行腿上,她都觉得自己无力的像是随时会坠入望不见底的深渊。 那股被药劲催发的欲\.念再次汹涌的想要占据理智,他将声音压的很低,莫测的危险在流动,“公主可要瞧瞧成效。” 不知是因为感觉到了危险,还是心里知道不肯能那么快有效果,还在长的时候,多可怕呀。 雾玥仓皇摇头,“我害怕,等长好了再看。” “不看么。”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谢鹜行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可惜。 怀里簌颤的身子好像真的很怕,可总不能就这样过去了,谢鹜行用舌头抵着齿根,眼里放肆的跳动着火簇,小公主给他下了药,总要让他尝尝甜头。 “那就让奴才瞧瞧公主的。” 瞧她的? 雾玥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凌空被抱上了桌沿,谢鹜行欺近的同时,握着她的一条腿向上折,她整个人便失了平横后仰去,好不容易才用手撑住,铺天盖地的气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就这么覆了过来。 烛光自谢鹜行背后投下,下压的身影极具压迫感,一点点爬到她的身上,所过之处,仿佛被束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因为被挡住光线,雾玥难以清他的神色,越是如此,心里越是颤乱难以呼吸,“……谢鹜行。” 发抖的嗓音无助又娇。 感觉到束缚着自己的衣衫一松,雾玥慌忙低下目光去看,谢鹜行捏着她束腰的一端,红裙在她眼前铺散成将绽的花,而她就像那荏弱无依的芯蕊。 虽然只是松了外裳,可是以这样的姿势被谢鹜行看着,她浑身就如同被点了火,轰的一下烧起,沿着四肢烧进心口,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 谢鹜行扣在她脚踝的五指一收,她便动弹不得。 “别动。”不算响的声音,透着股少有的迫人感。 谢鹜行低着头,黑眸里映出小公主此刻的模样,乌发垂散,腰枝向后弯出的弧度犹如一张绷紧的躬,一条腿垂在桌边奋力想要踮着足尖,因为够不到地而摇摇晃晃可怜的紧,另一条腿则在他掌中折出大大方方,引人沉堕的靡态。 “你到底要瞧什么……”雾玥已经不能呼吸了,身子一层层起着悸缠,眼里的水雾让她更加看不清谢鹜行。 “公主别怕,奴才就是看看大小,到时也好照着长,以免长过了,公主纳不下。”谢鹜行放温吞的嗓音仿佛在安慰。 那双幽邃的黑眸里,蜂拥着雾玥看不见的,猖獗,祟动的歹念。 第058章 谢鹜行每说一个字, 雾玥那双湿润,噙满不敢置信的眼眸就睁大一分。 她陷在充斥着谢鹜行气息的方寸天地间,发散的酒气, 粗沉的鼻息,昏聩沉黄的烛光都让她晕眩。 定是她理解错了。 “谢鹜行……”雾玥使不出力气, 只能用极度无助的嗓音唤他。 可谢鹜行始终没有抬眸看她,视线正落着的那处, 是雾玥自己都不好意思瞧的地方, 他怎么能瞧。 前所未有的羞耻让雾玥整个人都是混沌迷惘的, 哪怕此刻隔着裙衫的遮挡,雾玥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真真切切在烫着她。 甚至那股烫意还在沿着从未示过人的秘径, 往深处攀, 再换做瑟颤,从雾玥身子脆弱的最里面一潮抵着一潮的往外迭宕。 谢鹜行浸水的眼里已经爬上了血丝,扣在雾玥脚腕上的手反复握紧, 小公主每一下的颤栗他都能清晰感觉到, 不断刺激着他神经的同时, 体内的药劲更是没有消停, 两相交杂之下,他感觉自己已经处在亢奋脱控的边缘。 无非是他一个决定…… 谢鹜行丢掉手里的束腰, 长指来到里衣的系带处,雾玥甚至来不及反应,被松开的两片衣襟顺着身侧敞落,剩下的心衣布料少的可怜,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谢鹜行眼里属于欲\.望的那部分攀升巨快, 隐隐已经要超脱理智,他没有压制, 甚至放任。 没了遮挡,从他身上钻出的气息,就可以更肆无忌惮的绕到小公主身上,再沁着薄薄的肌肤渗进去。 雾玥如同能感觉到一样,重重颤了颤眼睫,寸寸贴附到身上的粘腻绸缠感,让她从脊髓到脚趾都在发麻,还没有流经的地方则在泛着羞人的空乏,可异常迅疾凶蛮的绞缠又让她生出慌怕。 两种极端的思绪让她不能思考。 直到谢鹜行的指擦过她的腰,捏住衬裙的腰头,雾玥才如梦初醒,眼里的水泽一下晃了出来,“不行,不能看。” 颤软的声音甜的腻耳绕心,谢鹜行压着舌根,布红的眸子略显凌厉,哪有用这种声音说不行的。 可无论他心里是如何叫嚣,涌动暴戾,总能第一时间对雾玥温柔下来。 但温柔不代表收敛。 “公主就不担心,将来长得太过,会撑疼。”谢鹜行花了点力气来压制,让声线显得徐徐无害,捏在雾玥裙腰的手却没有一点放松。 雾玥此刻脑子已经迷乱的不能思考,听谢骛行说疼,就真的害怕了起来,胡乱想着她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不仅疼还会有血,靡红的小脸透出些白。 谢鹜行抬眸看向一旁的药瓶,“这药一直吃,万一没个度,如何是好。” 雾玥思绪随着他的话胡乱想象,眸里也透出惧色,撑在桌上的手扣紧,十指的指缘全都泛了白。 可若是让他看……雾玥光是想着就浑身生燥,蹙眉咬着唇挣扎万分。 谢鹜行靠近到雾玥耳边,用些自己都嗤之以鼻的鬼话哄骗着单纯的小公主,“奴才只有看过了,才能知道分寸。” “契合到正好,好不好?”低稠的嗓音都好像被酒浸过,若即若离的鼻息,喷洒在雾玥的耳畔,她稍稍偏头,就能看到谢鹜行水光潋滟的眼眸,额发缀着汗,沉\.欲迷醉的好像在惑人。 雾玥本就纷乱的思绪变得半点不受控制,鬼使神差的轻轻点头。 耳畔的呼吸猛得一沉,伪装下的肆意就透了出来,裙头的系带复杂,谢鹜行甚至懒的去解,稍用了点力,上好的料子这么这在他掌下破碎。 裂帛的刺耳声让雾玥随之心尖儿一抖,在谢鹜行低头的瞬间,仓皇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嗓音破碎不堪,“不成不成。” 视线被挡住,谢鹜行眼前一片漆,贴在他眼上的小手微微在颤。 突然被打断,气血翻涌在喉咙口,谢鹜行声音沉沉,“奴才不看,如何能知道。” 雾玥也不管谢鹜行看不看得到,自己一个劲的摇头,赤条条的两条腿不住起着小疙瘩,她努力缩紧着,自己都不敢往下看,眼睫挂泪,“我,我难为情。” “谢鹜行。”染着哭腔的小嗓子,也不说别的,就叫着他的名字。 刮在谢鹜行心上,真是即勾着他的心疼又催着他横生的浑念。 “奴才答应公主不看。”谢鹜行的话让雾玥如蒙特赦,然而下一瞬她浑身都颤了起来。 谢鹜行原本只是握着她脚踝的手正沿着她的小腿往上,带着薄茧的指触磨在雾玥的肌肤上,直接烫进血液里,灼得雪白的肌肤登时浮红,鲜艳欲滴。 游走进心口的麻痹感,让雾玥不断急促的小口喘\.气,潮湿的目光微涣,这一幕就好像在那个羞人梦,梦里的藤曼也是这样勾着她的腿,湿腻腻的攀沿,再缠紧。 梦境化作真实,竟比虚幻时的感觉要强烈滚烫了千百倍,想到温烫游弋的方向是哪里,雾玥重重一抖,眼里的水汽凝成珠,难以招架的想要去推他。 谢鹜行像是有所预料,哑声道:“公主捂紧了,若是松开,奴才可就看见了。” 雾玥差点松下的手连忙就又覆了回去。 谢鹜行则将手掌停在雾玥的腿弯处,意味不明的开口,“公主是让奴才瞧,还是用手测。” 是让他看,还是碰,雾玥哪里知道该怎么办,烫意还在不停从谢鹜行的掌心透遍她全身,不仅让她不能思考,整个人还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干渴。 谢鹜行帮她做了决定,“公主怕羞,还是就这样罢。” 雾玥整个人都处在恍惚中,思绪随着谢鹜行牵一下,才能动一下,比起他目光的注视,看不见,似乎是能好一点。 可她忘了,现在谢鹜行是看不见,但她能看见,看见他向上走的手,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喉骨上下滚动,连带着颈侧一根根的青筋也在跳动,哪怕遮着眼,都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透出来的欲\.气。 雾玥仿佛被传染,浑身也透着汗,半敞的裙衫黏在后背又刺又痒,呼吸更加费劲,雾玥干脆闭上眼。 可陷入黑暗之后,所有感官都变得更加清晰,每当她捱不住想要推开谢鹜行的手时候,他就会开口,“公主捂好了。” 雾玥当即就不敢放手,然后再反复,直到连完整呼吸都吐不出来,思绪更是溃散到忘了要张口换气,窒息感让她心跳越来越快。 “張口。”低哑的声音拨开充斥雾玥迷离的神识,砸进她耳中。 雾玥颤了颤湿透的眼睫,这才想起要松开紧摒着的唇,好让自己呼吸。 可就在翕开唇瓣的瞬间,远比窒息更强劲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唇.齿不容情的被谢鹜行用舌撬开。 雾玥顿时颤若坠叶,覆在谢鹜行眼上的手险些无力滑落。 雾玥脑袋一片空白,炸开的晕眩感让她什么都想不了,他竟同时用舌和指描摹着她唇.缝的轮廓,超脱承受范围的刺.激让她不住溢泪。 谢鹜行鼻息重的吓人,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在跳,他知道小公主浑身都软,却不知道可以软成这样,融裹着他的指腹,随着瑟缩带来的吮附更是让他舌根发麻。 躯壳内张牙舞爪的腕足又在催促他,跳窜着一个劲儿的叫嚣撺掇。 找到了,还在等什么。 要不是窄的跟酒壶颈口似的细口让他实在狠不下心探指,谢鹜行深深吸气,调动着内力来控制药劲,但好像迟了点。他不受控制的想像,当其被挤满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副让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耳边小公主的不成调的啜泣声已经止不住,谢鹜行告诉自己差不多了,口中却更用力的搅,手揉着唇。 直到尝到淌进口中的咸涩泪水,谢鹜行才恢复了一点清醒,松开含吻在口中软舌,也撤下自己被颤吮着的指。 终于能呼吸,雾玥堵着的发不出的啜泣声一下就变得清晰起来。 谢鹜行去拉覆在眼上的手。 雾玥一边落着泪,一边紧紧压住,抽抽嗒嗒的说:“你测好了没有。” 雾玥不是想哭,而是她止不住的掉泪,完全控制不住,从来没有尝过的感受几乎要把她折磨疯了,那种从心底泛出的空乏竟比梦里还严重,甚至还有一种要遗溺的可怕错觉。 雾玥越想眼泪掉的越凶。 “公主让奴才看看。”谢鹜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让他看看她是怎么掉泪的。 他轻轻捻着指上的湿濡,现在又是怎么一副春\.情诱\.人的磨样。 雾玥哪能让他看,她只是低低往下一垂眼,就一阵头晕目眩,尤其是看到谢鹜行手上的水,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溺了。 “呜……”雾玥忍不住又抽噎了一声。 谢鹜行也是真的不舍了,调息压下肺腑内仍在翻涌的气血,“奴才不看,只帮公主穿衣。” “穿衣不就看见了。”雾玥连连摇头,“你先出去再说。” 她要把狼藉收拾掉,不然怎么见人。 “就是出去,也总要公主先松手才行。”谢鹜行轻声哄。 羞耻已经快将雾玥淹没,就怕一松手谢鹜行就会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任他好说歹说,小公主就是不肯撒手,谢鹜行无法,只能将她打横抱起。 雾玥一只手仍在谢鹜行眼上,只能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心慌问:“你要干什么?” 驭宦 第90节 谢鹜行呼吸仍有点乱,没有回话,凭着方位和记忆,抱着雾玥往一侧走去,几步后停下说:“将灯熄了。” 雾玥思绪迟缓,不明所以的没有动。 谢鹜行解释,“熄了灯,就可以确保奴才看不见了。” 雾玥觉得有理,吸了吸鼻子,凑过去吹了灯。 谢鹜行又抱着她走向另一边,等最后一盏灯都吹灭,屋子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公主可以松手了,现在奴才看不见。” 第059章 雾玥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 除了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是心里的安全感上来了。 一点点缩拢指尖, 将手从谢鹜行眼上挪开。 而谢鹜行因为一直被遮着视线,一点稀薄的月影于他来说也如华光, 将怀里的人照得莹莹皎皎。 稍低下视线,小公主湿漉漉的一双眼洇红可怜, 未干的泪痕晕散在脸颊上, 鼻翼小幅度的抽吸着, 唇瓣被碾磨的异常红润,唇珠肿起, 才只是吻一下就如此脆弱。 那末底下那张更柔软娇稚的口呢, 岂不是还要可怜,谢鹜行黑眸深沉,一丝心念都能轻易催起丹田内躁涌的药力。 目线缓缓向下扫去, 揉皱的裙衫缠叠着, 将小公主玲珑的身躯裹的愈发娇小, 但凡是没有被遮住的肌肤, 皆透着薄红,如同枝上已经熟透, 随时会撑破果皮爆出甜汁的软桃。 谢鹜行捻了捻半干发粘的指,谁说不是呢。 月光有多清皎,就衬的他眼底有多浑浊,只可惜小公主将两条还簌簌打着颤的腿摒得极紧,压根没有留给他一丝可窥的余地。 “你可以把我放下了。”雾玥小声提醒。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不舒服的紧, 不仅背上汗涔涔的发着粘,只要稍一动腿就会蹭到那些湿腻, 直让她眼里的泪意又浓了一分。 谢鹜行抱着她往床边的软榻走去,身体一沾到榻上,雾玥几乎是手脚并用的从他怀里出来。 最后一片衣裙从手里逃出,属于雾玥的气息从他身上脱离,谢鹜行胸腔内勉强压制的祟欲猛得窜起,差点没有控制住要将人重新抓回来。 黑暗中,雾玥慌手慌脚得抓着乱七八糟的裙衫,尽量将自己遮住才颤颤道:“我要沐浴,你出去让心檀进来。” 谢鹜行将后背靠到床栏上,闭了闭眼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公主这样,就不怕心檀看出端倪?” 雾玥窘促为难的紧蹙起眉心,正想着该怎么办,就听谢鹜行开口,“公主先擦擦吧,再穿衣。” 雾玥这会儿算是勉强适应了黑暗,却依旧看的不清晰,只大概能看出谢鹜行向自己递来了什么。 她探着指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抓到,是帕子。 这帕子应当是他贴身带的,上面还残有着体温,不算热,却烫的雾玥指尖一抖。 用这擦……雾玥捏着帕子指曲起,眼睫轻颤,水眸里洇洇漫出难言的羞红。 谢鹜行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忽然熄了灯,下人会奇怪,公主抓紧些,奴才在这里帮公主守着门。” 雾玥听罢也不敢再磨蹭,可才微微支起膝盖又仓皇压下,捏住帕子的手揪紧,眼里满是羞耻。 虽说知道谢鹜行看不见,可她总觉得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锁着,让她整个人难以控制的烧烫,呼吸更是发紧。 想了想,雾玥还是转过身。 背对着谢鹜行,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她实在羞于把腿搭起,于是稍稍跪坐起,一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去擦。 奈何够了一下没够到,雾玥抿抿唇,眼里的湿意闪了一下才慢慢将腰抬起一些,荏弱的上半身颤颤巍巍的向前倾去。 谢鹜行就靠在床栏处,压紧着舌根,黑眸盯着此刻背对着他抬臋倾腰的小公主,躯壳内的腕足跟疯了似的冲撞。 小公主这身转得不如不转,把自己全部暴露在他的面前,半搭的衣衫非但起不到遮挡的作用,反而将袅娜的线条勾勒的更加勾人眼。他只需要按着再一压,她连逃得机会都没有。 谢鹜行呼吸粗重,他真是有些后悔了,若这会儿再说复阳药已经生效,饶是小公主再好骗,应当也不能信。 “公主怎么不问问,奴才方才测的如何。”谢鹜行缓慢捻指,感受着残存的湿濡。 雾玥这边刚将帕子贴上,闻言手直接一抖,不算太柔软的帕子刮蹭出刺痒,让她一下回忆起了谢鹜行指腹的纹路,陡然升起的酥麻叫雾玥险些跪不住。 她反复眨着潮湿的眼,半天才弱弱地嗫嚅出两个字,“如何?” “小。”谢鹜行吐字则有些发狠,“小的还及不上酒壶的颈口。” 这么小,怎么够他灌的,谢鹜行慢慢抬手,将指腹压上自己的唇,半含在唇间,伸舌细细舔,直到属于小公主湿甜化开再口中,那股凶蛮的凌厉才压下些许。 雾玥莫名有一种他在嫌弃自己的感觉,羞耻得同时不由得愤愤,她只是生得小,他还没有呢。 她闭上眼草草把自己擦干净,闷闷道:“好了。” 还没转过身,手臂就从后面被一把扣住,轻飘飘的身子跌进谢鹜行怀里,“公主生气了。” 谢鹜行轻笑着贴着她的耳畔,似哄似慰般说,“奴才没说完呢,虽然小但是玲珑可爱。” 雾玥心里那点气恼,一下变成难以言喻的羞臊,耳尖发烫,脆弱的娇花似有所感的羞缩起。 谢鹜行想到什么,呼吸变沉,意有所指地低语:“会好好长的。” 雾玥只以为他说得好好长,是指他自己,于是轻轻点头。 乖软的让谢鹜行喉间又翻起滚烫,几度想要张开獠牙将人拆吞入腹,最终还是把念头都收回到躯壳之下。 他抬手去拿雾玥手里的帕子,雾玥见他要拿回去,连忙攥紧,这帕子已经被她擦的半湿。 “奴才还没擦。”谢骛行说。 雾玥自然知道他说得什么,脸颊瞬间烧红,慌神间攥着手帕的手也微微松了力,谢鹜行轻松抽出帕子。 “欸。” 雾玥急忙出声,帕子已经被谢鹜行收进了手里,她还想说话,听到屋外传来兰嬷嬷由远及近的声音。 吓得雾玥立刻噤了声,要是嬷嬷进来看见两人现在的样子,雾玥脸色发白,根本不敢往下想。 兰嬷嬷走到殿外,看了眼漆黑的屋子,奇怪问合意,“公主不是回来了么,怎么屋子暗着。” 合意别管心里有多苦,面上得乐呵呵的挂着笑,“嬷嬷有所不知,方才掌印有事找公主,两人出去了。” 合意也不知道现在屋内什么情况,反正先前若有若无的哭声他是听见了,之后灯就熄了。 合意一个劲的在心里求神拜佛,祈祷兰嬷嬷千万别起疑。 好在兰嬷嬷只是看了看天色说,“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一样,快去把公主找回来。” “好嘞。”合意连连点头,虚掺着兰嬷嬷往边头走,“嬷嬷先回屋去休息吧,等找回公主,我再去告诉嬷嬷。” “嗯。” 待兰嬷嬷转身走远,合意才长吐出一口气。 屋内的雾玥也是神色一松,她擦了擦额头惊出的汗,别的早都顾不上了,心有余悸地抬手去推谢鹜行,“你快走。” 谢鹜行将头埋在雾玥颈窝,深深吸气,“知道了。” …… 合意也没有走远,就在照月楼外张望,好不容易看到谢鹜行出来,七上八下的心才算彻底落下。 他走上前,“掌印。” 谢鹜行没有作声,踩着月色往前走。 除了眉心略蹙,以及额边稍布的汗意,合意看不出他有其他异样,让步到一旁,弓着腰说:“掌印慢走。” 谢鹜行虽然用内力暂时压下了药劲,但并不能解,他一路回到宣铭阁。 内侍出来相迎,谢鹜行打断他,“不用伺候。” 走进寝殿,同样没有点灯,谢鹜行靠坐到桌案后的圈椅上,阖眸把自己融进黑暗之中。 沉寂静谧的殿内,逐渐升起粗嘎低稠的喘\.息声,一声一声越来越靡沉,薄月照进屋内,谢鹜行大半身体仍然在黑暗中,只有一点轮廓被照亮。 身上的青衫挺整得不见有乱,就连靠坐的姿势也像是在假寐,可细看就会发现,隽美皙白的脸庞浮红,阖拢眼尾轻轻抽动,鬓边的汗一滴滴沿着下颌淌落,滑进领口,整个人都带着股透骨的妖惑。 “公主。”直到这两字被沉哑吐出,紧压在他周身的凌厉才散去。 谢鹜行抬臂搁到圈椅的扶手上,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没有规律的在跳动,而他手里握着的正是那块怕子,只不过原本仅是半湿的帕子,现在已经彻底被印透。 * 相较于照月楼里如春柳搅水的情\.乱,玉漱宫才是真正乱的扑天掀地,乒铃乓啷的摔砸声不断从殿内穿出。 萧汐宁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旁边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她就如同疯了一样,不断摔砸着东西。 青芷跪在地上神色惊慌,“公主先别急,皇上不是还没有同意。” 萧汐宁满眼通红,胸膛急促起伏,父皇现在确实还没有同意西幽的提亲,事情也还有转圜,可她还是怨。 使臣一开始分明同意挥在提亲时指名要萧雾玥,现在忽然改口一定是谢鹜行从中作梗,但这也说明,对西幽来说,其实谁和亲都是可以。 如果皇兄还活着,使臣又怎么敢开口提出让她嫁去西幽和亲。 她明明是大胤最尊贵的公主,现在却要沦落到自顾不暇的地步,这让萧汐宁怎么能接受。 “公主,您就是生气也于事无补,现在该想解决的法子才是。”青芷急声道。 萧汐宁深深吸着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她不知道谢鹜行与使臣承诺了什么,而且已经开口,就不可能再改,唯一只能让父皇施压,再换一个位分低的嫔妃之女嫁去。 萧汐宁满腹的怨怼又升了起来,她眼泪夺眶,接连往下淌,父皇竟然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犹豫,若今天使臣提出和亲的人萧雾玥,父皇也会犹豫吗。 早前他就偏帮萧雾玥训斥自己,难道现在父皇真的更疼爱那个女儿。 萧汐宁紧紧握着手心,用力到指甲直接折断在了手掌心。 * 翌日,一清早萧汐宁就去了太后宫中,一看到太后就哭了出来,“皇祖母。” 太后看着憔悴落泪的萧汐宁,心里一阵不舍,昨日她虽然没有去宴上,但也听说和亲的事了。 她招手让萧汐宁到自己身边。 萧汐宁哭着扑到太后身上,“皇祖母,汐宁不要嫁,皇祖母救救汐宁。” 太后慈爱的抬手擦去萧汐宁脸上的泪,“不嫁不嫁,皇祖母都知道,清早你母后就来跟哀家说过了,如今皇后就你这一个孩子,皇祖母一定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萧汐宁重重点头,有皇祖母这番话,她就能放下大半的心,“可是父皇那边。” 驭宦 第91节 “皇祖母自会去说,你父皇自然也不舍得你嫁过去。”太后拍着她的手道:“只是他若是立刻拒绝,岂不太过伤两国和气,先迂回,再另寻一个公主嫁过去,也不至于闹僵。” 萧汐宁含着泪点点头,“可若我不嫁,该让哪个公主代为和亲。” 太后蹙起眉思考,换谁,母亲位分低的公主倒是有,可如果要合龄的,除去萧汐宁那就只能在三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里挑选。 萧汐宁注意着太后的神色,试探道:“三姐六妹都是从小伴在皇祖母膝下的,只有五皇妹的母亲两朝为妃,身份本就遭人诟病……” “雾玥?”太后一边思索着轻轻念她的名字,她原来也不喜这个孙女,不过相处下来确实也乖巧懂事,加之之前还陪着自己在法华寺斋戒了两月,这份孝心也难得。 太后思忖几许道:“等哀家再与你父皇商议商议。” “是。”萧汐宁轻声应着,眼里却透出阴毒和不甘,难道连皇祖母也被她蛊惑了么。 “好了,就不要再掉金豆子了。”太后摸了摸萧汐宁的脸,挂心道:“皇祖母猜你昨夜定是觉都没睡好,快回去歇着。” 萧汐宁摇头,亲昵的靠在太后身上,“我不累,皇祖母一会儿不是还要去佛堂,我陪皇祖母一起去。” 太后含笑点头,“也好。” 使臣在今不会久留,萧汐宁一连两日都陪着太后在佛堂专心念经。 这天她如常跪在太后身旁,忽然手一松,手里的经卷就掉在地上。 “呀。”萧汐宁神色慌张的把东西捡起。 太后闻声睁开眼睛,见她脸色有异,蹙眉问道:“怎么了,皇祖母看那你今天一直都心不在焉。” 萧汐宁紧捏着手里的经卷,吞吞吐吐道:“汐宁不知该不该说。” 太后道:“什么该不该的,说。” “汐宁这两日一直陪着祖母诵经念佛,大约因为诚心,昨天夜里做梦,梦到佛祖显灵说。”萧汐宁咬了咬唇,面色更加忐忑,“说,近来不管是宫中的乱事,还是宫外的战乱,都是因为有与大胤天命相克之人作怪。” “天命相克。”太后眉头拧紧,若有所思的看着萧汐宁,神色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佛祖可有说此人是谁?” 萧汐宁摇头,“我梦到这里就醒了。” 她接着又说:“只是想想,这一年多两年来,发生的是情比过去十几年都多得多。” “从皇兄遇刺开始,之后又是四皇兄,再到高奉毅造反,虽然现在有三皇兄领兵接连告捷,可真的就没有一刻太平过。”萧汐宁惶恐的蹙拢眉心,眼睛则一直瞧瞧注意着太后的神色。 太后也心事重重地沉叹了声,“近年来确实是祸事频发。” 萧汐宁闻言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接着又说,“就连父皇也沉迷炼丹,前些天我与五皇妹一同见父皇,五皇妹非但不劝还指责我是在阻碍父皇。” “当真?”太后声音变得严厉,她是一向不赞成皇帝炼丹的。 萧汐宁点着头,又像想到什么,轻蹙着眉喃喃道:“五皇妹……祖母有没有发现,一切就是从五皇妹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始不对的。” 萧汐宁说着声音变急切,“皇兄带她去秋狩,结果就遇刺,也是皇兄待她最好,结果下场也是最惨,还有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 “难道真的是她克的。”萧汐宁倏然抬头,眼里跳窜着火簇,紧紧望着太后,“……皇祖母。” 第060章 盛夏天破晓得早, 雾玥醒得也早,等梳妆完往太后宫里去时也不过才卯时。 空气中浮着露水未消的清凉,雾玥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静静在走, 心檀在她身后提醒,“公主, 掌印好像在前头。” 雾玥轻抬起眼,果然在小径的岔道上看到了谢鹜行。 他略垂着视线正与一旁的仲九说着什么, 和煦的晨曦将他的侧身照得清致非常, 雾玥却偏想到了他在昏暗的烛光下, 似醉非醉,隐忍沉欲的模样。 雾玥心口微窒, 没来由的紧张, 身上更是不知怎么的,哪哪都在发烫, 她轻轻捏住细指, 清透的眸子晃着一些小心翼翼又微妙的跃跃欲试, 好像是被猫拿着爪子细细的抓绕, 不痛却刺刺的泛着痒麻。 落不到实处的感觉, 让人不住的心悸又急切,就像是…… 雾玥一时想不到怎么形容, 冷不丁就对上谢鹜行望过来眸子,黑眸如旋。 就像是,想着他重一些,又怕他重一些。 雾玥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眼睫一晃, 不不不,是猫, 不是他。 谢鹜行凝着雾玥依稀泛粉的雪腮,眼里浅浅蕴笑,提步朝她走过去。 像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镇定,雾玥先一步开口,“你怎么在这。” 谢鹜行道:“正巧见完皇上,路过这里。” 雾玥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又见他好似没事人一样,全然不像她这般心意缭乱,别扭的轻撅了撅嘴,“你这几日好像很忙。” “不敢不忙。” 雾玥不解的看着他,谢鹜行也只是笑笑,“否则心思就该乱了。” 他说的不明不白,雾玥也似懂非懂,心上却好像有所觉一般,漫出一些被撩乱的波纹。 谢鹜行低下目光,雾玥也将视线顺着看去,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里似乎虚握着什么,只露出一角。 雾玥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一方白帕。 猫抓一下就挠上了心尖,泛起的刺麻让雾玥双睫直颤的像两把小扇子,腿也发软。 这,不会还是那块帕子吧。 她还在震惊,谢鹜行已经将帕子收回了袖中,就当着她的面,动作随意坦然,根本看不出端倪。 雾玥想问又怎么也问不出口,只能咬着唇当没看到,脸上红霞弥漫。 若是平时,谢鹜行少不了要多欣赏一会儿小公主乖怜可人的模样。 他抿了抿舌,“公主是要去向太后请安。” “嗯。”雾玥应完才顿顿点头。 想着那方被他收进袖里的帕子,就控制不住乱想。 “说来方才皇上还在因太后不喜炼丹,而多番与他起争执,在烦恼。” 谢鹜行的话让雾玥回过神,紧接着就听他又说:“太后现在似乎也在气头上。” 谢鹜行鲜少会在她面前提及旁人的事,几次看似无意的提起,总会关联出什么,雾玥想起自己早前曾说过炼丹修仙乃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还是当着萧汐宁的面…… 心头微微生出紧张,若她在太后面前添油加醋。 谢鹜行见小公主神色变得惴惴,笑着安慰,“佛门与道教本就是两个法门,公主又不懂这些,所以无论说了什么都不用紧张。” 雾玥目光动了动,“你都知道了呀。” 谢鹜行知道她说了什么,却不知道她那么说的真正理由,自然而然的认为,她就算不是真的相信修仙炼丹之事,也是出于不愿违背皇上的想法才会那么说。 谢鹜行点头,“太后就是问起,公主也只需说是为了避免她与皇上起争执才迂回附和,要告诉太后,母子合心才是最重要的。” “记住吗?” 雾玥咬着唇点头,把他的话记进心里。 少倾又问小声谢鹜行:“你觉得炼丹修仙是真的吗?” 谢鹜行盯着她看了一瞬,心中有挣扎,一方面他知道早晚要让小公主知道真相,一方面又不舍她背负太多,若是能等尘埃落定就再好不过。 雾玥其实不太确定谢鹜行究竟想做什么,但总归她是相信他的,于是又要摇摇头,“你应当也不懂,我走啦。” 雾玥与谢鹜行分开就直接去了太后宫里,果然等所有人都请过安退下后,太后独留了她和萧汐宁。 萧汐宁坐在她对面,神色隐隐有挑衅。 “雾玥,哀家有事问你。”太后开口,嗓音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雾玥略略低下眼,“皇祖母请说。” 太后神色严肃,“哀家听闻你非但不劝戒你父皇要少食丹药,反而还撺掇,可有其事。” “是。” “你好大的胆子。”太后手拍在旁边的桌几上。 砰的一声砸进耳中,雾玥眼帘进跟着颤了颤。 因为谢鹜行事先与她说了,她有了准备也不至于太乱。 雾玥镇定下心绪从座位上起来,跪地道:“皇祖母息怒,雾玥知道修仙炼丹乃是旁门。” “那你还不谏反谀。” 雾玥蹙着眉心,面露难色,“父皇如今深信不疑,我怕若是一味的阻拦,只会适得其反,而且我更担心皇祖母与父皇因此生出嫌隙,所以想着倒不如先顺着父皇的心意,再循序渐进,旁敲侧击的提醒。” 她说着顿了顿,犹豫地看向萧汐宁,“父皇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若像皇姐一样激进,父皇必然是听不进去的。” 萧汐宁眼睛一拎,她竟然敢反咬自己装无辜。 雾玥收回目光,垂着眼轻声道:“雾玥知道皇祖母是担心父皇过于沉迷,但此事倒也不用急于一时,毕竟皇祖母与父皇母子合心才是最重要的。” 雾玥的话让太后心中的怒气消退了不少,想起她一向乖顺也听话,又是小心翼翼惯了,想来对她父皇说话也不敢如萧汐宁那样冲撞大胆。 于是点点头道:“起来吧。” “谢皇祖母。”雾玥起身坐到一边。 萧汐宁不甘心就这样过去,想要说话又怕引起皇祖母怀疑,似笑非笑道:“看来我还没有五皇妹通透。” 雾玥摇摇头,澄澈的眸子看着她,认真道:“皇姐是关心则乱。” 萧汐宁哼笑了声,愈发想撕了她这张故作柔弱的脸。 这事算简单揭过,雾玥也起身告退。 走出太后的宫殿,雾玥才敢松懈下紧绷的神经,心有余悸的抚了抚心口,轻咬着唇蹙起眉心,萧汐宁怕是要争对她个没完,也不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别的。 雾玥思忖着低眉在走,跟在后面的心檀与合意对视一眼,心檀上前道:“奴婢想起还要去尚衣监取公主的夏衣,不如让合意先陪着公主回去。” 雾玥点点头,让她去。 心檀“诶”了声,转过身,却又回了太后的宫殿。 殿内,萧汐宁还是试图添油加醋挑雾玥的错处,伺候太后的老嬷嬷进来禀报:“禀太后,五公主身旁的宫女求见。” 萧汐宁神色狐疑,“她要见皇祖母做什么?” 驭宦 第92节 “倒是没说。” 太后道:“让她进来。” 心檀低着头进来,“奴婢给太后请安。” 抬头看到萧汐宁也在,心檀明显有些愣神,又很快反应过来屈膝请安。 太后审视着她,“见哀家有何事?” 心檀又看了萧汐宁一眼,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奉上。 萧汐宁皱着眉,“这是什么?” 心檀回道:“回太后,这是当初公主陪着您在法华寺斋戒时亲自去后山挑选的紫檀木料,又是一颗颗雕的手都弄伤了好多回,每日诵经祈福,就为了这做一串佛珠来献给太后。” “哦?”太后脸上神色略有波动,“拿来给哀家瞧瞧。” 心檀把佛珠递上,太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就是再好的佛珠她也不缺,但这份心意属实让她动容。 太后又问:“五公主怎么不自己来送。” 心檀道:“公主怕太后还在气头上,故而不敢,奴婢是背着公主来的。” “她有心了。”太后捏着佛珠,和眉点头赞许。 一旁的萧汐宁却急了,盯着太后手里的佛珠脸色几变,恨不得将它瞪出个洞来。 她控制情绪,一直到离开太后宫中,才敢发作,眼里满是不甘的愤恨。 跟在她身后的青芷反复捏了捏手心,才忧心忡忡道:“如今太后虽然许诺了不让公主和亲,可奴婢见您日日被五公主压一头,也是真的替您委屈。” 萧汐宁本就一肚子火,青芷的话无疑火上浇油。 如今皇祖母明显是对萧雾玥心软了,可只要她一日在她眼前,她就一日安心不了。 青芷咬得唇瓣快渗血,才白着脸继续道:“只是我们现在没办法,若是过去,皇后娘娘还能……” 萧汐宁深深吸着气,“我们去找母后。” 萧汐宁闯进皇后宫里时,皇后正在佛堂念经,自萧衍死后,她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憔悴的面容上哪里还有当初的半分风华。 看萧汐宁莽撞进来,皇后皱眉斥责,“又怎么了?” 萧汐宁在自己母亲面前也不掩饰,“母后,我定要让萧雾玥去和亲,不然我没法咽下这口气。” 皇后隐忍着长长吐气,“你闹得事还嫌不够,还不安安分分。” 母后现在根本就是毫无斗志,什么都不想管,也不替她争。 萧汐宁牙关咬痛,看了眼供桌上的灵牌,眼睛转了转,“母后,那个萧雾玥将我害成这样,还克死皇兄,你真的咽的下这口气?” 听萧汐宁提起儿子,皇后神色流露出悲痛。 萧汐宁见状立刻把对太后说得那套说辞又拿了出来。 太后将信将疑,毕竟雾玥的生辰八字骗不了人,并不存在相克,但皇后爱子心切,似乎真的把这一切归结到了雾玥头上,神色显得有些疯癫。 但所幸她还算冷静,“那阉人只怕派人盯着你,你还没做什么,他就知道了。” “所以还得是皇祖母出面,”萧汐宁恨恨咬牙,“我可以引开那阉人的注意力,只是现在皇祖母也被她哄骗。” 一旁的青芷忽然道:“可不是,今日五公主还送了太后一条自己亲手做的佛珠来投机取巧。” 萧汐宁接着愤然道:“偏偏皇祖母还十分喜欢,也不怕有被克。” “佛珠?”皇后若有所思的反问,眼里闪过狠毒的精光,“太后不是不信她会克人吗,正好。” …… 傍晚十分。 萧汐宁焦灼的在殿内打转,看到青芷急匆匆进来,连忙问:“如何。” 皇后也看了过来。 青芷深深吸气,声音发着抖,“太后太后失足坠入莲池,现在已经被救起,太医也已经赶去救治。” 萧汐宁目光心虚的闪了一下,旋即又冷静下来,皇祖母也不能怪她,是她不肯信的。 而且,皇祖母也没有性命危险,萧汐宁反复安慰自己。 皇后远比她冷静的多,看着进来的内侍,“没有留下痕迹吧。” 得远公公是皇后信任之人,他弓着腰道:“娘娘放心,一块小石子,发现不了。” 皇后点头,“那就好,如今就差再去给太后添一把火了。” * 雾玥得知太后坠河,连忙赶去探望,各宫妃嫔公主都在,连元武帝也匆匆赶了过来。 所幸夏水不凉,又救起及时,太后没有大碍,只是年事已高,加上这一遭受惊不小,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虽然太后是不慎失足跌落,元武帝还是大发雷霆,处置了一干宫人和巡守的禁军才罢休。 而太后则是一直烧到了第二天,才勉强褪去。 雾玥过去时太后已经清醒过来,只是精神仍然不济,靠坐在罗汉床上半阖着眼。 雾玥看着面色苍白,虚弱无比的太后心情复杂,敛起心绪上前低声问:“皇祖母觉得身子如何。” 太后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雾玥抿了抿唇,接过宫女端来的药,伺候太后喝下,又替她擦了擦嘴。 太后虚弱的喘了一声,和蔼道:“你有心了,哀家这不用陪着,早点回去吧。” 雾玥点点头叮嘱,“那皇祖母好好休息。” 雾玥离开没一会儿,伺候太后的嬷嬷就进殿来通传,“太后,寂合师父求见。” 太后撑坐起一点身体,“请。” 身着僧袍的僧人走进殿中,手掌合十朝着太后行了一礼,“贫僧得知太后抱恙,特地来为太后祈福诵经。” 太后也回了一个合十礼,“有劳寂合师父。” 她虚抬手请僧人落座,僧人注意到太后手腕上带的佛珠,蹙眉道:“之前不曾见太后带过这个佛珠。” 太后笑笑说:“此乃晚辈送的,一片孝心,哀家就带着了。” 她见僧人一直皱着眉,心生疑虑,“师父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僧人沉吟道:“还请太后摘下来给贫僧瞧一眼。” 太后捋下佛珠递给他,僧人拿着佛珠在手里捻拨,面色越发沉重,“寻常佛珠佩戴道无妨,但这串应当是经过加持,若是加持者与太后命数相冲,佩戴反而会带走气运。” 太后原本对萧汐宁说雾玥天命相克还不太信,可僧人的这番话却让她变了脸色,一下坐起身,“当真。” 太后一颗心提起,她就是带了这串佛珠后落的水,她每日都会去莲池赏莲,从来没事,偏偏这次脚下打滑跌了下去。 僧人神色凝重的点头,“不知这究竟是何人送的,只要不是天命相克,就还有缓解之法。” 太后仍有迟疑,“可那人的八字,并非什么大凶之像。” 僧人摇头,“天命相克,只看八字是不够的,还有面像,所处环境都会有影响。” 就在他说完的当时,手里的佛珠忽然断裂,珠子散了一地。 太后面色顿时一沉。 …… 雾玥一路往照月楼走去,仲九不知从哪里出来,笑盈盈的对她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公主。” 雾玥见他是一人前来,便问道:“你寻我有事?” 仲九笑说:“是掌印请公主移驾一见。” 一直以来都是谢鹜行来照月楼,还是第一回 让她过去,雾玥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就跟着仲九往谢鹜行住的宣铭阁去。 而照月楼里,兰嬷嬷坐在廊下拾掇笸箩里的绣线。 心莲急匆匆跑来,边跑边说:“嬷嬷,太后来了。” 兰嬷嬷神色微动,太后怎么会过来,她急忙站起身,往殿前走去。 刚绕过回廊,就看到了太后和她身旁的僧人,太后明显还带着病态,这个时候还要亲自赶来,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兰嬷嬷心头大慌,还要故作镇定的行礼,“奴婢给太后请安,不知太后怎么突然过来。” “五公主呢?”太后问。 太后这话说明公主现在还是无恙的,兰嬷嬷轻吁了口气道:“回太后,公主还没回来。” 太后正要差人去找,寂合道:“不着急,贫僧先看一下这照月楼的布局,所住环境也会对一个人的命格气运有影响。” 太后点头,“师父去看吧。” 兰嬷嬷紧蹙着眉头,什么气运命格,她当即就想拦着僧人不让他往里走,奈何太后就在一边,她只能走一步跟紧一步。 僧人只在前庭打转,似乎想避开兰嬷嬷,可她一直跟的很紧。 僧人停步正色道:“还请不要干扰贫僧。” 兰嬷嬷怎么都觉得这人不对,然而太后已经发话,“还不退开。” 兰嬷嬷额头上隐隐急出汗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得已往后退。 僧人也开始往里走,就在这时,守在宫门口的心莲惊声道:“皇上。” 她说着急急跪下,“奴婢叩见皇上。” 包括兰嬷嬷,太后在内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怔怔看着忽然出现的元武帝,心思各异。 怎么连皇上也来了。 除去太后在内的其他人都跪下行礼。 “皇上怎么来了?”太后蹙着眉问,紧接着看到跟在皇帝后面的玄清道人,眉头直接拧了起来。 元武帝跨进宫门,“母后身体未愈,又怎么在这。” 太后看向一旁的僧人,没有直接说明,“是寂合师父说哀家此次落水有蹊跷。” 元武帝非但不意外,反而道:“朕也是为此事而来。” 驭宦 第93节 太后觉得奇怪,就见元武帝转头问玄清道人:“如何。” 玄清子手中拿着罗盘,又往照月寻看了一圈,语气凝重道:“此地却有不对,但只是那邪术的遮掩。” “什么邪术?”太后凛着声色,她虽不信道,但现在乱事堆在一起,她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玄清子捋着须道:“回太后,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北方妖祸星闪,必是有人在行逆施之法,就一直按罗盘指示寻到此。” 兰嬷嬷在旁听着玄清道人和方才那僧人的话,心已经坠到了谷底,眸色慌乱不已,此事必然与公主脱不了干系了,如今该怎么办。 到这时候,太后也已经认定了雾玥就是那与大胤天命相克之人,但玄清子又开口,“不是这里。” 元武帝问:“那是在何处?” 玄清子看着罗盘摇头,“再往北的宫殿还有哪处?” 兰嬷嬷第一个出声,“是鸾凤殿。” 说落,所有人都噤了声,鸾凤殿是皇后所住的宫殿。 短暂的静谧,一道轻细却惊慌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得远公公,我们怎么办。” 得远正要呵斥青芷噤声,一股力道从背后推来,他没有防备,就这么被从宫墙拐后推了出去。 元武帝转过身,漠然看着宫门外甬道上身形趔趄,面色苍白的得远。 得远额头上全是冷汗,说得话一直在哆嗦,“见,见过皇上。” 谁都知道得远是皇后身边伺候的人。 就听元武帝冷声道:“你为什么在此。” * 雾玥随着仲九到了宣铭阁,仲九引着她走进中庭,朝半开着门的正殿虚抬手,“掌印在里头等公主。” 这还是雾玥第一次来宣铭阁,她四处瞧着往殿内走,跨进门槛就看见了坐在书桌后的谢鹜行。 他正低着头,手里似乎还拿了什么在摆弄。 听见动静,谢鹜行抬眸笑道:“公主来了。” 说话间谢鹜行已经起身朝她走来,手臂绕过雾玥的腰,雾玥以为他要抱自己,心跳跟着微微变快。 然而他的手却没有绕到自己腰上,而是越过她把门合上。 雾玥提起的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上下不下。 “公主随便坐。”谢鹜行洞悉的黑眸注意着小公主的每一个表情。 看她动动唇,分明想说话,又硬是憋回了回去,甩着披帛走到一旁坐下。 谢鹜行也笑笑坐回了书案后。 雾玥蹙起眉,“你找我来干什么?” “外头吵闹,公主来我这安静安静不好吗?”谢鹜行说罢,望着雾玥迷惘困惑的眸子,轻轻做笑,“是我想公主了。” 雾玥还在想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冷不丁听他娓娓的说想她,心脏一下跳漏了一拍。 她缩了缩裙下的足,轻鼓着粉腮,小声的哦。 谢鹜行瞧着她的小动作,心头发软,瞧了许久才不舍的把眼睛挪开。 “桌上有公主爱吃的糕点,还有梅子饮。” 雾玥偏头,果然看见手边的方几上摆了好些糕点,她拿了一块放到嘴中。 雾玥一口口慢慢吃着糕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以往这时候谢鹜行一定会主动来抱着她,怎么今日迟迟没有动静。 她抬起眼睫,就见他又拿了之前的东西在摆弄,因为握在手里所以看不出是什么。 一直到手里的糕点吃完,他都没有作声,哪里是想她的样子。 雾玥皱起鼻尖,没忍住起身走过去,不大高兴的问:“你在做什么呢?” 雾玥走近了才看清楚,他手里握着的是一块玉料,另一只手里捏着刻刀,似是在雕什么东西。 谢鹜行抬起眼,长指摩挲了一下掌中的玉,缓慢的动作透着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他想了想道:“给公主做生辰礼。” 雾玥一听立刻来了劲,那点子不高兴也烟消云散。 想问他是什么,又好面子,于是装作不在意的说:“我生辰还好些时候呢。” 谢鹜行点头,“有些多,不早早做了,我怕来不及。” 雾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桌案摆着上长长短短,大大小小好些玉料,最细小的与她小指差不多,大的又特别大,雾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差不多快抵上了。 她心里痒痒的好奇的不行,没忍住问:“你这是要雕什么送我呀?” 上回谢鹜行送她的雕鹤她就十分喜欢,也不知这次是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公主到时就知道了。”谢鹜行讳莫如深的笑笑,忽而问:“公主想要吗?” 雾玥没有瞧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色,睁圆着澄澈晶亮的眸子,想也不想就说:“想。” 第061章 谢鹜行看着她张合吐字的檀口, 在她说完那个想字后,忽然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雾玥略微往前踉跄了半步,双腿贴紧在谢鹜行的身侧, 她下意识摒了摒呼吸,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而谢鹜行就只是浅浅搂着她, 雾玥能感觉到他掌在自己腰后的手,几番施力收拢又隐忍松开, 说不出究竟是想握紧, 还是想放开。 若即若离, 抓心的磨人感让雾玥呼吸微乱,同时泛着说不出的焦灼, 她略有委屈的去看谢鹜行, 却看到他眼里透着挣扎。 雾玥更奇怪了,他真的不对劲。 在她犹豫着想开口问的时候,谢鹜行才像是自己与自己妥协一般, 圈紧雾玥让她坐到自己怀里。 身体相偎的当下, 两人似乎都轻轻叹了声, 尤其谢鹜行打在雾玥耳畔的呼吸, 温烫脉脉,让她那一小片肌肤都起了颤, 不由自主的朝他贴了贴。 一抹轻触的温热让雾玥微微僵住,耳朵似乎是碰到了他的唇,从唇瓣间呵出的潮意覆上她的肌肤,沿着耳廓一寸寸的往外蔓延,爬上脸颊脖颈。 雾玥不想那么敏\.感, 可她的身体早就习惯性的做出了反应,软软的泛着搅乱心旌的酥麻, 她双手攥着衣袖,难道自己真如谢鹜行说得那样人小瘾大。 雾玥水眸泛着羞恼,就在拿不定主意,是躲还是不躲的时候,谢鹜行却已经先一步挪开唇。 将下颌靠在雾玥的肩头,手里翻弄着那块玉料,好整以暇的问:“公主喜欢什么纹样,我好雕上去。” 引人发昏的气息忽然烟消云散,雾玥揪紧的心反而落空了一些,没照没落的空\.虚感让她思绪都有些难以集中。 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发干的唇回话,“都行。” “那不成。”谢鹜行偏头看着雾玥心不在焉的小脸,“若是雕来公主不喜欢怎么办?” 雾玥见他是认真在给自己做生辰礼,于是定了定心神,努力把自己飘浮的心思收回,想了想说:“不如就雕只鹤,与那只木雕鹤凑成对。” “鹤?”谢鹜行笑着摇摇头,“鹤身硕大,翅爪凌厉,公主不成的。” 雾玥没听懂,怎么雕个鹤还有成不成的,她从谢鹜行手里拿过玉,“那雕什么?” 谢鹜行跟着垂眼,黑眸落在被小公主握在手里的玉料上,看着她用细柔的指来回抚揉,眼里的暗色越来越浓,“就雕些花枝布在玉身上。” 他握起雾玥的手,捏着她的细指,缓缓沿着剔透的玉游弋。 谢鹜行的手比雾玥大出许多,小手被他包裹着如同束缚一般,生出无力荏弱的美感。 看着两人缠握在一起的指,雾玥那些好不容易收拾起的心绪一下又乱了。 谢鹜行则好像十分专注,继续在她耳边说,“花枝蜿蜒也柔和。” 他说着停了停,雾玥感觉到耳畔的呼吸在迭近,握着她手的力道也在用力。 相比起抛在空中的不踏实感,她竟更想被缠紧,随时要欺吻上来的压迫感让雾玥呼吸变得紧张,颤晃的水眸显得无助又期待。 在靠近到只剩分毫距离的时候,雾玥已经捱不住轻轻翕开唇瓣,小口呼吸。 然而又是一次席卷前的抽离,谢鹜行边往后退边接着前面的话说:“公主会喜欢的。” 那些已经触探到雾玥脆弱渴\.念的藤曼,就这么缩回,勾着她身体里不断生出细细密密的干渴。 接连几次下来,雾玥已经彻底变得焦躁急切。 “谢鹜行。”雾玥转过头看着他,泛着水光的眸子里即恼也委屈。 谢鹜行目光怔了一下,“公主怎么了?” 雾玥咬着唇,气恼之下,那些羞耻都被抛到了一边,动着唇闷闷问:“你为什么不亲我。” 因为他的贪念一日日在膨胀,仅仅只是被接受已经不够,他想让他的小公主变得与他一样,无时无刻的想要与他贴合。与他一样,被解不去的瘾吞噬,还要主动攀着他,哪怕羞红着脸也亲口要求由他困缚。 当然这话谢鹜行不可能说给雾玥听,他可是好不容易让犹犹豫豫的小公主丢下羞耻。 谢鹜行吞下肺腑里的灼\.烫,握紧手好似隐忍的说:“公主那日不是哭了吗,奴才怕又吓着公主。” 雾玥听他说起那夜,小脸轰的一下烧红,从花朵中心泛起的软麻让她如同脱力般发软,也忽略了他忽然转换了的自称。 这实在是雾玥招架不住的,几番动唇才嗫嚅出声,“不,不像那夜便可以。” 谢鹜行略微将身体往后靠到椅背上,讳莫如深的吐字,“可奴才未必控制的住。” 雾玥闻言连忙摒紧双腿,眸中水波直晃的谢鹜行口干舌燥,他接着说:“所以,不如换公主来。” 来主动吻他,把自己送到他嘴里。 谢鹜行说完便不再开口,深旋的视线一分不错的纠着雾玥。 雾玥起先想躲,可那无声无息的目光,却好像带着勾人沉沦的诱引,连倚在椅背上的姿态也仿若任她处置一般。 雾玥胆子忽然就大了一点,将眼睛滑向他的唇,薄红的唇虚抿着,雾玥却记得谢鹜行用它衔住她舌吮吻的时候有多用力,呼吸变得纷乱。 思绪也随着晕晕乎乎,雾玥水眸微微涣散着,试探的将自己一点点靠过去,越近,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就越发靡稠。 双唇贴上的一瞬,雾玥直接抖了一下,以往谢鹜行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驱吻进来,可眼下他不动雾玥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双手攥紧着谢鹜行的衣襟,心跳呼吸乱作一团,她才发现自己来,是那么难的一件事。 若是现在躲,似乎太过丢脸,而且,她还是好干好渴。 雾玥努力回想着谢骛行是如何亲自己的,深深吸气,学着他的样子,用自己的舌尖一点点去舔他的唇缝。 驭宦 第94节 颤巍巍的小舌扫过唇瓣,谢鹜行扣在扶手上的双手猛地一握,生涩甚至带着些抖的触碰,却刺\.激的让他从骨缝开始往外生出颤麻。 雾玥好不容易将舌钻进他的口中,浑身都没了力气,可下一步却又卡着了,以往都是谢鹜行用强劲舌的绞着她,此刻她寻不到依附。 她想要谢鹜行裹住她的舌,可他还是不动,难以满\.足的焦灼让雾玥鼻尖都有了汗,急得似小猫低低呜咽。 谢鹜行没有心软,低哑着声好似命令,“勾上來。” 雾玥攥在谢鹜行衣襟上的手指绷白,似哭非哭的泣了一声,又抵不过心口缠缠密密的燎烫,她小心翼翼,瑟缩着去触谢鹜行的舌,碰到一点点又连忙缩回。 越是如此越是焦炙的燎勾着心底猫抓似的瘾,雾玥不得已只能将舌探的更深,几番勾绕谢鹜行才终于肯动了动。 就连他的舌也比她粗粝,刮着雾玥敏\.感起颤,加更急的贴过去,直到意识彻底迷\.醉,双臂也绕上他的脖颈。 雾玥又晕又昏,如同天旋地转,也觉得越来越干渴,捱不住张嘴呼吸的同时,又不愿就这么分开,意识迷蒙的将自己的脖颈仰起,往谢鹜行的鼻息间靠去。 雪颈细嫩的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小公主身上甜软的气息被热意蒸腾的更加诱\.人,谢鹜行跳动着火簇的深眸里勃发着狠色。 小公主是真的不吝啬给他惊喜。 要不说是他的宝贝呢,既然是小公主自己送上来的,谢鹜行又怎么可能客气,埋首沿着她颈项勾出的线条寸寸吞吻。 一把火丢进了身体里,窜起的热浪让雾玥呼吸越来越困难,连搂住谢鹜行脖子的力气都没有,双臂一软,直接彻底脱力坠伏在了谢鹜行肩头。 雾玥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上,虚睁的眸里水汽弥漫,眼睫不住的颤抖,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小小的鼓动鼻翼。 谢鹜行同样半阖着眸,眼里却是不知足的嗜\.欲之色,指缘如烟波拂柳般虚扫过雾玥的脖颈。 目线瞥了眼已经半开的襟口,白的晃眼得两团半隐半现,谢鹜行遗憾压着燎灼的喉根,不顶用的小公主,怎么就软倒了。 雾玥如今一点力气都没有,对于脖颈处划出的燎烫,除了娇娇的缩起肩头,什么反应都做不出,伴随着哝哝的鼻音,显得可怜的紧。 谢鹜行改为轻拍她的后背,哑声轻哄,“公主歇会儿。” 雾玥脑袋昏昏的,人也累极,被谢鹜行拍哄着,真就慢慢阖上了眼。 谢鹜行一直到雾玥睡熟,将她抱到床上,那来薄毯给她盖上,才走出屋子。 仲九与合意见谢鹜行出来,一齐迎上前道:“掌印。” 谢鹜行掸了掸微皱的衣袍,对合意道:“公主睡下了,你在这守着。” 合意微弓着腰应声道:“是。” 谢鹜行望了眼天色,颇为有兴致的说,“也不知这会儿宫里闹开了没有。” 他说着迈步朝宣铭阁外走,仲九也紧跟上。 * 元武帝和太后赶到鸾凤殿的时候,皇后正在萧衍的牌位前诵经,管事嬷嬷急匆匆闯进来,“娘娘,不好了。” 皇后蹙眉喝问:“何事慌慌张张。” 话音刚落,着玄色龙袍的元武帝就跨进了殿中,皇后愣了一下,站起身道:“皇上。” 又看到紧随其后,面色铁青的太后,皇后眸光微微一动,挂上笑脸问:“母后怎么也来了。” 元武帝没有说话,冷冷巡看过供奉的案台,又逼视向皇后,“皇后在干什么?” 皇后面对责问觉得莫名其妙,但皇上的神色明显不对,而且太后这时候不是应该在照月楼。 皇后心里思绪万千,故作镇定道:“皇上知道的,臣妾日日在为衍儿超度祈福。” “哼。”没想到元武帝听后只是拂袖冷笑,扬声道:“玄清子。” 玄清子从殿外进来。 元武帝道:“去看看。” “是。”玄清子拿着罗盘在供案前凝眉查看。 皇后已然变了脸色,“皇上忽然带这道人过来是为什么?” 元武帝沉着脸不作声,皇后又去看太后,看到太后眉眼间强盛的怒意,她心中越发不安,莫非是计划出纰漏了。 “有了。”玄清子绕着供案走了一圈,神色凝重,抬手掀翻了萧衍的排位。 皇后立刻炸起,“你好大的胆子!” 玄清子却从排位底下摸出了一张黄纸,走到元武帝身旁递给他,“皇上请看。” 元武帝展开黄纸,皇后看到上面用是不知用血还是朱砂画的符咒,她目露惊骇,衍儿的排位下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元武帝一把将符纸捏皱在手心,暴怒问:“皇后是在为衍儿超度,还是在行妖术!” “什么妖术?”皇后一脸的不可置信,摇着头说:“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 玄清子低着眼逐字逐句道:“此乃野萨邪术,以至亲血脉换取死者复生,可谓伤天害理,阴毒至极。” “妖言惑众!”皇后一把指向玄清子,摇头看向元武帝,“臣妾根本没听过这邪术,是陷害,有人要陷害臣妾。” “陷害?”太后厉声呵斥,因为太过激动而昏眩晃了晃,好一会儿才站稳,用手捂着心口说:“难道不是你想要哀家的命!用哀家的命换先太子的命!” 太后胸膛剧烈起伏,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后竟然疯魔到敢做出此等事情。 皇后如遭雷击,她是设计让太后落水,但从没想过要太后的命,她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元武帝咬牙切齿道:“带上来。” 禁军押着青芷和得远一同进来,两人被一把摁着跪倒在地,皇后脸上血色退尽。 元武帝声色俱厉,“他们两个在照月楼外鬼鬼祟祟干什么,你谋害太后不成,就想陷害到五公主头上!” 皇后注意到得远轻轻朝自己摇头,立刻会意两人没有招供。 她一边落泪,扑通跪地,膝行到元武帝腿边,抓着他的龙袍泣声说:“皇上明鉴,这绝对是陷害,且不说这邪术子虚乌有,衍儿早就入土,尸身只怕都……还怎么有可能复生,皇上不要听信这妖人之言。” 玄清子面不改色道:“确实不是尸体复活,而是招魂转生。” “你诬陷本宫,究竟是和居心!”皇后凌厉瞪着他。 “皇上。”高全照形色匆匆的从外面进来,打断了几人说话:“皇上,掌印求见。” 元武帝吸了吸气,“传。” 谢鹜行很快走进殿中,扫了眼乱作一团的众人,朝元武帝拱手道:“禀皇上,方才秋水殿内侍来传,楚贵妃动了胎气,寻不到皇上,所以赶来告诉了微臣。” 元武帝蹙眉,“楚妃如今可好?” 谢骛行道:“太医已经去看过了,总算无大恙。” 玄清子猛地一拍手掌,“这就对了,楚妃腹中的龙胎就是托生的载体,因为太后吉人天相,没有性命之忧,但邪术中断会有反噬,也是导致楚妃忽然胎像不稳的原因。” 玄清子又道:“既然这两个太监宫女不肯招,也正好掌印来了,不如就交给西厂审。” 得远依然咬着牙一言不发,青芷却像怕极,不断磕头口齿不清的说:“奴婢招,奴婢不要去西厂,奴婢招。” 皇后苍白着脸摇头,荒谬,简直荒谬!而现在她说什么都已经没人信,太后确实是她让人设计的。 皇后猛地抬头,就看到谢鹜行似笑非笑的朝自己看来。 她中计了! 从一开始就是圈套,就是为了引她入局,谋害太后,不仅是她,她的女儿,她的母族。 皇后只觉得被彻骨的寒凉袭上周身。 第062章 “奴婢说, 奴婢都说。”青芷情绪激动的仿佛已经崩溃了防线,咚咚磕着头就要把事情都交代了。 “是我!”皇后遽然出声。 迎着众人看来的目光,皇后咬紧着牙关, 咽下满口的血腥味,目光空洞一字一字道:“是我,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心想用邪法复活太子。” “你这毒妇!”元武帝怒极, 一把将其踹翻在地, “朕念在你丧子之痛难解, 对你多般纵容,没想到致使你彻底疯魔!” 皇后跌倒在地, 口中还在重复, “都是我,都是我。” 她重重阖上淌泪的双眸,她只有揽下, 才能与汐宁无关, 才能把与母家的牵扯降到最低。 太后气的浑身发抖, 抬起手指着她, “你竟然想要哀家的命!皇上,这样的毒妇如何还当的起一国之母!” 元武帝盛怒之下就要下令废后, 谢鹜行出声道:“皇上,如今使臣还等着定下西幽王和四公主的亲事,现在废后,恐怕不妥。” 元武帝心头怒气难消,冷声道:“传朕旨意, 朕允了西幽和亲之请,四公主即刻待嫁!至于皇后, 念子成魔,会行巫蛊妖邪之术或有人谋使,传督察院御史彻查。” 皇后闻言涣散的瞳孔骇聚,拼命摇头,“全是臣妾一个人的主意,皇上,全是臣妾一个人的主意。” 谢鹜行漠然看着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神情灰败毫无仪容的皇后。 他废那么大功夫,哪里只是为她这屈屈一条贱命。 谢鹜行淡淡扫向青芷,青芷对上他清寒的目光,轻飘飘的一眼,她却感到了汗毛倒竖的阴冷寒意,后背更是直接渗出了冷汗。 青芷根本不用装,慌乱就全数浮在了脸上,语无伦次道:“是,奴婢全是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与四公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落,她才像说漏嘴一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此事四公主也知情?”太后难以置信的拔高声音。 皇后彻底惨白了脸。 * 玉漱宫。 萧汐宁还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怡然自得的倚在贵妃榻上,一个太监正跪在她腿边,谄媚的替她敲着腿。 “公主今日心情瞧着不错。”太监抬起头,正是当初跟谢鹜行同在监栏院里的仲七。 如今来了萧汐宁宫里,改了名字叫喜儿。 “有人要倒霉了,本公主自然高兴。”萧汐宁嘴角不住的上扬,随手捻了颗葡萄捏出果肉放入口中。 低眸看见喜儿偷瞄着自己,萧汐宁用略带怒气的声音骂,“狗奴才,看什么呢?” 驭宦 第95节 喜儿被喝的哆嗦了一下,忙要低下头,萧汐宁声音更冷,“还敢不回话。” 喜儿不敢抬眼,涨红着脸说:“奴才在看公主吃葡萄。” 萧汐宁一反常态,反而勾着眼笑出来,“你这狗奴才也想吃。” 喜儿模样生的还算好,皮肉清清白白,听了萧汐宁的话脸上的红意一直漫到了脖子,“奴,奴才不敢。” 萧汐宁笑得更加讥讽轻慢,像逗狗一样用脚尖踢了踢喜儿的下巴,“把头抬起来。” 喜儿慢慢抬起头,目光也随着上移,萧汐宁俯身靠近他,将手里吃剩的葡萄皮放到他嘴边,“张嘴。” 喜儿如获至宝般张开嘴,萧汐宁把葡萄皮往他嘴里一丢,脚尖推着他的下颌命令他吃。 喜儿嚼着口中的葡萄皮,像是什么人间美味,咽下后眼睛还盯着萧汐宁几乎碰到自己唇的脚,“求公主再赏奴才吃点。” “狗奴才。”萧汐宁嘴里骂着,身子带着娇笑往后仰去。 喜儿跪伏在地上,捧着萧汐宁的脚,往上亲,“奴才想一辈子伺候公主,将来公主有了驸马,能不能别丢下奴才。” “你是个什么东西。”萧汐宁轻轻喘动着呼吸,口中鄙夷。 若不是当初重药之后,她的身体就发生了变化,一个阉人也配用嘴碰她? 喜儿亲的卖力,萧汐宁眯起眼,咬着唇叹道:“你就是本公主一个玩意儿,不过你只要乖些,本公主自然不丢了你。” “砰——”门被一把推开,发出的巨响让屋内的两人都大惊失色。 “你们在干什么!”太后看着殿内放\.荡荒唐的一幕,眼前直接黑了一片,要不是嬷嬷在后面扶着,只怕要跌倒在地。 元武帝更是一口气上不来,胸膛剧烈起伏,眼里血丝暴起,目眦欲裂。 萧汐宁睁开熏染的眼,看清出现在门口的太后和元武帝,惊得差点魂飞魄散。 喜儿早就跪倒在地,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汐宁几乎从软榻上摔扑下来,满目惊恐,“父皇……皇祖母。” “我没有你这样的孙女!”太后怒喝,看着萧汐宁的目光失望至极,她最疼爱的孙女就是这么一副丑陋的模样,谋害她这个亲祖母,不要脸面的和太监偷欢。 萧汐宁被吼的浑身一抖,哭哑着说:“皇祖母,皇祖母您听汐宁解释。” 太后简直一眼都不愿再看她,转过身对元武帝道:“皇上处置吧。” “皇祖母。”萧汐宁哭哑着哀求,皇祖母不能不管她啊。 几番冲击,元武帝的头疾又发作,头疼欲裂之下怒气愈发不可遏制,“今日之事谁敢走露一句,朕要他的脑袋。” 萧汐宁闻言心头微微放松,父皇还是维护她,然后紧接着她就听元武帝又说:“十日后使臣离京,四公主随同出嫁西幽,即刻起就在宫中待嫁,一步不得出!” “父皇!”萧汐宁惊声呼喊,“父皇,汐宁知道错了,您再给汐宁一个机会,看在皇兄和母后的份上。” 萧汐宁这时候提起萧衍和皇后无疑是火上浇油。 “住嘴!”此刻萧汐宁在元武帝眼里就是自己的屈辱,“你该庆幸你还能替大胤和亲。” 太后阖上眼让自己不去听萧汐宁的哭喊,提醒皇上,“还有这个太监。” 元武帝眼里满是暴戾的杀气,“来人。” 禁军冲进殿中。 “杀了。” 喜儿瞳孔紧缩,眼里全是面对死亡的惊惧,身下更是失禁了一滩,“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掌。” 他似乎想说什么,禁军手里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血珠顺着剑身一滴滴淌落。 “掌……” 长剑抽出,喜儿轰然到底,彻底断气。 萧汐宁脸上是飞溅的热血,她震惊看着倒在身边的尸体,不断抽气,最后崩溃大声尖叫。 “啊——啊——!” * 雾玥在宣铭阁睡够了醒来,见谢骛行不在便先回了照月楼。 回到照月楼,雾玥就发现气氛不对,兰嬷嬷在庭中踱着步,不时抹抹泪,表姐也在,凝紧着眉在嬷嬷身边安慰。 一看到雾玥回来,兰嬷嬷就匆匆迎上前,满眼噙着担忧问:“公主可算回来了,你要急死我了。” 雾玥被兰嬷嬷拉着上下左右的看,心里忽然就打起了鼓,莫不是嬷嬷知道她与谢鹜行的事。 她踌躇着,不大有底气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兰嬷嬷受了惊吓,一时难以说出话,还是贺兰婠把听来的事情,拼拼凑凑了说给他听。 “嬷嬷方才与我说是太后先带了个和尚来,说什么你命格不对,紧接着皇上又来了,而和他一同来的玄清道人说法又不同,说是皇后宫里有问题,之后就风风火火的都走了。” 至于在皇后宫里发生了什么贺兰婠不得而知,她接着说,“我来前还得知皇上忽然下了圣旨,让萧汐宁与西幽和亲,而且十日后就与使臣一起动身离京。” 雾玥听到这里心中微微惊愕,之前按太后话里的意思,应当是不会让萧汐宁去和亲才对。 贺兰婠结合这些零散的消息,猜测道:“约莫是她想害你,拿什么命格说话,结果遭报应了。” 雾玥却不知为何,想起去到宣铭阁时,谢鹜行对她外头吵闹。 那时听还没明白,现在一想时间,她去宣铭阁的时候,照月楼里必然是乱作一团。 雾玥轻轻咬唇,这次心里的猜测比以往几次都更确实,大约是有他的安排在其中。 回想之前的桩桩件件,她虽然不能想的很透彻,也知道这其中一定是环环相扣的计谋,若是旁人,雾玥会觉得此人心思太过深沉,不敢接近,但对于谢鹜行她似乎没有任何会觉得害怕的想法。 也许是知道,他只会保护自己。 今日他让自己过去,也是怕她害怕吧。 “公主到底去哪儿了。” 听兰嬷嬷又问了一遍。 雾玥赶忙收拾起思绪,只剩下心虚,目光也晃了一下,小声说:“谢鹜行说找我有事,我就过去了趟。” 贺兰婠注意着雾玥,一看她耳根红红,就知道不对劲,故意问:“那他找你什么事呀?” “就,说些闲话。”雾玥本来就心虚,连忙朝贺兰婠使眼色,让她快别问了。 贺兰婠坏笑着打住话头。 雾玥悄悄去瞅兰嬷嬷的神色,好在她没有怀疑什么。 雾玥看着兰嬷嬷泛红的眼眶,知道她必然担心坏了,心中更是心疼不舍,软着声安慰:“让嬷嬷担心了,我没事的。” 兰嬷嬷紧紧握着雾玥的手,哽咽着点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若方才真的出什么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贵妃娘娘交代。 万幸没事。 …… 玉漱宫里,所有的人都退出去,连带着喜儿的尸体也已经收势干净。 只有萧汐宁还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全是惊状,身体不停打着抖。 她完了,彻底完了,祖母不会帮她了,父皇也生气了,萧汐宁不停的哭。 还有母后,她要让母后来救她,萧汐宁眼里亮起一点光芒。 撑着瘫软地身体站起身,跌跌撞撞扑到门边,然而门早已从外面锁住,她怎么拉都不开。 “开门,快给我开门!” 声音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声嘶力竭,可无论她怎么叫都没人来开门。 一直到天色变黑,屋内也因为没有烛火而彻底变暗,萧汐宁才绝望的哭倒在地。 她该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萧汐宁将头埋近膝中。 一声稀微的“吱呀”声传入耳中,萧汐宁浑浑噩噩的抬头,模糊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只留着一小道缝的窗子处跳进来,跳到了窗边的案几上。 萧汐宁定睛看去,是一只白猫。 “喵——”白猫叫着从桌上跃下,一步步朝萧汐宁走去。 萧汐宁瞳孔缩紧,认出是当初那只逃跑又抓破她脸的猫,她拔高声音,“你是这畜生!” 白猫还在朝着她走近,身上毛发炸开,蓄势待发好像随时要扑上来。 萧汐宁感到了恐惧,踢着脚往后退去,“别过来,你滚开,滚开!” “过来。”一道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猫也一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跳去。 萧汐宁吓得一抖,赶忙扭过身,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说话的男人半弯着腰,伸手让白猫跳到自己臂上,才悠悠直起身。 “是你!”萧汐宁声音尖锐。 是谢鹜行。 谢鹜行没有看她,闲适地摸了把手臂上的猫,云淡风轻道:“这会儿抓烂脸,可不好和亲。” 萧汐宁听着他的话,又看看趴在他手臂上毫无攻击力的猫,眼睛用力睁大,“是你!” 那次也是他让这畜生抓破自己的脸。 萧汐宁眼里全是狠毒的恨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鹜行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四公主,咱家现在就是真的杀了你,你又能奈我如何。” 他说话时唇边还带着笑,眼神却像在看一只蝼蚁,一个死物。 他一个阉人,一个最低贱的太监,怎么敢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萧汐宁用力呼吸,是愤怒,更像是为了压下恐惧,“我母妃不会放过你的。” “四公主还不知道。”谢鹜行恍然抬了抬眼,“皇后为了复活太子,不仅在宫中用邪术,还设计谋害太后,所幸太后吉人自有天相,没死。” 他说没死两个字的时候,眉眼里的讥嘲让萧汐宁心惊。 她脑袋一阵阵嗡鸣,把谢鹜行说得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拆分,皇祖母是知道背后害她的人了?所以对她坐视不理,可什么叫母后要复活皇兄。 谢鹜行看她想不明白的蠢样子,又提点,“四公主不是知道的么,这可是你和皇后一起串通的,结果谋杀太后不成,又想借机嫁祸咱家的公主。” 驭宦 第96节 “我何时想谋杀皇祖母。”萧汐宁话音戛然断在喉咙口,震惊望向谢鹜行,“……是你的圈套。” 她努力把事情串在一起,身体里的血液一寸寸变冰凉。 谢鹜行笑了笑,“皇后就比你明白的快些。” “也识趣,还想牺牲自己保住你和张家,真是让人动容。”谢鹜行这般说着,笑意里却没有一点动容的意思,“可咱家怎么能让她如愿。” 萧汐宁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谋害皇祖母换皇兄复生,这样的罪名,还怎么会有翻身之地,就像谢鹜行说得,外祖父家都极有可能要被牵连。 完了,全都完了,萧汐宁如坠冰窟,四肢冰冷发麻。 “你若是老实些,乖乖去和亲多好。” 谢鹜行前一刻还怜悯缓和的语气,陡然变得阴鸷,犹如一条淬毒的蛇,“偏偏不自量力,要动咱家的宝贝。” 萧汐宁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如果不是她费尽心机要让萧雾玥和亲,就不会掉入谢鹜行的圈套,现在她还连累母妃,连累外祖家。 谢鹜行欣赏着她的痛苦崩溃,看着每一个人萧家人绝望,都让他觉得愉悦。 “听闻西幽王性情残暴,好凌\.虐,若是他知道四公主并非完璧。” 谢鹜行语气稍顿,侧目睥着萧汐宁眼里流露出的恐惧,笑笑说:“四公主放心,咱家保证他一定知道。” 谢鹜行走出殿门,还能听到萧汐宁哭喊不休的声音。 他闲然的踩着步子往外走。 仲九不大放心地问:“四公主这样闹,会不会出问题。” 谢鹜行启唇淡淡道:“派人盯紧了,随她疯了傻了,只要还有口气,十日后能完完整整的上轿出嫁就是。” 第063章 公主出嫁, 本该隆重的盛事,提前数月甚至一年就要开始筹备,而眼下, 送嫁的百人仪仗乐队是光禄寺和礼部紧急调配凑成,婚服凤冠, 陪嫁更是各司不眠不休草草赶制,才终于算是在出嫁当日勉强准备完成。 雾玥与一众公主妃嫔随元武帝和太后走出金銮殿, 文武百官立于东西两阶之上, 随着执宝册的典仪高声唱念吉词, 一袭大红色吉服的萧汐宁由汉白玉铺成的宫道中央走来。 说是走,更像是被一左一右两个嬷嬷给架扶着而来, 每一步都不被她自己控制。 因为披着盖头, 雾玥看不到萧汐宁的脸,但她感觉此刻的萧汐宁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由嬷嬷扶着向元武帝和太后叩拜行过礼, 又被送上了用金铜罗纱装扮的檐子。 夕霞笼罩在那顶硕大不透光的檐子上, 显得尤其沉闷, 直到鸣锣声响起, 压抑的沉闷才被外力强势打破,热热闹闹的送亲队伍和使臣团如游龙, 陆续往宫外走。 出嫁仪式结束,太后连宫宴都没有参加,就借口身体不适就先回了宫,皇上也只留下说了两句话便率先离席。 四公主出嫁的如此草率,皇后甚至没有出席, 而张太傅作为皇后的父亲,位居三公, 更是全程没有一句异议,宫宴上众人看似端着酒杯言笑晏晏,实际哪个不是心思各异,诚惶诚恐。 雾玥听到身旁顾意菀轻声在叫自己。 回过头,顾意菀对她道:“不如我们也走吧。” 雾玥本也待的烦闷,轻点点头,想叫上贺兰婠一起走,结果发现贺兰婠的位置上已经空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在席间看了一圈都不见人,雾玥只能先和顾意菀一同离开。 出了大殿,两人往东六宫的方向走去。 顾意菀有几分唏嘘的感慨,“总算这事情也告一段落了。” 之前得知雾玥宫里闹出的事,她也是立刻赶去看望,哪怕后来皇上下旨让萧汐宁和亲,还是担心了许久。 四公主的性子她是了解的,轻易不肯善罢甘休,闹个鱼死网破都有可能。 直到今日送亲的队伍离开皇城,顾意菀才算彻底落了心。 “是啊。”雾玥轻声回话。 想起方才萧汐宁被两个嬷嬷架着像傀儡的一幕,雾玥说不是心中什么感觉,只能说恶人自有恶报。 雾玥不想再想,移开话题道:“皇嫂近来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是吗?”顾意菀抬手抚了抚脸颊。 她自己倒是没多注意,大约是萧沛不在宫中,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忧思也少了许多的缘故,心境确实开阔不少。 雾玥点头,“我就说陈太医的医术了得。” 顾意菀轻抚在脸畔的手微微一顿,片刻,赞同着笑道:“确实。” 雾玥说着,就看到了远处在站宫墙下的陈泠,“那不就是陈太医吗,真巧。” 顾意菀顺着雾玥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陈泠,还有站在他对面的少女,两人似乎在说话。 顾意菀收回目光,“我们走吧。” 雾玥想着陈泠正在与人说话,还是不要打招呼的好。 可不等她跟顾意菀离开,陈泠已经看到了两人。 他对面前的女子说了两句,便往这里走来。 陈泠朝着两人拱手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五公主,见过太子妃。” 顾意菀淡淡嗯了一声,雾玥则笑盈盈熟络的与他打招呼,“我正和皇嫂夸赞陈太医的医术呢,不想就看见你了,本来想与你打招呼,见你在与人说话,就没打扰。” “不会打扰。”陈泠低声解释,“那是方侍郎的千金,早前方侍郎曾请微臣去为她治过疾,所以认识,方才遇见就寒暄了两句。” 雾玥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解释的那么仔细,虽然有些奇怪,但也应和道:“原来如此。” 陈泠却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在看着顾意菀,仿佛话是说给她听的。 顾意菀皱了皱眉,旋即像是无所觉一般,淡声道:“想来陈太医还有事要忙,我与五公主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陈泠也仿佛醒过神,低下视线拱手让步到一边。 走出一段,雾玥回头看,陈泠还站在那里,目光看着这边,看得是皇嫂。 雾玥心头生出一些些微妙的疑困,只是她对这些一向迟钝,想着陈泠一直帮皇嫂调理身体,多关注也是正常,便也没有多想。 * 萧汐宁出嫁之后,雾玥也以为事情都告一段落,然而紧接着就是皇后行邪法之事被捅出,元武帝直接一道圣旨,废其后位。 张太傅自觉教女无方,凑请罢官,而张家其他子孙全都贬的贬,革职的革职,整个张家如大厦将倾。 元武帝责因为多番刺激,身体状况一落千丈,而三皇子久未归朝,谢鹜行本就是司礼监掌印代有批红职权,于是顺理成章成了代行皇权之人。 雾玥起先还体会不到“代行皇权”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有后宫妃嫔因为自己父亲兄弟巴结不上谢鹜行,改而往她这里攀交送礼,她才知道谢鹜行现在的地位有多高。 现在皇上身体不好,才给他莫大的权力,可万一等皇上身体好了收回皇权,谢鹜行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奈何皇上妃嫔送来的礼她不好推,又怕给谢鹜行添麻烦,所以每次收了礼,第二天雾玥就会拿更贵重的东西去回礼。 一来二去,雾玥看着自己库房越来越少的存货,心疼的不得了。 这天谢鹜行来照月楼时,雾玥正伏在桌上,写写记记算着自己的亏空。 身体骤然被抱住,雾玥吓了一跳,感受到袭上身熟悉气息,她才放下提高的心,警惕望了望门口的方向,确保兰嬷嬷不在后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想公主了。”谢鹜行微弯着腰,抱紧她,将头埋着雾玥颈侧深吸嗅闻着她的味道。 近来他分身乏术,偶尔匆匆来见一回小公主,根本解不了他那成了瘾的欲\.念。 今日好不容易得空,急需要小公主来喂饱他此刻的穷凶极恶。 雾玥被他喷在颈边的热气烫的缩了缩脖子,捏着笔的手跟着一抖,想起自己还没算清楚帐,雾玥把注意力专注起来。 没有得到回应,谢鹜行原本轻吻的力道加重,变得有些粗鲁,“公主在干什么?” “算账。”雾玥声音不稳,用手肘小力的推了推他,“我马上就算好了,你别闹。” 谢鹜行皱起眉,什么了不得的账,要让小公主分去对他注意。 谢鹜行不由分说地将人抱起,让她坐到自己身上,又拿起那本账本看了眼,“这是什么账。” “你还说呢。”雾玥皱了皱鼻尖,将事情说了一遍。 谢鹜行听了忍俊不禁,倒是他没想到的账,“公主往后见了有喜欢的就只管收,无需承诺什么,不喜欢就扔出去,更无需怕落了谁的面子。” 谢鹜行已经说得很委婉,不收那些人的礼,他们只会惶恐,恨不得求着他收。 雾玥忧心忡忡道:“我就是怕你行事太过张扬,将来惹人忌恨,这样也不会落人口舌。” 小公主蹙起眉一本正经的教训他,以及话里话外的关切,都让谢鹜行心头发软。 “好,听公主的。” “这还差不多。”雾玥看看账面又心疼起来,“你可知我都亏空了多少。” 雾玥还想掰指算给他听,谢鹜行将她的小手一拢,“我来补,公主亏了多少我都填上。” “说得你好像多有钱似的。”雾玥说完抿起了嘴。 现在谢鹜行怕是真的很有钱,想当初明明还是个什么都要依赖她的小可怜,雾玥心里百感交集。 自豪的同时又有点落差感,也不含糊地朝他摊手,“拿来。” “不急。”谢鹜行低头吻了吻她的掌心,嗓音温吞缓慢的说:“我满心都是公主,可公主似乎半点不想我。” 长睫半遮着眸,神色看起来有些落寞。 雾玥忽然想,他在人前难道也是这般脆弱可怜么,那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怕他。 还是他只在自己面前这样,雾玥心跳快了几分,“不是的。” “那是什么?”谢鹜行抬起眼帘,目光纠着她。 自然也是想他的,尤其近来见面少,雾玥常常会想见他。 雾玥觉得承认不是丢脸的事,可对上谢鹜行浓缠的视线,心口就不住泛烫,好半天才软声吐字,“想你的。” 谢鹜行想不明白这区区三个字,怎么就能那么甜,如沁了蜜一样。 他抬手轻捧住雾玥的脸,指腹揉着她的檀口,蜜汁尝到嘴里,想来比听起来更甜,“那公主就把嘴張开,让我吃一吃。” 雾玥呼吸顿然一停,羞臊的热意直冲上灵台,唇瓣被谢鹜行用指腹摩挲的不住发麻,他是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样羞人的话的。 谢鹜行略微靠近,启着薄唇在她唇前轻轻吐字,“这样我才相信公主是真的想。” 驭宦 第97节 雾玥心口跳的发紧,明明亲吻过那么多次,她还是做不到不紧张,每次都生涩的仿佛是第一次与他靠近。 不同的是,紧张之外,又一次强过一次的在渴望。 雾玥摒着呼吸,慢慢将唇翕开缝隙,谢鹜行盯着嫩粉的唇缝,呼吸变粗,薄唇堪堪覆上去,骤然响起的叩门声将绸缠的旖\.旎打破。 “掌印。”是合意。 谢鹜行懒得理会,含着雾玥的舌往口中吞,雾玥担心是兰嬷嬷来了,慌张去推他,反被他扣着手腕缚到身后。 看似没有多用力,她却动弹不得。 一边是小舌被绞的发麻刺激,一边又是心脏狂跳的慌怕和紧张,两种情绪激荡着雾玥的心房,让她几乎招架不住。 好在合意很快又开口,“掌印,仲九来传话,说是楚妃忽然发作,估摸是要生了。” 谢鹜行略皱了皱眉,恋恋不舍的重吮过雾玥的舌才松开,粗声道:“知道了。” 谢鹜行吻得凶,雾玥张着嫣红的唇轻轻喘气,谢鹜行抬指揩去她唇上的水泽:“我去看一眼,晚些再来看公主。” 雾玥无意识的用舌在自己双唇间舔过,没有满足的小动作被谢鹜行看在眼里,不禁哑然失笑。 雾玥一下涨红了脸,咬住舌尖羞恼的从他身上下来,催着他快走。 谢鹜行笑笑走出屋子,只是这天夜里并没有再来。 雾玥到第二天天亮才听心檀说,昨夜楚妃难产,一直到破晓才生出一个男婴,元武帝龙颜大悦,晋封楚妃为贵妃。 * 消息传到萧沛手里,已经是半月之后。 太裕山下营地,萧沛的亲信疾走进主营,“殿下,有京中来的密信。” 萧沛一身戎服,原本书卷气的面容多了一份战场磨砺过后的冷冽,他接过信展开,皇后一族几乎没落,楚妃如今生下皇子,母凭子贵座上贵妃之位,代掌六宫。 萧沛看完只问了一句,“是谢鹜行让人送来?” 亲信答道:“是。” 萧沛肃冷的面容略微舒展一些,诛拿高奉毅这一战拖得太久,必须要速战速决。 高奉毅一路被打退到泽州太裕山一带,如今携一些残兵躲在山中不出来。 萧沛摩挲着指腹,冷声道:“若十日再拿不下高奉毅,就烧山逼他出来。” * 因为小皇子的出生,加上线传来抓获高奉毅的捷报,两桩事让元武帝大喜,之前皇后一事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雾玥的生辰也一日日临近,元武帝更是下令要为其大办。 而雾玥一直到生辰的前两天,才得知谢鹜行竟与自己同一天出生的事。 她震惊不已的看着面前浅笑的人,“你当初不是说不记得。” 她还记得当初将谢鹜行接回长寒宫时,就问过他的出生相关,他那时分明是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穷苦人家的孩子,四处流浪不记得生辰不是奇怪的事,雾玥也就再没提过。 谢鹜行信口道:“那时不敢说与公主同一天生辰。” 实则是,当初他不过存着利用的心,不认为有讲得必要,更不认为两人需要有什么牵扯。 只是没想到,后来的自己,会恨不得与小公主融做一体。 “那去年呢?” “公主忘了。”谢鹜行说着低了低眼,“那时公主不要我了。” 雾玥胸口闷了一下,那时两人正吵架,可他还记得给自己送生辰礼,她心里越发内疚。 “那这回你怎么也不早点说,我都来不及准备礼物。”要不是偶然从仲九口中得知,她只怕到现在都不知道。 今日让雾玥知道,谢鹜行都嫌早了,他笑着宽慰满脸自责的小公主,“公主就是最好的礼物,只要今年公主能陪着我一同过生辰,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鹜行如常的笑意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莫测,他可是期待了很久。 …… 傍晚,兰嬷嬷从外头进来,看到雾玥正哀声叹气的发着愁,关切问:“公主怎么了?” 雾玥便将事情说给兰嬷嬷听。 虽然谢鹜行那样讲,她还是满心自责,想要补救,可眼下再要准备礼物都已经迟了。 随便挑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敷衍,谢鹜行送她的礼物都那么用心特别。 “嬷嬷说这下可怎么办。”雾玥满面愁容的看向兰嬷嬷,却见兰嬷嬷正在发呆。 “嬷嬷。”雾玥又叫了一声。 兰嬷嬷好像没听清似的,神色古怪地又问了一遍:“公主说,掌印也是十月初三生辰。” “与公主同年同月同日?”兰嬷嬷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瞳孔聚得很紧。 雾玥点点头,又觉得好巧,可眼下最关键的是,她该送什么礼物才好。 “嬷嬷帮我想想办法,现在该怎么办。” 兰嬷嬷握紧自己满是汗意的手,眸光中尽是慌色。 姓谢,又是与公主同年同月同日生,真的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可这已经不是谢鹜行身上的第一个巧合。 雾玥见兰嬷嬷迟迟不说话,神色也不对劲,迟疑道:“嬷嬷?” 兰嬷嬷猛然回过神,目光复杂至极的看着雾玥,缓缓摇头,用极其干涩僵硬的声音说:“……嬷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064章 雾玥犯了一日的愁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兰嬷嬷出不了主意,问心檀合意也都是大眼瞪小眼,她好不容易提了几个点子, 结果两人还都说不行。 雾玥原想去问问表姐,她的主意多, 可想到前几次的教训,还是作了罢。 眼看着明日就是初三, 雾玥一筹莫展之下干脆也想开了, 大不了就厚着脸皮, 赖掉这一回算了。 反正谢鹜行自己都说,只要能与她一起过生辰就已经是最开心的事。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雾玥轻声嘟囔着, 又兀自点点头。 算是自己我宽慰, 把自己给说服了。 …… 到了生辰这日,大清早,天还没雾蒙蒙的没有完全亮开, 雾玥就被心檀从床上叫了起来, 按在妆镜前梳妆。 心檀见雾玥还睡眼朦胧, 将醒未醒的, 急声道:“公主快醒醒神。” 皇上特意赐公主在宁清殿办生辰宴,就连不少官员都要前来道贺, 可马虎不得。 “嗯,这就醒来了。”雾玥哝哝说着,眨眨困倦的眼,让自己打起精神。 等洗漱罢,梳妆完穿戴好华服, 已经快到正午。 雾玥的步辇到宁清殿时,虽还没有开宴, 已经有不少诰命夫人携子女到场。 雾玥走下步辇,身后繁复曳地的裙摆被人托起,她以为是合意,余光却看到一道清隽的轮廓。 谢鹜行微弯着腰,替雾玥整好裙摆,直起身走到她身边。 “公主。” 雾玥将手放到他递来的手臂上,疑惑问:“合意不是说你要晚些才有空?” 谢鹜行视线轻轻从雾玥身上走过,“送公主进去就得走。” 宁清殿的宫人看到两人过来,高声宣道:“五公主到,司礼监掌印到。” 宴上众人皆起身相迎,一袭华美宫装的雾玥从殿外缓缓走来,秋日的柔蕴将雾玥莹白的肌肤照的愈加通透,微风轻吹,裙上织金的流光旖转,让人不禁艳叹。 尤其男子,眼睛恨不得粘在雾玥身上。 而在看到她身边的谢鹜行时,神色就变成了忌惮。 所有该有,不该有的目光统统都收回,规规矩矩行礼。 谢鹜行扶着雾玥落座,目光环视过宴席,淡淡开口,“今日乃五公主生辰,是大好日子,诸位不必拘谨,随意吃饮,尽兴才好。” 送小公主进来,为她掌腰,也让人不敢靠近她。 这些人的目光都让他烦躁,若可以,他是真的想将小公主藏起,一丝一毫都不给人瞧。 听到宾客的回话,谢鹜行才重新看向雾玥,“我晚些再来。” 雾玥原还想留他一会儿,看宴上的人都一副笑容僵硬,不自在的模样,点头说好。 谢鹜行离开没多久,元武帝也来了此,同行的还有楚贵妃和林美人。 雾玥行过礼,将元武帝请到上座,“父皇请坐。” 元武帝掀了龙袍坐下,笑看向雾玥,“今日是你的生辰,朕怕准备的礼物不和你心意,你想要什么。” 元武帝之前大病一场,虽然太医说他已经痊愈,但雾玥每次见他,都感觉他比上一次更加萎靡憔悴,目光也像是聚拢精气,视线发散。 哪怕他此刻笑得和蔼,都让人有一种游离的虚假感。 雾玥懂事的抿了个笑:“父皇送的儿臣都喜欢。” 雾玥的乖巧绵顺让元武帝心中生出熨帖,当年对宁若蕊的求而不得,似乎也得到了满足,一拂袖道:“朕让你说,就只管说。” 雾玥确实有一件事想求,她窥向元武帝的神色,见他此刻心情应当不错,斟酌了一下跪地道:“儿臣想求父皇,准许云妃出长寒宫。” 虽然现在长寒宫的下人对云娘娘不敢太怠慢,但吃穿用度也都不好,近来几次她去看望,云娘娘的精神气明显差了许多。 那么多年,云娘娘一步都没有出过那长寒宫,雾玥害怕有一天她彻底枯萎在那座宫里。 “云妃?”元武帝皱起眉,回想许久,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太过恃宠而骄,挑衅皇威,他一怒之下就将人禁足在了长寒宫。 雾玥低着头请求,“儿臣在长寒宫的时候,云妃待儿臣如同己出,父皇能否看在她照顾儿臣多年的分上,准许儿臣将她接到照月楼同住。” 驭宦 第98节 “你要这个礼物?”元武帝没有直接回答,深远的目光看着雾玥的侧脸,又像在透过她看别人,“朕答应,你会高兴么?” 雾玥抬起眼睫,用力点头。 元武帝慢慢点头,既而朗声笑出来,“朕允了。” “多谢父皇。”雾玥大喜过望,这样她就可以把云娘娘接来身边照顾了。 元武帝对她表现出的欢喜受用非常,“起来吧。” 楚贵妃抿着笑说:“说起来,咱们五公主也到了该成亲的年岁,皇上如此疼她,可得给她寻个好驸马。” 雾玥心头略微发紧,正要推诿,元武帝却说:“不急,雾玥还小。” 楚贵妃闻言也没有在说什么。 元武帝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雾玥则是迫不及待的赶去了长寒宫。 云兮柔被雾玥搀扶着走出长寒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站了许久,仰头看着漫天的云霞,泪就无声落了下来。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看过这院子外的天了。”云兮柔轻声说。 雾玥鼻子发酸,“以后云娘娘想去哪,雾玥都陪着你,御花园瞻星台,哪儿都可以。” 云兮柔抬指拭去脸上的泪,心疼又宽慰的看着雾玥,“好雾玥,云娘娘没白疼你。” …… 另一边,谢鹜行也从哭天喊地的戚家出来,当年就是戚家大爷就是联合构陷谢家的其中之一。 他抬指擦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滴,看着在指上染开的红艳,眼里跳出着兴奋的光芒,这件生辰礼他还算喜欢。 他没有洗掉手上的血,一直到回到宣铭阁,才吩咐仲九打水清洗。 将满是血腥气的自己浸到冷水中,回头弄脏他的小公主就不好了。 * 等雾玥回到照月楼,安排云兮柔住下,忙完天色已经半暗。 雾玥想起与谢鹜行还有约,急忙找来合意问话,“谢鹜行回来了吗?” 合意挠挠头,“奴才不知,不过先前仲九来传话,让公主空了可以先去宣铭阁。” 雾玥想了想,趁着兰嬷嬷要忙着操持云娘娘,没工夫管自己,悄无声息的就溜出了照月楼。 等到宣铭阁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庭中没有人值守,看到殿内亮着灯,猜测谢鹜行已经回来,雾玥走上前推开门。 殿内,谢鹜行支着头,阖眼靠坐在桌案后,是睡着了么? 雾玥掩上门走近,嗅到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一身宽松的青衫,腰间丝绦未系,看起来漫不经心也散漫。 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余光看见摆在桌上的锦盒,里头呈着已经雕好的玉,上面的雕花各有不同,但每一个的精致非常。 雾玥惊喜的拿了一个在手中,打磨过的玉温润暖手,纹路也不会硌手,反而刮出细密的触感。 “公主喜欢吗?” 谢鹜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她拿在手里玉,黑眸如点了墨,晕散浓沉。 雾玥眸色清亮,点着头说,“喜欢,可这是那来干什么的?” 她左右想不明白,若是手把件也太难握,拿来做镇纸也放不稳。 谢鹜行没有回答,而是问:“公主送我的礼物呢?” 雾玥握玉的手心虚攥紧,“你不是说不要。” 谢鹜行盯着嵌埋到她掌心的玉,软肉填进雕花的间隙,他目光深了深,摇头纠正说:“我说的是,公主就是我的礼物。” “是么?”似乎是为了确定,谢鹜行又问了一遍。 雾玥没有领会他话里的深意,温吞嗓音下透着的隐约危险,也因为心虚而被雾玥忽略,她也给不出别的,轻轻点动下巴。 几乎同一时间,谢鹜行揽着她的腰,将人带到了怀里。 雾玥没有惊慌躲闪,而是坐正看着他,“愿你生辰吉乐。” 她手指扣着玉上的纹路,郑重其事的向谢鹜行承诺,“今年我知道的太迟了,往后我一定给你准备最好的礼物。” 谢鹜行没有作声,凝着她再诚然不过的眸子,看似平静的黑眸下浪涌席卷。 他压下心口的激潮,可不能让小公主这三两句甜话就给哄住了。 谢鹜行从后面拢着雾玥,握住她拿玉的手,“公主不是想知道,这礼物是怎么用的。” 雾玥偏头欲问,对上他幽深莫测的黑眸,心口似有所感的生出一点不妙来。 “怎么,用?” 看出小公主的紧张,谢鹜行如同安抚般轻贴住她的唇,细细捻吻着她的唇。 “这是要陈放到公主身子里的。”解释的声音如同喟叹。 雾玥被谢鹜行亲的晕晕乎乎,所有感官被他喷洒出的鼻息充斥,脑袋也有些迟钝的不清醒,讷讷复述谢鹜行的话,“陈放?身子?” 谢鹜行凝着她微涣的水眸,显然小公主还没有明白意思,他体贴的再次重复,“是身子里。” 雾玥泛着潮气的眸子怔怔聚拢,忙低下头看手里的东西,她握着都困难,放?怎么放?哪有可以放的地方? 仓皇抬起噙着荒唐和不敢置信的水眸,求救般看像谢鹜行,是她听错了吧…… 看着小公主漂亮的眼睛以极快的速度泛红,真的好可怜。 而然谢鹜行的不舍只是一闪而过,甚至可以说,小公主可怜的模样只会催发他的恶劣。 “奴才去了解过。” 听到谢鹜行自称奴才,雾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从心口漫出颤意。 她的手被谢鹜行握起,牵引着她拿玉轻轻贴上自己裙身的绣花,沿着花枝蜿蜒的方向一寸寸游弋。 裙摆不时被勾叠起又落下,反复磨出的刺人痒意让雾玥呼吸越来越慢,双眸闪烁的则越来越快。 “原来公主给奴才的复阳药,是不能控制长势的。”谢鹜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雾玥听得清清楚楚。 不能控制长势,雾玥眼帘重重一颤,那就是说,他上回说合着她的大小长,是不成的。 “听说头回都困难,公主又生得那么小,所以奴才做了这些,好让公主一点点适应起来。”谢鹜行话落的同时,玉也一路沿着花枝走到了尽头,隔着堆叠的裙衫不轻不重的点在雾玥最脆弱的中央。 谢鹜行几乎是瞬间感到了雾玥的簌颤,他甚至没有施力,极细微的一点刺.激都让她难以招架,花叶瑟缩不休,她慌忙想要松开手,却被谢鹜行摁着动弹不得。 “公主礼物不要了?”谢鹜行却盯着如同将要被侵袭的一幕,喉咙发干,目光也变得凌厉,只有口吻依旧温柔。 雾玥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些雕玉的用途,她根本不敢低眼去看,而她手里的甚至还不是最壮观。 雾玥僵硬的转着目光去看桌上剩的那些,视线触及那如她小臂一样的雕玉,惊的花容失色。 立时觉得它们一点也不漂亮,起止不漂亮,简直是恐怖。 雾玥摇头,眨着洇泪的眸子,蜷紧脚趾,挪着身体往谢鹜行怀里缩,企图离那怕人的东西远一点。 连逃也只能往他怀里逃,怎么能让人不怜惜,只是谢鹜行心中想的与说出口的完全是两回事。 “可当初公主说了都要的,连所雕的纹样也是公主喜欢的。”谢鹜行拢着她的手抚动。 掌心触到那些纹路,雾玥感觉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她磕磕绊绊道:“我不知道这是用来。” 雾玥怎么也说不下去,洇红着眼圈,难以启齿的咬住唇。 而最让她心旌乱颤的,是那时不时的撞触,如珠玉被轻轻敲击,看似不重,牵连起的却是直冲进她心口,让她不能抵挡的强烈炙烫。 谢鹜行仔细看着雾玥迷满水雾的美目,忽然有些嫉妒这冰冷的破玩意儿,可以肆无忌惮的沾尝小公主的甜美。 反到是他经过上次那回,被小公主严防死守,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碰。 谢鹜行把东西丢回锦盒中,折磨人的异样褪去,雾玥如释重负的软靠在谢鹜行怀里,轻翕着咬出齿印的唇,小口喘着气。 不待纷乱的思绪回笼,就听谢鹜行落寞着声音开口:“奴才雕了数月,手上划了无数口子,公主说不要就不要?” 他摊开手掌,上面似乎真的有一些才结好的口子。 雾玥万分纠结的蹙紧眉心,谢鹜行拉起她的指,一点点滑过自己的伤口,新结好的皮肤尤为薄弱,升起的酥麻轻而易举的爬进血脉,激起的快意让谢鹜行目光更暗。 “公主还说了,今日自己就是奴才的礼物,那奴才想把这些小玩意儿放进自己的礼物里,有什么不可以。”谢鹜行一松一紧的把控,说着又放低姿态,“从小到大,奴才从未收过礼物,难道公主也要说话不算话。” 雾玥只听得到谢鹜行嗓音里伪装出的低迷,根本看不到他眼里一簇簇烧至猛烈的火苗。 她感觉自己被架在了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谢鹜行滚.烫的唇贴在她耳畔,吮着她柔软充血的耳珠,张合吐字,“又不是一次性都要,我们慢慢来,公主自己选。” 谢鹜行吻的是她之前扎过耳孔的那边耳朵,同样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不住战栗。 迷蒙纷乱的思绪冲进灵台,谢鹜行继续在她边娓娓低诱,“况且,若不先适应起来,公主将来如何受的住。” “你说,奴才说得可对。” 雾玥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又一次被谢鹜行掌控左右,湿漉漉的眼眸转看向锦盒,根本不用考虑,立时选了最细小的那个。 谢鹜行眯起眼,见她当真选了,没来由的占有欲就冲了上来,哪怕是他自己亲手弄出来的东西也不行。 他从雾玥手里把玉抽出,看也不看直接丢到一边,“奴才就知道公主会最先排除这个。” 雾玥忙说:“不是!” 在雾玥震惊没有回过神的瞪视下,谢鹜行抬指划过那一块块玉,“公主再选吧。” 雾玥眼睁睁看着谢鹜行将手停在最后那块似她小臂大小的玉上,心直接悬停在了喉咙口。 他说过自己只有壶颈大小,若是用这个,那一点点的壶颈岂不是会撑破! 谢鹜行似乎也想到了,与雾玥眼里的慌乱不同,他眸子跳跃的是近乎狂乱的亢奋。 “不如就这个?” 第065章 谢鹜行拿起玉的当下, 雾玥吓得连连摇着头,白着一张怯怯的小脸,慌不择路的就要从他怀里起来。 若是把这个放进身子里, 她一定会坏掉的。 驭宦 第99节 不待雾玥完全站起身,谢鹜行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用力一带, 她便丝毫没有反抗余地的重新落回他怀里。 坚实的胸膛覆着她纤弱单薄的背脊,手臂箍紧如锁链, 雾玥甚至能感受到他沉闷有力心跳一下一下从胸膛内震出, 不断透进她弱骨的身躯, 沿着她的所有神经爬遍全身,扰乱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心跳节奏, 强势的驱合到同一频率。 就仿佛雾玥天然嵌生在他的怀里, 与他血脉相融。 若真的是一体,同样的血肉,同样的呼吸, 该是如何的美妙, 光是想到, 都让谢鹜行生出冲进灵台的噬骨快意。 “公主逃什么?”谢鹜行嗓子微哑, 被欲\.色席卷的黑眸将他整个人衬的危险又放肆。 雾玥攥紧着他的衣衫,蕴水的眸子湿漉漉, 说不出的可怜慌张,一个劲的摇头,“我不要礼物了。” 谢鹜行好整以暇的问:“那要什么?” 雾玥还是摇头,她现在什么都不要。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谢鹜行满意,缓慢又温吞地吐字, “公主亲口说过喜欢,说过要。” 万分纠结, 不知所措之下,雾玥企图去拿回最小的那个,可两只手刚探到桌沿的小手被谢鹜行不由分说的抓了回去。 雾玥挣了两下挣不出来,颤乱的嗓音又慌又乱,“我选的是那个。” 还有心思选呢,谢鹜行故意吓她,“奴才想了想,觉得一次到位比较好,公主说呢。” 雾玥微张着嘴,半天也只念出他的名字,“……谢鹜行。” 他定是与她说笑的。 谢鹜行一旦不管不顾起来,那股妖惑邪气的劲儿就压都压不住,他掂了掂手里颇有分量的玉,唇畔慢慢弯笑,“我们该试礼物了。” 雾玥慌怕的一张小脸都没了血色。 谢鹜行却直接低身探握住了她的脚踝,不由分说的将她一条腿支起放到自己膝头,虽然有裙摆挡着,可这样大剌剌敞露自己的动作让雾玥没有一点安全感,羞窘也直冲上心,脑子里嗡嗡作响。 偏她还因为失去重心,非但逃不了,反而更往谢鹜行怀里倾仰去,被摁着踩在他膝上的脚更是绷紧簌颤。 “谢鹜行谢鹜行。”雾玥只剩两只手还能有自己控制,急急去推谢鹜行,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能那么过分。” 谢鹜行头低在雾玥脸颊边,垂低的眼却没有看她,而是在看她此刻分明任他肆掠,无力娇弱的情态。 极近的距离,雾玥哪怕隔着眼里的水雾,都能无比清晰的看到那一寸寸爬上他眸的血丝,眼底耸动着的暗色低下仿佛藏着一头已经饿极,根本不肯温柔,只想要吞人的野兽。 而此刻自己就是已经被他困住猎物,只要他张开獠牙……太过凶蛮的想象让雾玥重重一颤,“我不要礼物了,这些都还你,全拿走。” 磕磕绊绊的差点咬着舌头。 谢鹜行点着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吐出的字眼却没有一点要罢休的意味,“公主不要是公主的事,可公主莫忘了,你已经把自己送给奴才做礼物。” “奴才摆弄自己的礼物,有什么不可以?”谢鹜行嗓音带着磨人意志的昏聩,浑沉的鼻息打在雾玥脸畔,烫红她的肌肤。 可就算不断激起的颤麻,也不足以抵过雾玥此刻的慌怕,她泫然欲泣的抽噎,“我反悔了。” “抵赖?”谢鹜行似乎笑了一下,“公主赖的过来么?” 雾玥僵着呼吸,隐隐预感到自己好像早早落入了一张网,现在这张网开始收紧,而她已经逃脱不掉。 “公主是不是还忘了,早就已经将自己的都一半给了奴才。”谢鹜行讳莫如深的视线纠望进她慌不知措的眼里,旋即轻轻笑了一下,“所以,奴才依然想怎么做都可以。” 话里的深意不用多猜,难解的绸缠让雾玥呼吸都停了一下,只有悬在眼下泪颤巍巍的抖着,推搡着他小臂的手更是差点失防滑落。 目光触及他手里骇人的东西,雾玥迷涣的目光急凝,用不成调的嗓音说,“……那我也不给了。” 知道小公主是慌不择言,谢鹜行还是略沉了眸色,“公主现在说不给,未免太迟了。” 他盯着雾玥摇摇欲坠的泪,俯身将温烫的唇贴到她眼上,用舌尖卷去那一滴泪珠。 雾玥闭紧着眼帘,酥软的身不住瑟缩,扑面的气息让她难以招架,指尖都在发颤。 谢鹜行抿着她的眼睫恶劣的扯了扯,听到小公主的哭喘,才意犹未尽的松开,薄唇轻轻启合,“就是公主掉下的一滴泪,都得分奴才一半。” 雾玥怔怔看着自己盈透的泪珠沁入他的唇缝,将唇色染得极为鲜红,眸色则是望不到地的沉暗,极度危险又放纵嗜欲。 雾玥慌张的同时,心口仿佛被蛊惑般难以自持的泛起涟漪,两种情绪的冲击交杂,让神识越来越飘渺迷乱,只有脆弱的身子给予最直接的反应。 谢鹜行看着雾玥不断激出泪水的湿眸,抬了抬眼尾,目光愈发痴迷,轻笑说:“又有了。” 简短的三个字让雾玥所有心弦都被拨乱,连带着原本也无力坠落,骤然缺了阻挡,谢鹜行的手也就自然的随着往前一滑。 冷硬的雕玉堪堪就碰在了壶颈处,雾玥一个激灵,顿时浑身都在颤抖,迷惘的水眸也升起惊惧。 顷刻泪如雨下,原本细弱的呜咽更是直接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 早前他就是用这一半不一半的话哄着自己与他亲近,没想到今日更过分,表姐说得对,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圈套。 雾玥越想越是又急又慌,直哭的抽抽嗒嗒,“白眼狼,你就是个得寸进尺,喂不饱的白眼狼。” 谢鹜行觉得小公主骂的也无不道理,沉沉盯着半没进繁复裙衫间的雕玉,掌心碾磨几许才将其丢到一旁,抱着哭颤到不能自持的小公主轻哄。 “奴才逗公主的。”这话不是假的,原本他就没准备用那玩意,不过是用来哄小公主给他开门罢了。 雾玥眼下压根听不进他的话,埋在他胸口不住的哭,谢鹜行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掌中,“公主看看,是不是没拿着了?” 雾玥这才瑟缩着探了探指,他手中空空荡荡,确实没有东西。 听着小公主变轻的抽噎声,谢鹜行低头吻着她的耳畔,“但奴才说得也不是假话,若不提前适应,将来公主少不了要受罪。” 雾玥心中警铃大作,他难道还不死心,就听谢鹜行低声接着说:“可那些都太可怕了对不对,会吓坏公主。” 谢鹜行说着用着舌抵了抵齿根,与他温缓的嗓音不同,翻搅跳动的眸光压根儿没有平息过,哪怕一瞬都没有,“还会弄坏公主。” “嗯。”雾玥极轻的应声,埋在他怀里的脑袋则点得十分用力。 谢鹜行拢着她的柔荑,带着她轻轻抚过自己的指,“奴才是有温度的,也会控制住不伤及公主。” 相比之前雕玉带给雾玥的慌怕,现在碰谢鹜行骨节分明的指,简直温柔的不像话。 意料之中的,小公主没有激烈反抗,当有一件更难以接受的事摆在眼前时,过去以为不能接受的事,就会变得容易。 且这招对他的小公主尤其管用。 一直到触上谢鹜行指上的纹路,那夜的记忆袭进脑中,雾玥慌闪着眼睫,心头不可遏制的漫出羞慌,哪怕缩紧着双腿,还是压不住往四肢流窜的酥麻。 尤其是现在再回想起来,相对于陌生强烈的刺\.激,慌怕反而显的淡了许多。 就在雾玥反复咬着唇,犹豫不决的时候,谢鹜行先一步说:“不过奴才还是觉得太过硬实,再寻个软和一点的好不好?” 谢鹜行的话让雾玥长吁一口气,不用去分辨羞耻的心思,实在太好了。 就在她点头的同时,手却被谢鹜行拉起,一抹极其柔软湿热的温度卷上她的指。 酥麻沿着透粉的指头直接窜进了雾玥的五脏六腑,呼吸顷刻被搅的紊乱不堪,是谢鹜行用舌卷着她的指细细在舔。 谢鹜行含吻的动作有多轻柔,黑眸里卷起的浪涌就有多跌宕凶猛,“奴才确定,它不会伤到公主。” 其实是他已经迫不及待,若不是克制着,他恐怕会用牙齿咬下去。 意识到谢鹜行说得柔软是指什么,雾玥沁满水光的瞳眸湿的更厉害,呼吸直接堵在喉咙口如同火烧,心脏狂跳,那可是秽处,怎么可以。 谢鹜行还在细细的逐一舐着她的指,卷缠出的腻浓湿润让雾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麻。 谢鹜行额头上青筋跳动,盯着被小公主自己咬得满是齿印的红唇,幽暗浑浊的眸中疯狂愈演愈烈,“奴才不过是尝尝公主的甜口儿,就像每次尝吻一样。” 低哑似耳语的嗓音,带着蛊惑牵引着雾玥濒临溃塌的思绪越来越迷惘,直到让她几乎溺毙。 …… 秋末的夜连蝉鸣鸟叫都少了许多,整座宣铭阁静悄悄,因为太过安静,有些动静就显得格外清晰。 合意身姿如松,一动不动的站在院中,一个劲儿的催眠自己,不该听的别听,守好门,守好门。 殿内,雾玥仰躺在桌案上,雪白玲珑的秀足踩在谢鹜行的肩头,繁复宽大的裙摆半滑下膝,堆叠铺散在身周艳绽夺目,她想一定是烛火烧得快不够了,不然为什么眼中望出去,全是一片看不真切地氤氲朦胧。 低压的梁顶仿佛随时会掉落砸到她身上,雾玥闭了闭涣散的眼,还是头晕目眩。 她只记得方才自己好似点了点头,然后就被谢鹜行托着腰抱起放到了桌案上。 谢鹜行看似随意坐靠座圈椅中,浓黑的眸子深的连火光都印不进去,额侧浮着汗,脖颈处的青筋浮起,他抬手握住雾玥的脚踝,搭踩在他肩头的脚趾立时蜷紧。 雾玥慌忙用手捂住嘴,烧耳的羞人声是没能藏住,从带着哭腔的喉咙里破碎颤出,没有一刻的缓息的空隙,雾玥感到滚烫的呼吸在贴近,激起的如浪颤意让她不住的淌泪。 泪珠滚进鬓发,谢鹜行真的吻上了她的唇。 谢鹜行喉间喟叹出粗嘎的呼吸,眼里爬满血丝,噬骨的满.足冲击着他的灵台,让他有一瞬的晕眩,短暂的停顿后,如吞噬般将小公主柔软到极致的唇含在口中,舌尖挤开唇缝。 第066章 充斥在耳畔的嗡鸣声让雾玥什么都听不到, 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视线也被不断激出的泪水打湿的越来越模糊,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握住,越收越紧直至跳动艰难, 逐渐麻痹。 雾玥像濒死的鱼,艰难吞咽着发干发涩的喉咙, 努力想要呼吸,却连一丝空气都汲取不到。 越来越干, 越来越渴。 涌窜在体内的热意烧得她枯竭还不够, 一股难以填满的空乏感从心底生出, 没有章法的横冲直撞,雾玥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只觉得像是快要死了一般难耐。 她一定是快要死了。 不断洇出的泪水淌满脸庞, 雾玥无助的想要自救,然而仅是一点意图,都被立时发现。 握在她脚踝上的手掌倏然扣紧。 谢鹜行头颅保持着低埋, 紧闭的眼尾布着薄红, 衬着他这副极具欺骗性的隽美皮囊, 让人生出一种他十分脆弱的错误感觉。 实则他五指用力的像是要嵌融进雾玥的血肉里, 被指腹压着的那一圈皮肤都泛了红,掌心透出的炙意更是将那一根根看不见的腕足具象化实, 沿着雾玥的小腿缠绕至全身,束缚绞紧,不留一丝可以脱逃的缝隙。 “公主躲什么。”过去清润寡淡的嗓音彻底变得粗哑逼人,“奴才还没吃好。” 喉间喷洒出的热气连带着那让人发昏的字眼,如同火星子溅在雾玥身上, 一寸一寸燎的皮肤仿佛要烧起来,极度的无助和难捱让她坠着泪泣吟出声。 谢鹜行掀开一点眼帘, 迷惑人心的脆弱表象一下被撕毁,爬在瞳眸内的血丝爆涨狰狞。 视线紧盯着小公主从樱色被碾磨至通红,不住瑟颤的娇嫩唇瓣,真真是让人心疼怜爱,可此时此刻,他早已经被躯壳内暴躁肆掠的野兽本性所掌控。 小公主就是再哭,也激不起他的心软,相反只会越让他疯狂。 谢鹜行凑近用鼻端轻蹭面前那颗玲珑小巧的唇珠,紧接着再一次没有怜惜,一口吮住小公主娇滴滴的两片唇。 与其说是吻,更像是在品尝,湿缠的舔吻越来越深切凶蛮,反复吮着像是随时要将其吞进口中。 驭宦 第100节 雾玥不仅人被困缚着逃脱不了,过于柔嫩的唇更是被谢鹜行磨的发烫,发麻,并且不断扩散,蔓延走遍她的经脉,让她思绪越来越不清晰,感官被无限放大后,竟生出一种不想躲的错觉。 直到感觉到唇瓣被粗粝宽大的舌撬开,雾玥迷涣的思绪才聚了聚,眨着满是泪雾的水眸睁圆,眼睫颤抖如凋零的枯叶,惊慌失措的想要逃离。 “别动。”沉哑的命令。 说话间,锋利的牙齿有意无意刮过软肉,激出的稀微刺麻对雾玥来说比狂风骤雨还猛烈,沿着脊骨升起席卷全身,让本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催折的身子瞬间瘫软。 谢鹜行顺利驱开觊觎已久的檀口,舌头被颤巍巍的湿软唇瓣包裹,刺激的他呼吸都在发麻,将舌更用力的搅进去,近乎贪婪的勾着唇缝中晶莹甜腻的银涎来吃。 雾玥意识已经彻底弥散,所有的感官都被谢鹜行的气息充斥,犹如被雷电击中的震荡让她颤的不成样子,死死咬着指节的贝齿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无意识的散碎呜咽。 谢鹜行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直到一丝细微的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才微顿住,慢慢收回深探的舌,勾出的一抹银涎沾在小公主红肿不堪的唇瓣上,盈透中夹杂着一点的血丝,靡丽妖冶。 谢鹜行眯起眼,眼里的浊红就是比起鲜血的红也不遑多让,他慢慢贴近将那缕血丝卷进口中,喉咙吞咽下的同时,全身的脉络都在疯狂跳动。 谢鹜行阖上眸,抚握住肩上紧蜷脚趾不住发着抖的绣足,偏头靠过去,口中细细品味。 如同假寐,额侧起伏的青筋却彰显着他并没有平静,这一点点根本不够他填欲,不过再多,小公主就要发现了。 谢鹜行咬着舌像是在考虑,良久,睁眼睥向青衫宽摆下祟动的另一头兽。 邪性挑眉。 还是留着点,回头给你尝。 …… 不知过了多久,雾玥四散到天边的意识才一点点归拢,但整个人仍然是昏昏沉沉不能平静,身子更是不时的轻轻抽噎打颤。 被重新抱回到谢鹜行膝上的时候,雾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呼吸轻的终于让发完浑的那人起了心疼。 伏在他怀里的小公主神思迷蒙,湿红哭肿的眼眸难以聚焦,狼\.狈的小脸上又泪也有汗,散乱的发丝沾在脸上,唇瓣被她自己咬得全是齿印,沁着一点点细小血点。 谢鹜行目光深了些许,也不知哪张嘴更可怜一点,或许可以比一比。 谢鹜行摁下险些又脱困的狂念,抬手轻柔拨开黏在雾玥脸上的发丝,勾起弯到她耳后。 落下时,指骨不经意刮过她的耳廓,此刻雾玥已经是脆弱到碰不得一点,瑟缩的同时,从哭哑的喉咙里轻轻溢吟。 感觉到小公主又颤了一下,谢鹜行偏头看着她靡霞未散的水眸,想到方才小公主哭的最大声的时候,也是予他甜水最大方的时候。 谢鹜行轻轻抵舌,“公主喜欢这礼物么?” 雾玥洇红失神的眸子虚闪了一下,本就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烬再次将她烧烫,除了藏在裙下看不见的部分外,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红。 起初她是怕的,后来再哭其实是因为不受控制,雾玥眼里水汽更浓,懊恼自己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事,偏她还觉得舒适。 雾玥紧紧咬住唇,纵使她再诚实,也说不出喜欢二字。 谢鹜行将她的每一个神情都看的清楚仔细,用和着笑的嗓音说:“奴才很喜欢。” 见他若有若无的扫舌在唇间,轰顶的羞耻就让雾玥喘不过气,紧闭上发颤的眼睫,接着悄悄把颤软无力的腿并拢,结果触到未干的湿稠,慌的她连忙又松开。 佯装没听见来逃避,揪紧在谢鹜行衣衫上的细指,一根根泛白可怜。 谢鹜行凝看了她有多久,想把她继续弄哭的念头就想了有多久。 若是不控制,他大约随时随地都会对小公主起欲。 真是活像个没有经过驯化的畜牲。 若不是,他起码要感到一点羞愧,可现在,他就想做个畜牲。 不怕小公主哭,不怕她闹,不怕她不在意自己,一门心思地只要占\.有。 偏偏他怕。 谢鹜行不无遗憾的咋舌。 瞥向那些他花费多少个日夜又轻易被丢在一旁的雕玉,就为了哄这一口。 谢鹜行闭上眼,看似自我解嘲的勾了勾唇,眉宇间却全是乐在其中的沉迷。 尤其回想起方才的噬魂滋味,谢鹜行想,就是让他费上再多时间也无妨,只要是花在小公主身上,都不算消磨。 …… 将让人送回照月楼,已经是夜深时候。 远离身后亮着宫灯的照月楼,谢鹜行逐渐走进黑暗中,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仲九跟在他身后,就听一道清淡的声音传来,“三皇子也快返京了罢。” 仲九回道:“从太裕山拔营,行军路上会耽搁一些,大约半月就能进京。” “让玄清子抓紧着好好喂皇上吃药,那几个炉\.鼎不中用,就再添两个。”谢鹜行淡淡吩咐完,补充道:“也别忘了给三殿下透露一些。” “小人不明白。”仲九说。 这岂不是在告诉三皇子,掌印在行谄媚煽惑之径,以此来获取皇上宠信谋权。 谢鹜行反问,“皇帝为何愿意宠信重用一个人阉人。” 见仲九吞吞吐吐的犹豫着答不上来,他自顾道:“因为阉人无后,不能形成世袭权力,只能依附于皇权,一旦皇权收就只有打回原形的下场。” “三皇子也清楚,可只要他还没坐上皇位,握不住着皇权,他就得忌惮咱家。”谢鹜行漫不经心的捻着指节,“那你猜,他会否打压警示咱家。” 仲九点头,无疑是如此。 就算掌印忠于三殿下,可如今他的权力太大,三殿下一定会怕自己不能掌控。 “那换了是你,知道对方讨巧获宠的手段,会不会心中更笃定,因为此人一旦脱控,就随时可以拿捏住他,让其失宠。” 仲九点着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掌印到底是在给自己留把柄,还是在给三皇子设陷阱。 谢鹜行迎着皎洁的月色而立,意味不明的轻叹,“真是等不及了啊。” * 兴许是那夜的浪潮席卷太凶猛,连带着天气也迅速转冷,深秋的寒意随之开始弥漫。 清早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尤其冻人。 雾玥向太后行过礼,坐下后捧着热茶饮了一口,才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不少。 不一会儿顾意菀也到了,两人对视笑了笑,雾玥却注意到顾意菀有些魂不守舍,似乎总是欲言又止。 正奇怪,就见她站起身走到殿中,跪地朝太后道:“皇祖母,意菀有一事想请求皇祖母。” 雾玥好奇的坐直身体。 太后也显得有些不解,“你起来说便是了。” 顾意菀仍跪地不起,低垂着头说:“意菀想求皇祖母准许意菀去皇陵为太子守陵。” “皇嫂。” 情急之下雾玥微提起声音,皇陵条件是何等简陋,而且一旦去了就要青灯古佛长伴在那里了。 就连太后都感到万分诧异,“你为何忽然想要去守陵。” 顾意菀攥紧手心,低声道:“意菀思念殿下,故而想去相伴。” 雾玥紧皱起眉,“皇嫂身体虚弱,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起色,若是去到皇陵,痼疾再犯可如何是好。” 顾意菀只道:“求皇祖母准许。” 太后没有立刻答应,“你再考虑考虑,就是要去,也不差这一日两日,你决定好了,哀家就同意你去。” 可萧沛要不了几日就要回京了,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顾意菀想开口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就听雾玥央央带求的声音响起,“是啊,皇嫂你就再想想。” 顾意菀不忍心当下就拂了她的意,让她太过失落,也不差这一天半天。 顾意菀深吸了口气道:“是。” * 从太后宫里出来再到宜宁宫,雾玥劝了一路,也反被顾意菀劝了一路,两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皇嫂,你若去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雾玥哝哝的嗓音带了哭腔。 顾意菀答不上来,她也舍不得雾玥,可她在宫里又算什么,同样飞不出去,不如守在皇陵还能少一分束缚。 “你身体本就不好,现在季节转换,你去了若是身子受不了怎么办。”雾玥见说服不了她,改与她打着商量,“明年开了春再去好不好。” 顾意菀看着雾玥这样,心头软的直说不出话,可若是她知道自己真正要离开的原因,恐怕会觉得她恶心吧。 顾意菀苦笑着叹了口气,宫女从廊下走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太子妃,陈太医来了。” 陈泠跟在宫女身后,一眼就看到了神色不对劲的两人,微蹙了蹙眉,走进殿向两人行过礼,既而迂回问道:“臣见太子妃和公主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顾意菀收起情绪,并不打算说话,陈泠直接看向雾玥。 雾玥一贯心里不藏事,与陈泠也算相熟的友人,变也没有防备的开口说,“皇嫂想去皇陵为太子守陵。” “守陵?”陈泠口中重复,转眸看向顾意菀:“你不必这么躲。” 顾意菀纤柔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陈泠说,“陈太医慎言。” 雾玥心里那股微妙的感觉再次升起,陈泠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已经很奇怪了,而皇嫂的反应更加不对。 好像特别的冷淡。 第067章 殿内气氛变得凝滞。 陈泠默了默, 再开口,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像是已经收了起来,“微臣的意思是, 守陵一事非同小可,太子妃一定要考虑清楚。” 雾玥把心里的猜疑暂时放到一边, 紧着接话,“是这个理。” 顾意菀朝雾玥浅弯了弯唇, 干脆不再看陈泠:“陈太医若无其他事就请回吧。” 陈泠一言不发的抿着唇, 片刻笑了笑, 放下背在肩上的药箱,“臣还没为太子妃看诊。” 顾意菀扭过头蹙眉看着他, 一双美目微显凌厉。 驭宦 第101节 陈泠仿佛没看见, 自顾从药箱里取出搭脉枕,示意她将手放上去。 顾意菀气咬着贝齿,若非碍于雾玥在这里, 她恐怕就要将人轰出去。 对上雾玥眼巴巴的水眸, 顾意菀忍耐着将手腕放到搭脉枕上。 陈泠轻轻将指搭上去, “太子妃身子虚弱, 去皇陵只会加重你的病情。” 顾意菀吸气,“不劳陈太医操心。” “微臣乃是医者, 太子妃是病人,不敢不操心。”陈泠垂着眼睫说:“待太子妃病好,微臣就不来了。” 顾意菀曲了曲指尖,想到他还把着自己的脉,平静下心神没有说话。 陈泠先流露了情绪, 抬眸看着顾意菀,“明日起, 臣就请陆院正来为太子妃看诊。” 他紧抿着唇又松开,说:“这样呢。” 声音极轻,落寞。 顾意菀目光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很快惊觉回神,快速看了雾玥一眼,冷声问陈泠,“陈太医诊好了吗?” 陈泠沉默松开手,走到一旁为顾意菀开药。 雾玥看似没有觉察的半低着眼,藏在长睫下的乌眸飞快在闪烁,互相交扣着的细指也微微泛白。 她好像知道哪里不对了,陈太医他该不会是…… 他该不会是心悦皇嫂……雾玥呼吸挫顿了一下。 想到上回在宫中相遇,他特意解释自己与那女子的关系,看向皇嫂的目光也不对。 刚才那番话里的意思,就好像皇嫂要去守陵的原因是他。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雾玥颦起眉,皇嫂若是真的不想见他,下令不让他进宜宁宫便可,何必躲到皇陵去。 雾玥胡思乱想的功夫,陈泠已经开好药方,弯腰告退。 她与陈泠接触那么久,也算的上相熟,他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谨言慎行,规行矩步,十分知进退的一个人。 这是雾玥第一次看到他外露在神色里的隐忍。 看着陈泠离开的背影,再结合种种迹象,雾玥越发笃定心里的猜测。 那皇嫂呢?她转而去看顾意菀。 陈泠方才的话无疑让顾意菀更坚定了要走得决心,她回望着雾玥,语气轻柔却坚决,“你就不要劝我了,我已经决定要去皇陵陪着殿下。” “太子已经不在了,皇嫂应该向前看,而不是沉湎在忧思之中。”雾玥知道不该勉强皇嫂,也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可那是皇陵,一旦去了就难有回来之日,皇嫂还那么年轻。 顾意菀苦涩的笑了笑,目光显得有些空洞,“我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了。” 太子妃这三个字让她不可能再有朝前看的机会,不论为了顾家还是为了皇家颜面,她一生都要忠守。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是顾家的女儿,这是她的责任,是她的命,她认命就是了。 可现在她走得每一步已经由不得她自己,随时会掉进万丈深渊。 这些话顾意菀没有说出来,雾玥却也明白其中道理。 所以皇嫂躲着陈泠。 她没有,也不允许有别的选择。 仿佛感同身受到了顾意菀此刻的无望和认命,雾玥心中沉甸甸的喘不上气,她不知该如何再劝。 万般不舍的拉住顾意菀的手:“皇嫂能不能晚些走。” 顾意菀轻轻摇头,“恐怕不能晚了。” 再晚她兴许就走不掉了。 雾玥不知道皇嫂为什么那么着急要离开,好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陈泠已经说了不会再来,雾玥感觉有什么被自己遗漏了,除非皇嫂躲的不是陈泠。 雾玥脑中闪过精光,猛然想起一个人。 萧沛。 离开京城太久,她险些忘了他。 * 雾玥不知道顾意菀与萧沛之前究竟有什么纠葛。 但就东宫那次事情和她意外听到的内容来看,纠葛怕是深的不能再深。 皇嫂又显然是不愿意,且痛苦的。 一定是三皇子逼迫。 雾玥愤然咬牙。 可仔细回想顾意菀当初说得话,她说得是,本可以阻止太子遇刺,却没有。 雾月轻蹙起眉,那就是说,她选择了帮三皇子。 难不成,其实她心中真正在意的人是三皇子。 雾玥觉得脑子快不够用了。 她想得认真纠结,一块糕点被递到唇边,下意识的张开嘴轻轻咬。 香甜的糕点也没能让雾月杂乱的心绪平静一点。 若她想得是对的,她就懂得皇嫂的痛苦了,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皇子,这关系根本不可能有见天的一日,还牵扯太子的死,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雾玥想的专注,连自己什么时候咬干净了糕点都不知道,牙齿也已经印上了喂糕点那人的指。 想到顾意菀被逼得要去皇陵过日出等暮色,夜来盼天明,日复一日枯寂死沉的生活,雾玥就气得牙根发痒。 倒不如喜欢陈泠,看他的样子似乎很在意皇嫂,如果不是太子妃这个身份,两人没准能在一起。 谢鹜行看着自己被小公主衔含在唇齿间的指,瓷白的贝齿忽轻忽重咬着他的指腹,偶尔还能被她用舌头扫一扫,倒也舒服。 不过舒服归舒服,谢鹜行比较想知道,小公主专心致志的在想什么。 在小公主又一次将湿腻腻的软舌刮上来的时候,谢鹜行将指往里一探,压住她的舌尖,“公主想什么那么专注,都咬着我了。” 雾玥正想着,冷不丁听到谢骛行问,顺嘴就把陈泠的名字说了出来,只不过因为含着他的指,说得不太清晰。 谢鹜行却听清了。 小公主软嘴里哝哝说着的可不是他的名字。 陈泠?那个太医。 谢鹜行清黑的眸子微敛,同时又添了一指,夹着雾玥颤巍巍舌尖,“公主好好说,想得谁?” 雾玥回过神,可眼下她半张着嘴,舌尖还被夹着哪里说得出话,只能哼哼唧唧去推谢鹜行的手。 谢鹜行倒也放开了,雾玥连忙合上唇,连带被勾出的一丝垂液也抿了回去。 视线滑过小公主微微浮红的耳尖,谢鹜行心里的不虞才退了些。 雾玥正要回答,可张开口又发现无从说起,这事实在太过复杂。 而且都还只是她的猜测,万一误会就糟糕了。 谢鹜行不消细看,就将雾玥眼里那点纠结看的一清二楚,这是想瞒他呢。 雾玥想着谢鹜行或许没听到,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瞒下自己猜测的那部分,只说:“我在想皇嫂要去为太子守陵的事。” 见小公主果真装傻充愣,谢鹜行轻压着唇角,慢悠悠的捻着手指上的湿意,“公主不舍得太子妃去。” 谢鹜行本来也没打算让顾意菀离宫,毕竟是个不可多得把柄,不能浪费了。 雾玥却出乎他意料的摇头。 “公主可知道,守陵不比去庙里斋戒。”谢鹜行看着雾玥。 雾玥当然知道,现在萧沛马上就要回京,如果他继续纠缠,皇嫂必然逃不过,她又被太子妃的身份束缚着,根本不可能离开。 与其提心吊胆下去,不如先离开。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声音有些吞吐:“皇嫂不想待在宫里。” 谢鹜行慢条斯理地颔首,连这也不说实话。 清润的眸子里浮上无害的笑,“那公主方才说陈太医,与这有什么关系?” 雾玥眼眸轻闪,他听见了呀。 雾月更为难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还在犹豫的时候,谢鹜行先开了口。 “公主是觉得,这事不能与奴才说。”谢鹜行说着自顾点点头,“可能奴才不值得公主信任吧。” 雾玥现在只要一听他说奴才二字,耳朵就火燎燎的发烫,她不自在得摸了摸耳朵,小声解释:“不是的。” 她自然不是不信他,也不是怕他会走露出去。 而是这件事似乎怎么处理都不好,更别说现在还只是她的猜测,虽然没有更好的解释,可万一猜错就弄巧成拙了。 “嗯。”谢鹜行应得很轻,头点得更轻。 见他这样,雾玥更是抓心挠肺的难受,“谢鹜行。” 雾玥眼睛动了动,住他的衣服,“我跟你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谢鹜行看着她,“要发誓么?” 雾玥摆摆手,斟酌几许才靠近他耳畔说,“我猜测,是猜测哦。” 见谢鹜行点头,雾玥才接着又说:“我猜测陈泠对皇嫂有意,皇嫂大约是为了躲他才自请去的皇陵。” 雾玥把对萧沛的猜测都按到了陈泠头上,毕竟这样还能说成是他对皇嫂一厢情愿。 谢鹜行平静听完,没什么情绪的点头。 反而雾玥一脸犹疑的看着他,“你不说什么?” 谢鹜行不置可否,倒也是件有趣的新鲜事,不过要说太子妃为个区区陈泠躲去皇陵,那就是说笑了。 驭宦 第102节 他没猜错的话,多半是知道萧沛要回来,想躲。 不过既然小公主不知道,就还是别让她听这些腌臜事了。 谢鹜行轻描淡写的说:“这些私隐的事,牵扯却大,若是被人扑风捉影。” 雾玥略微悬起心,她就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不敢把萧沛的事也说出来。 谢鹜行替她拢了拢肩头的青丝,“我当没听过,公主也当没说过。” 雾玥点头,她是真的觉得陈泠为人都很好,怎么也比萧沛好。 她试探着问谢鹜行:“若皇嫂只是寻常女子,是不是就可以有重新开始新的机会。” 谢鹜行对其他人的好赖如半点不在意,“或许吧。” 雾月还想再说,可想到皇嫂身上有那么多的牵绊,也未必愿意照着她想法来行事。 当务之急是先远离萧沛,之后可以再想办法。 雾月这么想着又忍不住轻叹,“皇嫂那么好的人,怎么就那么可怜。” 眼下递来一只手,谢鹜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被公主咬成这样,也不见公主可怜。” 雾月见他指上真的有好几个被她咬出的牙印,心虚的抿了抿唇,“你这也算可怜。” 嘴上那么说,却还是凑近给他吹了吹。 谢鹜行沉吟不语,还在做着权衡。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怜悯心,只是小公主对这顾意菀颇为在意。 不然用她来牵制萧沛实属一计良策。 谢鹜行看向轻轻对着自己指尖吹气的小公主。 至多他不插手,权当舍了这步棋。 不过顾意菀走不走得掉,就看得她自己的本事了。 第068章 顾意菀离宫这日, 雾玥和贺兰婠一起来相送,临到分别,三人情绪都无比落寞, 连一贯大大咧咧的贺兰婠眼圈都有点红。 顾意菀抿着笑宽慰两人,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沙哑, 她看了眼天色,“我该走了。” 雾玥咽下挽留的话, 照先行将士传来的书上信说, 后日萧沛就该进京了。 她拭了拭眼下的泪, 颔首万般不舍的说:“皇嫂一路小心。” 顾意菀温柔抚了抚她的脸,“别送了, 你们也快回去吧。” 坐上马车, 顾意菀下令启程,马车已经禁军队伍沿着金水桥往东华门的方向出去。 顾意菀靠坐在马车的一角,垂眸出神, 感觉到队伍停下, 不解的抬起眸, 就听马车外淡淡的声音响起。 “恭送太子妃。” 紧接着是自己宫女的声音, “太子妃,是掌印。” 顾意菀略蹙起眉, 是谢鹜行。 她推开一点车轩,朝着站在外面的谢鹜行微微颔首。 谢鹜行好像真的就是路过与她请个安,笑笑迈步。 顾意菀也将车轩放下,最后一点缝隙将要合起的时候,她又听见谢鹜行的声音。 “逃了倒好。” 顾意菀听到这个逃字, 心口骤然一提,他什么意思? 顾意菀神情戒备的透过车轩看出去, 才发现谢鹜行是在对自己身边的太监说话。 “你可知道,咱家怕的就是他不逃。”谢鹜行似笑非笑地说:“一双双眼皮子盯着,咱家反而还要顾及。” 仲九随即道:“掌印说得有理。” 顾意菀扶着车轩边沿的手指扣紧,谢鹜行看似不经意的一番话,让她不由得生出思虑,眼看着马车就要出宫,等去到皇陵,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谢鹜行迈着步子与错身而过的马车越来越远,萧沛不是蠢人,要不是怕小公主哭,他也懒得说这一句。 不过顾意菀若是听不懂,就当他多此一举。 * 顾意菀走了才一日,雾玥心里就不舍的紧,在御花园里散着步,又不自觉地往宜宁宫的方向去。 远远走在宫道上,雾玥看到宜宁宫外站着个人,是陈泠。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望着已经人去楼空宫殿,地上卷起的枯叶衬的他整个人萧条落拓。 雾玥越发笃定,他一定是真的很喜欢皇嫂。 她还在这边惋叹感慨,陈泠已经离开,雾玥心里闷闷的,也没有再走过去,漫无目的沿着宫墙缓走散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离玉泽殿不远的花园,正好能看到玉泽殿前的玉台。 殿门被打开,几个官员先后从里头出来,认得为首的是吏部尚书赵京玉,跟在他身后她则叫不出名字,但皆是脸色难看肃沉的模样。 雾玥知道这玉泽殿是皇上用来养置至阴女子的地方,且长留于此,没想到如今召见大臣都是在此地,难怪官员是这副神色。 正想着又看到一人出来,是陆步俨。 同时几人也看到了雾玥。 谁不知道这位谢鹜行过去是在雾玥身边伺候的,加上雾玥母亲的身份本就让人诟病,又与那奸宦沾上关系,只会让这些人觉得两人蛇鼠一窝罢了。 故而赵京玉的态度也不好,拱手冷冷道了声“见过五公主”便甩袖先往外走。 其余人也跟着离开。 雾玥不甚在意,也不理会他们,反而看到陆步俨在看自己时,心下有那么点不自在。 不知陆步俨与赵京玉说了什么,待众人离开后,便往她这处走了过来。 陆步俨微笑着,神色寻常的与她打招呼,“五公主。” 雾玥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放松,“陆大人。” 陆步俨看了眼跟在雾玥身后的合意与心檀,“可否借一步说话。” 合意当下就拎起了眉毛,这陆步俨怕不是要借一步说话,是要借他的命与公主说话。 “公主。”合意刚开口,就听雾玥说:“你们去那头等我吧。” 合意这才不得已走开几步,眼睛却一直不敢放松的盯着两人。 雾玥对陆步俨是有些歉疚在的,她认真问:“不知陆大人要说什么?” 陆步俨思忖几番,开口道“如今皇上听信谗言沉迷炼丹,荒废朝事,纵使宦官弄权,公主想来也是知道的。” 雾玥抿了抿唇,“你说谢鹜行。” 陆步俨望着雾玥凝起的眸光,颔首劝解道:“我知道公主与谢掌印过去是主仆,你们相识于微末,但人是会变的,一旦被权欲掌控,就会失了本心。” “公主单纯良善,不该与这样的人多接触,以免牵扯自身。” 如今三皇子就要返京,势必要辅佐朝政,一旦将来谢鹜行失了皇权,下场又岂会有好。 陆步俨说得迂回,雾玥却抓住了他话里的字眼,牵扯。 雾玥望向陆步俨:“多谢陆大人提醒。” 陆步俨以为她是听进去了,宽心的点点头。 “五公主。” 雾玥闻声看去,是高全照从玉泽殿走了出来,已经在几步开外。 高全照笑着朝雾玥道:“皇上得知五公主在这,请公主过去呢。” 雾玥颔首,“我马上过去。” 她回头与陆步俨告辞。 陆步俨视线凝在雾玥脸上,见她回眸,才敛下眼里不经意流露的些些情愫。 “好。” 他望玉泽殿的方向,想了想轻声说:“现今皇上疼爱公主,若是可以,还希望公主能劝上几句。” 雾玥略微点了点头,随着高全照去了玉泽殿。 玉泽殿内,元武帝坐在罗汉榻上,似在等着雾玥。 雾玥走进殿中,欠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元武帝抬手示意她免礼,笑意和蔼的看着她问,“朕见你在同陆步俨说话,何时认识的?” 雾玥如实道:“回父皇,早前儿臣在聚贤阁押绸花时,押中的陆大人,那时就认得了。” 元武帝不知可否的颔首,用一双精气发散,眼周布着皱纹的深眸看向雾玥:“陆步俨确实才貌出众,若是你喜欢,朕就赐他做你的驸马如何。” 雾玥唯恐元武帝说得是真的,连忙道:“儿臣与陆大人就是相识罢了,儿臣还不想嫁人。” 元武帝闻言却朗声笑了出来,“好好,不嫁,陪在父皇身边。” 方才那帮官员弄得他心烦不已,这会儿看到雾玥乖巧娇怜的模样,元武帝只觉心情大好。 高全照从殿外进来,手里拿着茶水和丹药,“皇上该服药了。” 元武帝示意他先放着。 雾玥看着那枚摆在元武帝手边的丹药,脑中想着陆步俨与自己说得话。 她鲜少会过问谢鹜行的事,但不被代表她一无所知,清流一派一直想尽办法要对付谢鹜行。 雾玥咬住松开的唇,软声催促道:“父皇还是先服下丹药,万一错了时辰,影响功效。” 元武帝服下丹药,人就开始变得倦怠,浑浊的视线扩散不能集中,谵妄飘然的样子让雾玥瞧了十分不舒服。 驭宦 第103节 高全照对雾玥道:“皇上要歇下了,公主先回吧。” 雾玥闻言更不多留,起身离开玉泽殿。 …… “公主回来了。” 雾玥一只脚刚迈进照月楼,就听见熟悉的清淡声音。 抬眼望过去,谢鹜行身姿秀挺的站在回廊下。 雾玥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自从将将云娘娘接来照月楼后,两人见面不方便,她就不准他随意过来了。 雾玥想着将目光转向一旁,云娘娘如常坐在惯坐的美人靠上,这个角度事正好可以看见她屋子的,只不过这会儿她怀里正抱着那只白猫,爱不释手的摸着。 雾玥原也想找谢鹜行,云娘娘这会顾着逗猫,应当也不会怀疑。 于是走过去对云兮柔道,“云娘娘,我与谢鹜行有事说,晚些再来陪你。” 谢鹜行抬了抬眼梢,小公主倒是把他想说的话说去了。 云兮柔确实心思都在猫上,颔首说:“去吧。” 雾玥看向谢鹜行,“你跟我来。” 走进殿内,雾玥反身关上门,拉着谢鹜行到桌边坐下,严肃着小脸正色说:“我今日听到一些话。” 呵,不打自招。 听到一些话,是陆步俨说的话吧。 谢鹜行慢悠悠地问:“什么话?” 特意支开合意心檀,如今还有本事让小公主对他冷着脸,那狗东西怕是不知说了些什么好话出来。 “弄权,独断,结党营派。”雾玥说得不光是陆步俨说得那些,而且将她一直以来听到的关于他的事都说了出来。 谢鹜行没作声,甚至连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在发慌。 所以小公主现在是知道了他的面目,是不是也会与那些人一样,觉得他歹毒卑鄙,继而对他厌恶,害怕。 谢鹜行勾着凉淡的笑,把雾玥拉近怀里,“公主是从陆步俨嘴里听到的吧。” 现在他的公主还因为旁人的一句话来质问他。 也不能说是旁人,他可没忘记小公主当初险些就要为陆步俨穿上耳孔,还一心想着嫁给他呢。 不过是被他先一步哄骗到手罢了。 现在小公主知道真相,是不是还要后悔,毕竟一个是风光无两,清正端方的状元郎,可不像他这般不择手段。 “若我说是真的,公主预备如何?” 谢鹜行维持着唇边的笑意,但凡小公主流露出一点他不想看到的情绪,他都会立马去摘了陆步俨的脑袋,顺便把怀里的人也一起收拾了。 雾玥盯的他很紧,眼里逐渐流露出不安,又颇为气恼,“我当初都说了要你行事不能太招摇,如今只怕不知有多少人对你不满。” 谢鹜行分辨着她的眸色,他以为小公主会生气惧怕,可她这样,到更像是在护短犯愁。 谢鹜行默了片刻,“公主听到这些不怕么?” 雾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我是在长寒宫长大的,那时嬷嬷要我当个透明人,但我看得见。” 她见过宫中最卑微的人是如何往上爬,如何在斗争,为了生存可以不要尊严,白日还趾高气昂的人,夜里可能就成了枯井里的尸体,更遑论是前朝诡谲危险的博弈,除了天之骄子,谁能清清白白的站到高位。 谢鹜行今日拥有的一切,是他争来的,她安安稳稳的坐在照月楼里,没有风霜雨雪,也是他争来的。 “而且,是你呀。”小公主软糯糯的声音落进谢鹜行耳中,“我怎么会怕你。” 第069章 谢鹜行那点一触即破的戾气, 顷刻就被小公主软绵绵的几个字毁的一干二净,如断腕弃足般偃旗息鼓。 雾玥还在认真的自顾说着:“我听陆步俨话里的意思,兴许不少官员都在合计对付你。” 雾玥抬起眼睫看着他, “谢鹜行,若是太危险, 就不要争了,我招你做驸马, 我护着你也是一样的。” 就当是她没出息吧, 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他们拥有的本就不多,不能再失去了。 不如就像母妃和兰嬷嬷期望的那样, 安安稳稳, 什么都不管。 谢鹜行静静与她对视。 他有时候想不明白,小公主娇娇柔柔,荏弱的仿佛一株经不起风雨的细枝弱花, 可怎么每次说要保护他的时候, 都似乎有无限的力量, 震的他心都在撼动。 只是他不能不争, 只能尽全力不让小公主担心。 雾玥感到肩头一沉,是谢鹜行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她偏过头只看他轻垂的眼睫。 沉绵的呼吸一下下卷在她的肌肤上,温侬绸缠。 雾玥拉拉他的衣袖,“你听到了吗?” “好。”谢鹜行回答的并不专心。 戾气退去,伴随着戾气而生的那点粗鄙歹念,则散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小公主怎么就能好的让他连一点心都狠不下去。 谢鹜行无声咋舌, 略含深意的问:“公主再仔细说说,陆步俨还说什么了?” 雾玥回想了一下, 没有防备地开口,“其实也没什么了,只是他说要我与你不要走得太近,唯恐牵扯,我这才猜测兴许会有人想要对付你。” “嗯。”谢鹜行只抓了前半句,“那公主是怎么想的。” 雾玥懵了一下。 “陆大人出身名门,确实是翩翩君子,自然瞧不上我这样阿谀奉承,手段讨巧的阉人。”谢鹜行说话时唇瓣开开合合,含扯雾玥颈侧的细腻肌肤,“其实他说得也不错,公主与我在一处要承担的太多,公主可想过要放弃。” 谢鹜行若即若离的碰吻将雾玥的心弦一点点拨起,又要分出心思去想他的话,回答就慢了许多。 而她迟说片刻的功夫,谢鹜行的动作明显就加重了许久,齿尖不时刮过软肉,仿佛随时会咬下来,就只差一个契机。 沿着脉络升起的热意让雾玥呼吸微微变乱,努力咽着喉咙的同时,还想要安抚他:“……当然没有。” 飘飘渺渺的小嗓子说得是谢鹜行爱听的话,这只他这獠牙就没了落下去的机会。 谢鹜行舌尖轻舔过齿,似乎是在安抚,漆色的深眸却盯在雾玥小小嫩嫩的耳垂上,眼底晕开一抹浑散的迷稠。 真想粗鲁暴戾的咬下去。 偏他不能。 牙齿将舌头磨出痛意,谢鹜行眸光渐深,恶劣加重,有什么不能的。 “可公主当初险些就为陆步俨扎了耳孔。” 于是,卷起小公主软腻的耳垂含进口中,再用牙齿厮\.磨,都变成可以不受控制,堂而皇之的事。 突如其来的猛烈让雾玥来不及习惯,怯缩着脖子辩解说:“我没有。” “是被我拦下的。”谢鹜行声音低哑。 他就是在胡搅蛮缠,吻得也蛮。 雾玥被刮磨充血的耳垂不住发烫,唇舌卷缠出的湿腻声充斥进她的耳中,被催发至半熟的身子随着攀升的温度悄然绽红,燥烫进心口的干热让雾玥不禁張开唇,随着吐出的呼吸,一声细颤的怯吟也溢了出来。 雾玥险些就要不清醒的神智,在听到自己万分羞人的声音后,快速回笼,莫名生出羞恼:“我上回就与你说过的,那时想的是你。” 感觉到小公主要被惹急了,谢鹜行才克制着极为遗憾的放松力道。 “是,公主说过了。”谢鹜行解瘾般轻舔拨弄着雾玥红艳泛着水光的耳垂。 雾玥看似放松下来,灵透的湿眸却被揉掺着无助的娇色取替,怎么他温柔下来后,若即若离的浅触反而让她生出难以满\.足的焦灼。 脉脉喷洒的呼吸都只浮在表面,偶尔有些些渗透进了肌肤之下,却也不够触碰到她的脉络,反而撩拨的她心神皆乱,让她竟然想要更深切一些,想被驱进缠紧。 光是这个念头就已经让雾玥够羞耻了,要让她开口是怎么也不行的,若谢鹜行干脆不亲她也就算了,偏偏他这样跟猫挠似的,细密的痒意让她难受极了。 雾玥蜷指咬着唇瓣,迷雾的双眸轻闪着,忍不住回想每次他都是在什么形况下变得不受控制。 “谢鹜行……” 轻细的小嗓子含着迟疑和试探。 谢鹜行睁开眸子,“嗯?” 小公主虚望在别处的水眸轻轻颤了两下,才吞吞吐吐的说:“你怕不怕我有一日,真的喜欢旁人了。” 谢鹜行凝着雾玥不住眨动的长睫,眼里的水汽也被带着一同摇曳,染红的眼尾漫开着动人心弦的娇稚情态。 “公主说什么呢?”低缓的声音裹挟带着引人心悸的逼人感。 耳垂连带着雪腮的大片肌肤都被谢鹜行吞进了口中,烫到实处的浓烈气息,丝丝缕缕填进雾玥悬浮落空的心脏,沿着皮肤升起的酥麻也让她不禁叹息。 雾玥捏紧发麻的细指,张开唇瓣轻轻呵着细碎的呼吸,微涣的眸子里因难以招架而不断洇出湿意,她明明承不住他的凶蛮,却又想要被围困束缚紧。 谢鹜行沉黑的视线始终揪紧着雾玥,吞吻的也越发粗鲁,耳垂薄弱的肌肤被轻扯着变得剔透发白。 更不消说敏\.感的小公主,抖得有多厉害。 雾玥浑身簌颤着想要咬紧唇瓣,下颌却被谢鹜行用虎口扼住,食指更是直接探了进来搅弄她的舌。 细嫩的雪腮被扣出指印,檀口被迫張着,粉莹的小舌更是无处可躲,被他用指在欺,谢鹜行一眼不错的盯着这狭旎肆掠的画面。 沿着他指腹爬起的湿柔绵软,逐渐渗进血脉骨缝,双重的刺\.激让他粗嘎抽气。 浸染着欲气的抽气声让雾玥心尖儿乱跳的没了频率,她甚至不敢去看谢鹜行的目光,自己现在羞人至极的模样一定全被他看在眼里。 雾玥想象一下,就已经捱不下去了,更不敢再胡乱试探,小力的用舌头推搡他的指,呼吸纷乱破碎,“我,不喜欢别人。” 谢鹜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要收敛的意思。 “谢鹜行。”弱颤的嗓音已经显得有点可怜。 谢鹜行回,“我听见了。” 雾玥洇湿的眸子透出迷惘,听见了他怎么还不缓和下来。 驭宦 第104节 谢鹜行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奴才是在照着公主的喜欢做,不是么。” “公主只需要说,再吻得狠一点,重一点,奴才就知道了。” 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温吞的地说完,雾玥湿漉漉的眼睫直扇动的纷乱不止,震惊也羞耻的说不出话。 许久才磕磕绊绊道:“我不不,不喜欢。” “骗人。”谢鹜行被这点惊喜的发现弄得正兴奋。 小公主每次哭哭啼啼,他以为是害怕,原来这具稚嫩的身子早已经与他一样,渴\.望着交融相合,只不过还太生涩羞怯。 “没骗。”羞于见人的小心思被勘破,雾玥一下就失了防,推开谢鹜行的手,用水汪汪的美目,羞恼又气急败坏的瞪他,“我才不是人小瘾大。” 谢鹜行眸光微动,合着他这句话,让小公主记了那么久。 雾玥已经想好了,只要谢鹜行敢再戳穿她,她就要咬了。 小公主凶巴巴的没有一点威慑力,谢鹜行却是心都化了,纵溺的颔首承认,“是奴才瘾大。” 雾玥也不管羞不羞,是不是仗势欺人,跟着点头。 谢鹜行看着她点头,唇畔的笑意却变得让人捉摸不定。 毕竟原本还要掩藏收敛,现在倒是可以肆无忌惮一些了。 “是奴才怎么也解不了念头,只想要的更多,恨不得让公主从里到外都沾满属于奴才的印记。”谢鹜行喑哑的声音,直白的刨露自己的贪得无厌,“所以只好吻得深一点,重一点。” 他做得也如他说得那样,凶疾发狠得碾吻着雾玥唇舌。 口中还在沉狠的说着令雾玥颤栗不止的话,“可哪怕吞着公主的唾液也还是不够,最好是连呼吸血脉也密不能分,最好是融做一人,最好是破进去。” 最后深咬着的那三个字,让雾玥禁不住从发丝开始,没有一处不是在颤抖,心念不由自主随着谢鹜行的话想象,不是没有被破进过,生辰那夜,他就用舌破嵌了进来。 雾玥慌忙想止住念头却已经迟了,起一股近乎让人脱力的涌流从瑟缩的花瓣开始沿着花茎游弋蔓延开。 雾玥闭紧眼睛,交叠的长睫颤抖如蝶翼,努力想摁下异样却摁不下去。 谢鹜行幽邃暗极的眸子洞悉注视着雾玥。 呵,小公主这是想到了呢。 谢鹜行幻想着若有朝一日,小公主亲口央着要他吃了她,吞了她。 他恐怕会疯魔。 躯体内每一根跳动的脉络,仿佛都在应和他的想法,会的,一定会的。 谢鹜行压着已经泛至舌根的麻意,“公主再让奴才尝口甜水可好。” 雾玥慌睁开眼,脱口说:“云娘娘在。” 听到谢鹜行哑然的轻笑,雾玥脸颊轰的一下热了起来,她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拒绝。 谢鹜行看着小公主被羞怯染至鲜艳的小脸,是真的动了心念,“云妃抱着猫,没空管我们。” 雾玥昏沉沉的脑袋就没现在这般灵光过,她恍然大悟,难怪谢鹜行把猫带来了,就是为了转走云娘娘的注意力。 这就够可恶了,再加上方才那声笑,更加可恶。 雾玥把自己的羞耻迁怒到他头上,不客气的拿掌心在他嘴上来了一下,“休想。” 谢鹜行只轻咬住她掌心的肉,故作凶态的小公主就泪汪汪的呜哼着没了力气。 谢鹜行大掌托住她无力的腰就要站起,却敏锐听到屋外猫叫声在靠近。 是云兮柔过来了。 兴致被扫,谢鹜行就是不悦也只能松开利齿,用舌轻舐雾玥的掌心,哄着说:“好,不想。” * 次日就是萧沛抵达京城的日子,然而雾玥却迟迟没有听到他回宫的消息。 眼看日头已经过半,雾玥心里的不安愈浓。 另一边,赶往皇陵的队伍已经行到毗邻的郡县,队伍停在驿站外,随行卫兵来到马车外,拱手道:“请太子妃先到驿站稍作休整后在动身出发。” 顾意菀由宫女搀扶着走近驿站,简单吃饮后再次准备启程。 顾意菀弯腰上马车,忽然侧目朝着驾车的侍卫看去,心头升起疑虑,早前驾马车的不是此人。 “之前那人呢?”顾意菀问。 侍卫回道:“回太子妃,他方才吃坏肚子还没出来呢,统领怕耽搁赶到下个驿站的时间,让其稍后追上。” 顾意菀看了他许久,才略微点点头走进马车。 随着马鞭挥动的声音,车轮辘辘的向前滚动,顾意菀靠坐在马车内,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一股不踏实。 随着时间过去,队伍行到山林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骤然响起的马匹嘶鸣响彻林间。 “惊马了!” “快把马牵住!” 马蹄纷乱的重踏声和众人惊慌的此起彼伏,连带顾意菀所乘的马车也剧烈颠动。 惊马至多一匹两匹,怎么会所有的马都失控。 顾意菀一路的不安在这一刻仿佛终于爆发,她努力扶着车壁维持镇定,脸上却看不到一点血色。 她深深吸气,想要试图从马车上下来,却发现自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努力撑起一点身子,又骤然跌回去。 而此刻,马车也被失控的马匹拉着朝前飞速疾驰。 “太子妃!” “快追!快拦住马车!” 宫女士兵的声音都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马车行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声刮过耳畔迅疾鼓痛着顾意菀的耳膜。 她透过扬起的布帘看到驾车的禁军非但没有拉马,反而不停的在用力挥舞抽动马鞭。 “停下,快停下!”顾意菀奋力大喊。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头都没有回一下,顾意菀感到天旋地转,绝望漫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奔袭的马车才渐渐停下,从车轩刮进来的风却更为猛烈。 顾意菀虚弱呼吸着,挪着瘫软的身子凑到车轩旁望出去,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心跳骇然停在喉咙口,她逃不掉了。 “殿下。” 马车外传来的一声称呼,让顾意菀最后的一点希冀都落了空。 她紧紧盯着马车的布帘,一只白皙只顾分明的手从一侧探进,缓缓挑起布帘。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容貌,高大的身影逼人压下,顾意菀只感觉到了如坠冰窟的冷意。 听不出喜怒的清浅声音砸进顾意菀耳中。 “菀菀。” 第070章 萧沛没有在原定这天入京, 雾玥望着已经沉黑的夜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只能安慰自己, 皇嫂已经走了两日,怎么也该与萧沛错开了。 雾玥满腹心事的睡下。 翌日清早, 雾玥才将将转醒,就被心檀由远至近的急声闹的心头微微发慌。 “公主, 不好了。” 雾玥心里一个咯噔, 忙坐起身, 看向着急忙慌的心檀问:“怎么了?” 心檀喘了口气,“太子妃的马车在路上失控, 坠下了悬崖。” 雾玥骇的脑子直接就炸出了嗡鸣, 心跳骤然停止跳动,一股冰凉涌进周身,“……皇嫂。” 好在心檀紧接着就说, “太子妃被救下, 但是受了伤, 这会儿才送回到宫中。” 雾玥什么也没想, 掀了半搭的被褥就下床,因为起来的太快, 没有回血的双腿软了软。 “公主留心。”心檀连忙扶住她。 雾玥也勉强定下一些纷乱的心神,问话的声音则仍然噙满了焦急,“皇嫂伤的严重吗?” 心檀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一听到消息就来告诉公主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昨日起她就觉得不安,这事会不会与萧沛有关。 雾玥握紧手心, 眼下最要紧的是皇嫂无恙,她深吸两口气,对心檀道:“快给我更衣。” …… 雾玥匆忙赶到宜宁宫,恰好与背着药箱赶来的陈泠打个照面。 他走得很快,深秋的天,他额上却凝着汗珠,唇角紧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看到雾玥才顿步停下,拱手要行礼。 雾玥抬手制止他,“先进去吧。” 陈泠沉默着点点头,和雾玥一同走进宜宁宫。 伺候顾意菀的宫女红着眼从寝殿出来相迎,“奴婢见过五公主,见过陈太医。” 雾玥几步走上前问:“皇嫂她怎么样了?” “回五公主,太子妃在里头休息。” “我去看她。”雾玥说完就急匆匆的跨进寝殿。 “皇嫂。” 殿内昏暗,燃点的熏香应是用来宁神的,因为紧闭的窗子不透风,而充斥着尤其沉闷。 顾意菀面色苍白,极为虚弱的靠在床上,听到雾玥的声音,才缓缓睁眼,难以聚焦的目光看向她,片刻才勉强笑了笑,“雾玥。” 驭宦 第105节 雾玥怔怔看着她,像是被吓到。 不是说她伤的有多重,而是整个人空洞灰败的好似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明明两日前皇嫂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么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雾玥喉咙哽咽了一下,走过去坐在顾意菀床边握住她的手,不敢大声,很轻的说:“皇嫂别怕。” 顾意菀无神的双眼瞬间溢湿,来来往往的人,都问她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只有雾玥第一句话是让她别怕。 在看到萧沛命人当着她的面,把马车赶下悬崖时,她是真的绝望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后面萧沛是如何安排,是就这么让她失踪,还是干脆让她“死”在那坠毁的马车里。 总之,她完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队追查案犯的校官与他们的马车碰上。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哪怕她还衣不蔽体的被萧沛摁着惩罚,也拼了命呼救。 顾意菀紧紧阖上颤抖的眼,让自己从痛苦的回忆里抽身。 “公主让微臣先替太子妃诊治吧。”陈泠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雾玥点头,咽咽哽噎的喉咙,让到一边。 顾意菀才注意到陈泠也来了,她捏拢指尖望过去,陈泠略低着眼,从药箱里取搭脉枕的手有点颤抖。 陈泠安静无声的替顾意菀把过脉,眉头略微蹙起,“太子妃可有哪里受伤疼痛的地方。” 坠落悬崖,伤得不会轻,顾意菀的脉象却不是伤亏之像。 对上陈泠关切的目光,顾意菀只觉得难堪,她下意识的轻拢衣襟,“只是稍微有些蹭碰,受了点惊吓,伤得并不重。” 陈泠看出她不想与自己说话,缓缓点头,“我去开药。” 听顾意菀说伤的不重,加上陈泠也没有说别的,雾玥长松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抓紧她的手,“皇嫂没有大碍就好。” 只是兜转了一圈,皇嫂还是回到了宫里,但总归人平安。 “皇嫂之后还要去皇陵吗?”雾玥迟疑着问。 顾意菀垂睫,双眼微涣着轻声说:“不去了,这次惊马属实将我吓到了。” 雾玥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三皇子有关,当然也不敢深问是怎么回事,没想到顾意菀却自己开了口。 “若不是得三皇子相救,我可能就回不来了。”顾意菀微弯着唇角似笑非笑。 雾玥眼里流露出惊诧,不确定的小声问:“是三皇兄救下的皇嫂?” “兵马回京路上遇到塌方,三皇子为了尽快回宫,故而绕道先行,这才遇见了失控的马车,把我救下。”顾意菀喃喃说着她与萧沛一致对外得说辞。 难道真的是意外?可皇嫂说这番话时,不见光亮的眼里好像藏着忿怨。 雾玥越发吃不准,但也只能把满腹心事藏进肚子里。 * 萧沛见过元武帝,从金銮殿出来已经是暮色四起,他一边走,口中吩咐,“让谢鹜行来见我。” 等谢鹜行去到城郊小院,天已经彻底黑透。 进安看着自院外阔步走来的人,上前道:“殿下让你直接进去。” 谢鹜行目不斜视,径直踩上石阶,推门走进书房。 将黑眸睇向背对着他迎窗而立的萧沛,淡淡道:“见过殿下。” 萧沛转过身,审视向谢鹜行,后者则不卑不亢的回视。 片刻,萧沛扬笑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谢鹜行似乎是低了低腰,弧度浅的几乎看不出,“殿下过誉了,全得殿下培养赏识,才有属下今日。” 萧沛不吝赞赏,“当年算上你一共六十几个少年,只能活十人,可不是我放水,若不是你有本事,就已经在死了五十几人之中。” “而能走到这一步的,只有你。” 他也是到现在才真正知道,谢鹜行在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手伸的究竟有多长,揽权持政,整个朝廷到处都有他的势力,已经到了连他都要忌惮的地步。 “属下做这些都为了殿下铺路,只要殿下不忘属下的一片忠心便可。”谢鹜行仿佛受用了他的说法,本该谦逊的话也显得像是居功自满。 萧沛笑着颔首,眉心却愁拧起,“只是现如今那些因循守旧的官员对你意见颇深,孤总要做些什么安抚他们,你也不至于被多番针对。” 谢鹜行微微抬眼。 萧沛接着说:“不如就将五军营统领换下,也让那些老东西心里顺气点。” 谢鹜行缓缓碾磨着指节,“殿下可想过,若是五军营到了旁人手里,他们会否有我对衷心,如今楚贵妃在宫中大肆笼络朝臣。” “只有我会始终效忠殿下。”谢鹜行以为不明笑笑,“还是殿下不信任我?” 谢鹜行说再多,意思便是不肯。 对于谢鹜行的不敬之言,萧沛也没有动怒,“我自然信你,此事就暂且不提。” 谢鹜行也一笑置之。 萧沛道:“眼下你我见面更需要谨慎,不可让父皇觉察,你且等我传见。” 谢鹜行拱手告退。 进安看着谢鹜行离开,立马走进屋子,“殿下。” 萧沛背着手,目光幽邃望着谢鹜行离去的方向,眼底微微透寒,开口问得却是昨日的事。 “查清没有,校官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进安回道:“查过了,接连几日校官都在附近城镇搜寻案犯,应当就是碰巧。” “谁下的令。” “是左都御史陈顺安。” 萧沛眉眼间的猜忌淡去些许,陈顺安为官清正,傲骨不屈,与谢鹜行扯不上关系,看来确实是巧合。 “殿下。”进安紧皱着眉说:“我听谢鹜行那番话,分明不肯放权,如今得势竟然就狂傲到连殿下都敢冲撞。” 萧沛摆手,“贪权是好事,一个从烂泥里爬起来的低贱之人,一朝得势气焰嚣张,横行无忌有什么奇怪。” 萧沛看向一脸凝重的进安,“但如果这样一个人,他不贪权,不贪势,反而圭角不露,没有欲望也没有弱点,你说我怕不怕。” 萧沛走到桌案后掀袍坐下,“只要他爱权势,他就怕失权,轻易就不敢与我为敌。” * 在下过两场秋雨之后,天就骤然寒了下来。 趁着午后日头还算和煦,雾玥抱着手炉与贺兰婠在梅林赏梅,两人走走瞧瞧,雾玥不时拿指轻点着枝头新绽的红梅。 “回头摘一些送去给皇嫂,插在瓶中她瞧着也鲜活。”雾玥说着,余光注意到远处有人在走。 她抬睫从交错的树影间望过去,那人正踩上白玉石阶,朱红的宫墙映的他一身青衫尤为素雅清简,郁秀的侧脸远远看上去显得有些疏离,是谢鹜行。 自从萧沛回宫到现在,雾玥几乎就怎么见过他的面,偶见碰见一次,也是隔的远远的,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雾玥见他是一人,微微提起雀跃的声音唤他,“谢鹜行。” 看到他侧过身,雾玥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发上的颤珠簪子随着摇摇晃晃,泛起粼粼的细碎光晕,绣在裙上的也漾晃着像要飞出来。 谢鹜行看着她跑进,抬起眼微笑问:“公主怎么在这里?” 雾玥微微有些喘,张着嫣红的唇,呼吸了好几口,才往身后瞧了瞧,俏声说:“我与表姐来赏梅,准备摘些回去。” 谢鹜行看了眼远处的贺兰婠,颔首应说:“这样。” 雾玥许久不见他,有好些话要与他说,唇瓣张张合合的吐着软字,“前些日子我还和嬷嬷一同摘了桂花来酿蜜,不过现在还不能吃,云娘娘说来等正月包元宵的时候放一勺正好。” 雾玥絮絮的将这些日子的事说给他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谢鹜行安静听了一会儿,忽然没有征兆的打断她。 “公主不用与我说这些。” 雾玥还没说完的话噤断在喉咙里,望向谢鹜行的黑眸里浮起几分无措和迷惘。 谢鹜行不耐地压着薄红的唇,“公主有话就直说,不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 这话恰被从后面走来的贺兰婠听见,她立时瞪着眼睛走上前,“谁让你这么跟我表妹说话的。” 雾玥还没有反应过来事怎么一回事,先被贺兰婠提高的声音吓得眼睫颤了颤,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表姐。” “你别拉我。”贺兰婠气上心头,甩开雾玥的手,走到谢鹜行面前。 “你没见他什么态度。”她还当这死太监对雾玥有多好,没想竟是这副冰冷的样子。 雾玥眼睛却看着不远处正朝着这里走来的萧沛和赵京玉等人。 她又扭头看谢鹜行,抿了抿唇说:“我也不想与他说话。” 谢鹜行抵着舌根,眉头拧起,“公主来都来了,就别忸怩了,有什么就一次性说了吧。” 贺兰婠简直快把眼睛瞪出来,胸膛怒不可遏的起伏着,“我就说吧,这黑心肝的阉人不是什么好玩意,你还。” 她说着猛然打住话头,虽然生气,但也知道什么不能说,忍了忍朝着谢鹜行啐了口:“就当是我们瞎了眼。” 雾玥随着小幅度的点头,继而握紧拳头,抬眼盯着谢鹜行,“是,就当我瞎了眼,就是再有事也不会来找你。” 末了,还狠狠补了句,“你这该死的太监!” 说完一把拉住贺兰婠的手,转身就走。 贺兰婠跟着雾玥离开,整个人像气炸了毛的猫,“那混账东西就是这么对你的?你也不告诉我?” 雾玥抿着唇没说话,其实她到现在还有些懵,若不是看到萧沛他们,她也要被谢鹜行方才冷漠的样子吓到了。 贺兰婠追问她和谢鹜行到底怎么回事,雾玥没作声,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她想的那样,毕竟谢鹜行确实许久许久没有来见她。 但结合时间,就是萧沛回来后才这样的。 贺兰婠看她这样,便以为她是委屈的连话都说不出,心里又疼又气,按着怒火安慰道:“无妨,瞎一次眼别瞎第二次就行。” 驭宦 第106节 雾玥虽然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可回想起谢鹜行冷冰冰说得那些话,心口也不受控制,有些闷闷的难受。 真的好过分,就算是假的,做戏的也好过分。 于是她应着贺兰婠的话愤愤点头。 还随着她一起把谢鹜行从头骂到了脚。 不知不觉就走到照月楼和宁和宫的岔路口,雾玥已经是口干舌燥。 她对贺兰婠道:“表姐就送到这吧。” 贺兰婠点点头,还是气不过:“你就当他死了,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我回头再给你寻个强百倍的。” 雾玥发泄过后也消了气,点着头算是配合贺兰婠。 贺兰婠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来,脸上是说不出的懊悔,“当初我就说状元郎好,你偏偏。” 雾玥见她又提起陆步俨,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道:“表姐就别说了。” “你就说你现在后悔了没。” 贺兰婠不依不饶,雾玥也没法解释,只能点头。 贺兰婠抬指戳了戳她的脑袋,“那你以后听我的吗?” 雾玥眨着眼,极为乖巧地点头,“外头天冷,表姐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好不容易等贺兰婠转身,雾玥也调转步子往照月楼走。 她低垂睫,在心里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太过专注,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后面欺近来的人。 手臂被一股力道倏然握住,雾玥慌抬起眸,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整个人就被迅疾的带着拽进了一旁假山内的空蔽处。 四周不见光,雾玥更加看不清东西,惊慌失措的想要呼声,两边柔软的脸颊却被一把捏住,伴着欺入耳畔的粗嘎呼吸,唇齿被强硬撬开,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就窜进了她的感官。 “是我。” 谢鹜行搅着雾玥的舌在说话,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暗昧绸缠水声,“萧沛的人一直盯着我,我不能让他知道公主是我的弱点。” 雾玥满脑子充斥着惊慌未定的嗡嗡声,以及谢鹜行浓重粗沉的鼻息,根本来不及去想他只三言两语,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解释。 雾玥昏眩着抬手,轻抵他的肩想喘一口气,舌却一下被吮得发了疼,接着就听那一再沉下去的声音又响起。 “公主后悔了?” 第071章 假山下的空间狭小逼仄, 雾玥被谢鹜行强劲高到的身躯围堵着,能汲取到得空气简直少的可怜,加上被欺开的檀口不能吞咽, 呼吸逐渐都变得困难。 娇嫩的口腔内壁被扫荡的发麻,舌根更是酸的不住泌涎, 雾玥捱不住企图缩躲。 谢鹜行看出她得意图,非但没有温柔, 反而愈发的狠, 他听不得那些话, 真假都听不得。 现在小公主还要躲。 谢鹜行直接握上她的细颈,五指轻轻一拢, 紧迫的窒息感使得雾玥只能仰起头, 供他肆意掠吻。 “公主是生气,所以说得气话对不对?”谢鹜行本就压得极低的声音,再经纠缠的唇齿辗转碾出, 变得浑哑不堪。 不知是因为缺氧, 还是被谢鹜行烫人的气息搅乱了思绪, 雾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晕眩迷朦着, 眼尾洇出潮气,视线也因为看不清楚而微微涣散开。 “嗯?” 得不到回答, 谢鹜行似乎开始焦灼,简短的一个音,都和着微微的颤抖。 可雾玥这样子哪里说得出话,勉强从喉咙溢出一点声音,破碎的压根儿成不了调, 虚软的小手攀上他的衣衫,攥紧。 这才算终于有了点力气, 艰难的,小幅度的点点头。 窜涌在躯壳下,混着不安的焦躁被安抚。 “乖。”谢鹜行满意的喟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粗蛮,收起肆掠,细细舔含着雾玥的唇角安抚。 雾玥终于能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但因为脖颈还被他握着,只能翕开一点唇瓣,小口吐纳。 谢鹜行直起身体看她,小公主湿红的水眸迷涣失神,唇瓣被磨的通红可怜,此刻在他掌下荏弱仰颈的姿态,俨然一株绽到了极致,在等待他采撷的娇花。 雾玥也借着投进的微光看清了谢鹜行的脸,他离得很近,幽邃的眼眸紧紧捉着她,浓缠的让雾玥想重新跌回方才的晕眩中。 雾玥打住念头,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 她艰难吐纳着,用颤乱不稳的声音说:“我其实猜到一点,所以故意那样说的。” “公主好聪明。”谢鹜行想起方才小公主凶骂的那些话,“那若我是真的该死到那样犯浑对公主,公主会如何。” 其实谢鹜行想问的是,小公主是不是如他一样,一样害怕失去他。 现在谢鹜行的目光才是雾玥熟悉的,可想起刚才在梅林他看自己时的不耐寡凉,雾玥心里还是难受揪了揪,从来没有过的酸楚漫在心口。 “若是真的,我就按表姐说得,当你死了。”雾玥闷闷说着,湿红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委屈,“再也不与你好了。” 谢鹜行瞳孔几不可见的缩聚,握在雾玥脖子上的五指曲了曲,既而克制着撤下。 雾玥以为他是要松开自己。 完全不是。 谢鹜行用滚烫的唇取替了手,继续禁锢着她,细密痴缠的吮吻比握拢的指更让她难以呼吸。 “公主不会有机会的。”谢鹜行将头颅埋在雾玥轻颤起伏的雪颈处,看似温柔的轻吻,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邃黑眸里不满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阴翳。 其实他一直清楚,自己只是小公主诸多在意之人中的一个,甚至就算真的面对自己的冷漠,她也会在难过之后选择释怀,可如果是他…… 谢鹜行眼中浮上癫狂的执迷,从生到死,他都不会让小公主有离开自己的机会,就是死,也得死在一起,埋在一个穴里。 可为什么,为什么小公主不能与他一样,为什么可以离得开他。 过于极端的念头一时难解,谢鹜行犹如一头被自己贪欲所缚的困兽,或许只有吞入腹,才再不会有后顾之忧。 如烙的炙吻似卷起的火舌,热意迅疾窜遍全身,凡是烧至的地方没有一处不烫的雾玥心悸。 雾玥眼睛蒙湿,长睫撑不住合拢闭紧,她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又干又渴。 耳边谢鹜行粗哑沉重的呼吸声就像要吃了她一般,雾玥心慌意乱的同时,舐吻带来的水泽又让她感到一点清凉。 她太渴了,顾不得慌怕,神思迷涣着,抬手绕过谢鹜行脖子,紧紧搂住,也将自己无力的身体托付给他。 信赖依偎的动作打断了谢鹜行的不冷静,他闭着眼沉重呼吸,小公主已经是你的了,还有什么不知足。 谢鹜行,你太贪心了。 反正不会有让她离开你的机会,到死也不会分开,谢鹜行试图安抚自己叫嚣不能满足的脉涌。 兴许……等到化尸成骨的那刻,你们就能真正成为一体。 诡异骇人的念头,反而让谢鹜行感到期待兴奋。 早晚,早晚你们会彻底融合,只属于彼此。 涌动在逼仄假山内的暗昧气氛越发混沉,还是外头宫女的说话声将雾玥惊醒。 她慌忙张开沁着泪雾的眼睛,自己怎么与谢鹜行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里行如此荒唐的事,不是应该抓紧说正事才对。 雾玥骤然松开交握在谢鹜行颈后的手臂,去推搡他的肩头,口中小声颤缩说:“有人来了!” 要是让人发现……雾玥小脸微白,整个人都晕眩了起来。 谢鹜行痴迷专注的吻着她,言简意赅的吐字:“合意在外头看着。” “那也不成呐。”雾玥凝满惊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掠过心口的酥麻激的断在了喉咙口。 “出了这假山,奴才就不能随意去见公主了。”谢鹜行缓慢启合的薄唇一边低声吐字,一边轻舐着小公主被激起细小疙瘩的肌肤。 温吞轻惑的耳语如烟波拂柳,燎磨着雾玥的耳根,激的她浑身起颤,而假山外宫女的说话声让她紧张的背后都沁了汗,心脏更是砰砰快跳到了喉咙口。 危险和不舍两个念头同时浮现在雾玥脑中,让她一时不知择哪个好,眼里噙满了难以抉择的无助。 “公主方才跑那么急,难道不是因为惦念奴才了么?”谢鹜行滚烫的唇贴在雾玥的耳畔之上,含住她耳垂的同时,声音变得具有压迫感。 “说实话。” 雾玥捱不住呜咽了一声,又怕被人发现,咬紧着唇泫然欲泣。 谢鹜行从她颈边把头抬起,轻抵着雾玥的额,深眸凝着她氤氲泛红的眼眸,诚然道:“奴才舍不得就这么放公主走。” 那么多天了,鬼知道他忍得有多烦躁。 他轻蹭着雾玥的鼻尖,脉脉哄着:“公主只要不出声,把嘴捂紧了,就不会让人发现。” 鼻息绞缠,雾玥本就不清醒神智更加迷乱, 谢鹜行眸色一再变深,意味不明的看着雾玥催促,“还不捂紧了。” 雾玥乖乖的抬手捂上嘴。 真是乖,谢鹜行极轻的笑了声。 雾玥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就见大片的裙摆在眼前扬起,挡住视线得同时,一条腿被谢鹜行用大掌握着推折起,不过一瞬,那片绣满暗花细丝的裙摆又飘然落下,绽开似妍丽的娇花。 “这些不是要送到灵清殿,那往这走近。” “也行,先去灵清殿再到承合宫也是一样的。” 假山外的石径上,两个人宫女边走边说着话,其中一个压着声音悄声道:“我方才听苗蕊那丫头说,她在梅林瞧见五公主和掌印大吵了一架,看那架势怕是要势不两立。” “不可能吧,掌印不是对五公主最衷心。” “那是从前,现在掌印是什么地位,……哎呦行了行了,不说了。” 假山外,两个宫女的声音越来越远,假山内,雾玥洇红的双眸,失神不聚焦的望着某处,纤弱的后背无力倚靠在假山上,整个人瑟颤的不成样子。 而紧捂在嘴上的手却一刻不敢放松,用力到指缘都绷了白。 心脏都要炸开的紧张感揉掺着难以抵挡的冲击,让雾玥无时无刻都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 她紧阖起沁红的双眼,还是不断有泪止不住的溢出,嗓子艰难的吞咽着,在这个只看得到她一人的空间内,仿佛在被一股看不见的,无形的力量在欺着。 再看去,宽大的裙摆奇怪拢起,隐约可以看出一个背影的轮廓,而她的一条腿就高搭在这背脊之上,几不可闻的吞咽湿绞声也从这传出。 雾玥不断软着想要往下掉的身子,也被一双有力的大掌却稳稳托住腰胯,不让也不许。 驭宦 第107节 * 入了冬,天就越来越寒,雾玥出照月楼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心檀进来时,她正捧着本书,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再看。 “公主。”心檀拨了拨燎炉里的炭火,走到雾玥跟前笑说:“楚贵妃宫里的宫女来传来,说贵妃娘娘设宴,请公主过去呢。” 雾玥放下书,“设宴?” 心檀颔首:“说是赏梅。” 听心檀说赏梅,雾玥澄透的黑眸没有征兆的慌闪了一下,脑中就响起那天谢鹜行从她裙下出来,品咂着潋滟水润的唇说“奴才也赏着梅了”。 雾玥咬着唇蜷紧藏在裘毯下的脚趾,心口火烧火燎的发烫,忍不住暗暗骂他。 简直就是个祸害! 雾玥收拾好纷乱的思绪,让心檀给自己更衣。 去到宴上,雾玥才发现除了妃嫔公主,还有不少命妇贵女也在。 向楚贵妃行过礼,雾玥走到一旁落座,众人谈笑说着话,她不时开口应上两句,也不算太无趣。 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内侍躬着腰进来通传,“贵妃娘娘,皇上来了。” 楚贵妃面上一喜,“还不快请。” 其他妃嫔也各个眼笑眉舒,迫不及待的望向宴席入口的方向。 看到元武帝自月门下走来,雾玥随众人一同起身行礼。 楚贵妃迎身上前,声音柔的能掐出水,“皇上不是说不来的么。” 本就风华貌美的芙蓉面上漾着嗔,端庄之下含着若有若无的娇妩媚态。 元武帝笑回:“嫌朕来了?” “臣妾哪敢。”楚贵妃柔声说着,将元武帝请上上座,自己则坐在一旁。 皇上过来,最高兴的无疑是那些妃嫔,你一言我一语的企图能多说几句,引得皇上多看一眼。 元武帝也回话,但总显得兴致不高。 喻嫔言语讨巧,在与皇上多说了几句话后,便有意问楚贵妃:“娘娘,过几日陪皇上去行宫的人选可有了。” 据她得知,贵妃将她名字从名册上划了去。 楚贵妃但扫了她一眼,面不改色的笑道:“才拟好,还要等皇上过目。” 元武帝闻言道:“那就拿来让朕瞧瞧。” “是。”楚贵妃心中不情愿,脸上也要轻抿出个笑,让宫女去取来名册。 宫女很快拿着名册去而复返,楚贵妃接过递给元武帝,“请皇上过目。” 喻嫔暗自生喜,想着皇上必然会加上自己的名字,没想到元武帝看过上头的名字之说:“怎么也不将朕的乖女儿加上。” 雾玥安静饮着茶,察觉到元武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放下茶盏,抬睫恭顺的望去。 楚贵妃见元武帝说得不是喻嫔,立马笑起来,正说要记上,屈指点了点额侧,“臣妾早前是记上的,五公主约莫是怕冷,不愿意去。” 元武帝“哦”了一声,笑看向雾玥,“怕冷才是该去,行宫的汤池对身体颇有裨益,尤其马上寒冬,你去泡泡只有好处。” 雾玥不去是不想留云兮柔独自在照月楼,所以就拒绝了。 可眼下皇上都这么说,她也只得点头,“儿臣听父皇的。” 元武帝满意颔首,眉眼间都是对雾玥的喜爱之情。 而喻嫔一直到元武帝离开,也没听他提自己一句,她不甘心的捏着锦帕,险些把指甲掐进肉里。 等到宴散去,雾玥也往照月楼走去。 绕过御花园,却看到坐在亭中品茗的元武帝,他不是应该已经回去养心殿了。 见元武帝已经看到了自己,雾玥停下步子请安,“父皇。” 元武帝从亭中走出。 “父皇怎么会在此处?”雾玥问。 元武帝镀了层灰蒙的眼睛看着雾玥,虽然他现在精气神大不如前,但久居高位者的不露形色还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元武帝看了雾玥一会儿,笑道:“朕路过此地,看到前面的照月楼,就想到了你母妃。” 雾玥轻捏紧手心,她分辨不出皇上是不是真的喜欢母妃,但他确实提过很多次,话里话外都是强烈的思念之意。 可她又想,母妃定然是不喜欢他的。 元武帝抬抬下颌,“把走,朕随你去看看那株寒泊。” 雾玥颔首,伴在元武帝身侧一同往照月楼去。 …… 兰嬷嬷得知元武帝来了,连忙出来相迎,“给皇上请安。” 元武帝把手一摆,“退下罢,不用伺候。” 兰嬷嬷不放心的朝雾玥看了看,雾玥笑着示意兰嬷嬷无事,“父皇就是来看看寒泊。” “哦。”兰嬷嬷略微放下心,“皇上请。” 雾玥跟在元武帝身后,略抬着眼朝云兮柔住的屋子望去,见里头没动静,才收回目光小声对兰嬷嬷道:“别让云娘娘知道了。” 雾玥担心云兮柔看到皇上会受刺激,癔症又犯。 兰嬷嬷颔首表示知道。 走到楼后,硕大的寒泊静静立在院中,因为是冬日,枝上不见花叶。 元武帝背着手站在树下,叹息了声问雾玥:“与朕说说,那些年在长寒宫是如何生活的。” 雾玥以为他问得是母妃,又想母妃一定不想让他知道,于是摇头道:“母妃的事儿臣记不大得了。” 元武帝转过头,看着雾玥,“说说你。” 不等雾玥开口,他又耐人寻味地感叹:“你与你母妃,真是越来越像了。” 雾玥心头微微窒堵,“父皇还记得母妃的模样吗?” 元武帝眯起眼像是在回忆,过了良久,似乎是寻不得法,再次将目光缓慢流转到雾玥脸上。 浑浊的眼里映进暗光,他记忆里宁若蕊就是这样,娇艳欲滴,美得不可方物。 第072章 元武帝待了没多久, 高全照便从外头进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元武帝听罢,颔首看向雾玥, “朕改日再来看你。” 雾玥低眉,“儿臣送父皇。” 她陪着元武帝刚绕过回廊, 就看到另一头拉扯而来的云兮柔和兰嬷嬷。 雾玥神色一紧,怎么云娘娘会出来。 云兮柔在看到元武帝后, 分明不清醒的眼神慢慢亮起, 眼里的痴乱也更加明显, 一把挣脱兰嬷嬷的手,朝着这边奔来。 “皇上。” 元武帝皱起眉, 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被岁月蹉跎了美貌, 看起来憔悴痴傻的女人是谁。 高全照错步挡到皇上面前,同时扬声传把守在照月楼外的禁军,“还不来人。” 雾玥急忙从元武帝身后跑出, 紧紧护着云兮柔朝元武帝道:“云娘娘并非有意冲撞父皇, 只是得知父皇过来, 一时太过欢喜, 才失了礼数。” 雾玥唯恐元武帝会动怒,恳求道:“还请父皇莫怪罪。” 乞怜的目光, 柔顺娇弱的姿态,是元武帝没有从宁若蕊身上看过的,心底的求而不得在此刻获得畅快的满足。 元武帝宠爱的看着她笑说:“父皇又岂会因这点事就要动怒怪罪。” 他将视线移到云兮柔脸上,“云妃。” 云兮柔抬指勾起耳边的鬓发,羞赧着脸, 抬眸脉脉望向元武帝,“皇上终于来看臣妾了。” 雾玥这时已经能确定, 云娘娘果然是癔症又犯了。 元武帝透过云兮柔这张远比她实际年岁显得老上许多的脸孔,勉强回想起她当年的容貌,也是个殊色美人。 只不过如今颜色已不再,而宫里多的是一茬艳过一茬的女人。 元武帝并没有对其生出什么过往情分,见雾玥护着她,才温和开口:“你受委屈了。” 云兮柔满目眷恋的望着皇上,眉眼间流露出少女姿态,“臣妾不委屈,只要皇上记得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元武帝不知想到什么,看了雾玥一眼,颔首说:“朕会多来看你。” 云兮柔受宠若惊,“谢皇上。” 送走元武帝,雾玥才忧心忡忡的去看云兮柔,“云娘娘。” 云兮柔脸上的娇羞褪去,微扬起眼尾,志得意满地启着红唇说:“本宫就知道皇上不会忘了本宫,要不了多久,本宫就能再次获得恩宠。” 雾玥见云兮柔这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感到无尽的沉重悲哀让他喘不过气。 还有怨怼,为母妃,也为云娘娘。 “我先扶云娘娘回屋。”雾玥掺住云兮柔的手。 兰嬷嬷也走上来,叹着气对雾玥道:“好巧不巧,你们还没走远,云妃就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先还与我回了屋,结果眼看着她神色越来越不对。” 兰嬷嬷万分自责的拧起眉头,“我该拉着她。” 雾玥轻声安慰:“不怪嬷嬷。” 如今这样,只能等云娘娘自己清醒过来。 以往云兮柔的癔症也时会复发,但最多三五日也就清醒了,可这回她是亲眼见到了皇上,症状就严重的多。 加上元武帝当真隔三差五就来照月楼看她一回,也导致云兮柔迟迟不见好,愈发坚信自己是真的复了宠。 驭宦 第108节 …… 这天元武帝又来看望云兮柔。 雾玥坐在一旁沏茶,不是抬眸看看正抿着笑与元武帝说话的云兮柔。 云娘娘现在病着,可她除了有时会分不清过去现在,说些思绪混乱的话,容光却反而可见的变好, 雾玥低下眼,心中若有所思,她竟一时不知道,这样对云娘娘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雾玥思忖着,就听云兮柔呀了一声,“臣妾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皇上。” 云兮柔说着将手放到小腹上,“臣妾腹中已经有了身孕,再有几个月就能为皇上绵延子嗣。” 云兮柔现在的记忆是混乱的,她以为自己还是刚查出有孕那会儿。 云兮柔平常那些疯疯癫癫的话元武帝都忍了,现在看她顶着一张年老色衰的脸,故作娇羞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明显开始不耐。 好在雾玥见状连忙端了茶过来,“云娘娘先喝口茶吧。” 见云兮柔端起茶,雾玥又把另一盏递给元武帝,神色略带忐忑的小声说:“父皇。” 元武帝原本皱起的眉峰松开,接过茶盏的同时,在雾玥手背上拍了拍,和善笑道:“无妨。” 雾玥这才松了口气,在送元武帝离开时,她特意跟到了宫外。 “云娘娘如今病着才神智不清,还请父皇多多包含。”雾玥就怕下次云娘娘又说出什么胡话,引得元武帝不高兴。 她宁愿元武帝不要来,云娘娘也不会这样成日糊里糊涂的,只是这样的话她不敢说。 元武帝叹了声,“也是朕愧对她。” 他揭了话头,赞许的看着雾玥,“你是个乖巧贴心的孩子。” 雾玥听元武帝这么说,正好借机把自己不想去行宫的事说了出来。 “儿臣不放心云娘娘独自留在宫中,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不去了。” 她想着,等皇上半月后再从行宫回来,云娘娘的病症大约也能恢复。 元武帝听她又提起云妃,已经不耐,却又不受控制的,被雾玥有着无限纯稚美好的脸庞吸引,片刻才如同施恩道:“那就让云妃一同去,也是一样的。” 雾玥并非此意,再想开口,元武帝已经不容置喙的摆了摆手。 * 转眼就到了前往行宫这日。 行宫坐落在皇城往西的骊山,离皇宫并不算远,只不过一去半月,加上表姐和皇嫂又都不去,雾玥实在是兴致缺缺。 奈何皇上已经下令,雾玥只得与云兮柔一同乘上马车离宫。 时过晌午,雾玥抵达行宫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谢鹜行这里。 谢鹜行坐在宽大的案后,手里翻看着内阁送上来的折子,沾了朱砂的笔在上头一笔挥过,“知道了。” 他合拢折子,轻轻抵舌。 啧,得半月见不着他得小公主。 眼下萧沛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小公主是得离他远些。 谢鹜行又翻开一册折子,“让人时刻留心着。” “是。”来传话的暗卫应声退了出去。 暗卫离开没多久,仲九就走了进来,走到谢鹜行身旁低声道:“掌印,三皇子传话要见你。” 谢鹜行连眼皮也懒得抬,“去告诉殿下,如今宫中有不少楚贵妃的眼线盯着,见面不方便,等改日不迟。” 仲九低声道:“是。” 他发现自己跟在掌印身边久了,也有些能猜到他的用意,他就是要三皇子急,人一旦变得情急就意味着要乱阵脚,破绽就出来了。 …… 骊山行宫坐落在山腰处,环山绕水,景致深雅,加上行宫内有大大小小不少池子,飘渺出的袅袅水雾宛如避世仙境。 连雾玥这不情愿来的,都没少顶着透寒的天,在行宫里四处闲走赏景,待走的身上冷了,就去汤池子里泡上一泡,整个人便从骨头到经络都觉得舒适。 雾玥从园子里散步回到住的宫殿,却发现云兮柔不在屋里,蹙眉问殿中洒扫的宫女:“云娘娘呢?” 宫女低头回话:“云妃娘娘午憩醒来,见天色好,就让心莲陪着去外头赏景去了。” 心檀见雾玥不放心,于是道:“奴婢这就去寻。” 雾玥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也去。” 两人走出没一段,就迎面碰上了回来的云兮柔和心莲。 雾玥放松下心绪,走上前笑着挽起云兮柔的手臂,“云娘娘要出去赏景,怎么也不让人来与我说一声,我来陪着你。” 没有听到回话,雾玥侧头去看云兮柔,发现她神色不对,空洞的双眼里透着点不像笑意的笑,跟像是在嘲讽。 “云娘娘。”雾玥迟疑着又唤了一声。 云兮柔回过神朝她抿了个笑,温柔拍抚着雾玥的手背说:“我没事。” 雾玥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云娘娘的眼里虽然黯淡无光,但已经没有了那些迷惘和游离,她不确定的问:“云娘娘……你好了?” 云兮柔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了。” 唇边扯出的笑意苦涩讽刺,回想自己这几天疯怔时做的那些事,说得那些话,还有皇帝老儿那张脸,她都恶心的想吐。 雾玥关切地看着云兮柔,不知道她怎么就忽然之间恢复了神智,扭头去看心莲,心莲的一脸愤懑,让她愈发却定,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回去罢,外头冷。”云兮柔极为疲乏的开口,分明不想多说。 雾玥忍下满腹的疑问,把她送回到屋内休息,才将心莲教导面前,寻问是怎么回事。 心莲气咬着唇,“是娘娘在琼仙台外撞见了几个皇上的妃嫔,其中那丽妃在过去就跟娘娘不对付,就,就……” “就什么?”雾玥紧着问。 心莲吞吞吐吐,“说娘娘是疯子,捧着个空肚子。” 当时若不是她扶着,娘娘险些都要跌倒在地,捂着心口,痛苦且难以接受到整个人都在发抖,让她见了都于心不忍。 而悲伤过后再次清醒,娘娘神色间流露出的荒唐和可笑,才是真叫人绝望。 雾玥又惊又怒,眼眶气得通红,云娘娘是被丽妃的话所刺激,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是云娘娘多年来的痛楚。 她是刺激之下才清醒过来,那时她心里该有多悲痛。 雾玥握紧双手,“丽妃娘娘现下在哪里?” 一直以来她都紧记着兰嬷嬷的告诫少听少管,可她怎么能不管云娘娘,怎么能让人欺负她在意的人。 “小雾玥。” 云兮柔的声音从殿内传出,“你进来。” 雾玥听到云兮柔的声音,三两步走进里间,在云兮柔床前蹲下身。 “云娘娘。”一开口声音就是哽咽的。 云兮柔正色看着她,“你要干什么去?” 雾玥吸了吸鼻子,“我去给云娘娘出气。” 云兮柔被逗得不禁笑了笑,抬手温柔贴上她的脸,“出气就不用了,你就去帮我谢谢丽妃,我倒高兴自己清醒过来。” 雾玥抿着唇不作声,她原也是这样想的,可现在却觉得,癔症犯时的云娘娘反而更快乐一些。 云兮柔望着她道:“云娘娘不愿意那样。” 与那狗皇帝多说一句她都觉得反胃,哪怕是不清醒时的自己。 雾玥满腹的愤怒随着云兮柔的话渐渐平息,她确认云娘娘说得不是假话,才擦掉眼泪点点头,“那我陪着云娘娘。” …… 琼仙台的汤池是行宫内最大的一个,珠帘之后水汽缭绕蒸腾,空气里腻稠靡浊。 元武帝赤着半身靠在汤池之内,侍候在左右的分别是那两个随驾一同来的至阴炉\.鼎。 一人端着滋补的药酒递到元武帝唇边,元武帝闭着眼饮下,另一人就立刻拿着丹药过来。 “妾喂皇上服丹药。” 元武帝就着她的指将丹药含到口中,同时伸手去揽人,不料挥到女子的手臂,她一下没拿稳,将一整盒丹药打翻到了水里。 拿药的女子一惊,看到元武帝脸色变得阴沉,幽幽朝自己看来,白着脸爬上池子跪地道:“皇上恕罪。” 元武帝盯着已经全都化在水里的丹药,一下变得焦躁暴怒,“滚出去。” 两个女子被当作炉\.鼎豢养在元武帝身边,是最知道皇帝在吃下丹药后的可怕,有时根本不将她们当人对待。 闻言反而觉得如蒙特赦,一刻都不敢耽搁,就这么湿着身往殿往退。 高全照听到动静进来,就听元武帝喝道:“还不让人进宫去取丹药。” 高全照立刻道:“是。” 元武帝靠在池壁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渐渐,丹药在他体内起效,飘然的迷幻感让他整个人加上药酒的劲也这时起来,急需要发.泄。 “林美人呢?” 守在殿外的内侍听到皇上厉怒的声音,忙不迭回话:“奴才这就去请。” 元武帝一刻也等不了,从水里出来,“朕过去。” …… 雾玥一直在屋内陪着云兮柔说话,直到天色变暗才想起说:“都忘了传膳,云娘娘一定饿坏了吧。” 雾玥拿掌根敲敲脑袋,走到外间去让心檀端来饭菜。 两人吃完后,雾玥又对云兮柔道:“不如云娘娘与我一同去泡泡汤,一会儿睡觉也能舒服些。” 云兮柔有些提不起劲儿,“你去吧,云娘娘想早些睡。” 雾玥见状也没有勉强,带着心檀往汤池处去。 此刻天色已经黑透,夜风也凉,雾玥拢着肩上的斗篷,想到热乎乎的汤池,又有些迫不及待。 驭宦 第109节 “我们走快点。”雾玥对身旁的心檀道。 元武帝一路快走,根本没有注意到雾玥,直到听见那一声娇柔似莺雀的嗓音,才驻足,迷起涣散的眼往石径的那头看去。 月光微微照亮着雾玥的脸庞,迎着皎然的月色,白皙无暇的雪肤尤显得吹弹可破,朱唇灵眸,少女赏心悦目的娇颜,竟让他挪不开眼。 雾玥注意到迎面有一团宫灯的光亮,定睛仔细看过去,发现是元武帝,于是停下步子欠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元武帝看着雾玥,看着这个他深爱女子的骨肉,目光愈发耐人寻味,思绪也开始游走,“这么晚了去哪里?” 雾玥如实回答:“儿臣去前头的玉溪殿。” 雾玥有一次嗅到元武帝身上那股丹药释放出的异香,神态间的飘然涣散让她尤其难受,只想快点远离,“儿臣就不打搅父皇了。” “嗯。” 听到嗯声,雾玥欠了欠身便离开。 而元武帝却站在石径上,浑浊到肮脏的视线粘在雾玥的背影之上,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雾玥一路去到玉溪殿,缭绕在殿内的热气让她身上的寒意一下褪去不少。 心檀帮她脱下斗篷,正要褪去外衫,就听合意紧张忙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皇上若是要寻公主,奴才这就去通禀。” 雾玥皱了皱眉,皇上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皇上,皇上。”合意的声音越来越急,又骤然消失,像是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雾玥快将半解的衣襟系好,元武帝就已经走了进来。 雾玥和心檀皆是一慌,眼下元武帝的神色一看就十分不对劲,步子虚浮,人也好像不清醒。 看到元武帝挑起珠帘,心檀三两步迎上去请安,“皇上。” “退下。” 才开口,就被元武帝打断。 心檀已经顾不得冒犯,“不知皇上找公主是有何事?” 元武帝冷眼瞥向她,“朕让你退下。”继而抬眸将双目落到雾玥身上,“父皇有话与你说。” 心檀此刻全然不知该如何做,若是旁人她拼着一拦也不是不能,可眼前的是皇上。 她试图阻挡,元武帝直接命禁军来将她拖了下去。 “心檀!”雾玥见状已经浑身绷紧。 “不打紧,父皇就是与你说几句话。”元武帝笑着说,那笑意却让人从心底觉得恐惧。 雾玥看着一步步走进的元武帝,心已经悬到了嗓子口,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不知道父皇要说什么?” 元武帝眯眼看着雾玥不断退后的步子,不满道:“你走这么远,难不成是害怕父皇?” “不怕。”雾玥深深吸了口气站定,在唇边乖巧抿笑:“父皇请说。” 元武帝走到里雾玥不过寸步的距离,不聚焦的双眸流转在雾玥脸上,神色迷离似在回忆,“你是真的长大了,也跟你母亲越来越像。” 这话元武帝已经讲过不止一次,雾玥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不对劲,心口发冷,难道他是把自己当成母妃了。 当元武帝抬手扶上雾玥脸颊的瞬间,粘腻冰凉的感觉让她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踉跄着退了一步,肩头却被一把扼住。 “父皇!”雾玥惊叫,血液直冲进脑门。 “怎么?连你也要躲着父皇。”元武帝目光骤然一沉,想起宁若蕊,积攒的怒火在胸膛不住跳窜。 雾玥忍着肩头被扼的痛楚,双眸含着惊慌的泪水,拼命摇头,“父皇不如坐着歇会儿,儿臣陪你说话。” 元武帝目光痴迷的看着雾玥,“有什么话,回头再说,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雾玥怎么会还不知道元武帝要干什么,惊惧的泪水不断顺着脸庞淌落,试图让他清醒,“父皇,我是你的女儿啊。” 元武帝此刻的神识已经被酒精和丹药的效力尽数搅浑,雾玥的话反而让他戾气横生。 “朕允许一个野种生下来,还养你养了那么久,合该你来报答朕。” 元武帝的话让雾玥双眼通红,牙齿紧咬出血,恨意再也控制不住。 元武帝一把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泪水染湿的脸楚楚动人,“你比你的母妃还要美。” 感觉到他粗糙的手沿着脸颊滑落,绝望涌上心头,雾玥激烈扭动被掐握的肩,眼泪汹涌落下,“放开我。” “宁若蕊对不起朕,就该由她的女儿来补偿。”雾玥的挣扎让元武帝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掐住她的脸,就要压下去。 雾玥奋力别过头,呼救声就在喉咙口,可若是叫来人,她就只有死路一条,怎么办,怎么办。 “皇上。”一道急喘着,又努力让自己显得娇柔的声音响起。 元武帝闻声缓缓转过头,雾玥一刻不敢停,挣脱开束缚大口喘着气,凝满泪水的眼,越过元武帝的肩头望过去,是云娘娘! 云兮柔神色怨毒盯着元武帝,她原本都打算睡了,忽然心中不安就又赶来了过来,结果远远就看到合意和心檀被几个禁军架着,她顿感不妙,寻着空隙闯进来。 却看到这一幕,云兮柔一口血哽在喉间,畜生! 云兮柔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奔过去抱着元武帝,“皇上可是来寻臣妾的,臣妾这就来陪皇上。” 她企图将元武帝拉走,却被他大力的一把推开,“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云兮柔整个人被推到在地,额头磕在桌角,鲜血直接淌了下来,一时间起都起不来。 “云娘娘!”雾玥瞳孔缩紧,想要奔过去,元武帝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雾玥后退着,抓下发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里,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在元武帝靠过来的当下,雾玥用尽全力抬起手,却被轻易一把握住,剧痛让她的手瞬间脱力,簪子清脆坠地。 作呕的异香和熏天的酒气压下,雾玥绝望的闭紧眼。 火光电石间,“哐——!”的一声巨响滔天传来,转瞬的功夫,牵制住她的力道消散。 一室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谁的。 雾玥浑身颤抖张开眼睛,元武帝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而她的对面,谢鹜行两眼通红,气息不定,周身涌动着肃杀的戾气。 雾玥惊魂未定,不敢相信谢鹜行会出现在这里,她张开口想要确认,却连一个字发不出,只有泪水不断淌落,她想去抱谢鹜行,但是也不敢,她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人进来。 谢鹜行咬着牙关,下颌绷的极紧,呼吸颤抖着,将雾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从喉咙挤出字,“送公主和云妃回去。” 脱困的合意与心檀先后跑进来,惊惧看着殿内的情形,什么话也不敢说,分别掺起雾玥和云兮柔离开。 “关门。” 雾玥走到门口,就听谢鹜行如淬寒冰的暴戾声音在后面响起。 谢鹜行赤红着眼,死死盯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元武帝,眼尾狰狞抽搐,额侧的青筋不断跳动,眼底杀意四起。 他一把抓起皇帝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到了汤池边,五指成爪掐着他的脖颈往水里摁。 该死,该死,该死。 第073章 狠戾的掌击让元武帝直接昏死过去, 就连源源不断的水流涌进气窍,也难以醒来,等待他的是溺毙而亡。 太轻松了, 这猪狗不如的牲口若就样死,也太轻松了。 谢鹜行眼里透骨的暴戾阴沉让人毛骨悚然, 他慢慢松开青筋暴起的手,照着皇帝后心口蓄力一击。 陷在昏迷中的元武帝瞬间惊醒, 大口呼吸, 灌进肺腑的却全是水, 窒息感让他拼命挣扎,两只胡乱挥舞的手抓到池壁, 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然而才奋力将头撑出水面, 甚至还来不及汲取一口空气,就被一股力道踩了回去。 谢鹜行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睥着在水里不断挣扎的元武帝, 碾着他头颅的皂靴被溅上水滴, 水花随着越来越激烈的挣扎而飞溅, 连带将他的衣摆也打湿。 青色晕成一滩滩沉墨。 谢鹜行盯着自己被弄脏的衣袍, 凌寒的眸子里全是阴鸷,恶心的牲口, 就是这样企图弄脏他的公主的? 谢鹜行脚下越发下死力的踩,在元武帝挣扎变弱的时候,又松开一点力道,等他将头抬出水面,在一脚又踏下去。 被怒气吞噬的理智越来越癫狂, 不断重复着折磨的动作。 这牲口是用哪知手碰的他的公主,他要将他的指甲一个个拔了, 再揭了皮用开水浇烫。 “掌印。”仲九处理完外头的事,推门进到内殿。 眼前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幕,骇的他话音直接戛然断在喉咙口。 池子四周都是漫出来的水,元武帝大半身体趴在地上,颈背则被踩着,头颅埋在水里,鎏金的发冠早已不见了踪迹,披头散发,身体已经从挣扎变成了抽搐。 掌印垂着眼,脸上染着不少飞溅到水滴,有一滴正顺着眼皮上慢慢淌落,诡异骇人,而眼里的杀虐之意直叫人遍体生寒。 眼看着皇帝踢蹬的动作越来越缓慢,仲九惊醒回神,三两步跑过去,“掌印不可。” 谢鹜行充耳不闻,只要想到小公主方才的惊慌绝望,想到她哭哑的声音,胸口就闷绞抽跳,根本无法按下自己暴虐想要搅毁一切的戾气。 仲九惊骇跪地,慌张说:“掌印说过,若是情急乱着阵脚,就意味要有破绽。” 谢鹜行压紧着唇角,双手握紧指骨绷白,关节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 仲九看了眼已经濒死,命悬一线的元武帝,“掌印若是做了,岂不正中三皇子下怀。” 昨日三皇子见掌印的时候,就有意无疑暗示掌印除了皇帝助他上位,三皇子打的是卸磨杀驴的主意,掌印是清楚的,眼下是绝不能让皇帝死的。 谢鹜行咬紧牙关,阖上满是杀意戾气的眼眸,几番吐纳,才松开脚下的力道。 仲九连忙把溺水昏死过去的元武帝送水里拖出来,见他脸色发青,气息已经断在喉咙口,仲九脑中嗡嗡做响,慌忙去掐他的人中。 谢鹜行睁开眼,曲起关节朝元武帝胸腔的几处穴位顶去,元武猛地咳出一口水,呻\.吟着将醒未醒的痛苦睁眼。 谢鹜行顺势往他嘴里塞了粒药。 仲九看着再次昏死过去的元武帝,一时手脚都是冰凉的,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人活着才如释重负的长吁出一口气,整片后背全是冷汗。 谢鹜行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抬指揩了把眼上的水滴,伸手去袖中拿帕子,又嫌恶心,朝仲九道:“帕子。” 仲九回过神,胡乱摸了摸袖子,好不容易才掏出帕子递给谢鹜行。 谢鹜行接过帕子,“外面的人呢。” 驭宦 第110节 “都已经控制住。”仲九说完又道:“我正就去带进来。” 谢鹜行没有作声,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看似十分平静地拿着帕子,缓缓擦去脸上的几处水珠。 几个禁军,以及一个随侍的太监都被押了上来。 元武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死活,而掌印悠然坐在一旁。 被押上来的几个人看到这一幕,脸上全都不见了血色,接连着跪倒地上,抖如筛糠。 谢鹜行抬眼睥着几人,语调平稳的让人根本听不出喜怒,“说说,都发生什么,看见什么了?” 谁也不敢开口,更不敢相信掌印竟然大胆到弑君,可眼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连皇上他都敢杀,那他们哪还有命活。 其中一个禁军砰砰砰的磕头,一个劲地说:“小人什么也没看到,掌印饶命,小人什么也没看到。” 谢鹜行显然不满意这回答,慢悠悠的叠起手里的帕子,放到一旁的边几上,似笑非笑道:“这么大个人躺在这里,不是瞎的,应当都能看见。” 空气变得凝滞危险,彻骨的寒意爬上几人的背脊,瑟瑟发抖着求饶。 “是皇上喝多了酒,在,在泡汤时不慎溺亡,属下搭救不及时,请掌印宽恕。” 听见一人这么说,其余几人也纷纷如是辩解。 “呵。”谢鹜行低笑了声,把身体靠到椅背上,缓缓吐字,“很好。” 就在众人以为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就听他将语锋凌厉一折,“杀了。” 尾音落下的瞬间,押着几人的西厂番子一抽腰刀,干脆利落的抹了几人的脖子,没有一刻多余。 砰,砰,砰,一具具还没有来得及阖眼的尸首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谢鹜行眯着阴戾的眸子,看着汩汩的血从这些人的脖颈涌出,淌到脚边,他胸膛里的怒火才算勉强平息了一点。 将目光看向被仲九押着的那名内侍,“你也来说说,发生什么了?” 内侍两眼布满惊惧的骇色,腿肚子拼命在打抖,冷汗沿着额头淌落,一个字一个字结结巴巴地说:“奴才,奴才全听掌印吩咐。” 谢鹜行几乎可见的颔首:“皇上不是要见林美人,还不去请。” 内侍还处在惊惧中没有回过神,仲九在他背后一推,他直接往前一个铺跌摔在地上,而他的脸,也险些贴上那禁军死不瞑目的脸。 四目相对,内侍瞳孔收缩紧,头皮炸开,“啊”的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语无伦次道:“奴才这就去。” …… 云兮柔的寝殿内。 心檀和合意又是打水又是拿上药,“奴婢来给云妃上药。” “我来吧。”雾玥说着去拿浸在水盆里的帕子。 她眼里的惊慌还没有褪去,手也抖着,用了几次力才勉强拧干帕子。 雾月一点点给云兮柔擦拭额头上的伤,看着洇开在帕子上的血迹,心头就泛起阵阵寒凉。 她用力眨去眼里的湿意,嗓音里的慌张却藏不住,“云娘娘,是不是很疼。” 云兮柔紧蹙着眉头,鬓发散乱狼狈,脸上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仍对雾玥笑笑,“不疼。” 雾玥看着云兮柔额上深的吓人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疼,她知道云娘娘是怕自己担心。 雾玥忍着满心的后怕,从心檀手里接过药瓶,将伤药撒到云兮柔的伤口之上。 破损的伤口升起剧痛,云兮柔没忍住轻声抽气,额头上沁出涔涔冷汗。 “云娘娘。”雾玥连忙放轻动作,反复说:“我轻一点,我轻一点。” 雾玥喉咙发着抖,重重哽咽了一下,自责的无以复加,云娘娘是为了救自己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云兮柔心疼不舍得看着她,抬手轻抚她的脸,“云娘娘真的不疼,你没事就好。” 雾玥说不出话,用力点头,满悬在眼眶里的泪水淌下来,她就用手背擦去,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害怕。 良久,才深深吸着气说:“我没事,云娘娘也不要有事。” “只是小伤。”云兮柔同样安慰着她,心中却不能平静,只要一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她就恨得几乎将牙齿咬到肉里。 那畜生竟然能对雾玥做出这样事情来,这可是他的女儿啊!他让雾玥怎么接受,怎么活,他简直该千刀万刮! 可再想到皇帝老儿现在不知是死是活,她又满心慌怕。 若皇上真的死了……她焦急的望向心檀和合意,“你快去打听一下,玉溪殿里怎么样了。” 雾玥一听到玉溪殿三个字,如坠冰窟的寒意就爬满全身,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发抖。 她闭紧眼睛,不敢让自己回想起一点当时的记忆,否则,她会坚持不住崩溃。 “还有,去告诉掌印,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设法让在场的人咬死,公主都从来没去过那里,是我去的,只有我。” 雾玥听到云兮柔的话,仓惶睁眼,“云娘娘,你不能!” “听我的。”云兮柔不由分说地打断她。 雾玥不停摇头,她怎么让云娘娘顶替自己。 一旁的合意见状赶忙宽慰道:“娘娘,公主,你们且宽心,掌印交代了,这事他会处理,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云兮柔怎么可能放心的下,还想说话,雾玥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对她抿出一个笑,“云娘娘听见了,谢鹜行会处理好的,不会有事,你就好好休息。” 明明雾玥才是受伤害最大,最委屈之人,却还要反过来宽慰她,云兮柔溢满心酸不舍,“小雾玥。” 她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安慰的字,被自己的父皇这样对待,她该怎么让她释怀。 云兮柔压了压情绪,“你就当是做了个噩梦。” 雾玥低下眼睫,被泪水模糊的双眸里空寒的让人心疼,她轻动着唇,喃喃道:“我知道,皇上是喝醉了酒,将我当成母妃。” 雾玥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那人担心,“云娘娘受了惊,快歇息吧。” 她扶着云兮柔躺下,走回到自己屋内,屋门关上的那刻,她才敢把满心的害怕,无措和恨意流露出来。 荏弱的身子不住颤抖,雾月抬手抱紧自己,却还是感觉到彻骨的寒冷,怎么也驱不散。 尤其被元武帝触碰过的地方,如同被阴鸷黏腻的毒蛇游走过,恶心阴冷。 雾玥捏着衣袖,一遍一遍狠狠擦着自己的脸,将脸颊脖颈处的皮肤擦得又红又痛。 …… 谢鹜行处理完烂摊子,一刻不敢耽搁的往雾玥宫中去,等赶到时已经是深夜。 心檀焦灼守在殿外,一望见他的身影就三两步走过去,“掌印可算来了。” 谢鹜行心头一紧,“公主怎么样了?” 心檀蹙紧着眉,忧心忡忡地说:“公主一直说冷,地龙也烧了,奴婢还添了两炉炭都不管用。” 谢鹜行沉下心加快步子,待走到廊下才又突兀的把动作放轻,连推门的都极为小心翼翼。 唯恐稍微大力一点,都会吓着里头的人。 屋内轰然的热意与身后的严寒萧瑟仿若两个天地,缩坐在床榻上的小公主却用被褥将自己裹的不留一点空隙,仿佛这样都不感到暖和。 听到脚步声,雾玥戒备的缓缓拉下罩过头的被褥,一点点抬起眼睫,看清来人的那刻,一直强忍着在眼眶里,早已不堪重负的泪水终于涟涟淌落。 全部的委屈和酸楚都在这一刻抖了出来,沾满泪水的脸庞狼狈不堪,单薄纤弱的肩头随着抽噎不住颤抖,胸膛急促起伏,直哭到难以喘气。 如同一直紧绷着,努力坚强的幼兽,终于寻到了可以展露自己脆弱的依栖。 可他却险些让她遭了祸端,谢鹜行心脏被死死裹紧。 雾玥跪坐起身子,张开双臂,哭喘着含糊不清地哑声唤他。 “……谢鹜行。” 被哭腔染透的嗓音让谢鹜行心肝都揪痛了。 快步走过去,长臂揽过她脆弱瑟颤的身子,仿佛抱着易碎的瓷器,让他丝毫不敢用力,甚至连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公主。” 悔恨与自责翻搅,谢鹜行全然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迟来一步,会是什么后果。 只要一想,他就会后悔自己没有就杀了萧临。 雾玥闭紧着眼摇头,双臂不断环紧他的脖颈,用了最大的力气也还是不够,口中还在不停地说:“抱紧一些。” “谢鹜行,你再抱紧一些。” 第074章 雾玥把自己缩得很小, 胡乱蹭贴着想将全部身子都藏进谢鹜行怀里,可因为颤的太厉害怎么也无法贴紧,始终只能虚悬着。 不能被彻底安抚的慌怕, 让她愈发焦灼,连喉间溢出的呜咽声也变得破碎急切。 谢鹜行心口剜搅, 他何曾见过雾玥这样,过去就是再有委屈, 哪怕眼里衔着泪, 哪怕泪珠掉下, 小公主也要装得坚强。 那狗畜生却令到她快要崩溃破碎。 谢鹜行黑眸森冷阴戾,眼尾抽跳, 勉强压下的杀意死灰复燃。 “公主不怕, 我会抱紧公主,谁也伤不到公主。”谢鹜行弯沉下背,托掌在雾玥纤弱腰脊上的臂膀一寸寸收紧, 将她簌颤不止的身子深深裹嵌进自己的胸膛, 不留一丝缝隙。 雾玥被束缚在谢鹜行怀里, 熟悉的强劲力道将她紧紧包裹, 那些纠缠在周身,怎么也无法驱散的恐惧, 都被他的气息所阻隔。 沉压的呼吸,烫进她肌肤的体温,重跳的脉搏,全都让她觉得安心,始终冰凉的身体也终于感觉到了热意。 “我会紧紧抱着公主, 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再也不会。”谢鹜行口中不断的轻声哄慰, 沉黑不见光的眸子里则翻涌着嗜血的肃杀,手背上全是一道道暴起跳动的青筋。 他愈发用力的将雾玥抱紧,更紧,再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了,一刻都不可以。 窒紧的困缚让雾玥呼吸变得艰难,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想放开,现在谁也不能再伤害她了。 她根本不敢去想,若是谢鹜行来迟一步会发生什么,她后怕地闭紧眼帘,双手死死攥着谢鹜行的衣襟,怨恨弥满心口,“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驭宦 第111节 谢鹜行捧起她的脸,被泪水凝满得双眸里全是不能接受的崩溃和绝望。 小公主是他这不见光的人生里,唯一一点光亮圣洁,他连半分脏污都不敢让她沾,而那烂臭到根的玩意儿却险些让她坠进深渊。 现在,他的公主眼里已经快没有光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谢鹜行抑制不住的想杀人,不,就是死都解不了那畜生的罪孽。 被生父觊觎,小公主怎么承受的了,谢鹜行无比后悔,没有早早让她知道真相,而现如今,他更不能让她再承受更多打击。 谢鹜行压了压戾气,小心翼翼揩去她眼下的泪,“公主不要多想,皇上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醒才会如此。” 雾玥看着他摇头,言辞是从没有过的激烈愤恨,“他就是畜生,大逆不道,天地不容,该千刀万剐的畜生!狗贼!” 谢鹜行捕捉到她的用词,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试探着复述,“大逆不道?” “我听到你和嬷嬷说得话。”雾玥抓紧他的手,把一直藏在肚子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我都知道,是这狗贼谋朝篡位杀了我真正的父皇,囚禁我母妃。” 谢鹜行心中跌宕着震惊,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小公主会忽然对几个皇子的生死变得莫不关心,几番劝元武帝服丹药,也不是他以为的不懂,不敢违背皇上意愿。 原来她早都知道。 谢鹜行再不掩饰对皇帝的杀意,轻抚着雾玥的脸庞,慢声吐字,“我会给公主报仇,杀了他好不好。” 透着寒冽的“杀”字让雾玥眸光一颤,她透过模糊的泪雾定定看着谢鹜行。 杀了皇帝…… 想到母妃所受的屈辱,家国的仇恨,和所有的一切一切,雾玥目光逐渐变得怔晃,缓缓咽动干涩的喉咙,喃喃说:“他该死,他该死,我要杀了他给母妃父皇报仇。” 雾玥眼里的弥散恨意让谢鹜行骤然醒过神,他怎么能让小公主变得与他一样。 他将人抱回怀中,轻抚她的发,“公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管,就和过去一样,一切有我。” 雾玥含着泪摇头,这是她的仇人,她怎么能什么都靠谢鹜行。 谢鹜行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抵着她的额,漆黑的眸紧紧攫着她,“听到了没有?” “谢鹜行。” 轻贴上来的唇舌让雾玥的话戛然断在了喉咙里。 “风雨皆由我来挡,我只要公主喜乐无忧,兰嬷嬷和宁贵妃也是一样。”谢鹜行声音很轻,就连吻她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所以,说听见了。” 雾玥呼吸纷乱发着抖,还带着哭腔的嗓子轻颤溢吟,“……谢鹜行。” “说听见了。”谢鹜行不厌其烦地重复,“说让我保护公主。” 自他喉间喷洒出的绵长气息,沿着轻缠的唇舌漫进雾玥每一处血脉,将她所有的悸寒都驱散。 仿佛有一双手将她碎出细裂的心脏捧起,小心翼翼的呵护珍藏。 极度的温暖与安贴让雾玥昏沉软陷,她极轻地轻点了点头,“谢鹜行,你要保护好我。” …… 四更,天还黑沉着。 行宫内到处响起丫鬟太监奔走通传的声音,一盏盏宫灯也都随着亮了起来。 吵闹的声音让雾玥一下睁开了眼。 “公主醒了。”守在殿内的心檀见她醒来,忙走上前。 骤然醒来,雾玥还有些回不过神,谢鹜行呢? 她紧着在屋内看了一圈,已经没有他的身影。 慌怕再次漫上心,雾玥捏紧着手让自己冷静,她记得自己哭累了,被他抱在怀里渐渐就睡了过去,连他什么时候把自己放到的床上,什么时候走得都不知道。 雾玥看向窗子处,这会儿天还暗着,那她应该只睡了没多久。 正想着就听殿门就被砰砰叩响,雾玥心头一紧,抬睫戒备看向门口。 心檀走过去开门,见来的是一个宫女,不解地问:“出什么事了,着急忙慌的。” 宫女欠了欠身道:“太后有令,让众人即可收拾,准备启程回宫。” “这时候回宫?天还没亮呢?”心檀一脸惊讶。 宫女还要去其他宫里通传,来不及解释,匆匆道:“姐姐就快些让五公主起身收拾吧。” 心檀欸了声,关上门走回到雾玥身旁说:“公主,我们走罢。” 天还未亮就急着忽然要回宫,一定与元武帝有关。 雾玥捏紧指尖,忍着没有问谢鹜行去向,低声对心檀说:“你去伺候云娘娘起身。” 等全部收拾完,走出行宫,天才蒙蒙亮。 禁军车马队伍都已经候在了外头,远远看到站在御轿前的谢鹜行,雾玥一颗心才稍落回肚子。 方才一路出来,她从宫人的口中听说了“来龙去脉”,是皇帝饮酒过度,不仅与林美人和那两个至阴女子荒唐纵乐,还因为丹药被打翻而迁怒斩杀了几名禁军,到此刻人还昏沉着不清醒。 太后得知后大怒,这才当即下令回宫。 而这时,太后也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走出来,老远都能看出她凝沉的脸上怒气难掩。 雾玥与云兮柔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先后坐上马车。 * 自从回到宫中,雾玥一改往日不管不问前朝事的性格,闲来就往太后宫里去,一副极为关心元武帝的样子,问长问短。 太后仿佛一下便苍老了很多,长叹了声气说:“如今哀家的话,皇上是一句也听不见去。” 而且自那日之后,皇帝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易怒,沉湎炼丹纵情声色不说,还荒废朝政,对于大臣的谏言,更是稍有不喜就罚骂。 雾玥听了太后的话,也愁凝起眉,被长睫遮住的乌眸里,却闪动着细微的心思。 她原来一直担心,元武帝醒来后会想起那晚发生的事,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他应当是真的全然不记得了。 雾玥若有所思的从太后宫里出来,正走着,看到远处宫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雾玥脑中升起一个念头,提步快走过去。 “陈太医。” 她在陈泠身后轻唤。 陈泠转过身,见识雾玥,拱手做了一揖,“见过五公主。” 雾玥抬手示意他免礼,望了眼他去的方向,“你可是去给皇嫂请脉。” 见陈泠颔首,雾玥笑着说:“一同走吧。” 两人错开了几步,一前一后的走着,陈泠不时就听见雾玥唉声叹气,“公主可是有心事?” 雾玥愁点点头,“父皇近来过于沉迷丹药,我担心他的身体。” 陈泠闻言也蹙起眉,他身为医者,对于炼丹修仙一事自然是不信的。 雾玥轻叹着继续说:“如今想劝父皇也劝不动,我怕长此以往会有损他的身体,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他调和的法子。” 陈泠想了想道:“潜阳平肝之物都可服。” 其实最好之法就是不再服用丹药,但是聊胜于无,总能调和一些。 雾玥听着陈泠的例举,认真点头,末了抬眼看着他问:“那有什么忌冲的,我也好避开。” …… 越临近年关,天也越寒。 兰嬷嬷给云兮柔换过药,搓着手从她屋里出来,抬眼就看到雾玥端着盏刚烹好的茶往外头走。 “公主这是去哪?”兰嬷嬷叫住她。 雾玥略有些仓皇地转过身,“嬷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我熬了参茶给父皇送去。” 雾玥与云兮柔商量决定,将在行宫发生的是瞒了下来,所以兰嬷嬷并不知请,至于云兮柔头上的伤口,也以为是真的不当心磕着了。 听了她说得话,兰嬷嬷嘱咐了几句,便就让她去了。 雾玥端着茶一路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茶冷了,又像是怕自己会退缩回头。 一直走到养心殿外,她才放慢步子。 守在殿外的内侍看到雾玥过来,几步走下台阶,堆着笑问:“五公主怎么过来了?” 雾玥将放着茶盏的托盘递给他,“我给父皇送参茶来,劳烦高公公送进去。” 内侍回身往大殿的方向看去,“皇上正闲空着,不如公主自个儿送去。” 雾玥几乎是立刻摇头,端着托盘的指紧握,勉强扯出笑:“我就不进去了。” 她只是望了眼紧阖着门的养心殿,那日的恐惧就全冒了出来,她如何还敢与皇上独处。 内侍却是一脸为难道:“可若是皇上知道奴才都不请公主进去,只怕回头怪罪奴才。” 见他不伸手接茶,雾玥想退缩干脆不送了,可就这样走,岂不让人怀疑。 雾玥万般纠结,转头看向月台两边的宫道,见不时有人经过,又是白日。 她咬了咬牙,“那好吧。” 殿门被推开,雾玥才迈进门槛就听吱呀一声,门在身后掩上,光线隔绝,殿内一下变得安静昏暗。 雾玥惊得眼睫一颤,脸色也微微发白,耳畔充斥着自己闷沉的呼吸声,她强忍着慌张往屏风后走。 “你是真敢进来。”谢鹜行听着那踌躇着往里挪的脚步声,声音微微发沉。 雾玥怔了一瞬,快步走过屏风,谢鹜行就站在殿中央,一双漆眸看不出喜怒的盯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皇上呢? 雾玥转着眼睛看了一圈,殿内并不见皇上的人影。 “你怎么在这里?”雾玥声音显得有些轻。 谢鹜行反问:“公主又怎么在这里。” 鲜少听见他如此严肃的说话,加上雾玥又心虚,垂睫拿指尖扣着托盘的边沿,“我先问的。” 驭宦 第112节 谢鹜行似笑非笑地点头,跟他扯先后,“公主那日怎么答应我的。” 雾玥垂低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只是来送参茶。”她飞快转着脑子,找补道:“我只是怕一直避着,反而引人怀疑。” 谢鹜行见她还不说实话,目光越发的沉,“里头的珍珠母是怎么回事?” 雾玥听他这么问,也知道他已经全都知晓了,抿着发白的唇不吭声。 “公主那日是怎么答应奴才的。”谢鹜行又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迈开步子朝她逼近。 只要想到小公主胆大到敢将自己至于危险之中,谢鹜行所有的冷静就荡然无存。 一次他都几乎发疯,再来一次,他接受不了。 自头顶压下的阴影先一步笼罩住雾玥,她仓皇退了一步,很快又停下来,仰头看着谢鹜行,将压抑在心底的慌怕说了出来,“我不想要你冒险。”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倔强,眼眸却脆弱洇红,杀皇帝弑君,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谢鹜行只是笑着摇头,“公主不懂,旁的都不重要,但公主不能染脏。” 谢鹜行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随意放到一旁,“公主是奴才的心肝宝贝,须得要干干净净的。” 清浅似流水的嗓音,潺潺淌进雾玥耳中,落下时却似带刃,要将他的执迷疯狂,深切凿刻进她的心上。 那双紧攫着她的黑眸像网,不是彰示恐惧的网,而是会让她觉得安心,想要沉溺的网。 “谢鹜行。”雾玥害怕自己失防,想避开他的目光。 颤晃的眼眸在瞥到他身后的瞬间,却猛的惊震住。 雾玥透过珠帘,隐约里间的床塌上着个人。 措不及防的惊慌从四肢百骸升起,元武帝就在里面! 雾玥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如那夜一样昏过去,万一他听见他们的话。 雾玥心口发凉,抓起谢鹜行的手就要走,才绕过屏风,里头就传出来元武帝粗沉拖长的呼吸,似乎即将转醒。 雾玥走得更快,腰腹却被从后探来的手臂一揽,迈步的动作就变成了后退,背脊直接撞进了谢鹜行胸膛。 雾玥本就吓得心脏都快停了,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压低声音紧张说:“你快放开。” 谢鹜行恍若未闻,低靠在她耳畔说:“与其让公主再这么吓奴才,不如奴才现在就去杀了那畜生。” 雾玥原本专注在掰着箍在她腰的手,听见谢鹜行不要命的话,又急急忙忙反手去捂他的嘴。 还没等摸索到,手就被他握在了掌中,“奴才活着一日,就不能让公主有危险,可奴才防不住公主要胡来,干脆这就杀了他,奴才也一并死了,就安心了。” 他还说!雾玥急得跺脚,扭过头去瞪她,谢鹜行坦然回望,神色完全不是在说笑。 雾玥被他吓住了,强不过他也抵不过他,“我答应你不乱来就是了。” “公主就是个小骗子。”谢鹜行抬指压着她的唇轻捻,他早前只觉得小公主乖软,经了这次才知道,她到底有多能藏事,有多少小心思。 对上谢鹜行究看的目光,雾玥一点没了办法,“我答应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和过去一样。” 谢鹜行盯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俯身轻衔住,“奴才还能信公主么?” 雾玥头皮都炸开了,皇帝就在那头,随时会醒来,稍有不慎他们两恐怕就活不过今天了,他竟然还来亲她! 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谢鹜行的疯狂,惊乱气急之下,雾玥也豁出去了,不管不顾的反咬住他的唇,一双通红的眼儿紧盯着他,“谢鹜行,你要替我报仇,你要保护好我。” 谢鹜行感受着下唇被小公主用尖牙磨出的细密锐痛,眼里跳动的火簇似见了风般猛涨,反扣住雾玥的后脑,压吻下去。 “奴才遵命。” * 那天之后,雾玥当真就再不过问有关皇帝前朝的事。 即是被谢鹜行吓着了,也是真的没有那么勇敢,她想将自己藏进他的羽翼之下。 马上就是年关,她与贺兰婠一起在顾意菀宫中剪窗花写春联。 屋外飘着细雪,屋里则点着燎炉,火上架了水咕嘟咕嘟在煮,三人凑坐在一起说着话,气氛和融。 只是顾意菀始终显得有些疲乏,雾玥关切的问她,“皇嫂昨夜可是没睡好?” 顾意菀唇边抿笑,“是有些。” 她说着抬指揉了揉额角。 半截腕子随着不经意下滑的衣袖露出,雾玥看到上头赫然印着一圈淤青,紧张道:“皇嫂手上是怎么了?” 顾意菀偏头看向自己不小心露出的手腕,目光略微闪烁了两下,忙捋下袖子,笑着解释:“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贺兰婠性子直,闻言就拉起顾意菀的手检查,“我看看。” 顾意菀紧捂着衣袖,“真的不打紧。” 雾玥没有说话,如果磕到怎么会是一圈,分明像是被抓握出来的。 那么深的印子……她忍不住想要问是不是跟萧沛有关。 可看到顾意菀脸上那已经快维持不住的笑,雾玥将張开一点的唇闭上,转头对贺兰婠道:“表姐你轻些,别又把皇嫂弄伤了。” 贺兰婠这才放下手,叮嘱道:“那你别忘了拿些药来擦。” “知道了。”顾意菀笑着点头,错开话题道:“窗花可得多剪几张,别不够贴。” “可不是。”雾玥压下心事配合着说。 这桩看似不大不小的事情,也就这么被揭过。 * “都到除夕了,这雪怎么也不见停呐。”兰嬷嬷口中叹说着,推开雾玥寝殿的门,进来后又赶忙把门关上,生怕风雪吹进来。 她走到妆台前,对正在给雾玥梳妆的心檀道:“一会儿走时,给公主的手炉多加些碳,斗篷要那件狐裘的。” 心檀一一应着,待给雾玥梳妆妥帖,两人便出了照月楼。 雾玥没有直接去宫宴,而是先去了宜宁宫,昨儿她和顾意菀说好了,两人一同走。 因为是除夕,宫人都在宴上忙碌,后宫就显得十分冷清,所以当她看到萧沛出现在距宜宁宫不远的宫道上时,心里顿生出不好的预感。 看着萧沛从容走远,她加快步子去到宜宁宫,门口不见值守的下人,一直等走到中庭,才有宫女从顾意菀的寝殿推门出来。 宫女见到雾玥明显一慌,“五公主,太子妃还在更衣,还请五公主去偏厅稍等。” 雾玥隐约听到有极细微的哭咽声从殿中传出,她紧抿住唇,忽然感觉,飘在身上的雪花怎么会这么寒冷。 她轻轻点头,“好。” 一柱香的功夫,顾意菀才从殿中出来,脸上施了不轻的脂粉,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见雾玥一直看着自己,顾意菀歉疚笑笑,“可是等久了?” “没有。”雾玥按着纷乱的心绪,起身道:“我们走罢。” 一层薄薄的白雪积在宫道上,踩上去一个脚印一声酥响。 雾玥以往总是絮絮的有话说,今日却长久不作声,顾意菀见状担忧的微蹙起眉,“你可是有心事?” “我担心皇嫂。”雾玥说着把眼睫抬起,望着顾意菀略显怔愣的眸子,轻声说:“将来三皇子必是要即位的,皇嫂想过怎么办吗?” 雾玥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无论她怎么想,皇嫂再照着这条路走下去,都只会是没有光的死路。 她不忍心,更恨萧家人为什么就可以为所欲为。 顾意菀一惊,神色变得戒备,良久,才在雾玥万分心疼的目光下放松下来,苦涩涌上喉间,“雾玥。” “皇嫂,我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若是我为家族做了那么多,那么我希望接下来的人生能为自己活。”雾玥说得很轻,每一个字却都极有力量。 每个字也都是顾意菀不敢奢望的,长久压抑在心里的悲戚让她险些失态,她也想要有光明的人生,可不是想就能有的。 她吞下苦涩,“我们快走吧,不然赶不上宴了。” 雾玥还想说什么,看到顾意菀眼里的恳求,慢慢牵起笑:“好。” 她无法替别人做决定,能说得都说了。 …… 雾玥去到宴上时,元武帝还没有到,谢鹜行也不在。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楚贵妃驾到。”听见殿外宦官扬唱的声音,雾玥与众人一同起身行礼。 看到玄色的龙袍印入眼帘,那些让她作呕后怕的画面就跳进了脑海,雾玥捏紧手心,藏下眼里的情绪。 “都免礼罢。”元武帝在龙椅上坐下,太后和楚贵妃分别坐在左右下首。 除夕合乐,宴上命妇女眷们说说笑笑的赏着歌舞,朝臣则互相推杯换盏客气敬酒,唯独元武帝显得兴致缺缺,这些看腻味的歌舞,实在寡淡无趣。 他发青浑浊的眼睛落到雾玥身上,元武帝皱起眉,怎么自从打行宫回来,他就没想起过自己还有个乖女儿在。 有时似乎有念头闪过,但总被旁的事吸引打断。 头疾隐隐又要起来,元武帝懒得再思索,现在想起也是一样的。 雾玥知道元武帝在看自己,那毒蛇一样粘腻恶心的目光让她脊背发凉,寒意不断地往她皮肤下渗。 “父皇。”萧沛起身走到席间,朝元武帝拱了拱手。 感觉到盯着自己的视线移开,雾玥才松开满是冷汗的手。 萧沛道:“今日乃是除夕家宴,儿臣为父皇准备了一件礼。” “哦?”元武帝起了一份兴致,“是什么?” 萧沛手一挥,进安手捧着一卷画走上前。 萧沛命进安将其展开,“上头所绘乃是自父皇登基后,我大胤疆域各地百姓农耕作收的增累的景象,乃是我大胤富强的体现,也是父皇仁明的证明。” 太后赞许颔首,元武帝也十分满意,“好,皇儿有心了,赏。” 一旁的楚贵妃同样挂着笑,眼里却闪过不甘心,她软声对皇帝道:“皇上,咱们昱儿,也有礼要送呢。” 不止元武帝,所有人都感兴趣起来,小皇子才百日,能送什么礼。 楚贵妃神秘一笑,对身旁宫女道:“去将小皇子写的东西拿来。” 宫女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拿了张薄薄的纸,她展开给元武帝看:“臣妾对昱儿教导严格了些,想着先让他拿拿笔,皇上瞧,他这一笔一划的,写的不可就是万岁,这是给他父皇喊万岁呢。” “胡扯呢吧,不就是个鬼画符,还万岁呢。”贺兰婠凑在雾玥耳边小声说着,口吻里满是不屑。 驭宦 第113节 雾玥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哪里是“万”哪里是“岁”了,但架不住这鬼画符就是讨了皇上欢心。 “好,也赏。” 元武帝一声令下,楚贵妃自然高兴了。 至于萧沛脸上的笑意,不知是不是雾玥的错觉,看起来总显得有些淡。 元武帝对那两件礼物尚算满意,但要说多喜欢,也不过如此,他反而对雾玥更感兴趣。 “雾玥。”在嘈杂的说笑声中,雾玥听见元武帝喊了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眼睫,元武帝微微前倾着身体,笑看着她问:“你皇兄皇弟可都给父皇备了礼,你可也有?” 这张丑陋的脸在雾玥眼里变得扭曲可怖,她一动不动,搁在膝上的手反复握紧几次后,才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正要起身回话,门口的内侍就走了进来,“皇上。” 不满意被打断,元武帝皱眉看着那名内侍。 内侍道:“禀皇上,掌印到了。” “快宣。”元武帝一改不耐,连雾玥也被暂时抛到一边。 雾玥放松下凝紧的目光,小小吐出一口气,才转头看向殿门口。 谢鹜行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臣见过皇上。” 元武帝直接免了他的礼,让人赐座,“谢卿怎么这时才来。” 雾玥注意到皇帝那双浑沉的眼睛亮起,似乎一直再等他。 谢鹜行却把手一拱,请罪,“皇上恕罪,臣虽然寻到了玄清道人师兄的踪迹,但等赶到,他人已经去云游,未能将其带回。” 元武帝眼里的喜悦登时变为不悦。 谢鹜行不急不徐道:“臣已经加派人去找,不过新的至阴女子已经带回宫中,都送去了玉泽殿。” 大殿中的官员好些都变了脸色,赵京玉几人最为明显,却都敢怒不敢言。 元武帝手撑着龙椅扶手,像是急不可耐的要起来,碍于太后的面子才又坐了一会儿。 却也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匆匆离去,太后更是气得当场也离开。 楚贵妃好不容易在皇上那讨了风头,却被一个阉人轻易毁了,一时气愤,冷哼着讥讽说,“看来还是掌印的礼物最得皇上欢心。” “娘娘谬赞了。”谢鹜行气定神闲的端着酒盏浅饮,抬眼笑看向楚贵妃。 楚贵妃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慌,转开视线不再说话。 贺兰婠眼睛恨不得给谢鹜行瞪出几个窟窿来,凑在雾玥耳边说:“你看看那死太监都坏成什么样了,还好你看清的早。” 雾玥略有些尴尬的点点头。 贺兰婠觉得和那人待在一处都晦气,拉着雾玥就要走,“我们也走,离他远一些,省得沾晦气。” 雾玥乖乖跟着站起,眼里则满是心虚,要是表姐知道都是演戏,怕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谢鹜行余光始终注意着雾玥,见她起身离开,才轻动了动眼尾。 …… 子时一到,满皇城的烟火都绽上了天,谢鹜行沿着汉白玉石阶望下走。 “掌印留步。”进安避着人走到谢鹜行身侧,“殿下要见掌印。” 谢鹜行脚步不停,轻搭着眼帘淡淡道:“咱家多饮了两杯酒,今儿就不见了。” 进安面色沉凝难看,还想再说话,谢鹜行已经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谢鹜行不紧不慢的往宣铭阁去。 守在中庭的内侍看到谢鹜行回来,快步走上前道:“掌印,三殿下在里头。” 谢鹜行抬起眼,内侍告罪道:“奴才拦不住。” 谢鹜行摆手,“退下罢。” 谢鹜行看了眼亮着烛火的书房,推门走进去,萧沛坐在他的桌案后,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如今我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殿下说笑了。”谢鹜行自顾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咱家是怕在这宫中碰面对殿下不利,若是殿下不介意,咱家自然也无妨。” 萧沛唇边笑意如常,眼底却一寸寸的在变冷,谢鹜行当真是觉得自己权力大到,可以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萧沛按了按怒火,从容笑道:“如今父皇迟迟没有立储,又对楚贵妃宠爱有加,假以时日她羽翼丰满,你与楚贵妃的积怨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你应该清楚只有我才能让你永远荣华富贵,只要我登基了,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鹜行不置可否,“殿下要咱家弑君,一旦稍有不慎,殿下那些承诺,可就都成了泡影。” 萧沛凝聚下眼眸,只要谢鹜行有把柄在他手上,他日这把刀他一旦不想要了,直接废了就可以。 谢鹜行开出条件,“咱家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但是赵京玉那帮老狗咬得太紧。” 谢鹜行笑看着萧沛,隐隐的要挟,“若殿下帮咱家除了后顾之忧,咱家自然能顺利成事。” …… 离开宣铭阁,进安紧跟在脸色铁青的萧沛身后,“殿下,要不要除了他。” “除?”萧沛冷笑,“养虎成患,现在想除谢鹜行岂是容易的事。” 进安也不再开口,他心里清楚要动谢鹜行难如登天。 萧沛停下步子,虽然愤怒但也不至于乱了章法,他冷静分析,“现在谢鹜行是以为自己重拳在握,所以胃口越来越大,但他一个宦官,没了皇权依附,什么都不是,他要除赵京玉,也是想为然后铺路。” “现在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萧沛眯起眼,慢慢碾磨着指腹,“那个玄清子的师兄不是还没找到,务必在谢鹜行之前把人请回来。” 萧沛眼里闪过精光,“他以为得到父皇宠信就能平步青云了?我也可以让这宠信收回,不过是点蛊惑人的伎俩。” * 早前因为行宫一事闹了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连带着那年的秋狩也被搁置,出了正月,才又将这事提起,最后改秋狩为春狩,定在廿月初三,初四,初五,这三日。 而雾玥意识到不对,是谢鹜行要她借口身体抱恙,不去春狩。 “为什么?”雾玥在他怀里坐正身体,小脸严肃。 谢鹜行笑了笑,低头去碰她的脸颊,“如今山里天寒地冻,公主即骑不了马,也射不来箭,去冻骨头去?” 虽然是这么个理,雾玥还是忍不住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谢鹜行不放心的叹了声:“山里人多眼杂,难免横生事端,公主还是在宫里更安全。” 雾玥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还想再问,谢鹜行已经把头埋在她颈边,喷出的热气扫得她不禁起痒,思绪也有些不能集中,缩着脖子要躲。 谢鹜行原本只是在尝她稀微露在襟边的香嫩,推搡间,牙齿竟然直接扯开了一侧寝衣的领襟,两人似乎都愣住了。 谢鹜行缓缓抬眸,行宫那次事情后,他担心会激起小公主的不安,一直都克制。 他看着乍露在眼前的大片雪肤,雪地里一点樱色的红梅夺目潋滟,被烛火印照的那双眸子,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雾玥扇眨着眼帘,红意以极快的速度爬上脸颊,哪还顾得上要问什么,忙不迭地颤着指拉拢衣衫。 谢鹜行出手如电,不费吹灰之力就钳住了她两条细腕,反剪缚到背后,略微一压,雾玥就顶着腰把自己送了出去。 谢鹜行头垂得很低,喷出的温热鼻息犹如破冬的柔风,将红梅催生的越发娇艳。 雾玥细弱的腰枝绷成弯弓,一低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变化,轰然的羞意让她禁不住要将人往外赶,“你快走,回头让人发现。” 谢鹜行仔细究看过她的神色,才不紧不慢的问,“公主不是还有问题没问完?” 谢鹜行唇离得很近,一开一合仿佛下一瞬就要擦碰到。 雾玥试图躬起腰往后躲,奈何谢鹜行的手顶在后头让她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问呐。”谢鹜行眯着眼催促,似乎是等的不耐烦,直接探舌卷了樱梅在口中。 看似粗鲁,实则在碰到那刻就变得尤其温柔,含在口里都像是怕化了。 “唔。”颤碎的轻吟从雾玥喉中溢出,相对于身子里流窜激荡的麻意,她眼睛看到的画面才是真的羞耻难当。 他怎么吐进吐出,雾玥紧闭上洇红的眼,羽睫一个劲儿的颤,麻意直爬到喉咙口,呼吸随着纷乱成一团。 谢鹜行抬眼注视着她,纤弱的脖颈向后仰出极漂亮的弧度,被扯咬在贝齿间的红唇又娇又纯。 “公主不问可就亏了。”谢鹜行因为口中吞含着,声音显的尤其沙哑。 雾玥刚松开紧咬得齿,百转千回的碎调儿就溜出喉咙,漫进了耳朵,雾玥赶忙又闭紧。 偏偏谢鹜行就爱听,诱着她开口,“现在不问,之后我就不说了。” 雾玥拼命让自己恢复镇静,吞着干涩的嗓子说,“春狩,是不是有危险。” “这个么。”谢鹜行答得很慢,似乎只顾着吃,“倒不是不能答,但公主答应了,什么都不管的。” 雾玥睁大满是泪雾的眼睛,知道自己被骗了,羞愤之下缩着身子就要躲,谢鹜行却不客气的用齿尖衔住,眼里的温柔早就被嗜欲恶劣取代。 雾玥立时不敢再动。 “顶出来。”谢鹜行用牙齿细细磨着,似乎又觉得过分了点,轻轻舔了一下,“乖。” * 翌日清早,雾玥就让心檀去向楚贵妃传话,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伴驾去春狩。 本来只是借口,现在是真的不适,雾玥委屈着脸,小心翼翼的用手捧护住自己的一侧柔软,早晨她看都像还肿着。 雾玥羞恼咬着唇,将人骂了千百遍,又转头去看天色,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动身去西山围场了。 心里的气骂变成浓烈的担忧。 昨夜他不回答,其实就等于了回答。 * 虽然秋狩改成了春狩,但流程规矩就是照搬过来的,白天比试,到了夜里就是庆功的篝火晚宴。 傍晚十分,众人都在各自的营帐里休息,等天黑开宴。 “殿下。” 萧沛靠坐在圈椅中,手里拿了本书在翻,听见进安的声音,淡淡道:“进。” 帘帐被挑开,进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穿道袍,面流白须,道骨仙风的老者。 萧沛抬了抬眼梢,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这位一定就是羽阳道人。” 羽阳道人一甩手中拂尘,“三殿下。” 驭宦 第114节 进安附到萧沛耳边说:“暗卫在接羽阳道人来的路上,被人伏击,猜测是谢鹜行的人。” “他是狗急跳墙了。”萧沛不甚在意的笑笑,“稍后我就将羽阳道人引见给父皇。” 羽阳道人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足巴掌大锦盒,“这是皇上所求的丹药,贫道仅此两枚,已经都带来,但还请三皇子恕贫道心在山野,放贫道离开。” 萧沛走上前接过锦盒,宽慰道:“羽阳道人所愿我自然要遵从,只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看了眼进安,示意他把人带下去。 待人离开,萧沛坐回到椅子上,打开锦盒,里头躺着两粒丹药。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一个侍卫走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沛晃了晃手里的盒子,两粒丹药就打乱了顺序,他拈起一粒,递给侍卫,“吃了它。” …… 暮色渐暗,山里一片漆黑,只有摆宴烧起了熊熊篝火,人影攒动喧闹亮腾,远远看着,火舌仿佛要将天都照亮吞没。 宴上热闹非常,比试舞剑之人比比皆是,元武帝坐在上座,身旁是楚贵妃,正连接往皇上酒杯中斟酒。 元武帝也心情大好,朗笑着一杯接一杯引酒,跳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斑驳扭曲。 萧沛带着羽阳道人前来面圣,远远看到谢鹜行望着他这里,神色显然不大好。 萧沛微微勾唇,他只是给他个教训,只要他就此收敛,也可以多留他一些时日,毕竟这把刀还是好用的。 “父皇。”萧沛走到元武帝面前行礼。 元武帝眯起略微熏然的眼。 萧沛抬手虚指向身旁的羽阳道人,“这位就是玄清子的师兄羽阳道人,儿臣特意带他来见父皇。” “贫道见过皇上。”羽阳道人道。 “快免礼。”元武帝立刻变得聚精会神,映照在眼里的火光激亢的有些狰狞。 萧沛又从袖中拿出之前那个锦盒,“这是羽阳道人耗精费神为父皇炼制的丹药。” “哈哈,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元武帝看向高全照,“还不给朕拿来。” “欸。”高全照上前取了锦盒递给元武帝。 元武帝拿起丹药就要往口中放,却被楚贵妃拦住。 “皇上且慢。”楚贵妃端起酒,万分体贴道:“皇上先润润喉。” “好。”元武帝拿起酒含着丹药一同服下,刚咽下他就仿佛神情舒爽,人也精神百倍。 对着萧沛和羽阳道人两人夸赞道:“不亏羽阳道人,练的丹药也比你师弟。” 元武帝说着却一把扼住喉咙,嗓音里出来的声音像是用粗石割开布料,咯咯的卡顿。 不过顷刻的时间,元武帝整张脸免得紫青冲血,眼睛充血暴起,变得恐怖骇人。 “皇上!”楚贵妃第一个尖叫出声,惊恐万分的看向萧沛,“是你,是你给皇上下毒!你要谋朝篡位!” “你胡说什么!”萧沛怒喝,他显然没有想到这样的变故,他怎么可能蠢到这时候谋害皇上。 元武帝浑身痉挛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手指着萧沛目眦欲裂,如同要冲过去撕他的血肉。 萧沛已经彻底慌了神,“父皇不是我,不是我!” 元武帝却当着他的面直挺挺倒在桌上,七窍淌出黑血。 “皇上都说是你!”楚贵妃尖叫下令,“禁军呢,还不快将人拿下。” “皇上死了,皇上死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宴上顿时乱作一团,大批禁军拿着兵器涌了上来。 进安持剑跃到萧沛面前,冷喝道:“谁敢动手!” 禁军围在四周,一时间似乎真的不敢上来,萧沛盯着元武帝的尸体,丹药他找人试过,怎么可能有毒! 他倏忽猛地抬眼凶狠盯着楚贵妃,“恐怕是楚贵妃的酒有毒!” “还不快将这毒妇拿下。”萧沛厉喝。 禁军谁都没有动,萧沛凌厉望向谢鹜行,“谢鹜行,愣着干什么!” 谢鹜行平静的好似冷眼旁观,踱步走上前,淡看着惊慌失措的萧沛道:“殿下来前,皇上一直在饮那酒,若是有毒,等不到殿下来。” 萧沛瞳孔凝聚,“你什么意思?我出事,你能好到哪里去。” 看着谢鹜行反身走到楚贵妃身旁,萧沛浑身血液变凉,他和楚贵妃早已勾结在一起! 所有争锋相对,都是做戏给他看,而现在所有的官员都被挡在了禁军之外,或者说是被控制了。 谢鹜行对上萧沛惊惧的双眼,弯了弯唇,启着凉薄的唇吩咐,“拿下!” 所有禁军顿时挥剑一拥而上,混乱间萧沛身旁的羽阳道人被一剑毙命。 看着倒地的羽阳道人,萧沛知道自己中计了,甚至从回京就已经中计,现在羽阳道人死了,他百口莫辩。 进安挥剑斩杀着逼近的禁军,不过多时,身上就已经中了数剑,他杀红了眼,护着萧沛往外退,“殿下快走!走!” 萧沛死死睁大着眼睛,喉间粗重喘气,猛得抽出羽阳道人身上的剑,嘶吼着返身杀出去。 谢鹜行连神色都没有动一下,负手看着逃窜进黑暗中的萧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075章 三月, 乍暖还寒。 赵婧凝与母亲楚氏并走在宫道上,萧索的风灌入高耸宫墙间的窄长甬道,直吹的耳朵都鼓鼓做响。 领路在前的内侍半躬着腰回头对两人道:“赵夫人, 赵姑娘您二位受冻了,如今大行皇帝丧期未过, 宫中不能摆轿,马上就能到太后宫中了。” 被称作赵夫人的楚氏乃是楚太后嫡亲的姊妹, 她微笑道:“不妨事。” “欸。”内侍应着声, 回过身继续带路。 赵婧凝被冷风吹得头疼, 拉了拉头上的兜帽,偏头躲风, 却看到几个人宫人抬着一顶软轿, 停在了一道宫门前。 “那那人怎么能坐轿?”赵婧凝不解地问。 内侍顺着看去,先望了眼轿子,又抬眼看向宫门上“照月楼”三字, 压着声对赵婧凝道:“赵姑娘有所不知, 那里头坐得可是内相。” 元武十八年廿月初三, 天子于西山春狩遭毒害驾崩, 三皇子萧沛嫌疑重大,应交由三司彻查, 然,其拘捕逃窜,弑君杀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故, 废其皇子身份,举全城兵力缉拿。 天子崩去,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幼子萧昱顺应继位,一承大统。 新帝年幼,楚太后惧内阁孤臣,敕掌印谢鹜行当朝辅政,百官皆尊其为“内相”。 赵婧凝不明白姨母为何让此人辅政,但当初同样质疑反对的朝臣皆被其用雷霆手段处置,如今朝中大权皆掌握在此人手中,新帝与太后显得如同傀儡。 赵婧凝诧异过后,眼里的疑惑当即就变成了惶恐。 她跟着内侍离开,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恰好轿帘被挑开,有人微低着腰从轿中出来。 赵婧凝一直以为,人人口中奸诈阴戾的内相必然是一个样貌狰狞丑陋之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袭素简的青衫,迎风而立的身姿秀挺颀长,手臂上趴着只慵懒的白猫,往上郁秀的容貌竟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出挑。 这人,竟就是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内相? 赵婧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怔愣间,她又看见一名同样艳绝殊色的少女自宫门内快步走了出来,不知是不是裙摆沾到了脏物,万人之上的内相竟屈身替她掸拂裙摆。 “赵姑娘。”内侍回头叫了她一声。 赵婧凝连忙收回目光,提步跟上去。 雾玥站立着,待谢鹜行直起身才软哝哝的开口说:“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谢鹜行品读着她眉眼间的纠结,口吻轻幽,“公主嫌我来了。” 从西山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新帝登基,皇权更迭,清扫异己,他分身乏术,两人也几乎没有见过几次面,得空过来,以为小公主该与他一样被相思折磨,怎么瞧着倒像是要赶他。 雾玥摇头,“当然不是。” 她为难道:“只是我得先去趟宜宁宫,方才陈泠情急来找我,我才知道皇嫂已经多时没有让他诊脉,他担心皇嫂身体想让我帮忙劝劝。” 顾意菀?谢鹜行轻含下颌,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只是并不打算放人。 雾玥回想最近几次见皇嫂,她神色确实不对,心里也越发着急,轻攥了攥谢鹜行的衣袖,又很快放下,“我晚些再找你好不好。” 谢鹜行一向抵不过她央央的软语,又见她神色焦急,才算是肯点头,“坐软轿去。” 雾玥犹豫了一下,“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如今大行皇帝丧期未过。 “嗯。”谢鹜行云淡风轻的应着,抬起手臂,让小公主把手搭上来,带着她往轿中去,“那便不合了吧。” 雾玥侧目看着谢鹜行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能那么狂妄。 雾玥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又对他这遭人忌恨的奸臣做派颇感忧心。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在旁人看来就好似是被胁迫无奈一般。 “你要干什么?”陆步俨一同走在宫道上的同僚,握住他的手,眼里尽是不赞同。 陆步俨拂开同僚的手,“我不做什么,你先去见赵大人罢,别让他等久了。” 同僚迟疑着迈步,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你管不了,切记。” 陆步俨将唇压的极紧,谢鹜行狼子野心,西山一事疑点重重,若萧沛是被设计,那这就是一出借刀杀人,谢鹜行弑君嫁祸皇子还不够,现在又想对公主做什么。 雾玥被谢鹜行扶着坐进轿子,正要开口跟他道别,后颈措不及防的被他探来的大掌按住,整个人就被按着向前倾去,唇瓣被迅急堵上。 只是雾玥还来不及反应,谢鹜行就已经放开了她,按在她后脑手游弋到脸畔,用指腹轻揉着,涂抹开她唇上的湿意,确保每一寸都沾上。 谢鹜行满意看着小公主微泛着水泽,潋滟红润的双唇,一时忘了最初的目的,乐此不疲的重复着动作,深幽的黑眸里升起意犹未尽的贪馋。 极进的距离使得彼此的呼吸都搅在了一起,雾玥唇瓣被揉的发麻,呼吸也微微乱着,那浅浅的一触,就仿佛带尖儿的钩子,在她心尖勾了一下,刺刺痒痒。 驭宦 第115节 雾玥抬起微涣的眼眸望向谢鹜行,轿帘半搭在他背上,遗漏的光自他身后洒落。 目光定住,雾玥已经有些飘渺的思绪迅速回笼,这可是在轿子里,外头还立了一圈宫人! 她心口慌跳了一下,什么迷思情绻都散了,一把拍开他的手,屈指掩着嘴用力瞪他。 这人怎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见谢鹜行还在笑,雾玥又不敢出声,恼得抬脚去踢他的小腿。 谢鹜行由着她踢,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半卷着帘的轿窗,才直起身退出轿子。 “走罢。”出声吩咐的同时,他转过视线,看向前方的宫道。 四目相对,陆步俨僵立着,双手紧握成拳,眼里全是愤怒,他一个阉人怎么敢玷污公主! 谢鹜行眼里噙着淡淡的讥嘲,早在陆步俨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 不是爱看么,那就好好看看,省得不自量力,成日觊觎不该觊觎的。 良久,陆步俨才咽下烧到喉间的怒火,遥朝着谢鹜行拱手行礼。 谢鹜行浅淡的弯了一下唇,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 雾玥赶到宜宁宫时,顾意菀正坐在靠窗处的贵妃榻上浅眠,她走进两步,待看清顾意菀的模样后,陡然停下。 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以往她都是早晨来,皇嫂大多上着妆,精神虽然不佳,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糟糕。 削瘦的脸庞苍白憔悴,眼眶浮着淡淡轻灰,下颌尖细,羸弱的连呼吸的起伏都很细微。 雾玥忽然觉得这一幕尤其眼熟,过去云娘娘就是这样,无声无息的趟在那张老旧藤椅上。 不安涌上心,她疾步走上前,快到顾意菀跟前时又放轻步子,用轻小的声音唤她:“皇嫂。” 顾意菀似乎是惊颤了一下,猛然睁开空洞无光的眼睛,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望着雾玥微微一笑,“怎么这时候来了。” “快坐。”她张罗着让雾玥落座。 “我自己来。”雾玥搬了张凳坐到顾意菀身边,担心不已的说:“皇嫂面色瞧着十分不好。” 顾意菀眸光闪烁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庞,用并不巧妙的借口说:“近来不是倒春寒,老毛病又犯了而已。” “那为什么皇嫂不让陈太医替你诊脉。”雾玥直截了当的问。 顾意菀噤声咬住唇,素来柔静的眼里涌上难以遏制的急怒,“他告诉你的?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管!” 雾玥被吓了一跳。 “皇嫂,你别□□嫂。”雾玥见她大口喘着气,神色激动,连忙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顾意菀反复吸着气,许久才平静下来,她用力闭上眼,泪水却急淌了下来。 “皇嫂。”雾玥是真的怕了,皇嫂是个隐忍的人,有什么也都是自己默默承受,这是太子死后,她第一次见她哭。 雾玥动了动唇,忽然不知该如何问,良久才把话说出口,“皇嫂是在为三皇子的事伤心。” 她起初也只是以为元武帝会死,之后萧沛即位,却怎么也没想到西山一行会是这么个结果。 弑父谋反,都是他们的罪孽,是报应是活该。 但是,她不知道皇嫂是否能承受的了。 顾意菀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她与萧沛纠缠了这么多年,对这么个结果她说不出心里是喜是悲,或许她也是个自私的人,在最初的震荡过后,她有一种终于解脱的痛快。 可是,顾意菀深深吸气,抬手悄悄按上自己的小腹,前所未有的绝望让她如坠冰窟,她信期一向准,但这次,迟迟未至。 她罪孽太多,连萧沛都要遭报应,她凭什么能脱逃。 顾意菀重重吞咽干苦涩痛的喉咙,睁开眼对着雾玥弯出一个安抚的笑,缓声道:“我会慢慢想开的。” …… 深夜,养心殿内。 谢鹜行坐在案后批阅着成沓的折子,仲九从外面进来,拱手道:“掌印,太后求见。” 谢鹜行目光不动,“那还不请。” “是。”仲九很快请了楚太后进来。 楚太后由内侍搀扶着走进殿中,一袭端庄的宫装,碧玉鎏金的头面彰显着分身,唯独一张脸却还是年轻灼艳,她挥退旁人,悠悠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朝中政务繁忙,多亏了有内相扶政,哀家和新帝孤儿寡母才不至于束手无策,被人欺压。” 谢鹜行没有与她拐弯抹角的兴致,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不知太后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楚太后嫣然一笑,旋即抬手捂着心口,满脸忧色,“萧沛始终没有被抓获,哀家实在是彻夜难眠。” 谢鹜行漫不经心地开口,“皇帝已经登基,太后还有何可担心的。”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楚太后捏紧指尖,染得红艳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元武帝的死可不仅仅是因为那颗丹药。 只有与她的酒水一同服下才会产生剧毒,虽然现在证据已经被毁,可谁知道谢鹜行有没有留一手,萧沛一日不死,她就悬心吊胆一日。 或许,是谢鹜行故意对外宣称萧沛没有被抓到,就是要以此长长久久的拿捏她。 “太后莫非是不放心咱家。”谢鹜行搁了笔,端起桌边的茶盏,浅饮了一口,抬眼睇向楚太后。 幽深难辨的一眼让楚太后心口渗寒,她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无非是要权势罢了,就是他再权势滔天,一个阉人也不可能座上帝位,天下人都不会容许。 所以她与昱儿一定是安全的,是她太操之过急。 楚太后平了平心绪,挽笑道:“内相说笑了,哀家与新帝能有今日,全得益于内相,又岂会不信内相。” 楚太后站起身道:“那哀家就不打扰了。” 谢鹜行不置可否的笑笑,“太后慢走。” 走出养心殿,楚太后由内侍搀着往白玉石阶下走,虽说她暂时不用担心谢鹜行会做什么,但她现在太被动,想在谢鹜行身边插人都插不进。 楚太后蹙紧着眉,心烦意乱,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侄女。 …… 楚太后走后,仲九被谢鹜行传进殿。 “搜查的如何了?”谢骛行问。 仲九道:“回掌印,城门守卫日日排查,可以确认萧沛没有出京。” 谢鹜行低眸,楚太后以为他藏下了萧沛,但人确实就凭空消失了。 见谢鹜行沉默不语,仲九道:“奴才再加派人手搜查,势必将萧沛找到。” 谢鹜行缓缓摇头,“他是被人藏下了,围场重重把守,想逃脱难如登天,即便他真有本事出来,禁军已经将皇城翻了个遍,还找不到,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藏下了。” “何人如此大胆。”仲九紧皱起眉,“现在萧沛谋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包藏他,是怕自己不被拖下水么?” “赵京玉,乔连司,徐崶……”谢鹜行启唇逐一吐着那些人的名字,言语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那些自诩高洁清正的圣人。” “若是前朝也有这样忠肝义胆,铁骨铮铮的忠臣,兴许,未必就一定会落得个王朝覆灭。”谢鹜行若有所思的垂眸。 片刻,他又缓缓勾唇,管他呢,总之一报还一报,下场得是一样的。 谢鹜行眼里的平静反而让仲九忐忑,他一直认为掌印是为了权势,可现在他竟生出一种,掌印实则是想要祸乱了这天下的惊骇念头。 “对了,奴才还有一事要禀。”仲九想起什么。 谢鹜行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 仲九蹙起眉道:“兰嬷嬷早前去了内官监,借口说是要寻自己入宫时的记册,太监便让她去找了。” 这事无甚可报,仲九不会说无意义的事。 谢鹜行抬眸看向他,果真又听他接着说:“但是后边太监注意到,兰嬷嬷翻看的,是掌印你入宫时所记录的籍贯诸事。” 第076章 几场春雨之后, 天才终于是暖和了,兰嬷嬷去尚衣监取新制的宫装,接引的太监一脸笑容道:“嬷嬷怎么亲自过来了, 回头差人给您送去便是。” “不妨事,都是一样的。”兰嬷嬷与对方客气了几句, 取了衣裳离开。 走过太和殿外的宫道,只见一行禁军押着一个浑身颓软垂低着头的官员往外走, 头上的官帽已经不翼而飞, 官服更是皱乱的失了仪态。 哪还有什么仪态, 兰嬷嬷蹙眉抿紧着唇,就这么从太和殿被压着出来, 只怕都未必能有命。 待人散去, 她才去向一个在太和殿外值守的太监打听,“方才被押走的是哪位大人。” 太监当是哪儿的宫女,还想斥责多问, 扭头见是兰嬷嬷连忙福了福腰道:“那是李则泉李大人, 不过这会已经被内相下令革职, 要押到刑部去。” “李则泉……”兰嬷嬷喃喃念着名, 又问太监,“他犯得何罪?” 太监不过在殿外听得几嘴, 也不敢胡乱说,“这个就不知道了,还得等刑部出示。” 兰嬷嬷笑着点点头,“就不打搅公公当差了。” 转过身,兰嬷嬷脸上的笑却慢慢消失, 之前是都转运使王进被抄家流放,再是工部侍郎陆德帷贪墨被斩, 现在是李则泉。 这三人,都是当初串谋陷害谢家的主导者。 到底是巧合是她多心,还是那个她不敢想的原因,兰嬷嬷拿着衣服的双手紧紧握起,目光复杂至极,盼着是,又盼着不是。 “兰嬷嬷。”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将兰嬷嬷的思绪牵回。 她回过头,见是仲九。 仲九笑了笑,“嬷嬷怎么在此?” 兰嬷嬷目光闪了闪,笑着解释,“哦,我从尚衣监取衣裳回来。” “原是这样。”仲九瞧了眼她手里的东西,点点头,“掌印还当嬷嬷有事相寻,故让奴才来问问。” 兰嬷嬷笑着遮掩,“能有什么事。” 她准备告辞,忽然又脱口,“你跟在掌印身边伺候多时,可知道他。” 仲九认真听着,“嬷嬷想问掌印什么?” 驭宦 第116节 兰嬷嬷反复挣扎着,掌印二字让她懊悔到宁愿自己的猜测是假,快要问出口的话也吞了回去,“没什么,公主还等着我回去呢。” 仲九还想说什么,兰嬷嬷已经转身离开。 “兰嬷嬷说什么了?”谢鹜行不知何时已经从大殿走出,睇着兰嬷嬷走远的背影问。 仲九回道:“倒是也没说什么,但奴才总觉得她有话想问。” 谢鹜行负着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手背之上,回想起早前兰嬷嬷就问过自己关于母亲家人的事,却在听过他的解释后又去翻了内官监的记册,若不是小公主没藏住露了馅,那就是兰嬷嬷对他的身份有疑虑。 他并没有弃了谢姓,所以兰嬷嬷是联想到什么了? “见过内相。” 思绪被打断,谢鹜行侧过眸,是楚太后宫里内侍。 “何事?”谢鹜行问。 内侍恭敬答道:“太后有事与内相商议,烦劳内相移步。” …… 夜风悠悠,月朗星稀。 心檀正伺候雾玥沐浴,兰嬷嬷推门进来,温声道:“我来伺候吧。” “是。”心檀拿帕子擦干手,欠身退下。 雾玥闻声手扶着浴桶边沿,转身望向玉屏那边,一张白皙的脸被水汽熏染的漫着可人的薄红。 她眨眼望着兰嬷嬷困惑问:“嬷嬷怎么过来了?” 兰嬷嬷笑着走到浴桶边,拿起水瓢舀了水从雾玥肩头淋下,“嬷嬷都好久没亲自伺候照顾公主了。” 自从心檀心莲来了之后,贴身伺候的事就都交由他们来。 雾玥看着兰嬷嬷眉眼的感叹,以为嬷嬷是觉得自己与她不亲近了,连忙说:“我是怕嬷嬷操劳,嬷嬷只要享福就够了。” 兰嬷嬷心下熨帖,抬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好,就操劳这一回。” 雾玥皱了皱俏挺的鼻尖,又乖顺的将手臂横在浴桶边沿,把脸枕颊枕上去,像过一样一边沐浴,一边与兰嬷嬷说着体己话。 等洗好,兰嬷嬷取来帕子为雾玥擦身,一手拢起她的乌发,擦拭她后背的水滴,目光触及雾玥腰窝处的嫣色印记。 兰嬷嬷心头顿时涌上万千思绪,微微抖着手碰了一下那枚印记,哑声道:“都快十八年了。” 雾玥听出兰嬷嬷情绪不对,又感觉到她在摸自己身上的胎记,回过头轻声道:“嬷嬷,你怎么了?” 兰嬷嬷收拾起心绪,故作轻松的笑道:“嬷嬷是感叹,当年那么一丁点的奶娃娃,都出落得那么大了,回头嫁了人,嬷嬷可要不舍得。” “就是嫁人嬷嬷我也与嬷嬷在一起。”雾玥转过身紧抓着兰嬷嬷的手。 兰嬷嬷笑着说“好”,拿来衣裳给她披上,又抬眼打趣,“公主也是时候该择夫婿了,也不知将来便宜哪家公子。” 雾玥忽然有冲动想跟嬷嬷说谢鹜行的事。 转念又想起,也不知道他服了那么久的复阳药,也不知生出来了没有。 不过她似乎也不在意了,这么久,她都没有想起要问,即便生不出来,她应当也还是喜欢他的。 就是嬷嬷……雾玥犯难地轻咬住唇,忽然想起早前,表姐曾对她说要带去宫外的灵鸣寺散散晦气,求个好姻缘的事。 她心里一时有了主意,回头就假装去求姻缘,再告诉嬷嬷,是菩萨的指示,这样一来,嬷嬷应该也好接受一些。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怎么也得等三个月的服丧期过了才行,雾玥兀自盘算着,待兰嬷嬷离开后,把自己裹进被子,渐渐睡去。 深夜里,她却被心檀急急叫醒,“公主,公主快醒醒。” 雾玥迷笼睁开眼睛,见心檀一脸焦急,心里顿升起不好的预感,坐起身问:“怎么了?” 心檀道:“太子妃宫里的瑶云急着见公主,说是有大事,奴婢看她那样子不对劲。” 雾玥一听是皇嫂宫里的人,还是深夜寻来,一定是天大的事。 她趿上鞋,披了外衫,边往外走,边系衣带。 瑶云焦灼等在照月楼外,见雾玥出来,直接扑通跪倒,边哭边说:“求公主救救太子妃。” 雾玥心直直往下落,连忙扶起她,望了眼沉黑的天,“边走边说。” 整座宜宁宫漆黑沉寂,仅顾意菀的寝殿里亮了烛火,极微弱的光忙,闪跳晃动着仿佛随时要熄灭。 雾玥提着裙摆跑上石阶,步子一停一绊险些跌倒,她故不得停,一把推开殿门,喘着气望向里间。 最先看到的是垂头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的陈泠,她官服上染着点点血迹,清瘦的背脊此刻不堪重负的折弯着,整个人颓败的形如枯木死灰。 雾玥垂在身侧指尖发颤,一点点将目光移到床上,顾意菀无声无息的躺着,身下的被褥满是血迹,搭垂着的手腕上也用白布裹着,只是已经被血迹印透。 “皇嫂……”雾玥不敢置信的摇着头,几乎是挪步在往前走。 来的路上瑶云一边哭着一边和她说,皇嫂自尽了,因为有了身孕。 她知道皇嫂一直郁郁寡欢,她以为是因为萧沛出事,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嫂竟然有了身孕,她是何如绝望才会选择自尽。 她应该早些发觉的。 陈泠听到雾玥的声音,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忽然跪起身,朝她重重叩首,“微臣求公主救救意菀。” 如果是不瑶云发现不对劲,来找到他,意菀已经死了。 陈泠将手指扣紧在地面上,指腹磨出血迹,悔恨让他喘不过气,早知如此,纵然意菀不肯,他也该想法设法将人带离这座皇宫。 雾玥看着跪倒在地的陈泠又看向不省人事的顾意菀,她也想救,可是她全然乱了章法,根本不到该怎么办。 陈泠抬起头,冷不妨看见从雾玥身后走来的人,目光一紧,凝声道:“见过内相。” 雾玥仓皇回过头,竟不知谢鹜行何时来的,不过看到他,她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快走过去,“谢鹜行,你救救皇嫂,你帮帮她。” 雾玥哑着嗓子,连话都说不完整,谢鹜行蹙眉抬手在她背后轻拍,“公主别急。” 雾玥紧紧望着他点头,哽咽道:“你要救她。” 谢鹜行示意心檀将人扶到一边,自己往床榻边走去。 陈泠并不信任谢鹜行,仓皇想要用被子盖住顾意菀身上的狼藉,就听他淡声问:“太子妃怀了谁的孩子。” 此言一出,瑶云和陈泠皆变了脸色,太子离世已经两年,太子妃谁的孩子都不能怀,更别提是三皇子的孩子,那就是乱臣贼子。 陈泠死死咬着牙,望了雾玥一眼,再次叩头道:“臣罪该万死,太子妃所怀乃是臣的骨肉。” 谢鹜行难得多看了他一眼,“不怕死?” 雾玥也惊住了。 陈泠砰砰磕着头,“臣罪该万死,太子妃是无辜的,求内相放过太子妃。” 雾玥见陈泠额头上已经破皮有了血,挣脱开心檀走上前抓住谢鹜行的衣袖,焦急唤他,“谢鹜行。” 谢鹜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启唇唤来仲九。 仲九很快从殿外进来,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给谢鹜行,谢鹜行打开盒子,拈起里头的药,走到顾意菀跟前,掐开她的下颌,把药塞了进去。 动作太快,以至于陈泠来不及反应,见顾意菀已经吞下药,连忙扑过去,抓起她的腕子把脉,“你给她吃了什么?” 谢鹜行没有理会,只低声对仲九吩咐。 陈泠探到顾意菀的脉搏越来越微弱,手足无措的去捧顾意菀的脸,声音里弥满了仓皇,“醒醒,醒醒意菀。” 始终没有回应,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谢鹜行,拔高声音喝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谢鹜行皱起眉。 雾玥被这情况吓了一跳,也急扑过去把手放到顾意菀鼻前,没有呼吸,她急缩回手,没有呼吸了…… 皇嫂吃了谢鹜行的药,可怎么可能吃了他的药救就没有呼吸了。 雾玥慌张望向谢鹜行。 谢鹜行这才压着唇角,对陈泠开口,“你再仔细把把脉。” 陈泠闻言颤抖着扶上顾意菀的脉搏,良久,才用颤抖的声音不确定的问:“是息宁丹?” 雾玥急问:“什么是息宁丹。” “服下之后经脉俱息,如同陷入假死,三日后才能醒来。”陈泠干涩回答着,充血的双眸一直盯着谢鹜行。 谢鹜行接着他的话道:“如今大行皇帝丧期未过,太子妃又是自裁,冲撞冒犯,尸首不可留在宫中,明日起灵送往通州顾家。” 谢鹜行看向仲九,“将太子妃殁了的消息传达到内官监,差人来处理后事。” “是。”仲九行事利落,很快退出去。 谢鹜行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陈泠道:“你连死都不怕,应当不会舍不得这太医一职罢。” 陈泠震惊于谢鹜行雷厉风行的手段排布,半晌才又一次叩首:“内相大恩,没齿难忘。” “不必谢咱家,只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谢鹜行语调淡淡,而且萧沛如果知道顾意菀的棺木出京,兴许还会自投罗网。 当然,他也有可能乘乱逃走。 陈泠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肩头底伏着,对着雾玥又是一叩首。 雾玥手忙脚乱的扶起他,扭头看向顾意菀,在这座皇宫里,皇嫂是活不下去了,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语无伦次道:“你,你一定要让皇嫂重新振作起来。” …… 太子妃亡故的消息立时在宫中炸响。 雾玥一直跪守在顾意菀棺椁前,不敢离开,更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出什么意外。 贺兰婠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踉跄走进大殿,看着置放在正中央的棺椁,不住淌泪,喃喃道:“怎么会这样的。” “表姐。”雾玥轻声唤她。 贺兰婠用力擦了把泪,结果越流越多,“怎么好好的会这样。” 雾玥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如今她不敢告诉表姐真相,只有等皇嫂和陈泠顺利离开京城,一切才算结束。 贵为太子妃,却连丧仪都十分简陋,筹备好一切,就紧由一队扶棺的人马护送着从东华门出宫。 雾玥与贺兰婠得了谢鹜行同意,一同送棺椁到城门处。 已经回暖的天,天空却昏沉的仿佛怎么也推不开,就与雾玥此刻沉压的心情一样。 她站在城墙口,看着扶棺的队伍越来越远,手心攥紧又松开,心中是浓烈的不舍与萧寂。 驭宦 第117节 陈泠已经扮作护卫一同离开,倒时会有另一队代替他们去顾家,从此山高水远。 可她都没有机会当面跟皇嫂道别说一句珍重。 皇嫂你一定要好好的,雾玥在心里默念。 * 三日后,夜。 仲九走进养心殿,朝坐在案后批阅折子的谢骛行道:“掌印,萧沛没有出现。” 谢鹜行停了停笔,不太意外的牵唇而笑,“要不说萧家人都冷血呢。” 仲九道:“不过奴才已经让人在离京的陆路,水路都增派人手,他想逃也不是容易的事。” 谢鹜行似乎在考量,半晌道:“若是发现踪迹,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盯着。” 夜已过半,雾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她立刻就坐了起来。 “公主还没睡?”谢鹜行反手将门合拢,迈步朝着床边走去。 屋内没有点灯,雾玥只能隐约瞧清他的身廓,小幅度摇头,嗓音里弥漫了落寞,“我睡不着。” 这三天雾玥几乎时数着时日过的,也不知道皇嫂他们怎么样了。 感觉到谢鹜行在身旁坐下,伸手来揽自己的腰,雾玥自然的抬臀坐到他膝上,将脸靠到他胸口,又蹭了两下,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忐忑才淡去一些。 既而仰起头问他,“皇嫂他们会没事的吧。” 谢鹜行沿着她的软柔的呼吸,在她唇上轻轻啄吻,“赶往通州的那队扶棺队伍已经抵达,顾家已经在操办丧仪。” 雾玥眼睛一亮,欣喜道:“那就说明,皇嫂和陈泠已经顺利离开。” 谢鹜行颔首,这么多天,总算见小公主笑了一下。 忽然觉得丢了个萧沛,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干脆就让这天下再乱一些,将大胤王朝毁的一干二净。 早些毁了,他也可以早些带着他的公主离开。 原也不觉得有多着急,人人都以为他爱权,他只是爱看着这本不该存在王朝一步步腐朽毁灭,这让他觉得畅快无比。 可那日看着陈泠和顾意菀离开,他竟是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烂地方。 谢鹜行反复轻吻着雾玥问:“公主可也想与他们一样,离开。” 离开?雾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浸在黑暗中的眸子透出迷茫,远离皇宫的生活,她没有经历过,外面的天地,她想去看一看,却又从来不敢想。 “我不知道。”雾玥嗓音里透着对未知的不安。 “没关系,不急。”谢鹜行抱着她躺下,“公主累了那么多日,睡吧,我抱着公主。” 雾玥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谢鹜行轻拍着她的背脊,哄着她入睡,听着小公主越来越轻缓的呼吸,就在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轻哝的嗓音。 “若是离开,要带着兰嬷嬷,云娘娘……”雾玥在半梦半醒间小声嗫嚅着,声音越来越音,“还有,表姐,心檀,心莲……合意。” 听着她一个个数着名字,连合意都有,谢鹜行气堵在喉间,抵了抵齿根,小公主这是还拖家带口上了。 似乎是因为没有听到回应,雾玥又细声说:“谢鹜行。” 谢鹜行低头在她眉心吻了吻,就当自己只听到了最后三个字,“知道了,睡罢。” …… 待三个月的服丧期过去,宫里沉压的气氛才又鲜活起来,各部族使臣将要来京朝见新帝,宫里各处都忙活开来。 养心殿外。 仲九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睫,手里端着茶盏的赵婧凝,语气刻板道:“赵姑娘怎得来了。” 赵婧凝温软的垂着眉眼,唇瓣抿笑道:“小女来替太后给内相传句话,顺道送茶过来。” 姨母把她留在宫中,明示暗示要自己帮她笼络内相,赵婧凝起初无疑是抗拒的,可回想起那日在宫道上的一瞥,她又犹豫了。 出尘无二的容貌仿佛一眼就落在她心上,他低身给公主掸拂裙摆的那一幕,更是在她脑中久久不能抹去。 若能让这样一个滔天权势的人为自己低身,谁又在意他是不是阉人。 既然姨母开了口,她又有私心,于是便应下。 仲九仍是没什么情绪的看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声,说:“掌印人在刑部,赵姑娘不如去那儿。” 赵婧凝没有多想,真就去了刑部,路上怕茶水凉了,又在马车上支了炉子,打算等快到时再重新烹上一盏。 待去到刑部,出来相迎的太监直接将赵婧凝领到了地牢口,陡长漆黑的石阶一直延伸往下,如同吞人的巨口,赵婧凝心里漫起不安。 对上赵婧凝微有迟疑的目光,太监笑笑说:“内相审讯要犯,抽不开身,不过他交代了,若是姑娘过来,直接去寻他便可。” 赵婧凝这才放下疑心,犹豫了一下迈步踩着斑驳的石阶往地牢走去。 越往下走,四周光线越是昏暗,照出石壁上斑斑驳驳的印记,好似什么东西干涸了一般,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夹着浓浓的血腥味,让赵婧凝直感到窒息。 “啊——啊——!” 陡然响起的痛苦嘶喊让赵婧凝吓得端茶的手直接一抖,发出咣当的声音。 “谁?”就听一道清润的仿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 赵婧凝听出示谢鹜行的声音,勉强定了定心几步走下石阶,福身道:“见过内相。” 她轻抬起眼帘,冲入视线的画面让她眼里的娇柔瞬间化成惊恐,瞳孔紧缩起。 审讯室的人架上赫然架着一个浑身是血,找不出一块好肉,已经昏死的囚犯,刚才那声嘶喊,就是他发出的。 谢鹜行侧对着她站在囚犯面前,听到她的声音才转过头,“是赵姑娘啊。” 他身体半浸在黑暗中,唇角勾着无害的笑,清雅的仿佛与这瘆人可怖的地牢格格不入,可赵婧凝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裹满了粘腻刺目的鲜血。 而那已经昏死过去的囚犯肩头有一个森森的血洞! 她一下联想到了谢鹜行手上的血,恐惧从四肢窜起,赵婧凝只觉得头皮发炸。 “还没问赵姑娘来找咱家是有何事?”谢鹜行仍是笑着问。 对上他极为和煦的眉眼,赵婧凝慢慢缓和下惊跳的心,吞咽着安慰自己,只是恰好碰见他审讯的画面而已。 如此反复在心里说了几遍,她才又挽起笑容:“小女奉姨母的令,来托内相得空为新帝寻一位开蒙的帝师。” 看到自己端着的茶,赵婧凝连忙递上,“这是小女特意为内相煮的茶,温度应当正好。” 看到满是鲜血的手伸至眼前,赵婧凝眼眸惊颤,而谢鹜行就这么直接用沾血的手端起了茶盏,他拈起茶盖,用盖沿轻刮着水面的浮叶,沿着指骨下淌的血滴就这么顺着盖子淌进了水里。 见他把茶水送往唇边,赵婧凝睛睁大着眼,被着骇人恐怖的一幕吓得呼吸都摒了紧,那茶里可有血啊! 下一刻,谢鹜行却将茶水递到了她面前,漫不经心的说:“赵姑娘一路过来,怕是也渴了,这茶就赏你了。” 赵婧凝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茶盏,瓷白盏壁上一圈全是血迹,清澈的茶水也已经被染的浑浊。 到这一刻,她才彻底从那些幻想的画面中惊醒过来,眼前的人皮囊再好看,可皮囊之下就是个疯子。 “……内相。”她颤抖着哀求看向谢鹜行。 “咱家让你喝。”如珠似玉的清润嗓音此刻在赵婧凝听来只有诡异和恐怖。 她两手发抖着接过茶盏,扑鼻的血腥味让她几乎吐出来,躬着腰不停反呕,恐惧的泪噙在眼圈里。 谢鹜行睥着她滑稽狼狈的丑态,轻嗤了声,自顾从袖中拿帕子,看着满手的血又啧了一声,对一旁的随从道:“帕子。” * 翊霞宫里。 楚太后看着面前被吓得哭哭啼啼的赵婧凝只觉心烦,本来还以为她机灵点,能有些用处。 “姨母,他就是个疯子,求您别再让婧凝去见他。”赵婧凝只要回想起来,就浑身哆嗦,而那股血腥味在她口中怎么都散不去。 “你就是被他吓住了,跟你娘一样没用。”楚太后眉眼凌厉,“自己做个姨娘,你也想一辈子当个庶女。” “哀家要顾及祖宗礼法,不能亲自出面为你娘撑腰,以免遭人诟病,可内相不一样,他有法子让你娘做嫡母,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嫡女,不然,你是想将来与你娘一样,给人做姨娘。”楚太后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见赵婧凝白着脸,楚太后才又放柔声音,软硬兼施,“内相今日此举就是考验你,他这样地位的人,想得他另眼又怎么能软弱无用。” 赵婧凝双手攥紧裙摆,姨母分明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第077章 “使臣进京朝贺新帝登基, 朝贺之礼却分两道,一道进得那阉人在宫外的府邸,这朝贺的哪里是新帝, 分明是那阉人。”怒喝声炸响在内堂,说话的乃是东阁大学士乔连司。 “专权乱政, 残害忠良,大开与番邦的海商贸易, 盐政茶马商税, 哪里没有他二十四道宦官衙门插足的地方。”乔连司怒不可遏的站起, 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头的茶盏叮咣做响, 茶水四溅。 陆步俨坐在其下首, 虽没有开口,却同样肃沉着面容,岂止是专权, 谢鹜行又与楚太后勾结在一处, 这朝堂都快成了他的朝堂。 赵京玉端着茶浅饮, 容色还算冷静, “如今他奸臣之名在外,名声早已毁尽, 所做桩桩件件都是埋下的罪孽,早晚会遭反噬。” 赵京玉放下茶盏,起身说:“使臣也该进宫了,走罢。” 包括乔连司,陆步俨在内的几个内阁官员皆随着往外走去。 …… 金銮殿上, 太后携新帝与朝臣一同迎见使臣。 雾玥则陪着贺兰婠等候在大殿两侧的朝房下,贺兰婠不时的起身眺望, 眼里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我阿爹来朝。 她扭身又朝雾玥说:“我都有两年没见他了。” 雾玥瞧着也与她一样高兴,实则心里闷闷的泛着落寞,这次月夷来朝,表姐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皇嫂走了,连表姐也要离开了吗?抬眸看着贺兰婠雀跃高兴的模样,雾玥又把失落压了回去。 终于等到朝臣散去,贺兰婠在人群中寻到自己阿爹的身影。 “阿爹!”贺兰婠眼睛一亮,拉起雾玥就一同跑了过去。 几人月夷装束的男子停下,走在中央高大挺阔的男子就是贺兰纳羯,他转过身,两腮的须髯,不苟言笑的眉眼,显得人颇有威严。 然而在看到自己女儿的那刻,脸上立刻扬出笑,高兴的问向身旁人,“那是不是本候的宝贝女儿。” “可不就是咱们公主。”随从在旁说。 驭宦 第118节 贺兰婠直扑进贺兰纳羯怀里,“阿爹,我都想死你了。” 贺兰纳羯拍着贺兰婠的后背,感慨笑道:“长高了,长漂亮了,阿爹都快不认得了。” 雾玥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俩人,也微笑着替他们高兴。 瞧见贺兰纳羯夸赞女儿时眼里的骄傲,雾玥笑意里慢慢透出羡慕,她怔怔看着两人,眼眶里不知何时印上了一些湿润。 贺兰纳羯注意到她,“这位是。” 贺兰婠赶紧介绍,“这就是雾玥,小姨的女儿。” 贺兰纳羯乃是月夷左骨都侯,雾玥便唤了声,“骨都侯。” “什么骨都侯,是姨丈。”贺兰婠不高兴的纠正。 贺兰纳羯也应着女儿的话说:“是,月夷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都是一家人,公主若愿意就叫我一声姨丈。” 贺兰纳羯看似粗犷威武,言谈间却是对晚辈的和煦慈爱,雾玥犹豫了一瞬道:“姨丈。” “欸。”贺兰纳羯笑着应声,“一家人不生分,那我也就叫你雾玥了。” 雾玥听他说一家人,眼里闪着细碎的亮光,抿着乖甜的笑颔首。 “这才对嘛。”贺兰婠满意点着下颌,垮住贺兰纳羯的胳膊,问他母亲的情况。 贺兰纳羯与她说了会儿话,拍拍她的头道:“好了,阿爹不好在宫中久留,就先走了,等明日做宴,咱们父女俩在慢慢说。” 贺兰婠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阿爹可是被安排了住在行宫,那我也去。” “你这孩子。”贺兰纳羯皱眉,又拗不过贺兰婠,屈指扣了下她的脑袋,无奈道:“那走吧。” 贺兰婠也不怕痛,笑嘻嘻的眯起眼。 想起雾玥,她又转过脸说:“不如你也与我们一同去。” “我就不去了。”雾玥微笑着婉拒,“你与姨丈两年未见,一定有好多话要说,快去吧。” 贺兰婠点点头,与贺兰纳羯说着话一路往宫外走去。 雾玥嘴角牵着笑,待两人走远才垂下眼帘,独自往照月楼的方向慢慢走着。 …… “我的公主哟,你怎么在这。” 合意寻到雾玥时,她正横着手臂,伏靠着坐在御花园水榭内的美人靠上,眼睛出神望着池子里的鱼。 听到合意的声音,雾玥才回过神转过头朝他看去。 “怎么了?那么着急?”雾玥见他额头上都挂着汗,约莫是寻了她有一会儿。 方才和表姐分开,她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低落,路过御花园,便想着在这坐上一会儿。 雾玥望了眼天色,似乎自己坐得有些久了。 “这不,岭南最新一批的荔枝熟了,岭南官员差人快马加鞭送来,刚送到宫中,掌印就让人挑了最好一些给公主送来。”合意说着往水榭内中走。 雾玥这才瞧见他手里端着盆她没见过的果子,果壳红艳,果子一粒粒饱满硕大,底下还铺着层冰,水灵灵的瞧着都诱人好吃。 “听说这东西要新鲜才好吃,公主又迟迟没回来,眼瞅着冰都要化了,奴才就只得端着来寻公主了。”合意将荔枝放到桌上,回身献宝似的对雾玥道:“公主快来尝尝。” 雾玥被吸引着走过去,她知道这荔枝运来不易,每年送来宫中的就不过一些,皇后太后宫里一分,还要赏给朝臣,自然也轮不到她。 雾玥伸手去拿荔枝,合意出声道:“公主当心扎手,奴才来。” 合意正要将剥了一半果壳的荔枝递给雾玥,便听谢鹜行的声音从水榭外传来。 “我来。” “掌印。”合意朝着走近到跟前的谢鹜行低了低腰,把荔枝递给他。 谢鹜行瞥了眼他手里的荔枝,“赏你了。” 合意闻言呵呵一笑,“多谢掌印。” “那奴才就先退下了。”合意退出水榭,走远了才把荔枝放进嘴里,入夏的天,他愣是让这冰荔凉的一哆嗦。 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绝不可再犯。 雾玥望向在身侧坐下的谢鹜行,“使臣那边都忙完了?” “嗯。”谢鹜行说着挽袖从碟中拈起一枚荔枝,慢条斯理的剥了壳递到雾玥唇边,“公主尝尝。” 雾玥想自己拿,谢鹜行将手往后一挪,“汁水粘手,公主别把手弄脏了。” 雾玥瞧见是有几滴汁水淌在他指尖,犹豫了一下,又往周围瞧了瞧,不见有人,才就着他的指将荔枝咬到嘴里。 “好吃么?”谢鹜行。 清甜透凉的汁水一下在口中爆开,雾玥不禁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口中卷满了水,含糊不清的说:“好甜。” 谢鹜行笑笑又拿了一颗剥好喂给她,一连吃了好些也不见停,谢鹜行似乎也好奇起味道来。 “这么好吃?”在雾玥又一次含住他送去的荔枝时,谢鹜行开口问。 小公主才咬住了一半,一半还在他手里的荔枝,被牙齿磕破皮肉,淌出的汁水顺着他的指往下滴。 雾玥才想起他光给她剥了,自己一颗也没有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早些问,这颗她就让给他了,再想松口也迟了,雾玥把整颗吃进去,“你也尝尝。” 谢鹜行没作声,凝着她开合说话的嘴,凝白的果肉与粉嫩的舌混搅在一起,说不出的靡纯,两片唇瓣也被沾的湿潮盈润,毋庸置疑,一定是好吃的。 谢鹜行轻抿舌根,有些遗憾怎么是在外头。 他收回视线望向淌在自己指上的水滴,雾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抬眸去望他漆黑不能辨的眸子,好像瞧不出端倪,但雾玥总觉得这双眼睛下面有什么在流动。 “不能舔。”雾玥声音轻却急,心口泛着紧,乌眸也紧紧看着他。 这人邪性起来,不定又要做什么。 谢鹜行对上雾玥戒备的目光,勾唇笑了一下,从袖中拿了洁净的帕子慢慢擦去指上的湿意,开口温吞道:“不舔。” 不知是不是雾玥的错觉,谢鹜行最后落下的那个咬字似乎加深了力道,尤其他还拿着帕子,慢悠悠的在擦。 这一幕眼熟的让雾玥不受控制的烧红了脸,即恼也羞,如今这方帕子成了他专门拿来给她擦的,完了又收回去。 虽然始终是干干净净,也洗的很香,可她只要瞧见它就浑身不自在。 御花园另一侧的石径上,赵婧凝独自走着,紧颦的神色间是说不出的烦乱。 她现在已经是进退两难。 明日宫宴过后,谢鹜行还设了私宴接待各部族使臣,姨母要自己同去,经过上次那么惊吓,她怎么还敢。 赵婧凝恨恨握紧手心,加快步子往前走,余光透过道边垂柳的空隙,注意到水榭内坐着两人。 她驻足看过去,是谢鹜行和公主。 早前姨母与她说过,公主曾在谢鹜行年少微末的时候,对他有过救命之恩,有主仆之宜,所以现在他得了权势,公主也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 赵婧凝嫉妒这样的际遇,却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她没有这个本事去嫉妒。 正准备迈步,她看到谢鹜行拿了帕子去替公主擦嘴,也不知这一举动是怎么惹了公主不快,她直接抓过帕子丢到谢鹜行怀里。 赵婧凝心头一揪,她可是见识过谢鹜行的恐怖,可此刻她却丝毫没有看出他有动怒的意思。 在公主气愤甩袖离开后,他竟将那方帕子放在自己唇上压了压,继而又收起放回袖中。 赵婧凝圆睁着眼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又想起那日在地牢,谢鹜行已经拿出帕子准备擦手,却又嫌脏给放了回去。 赵婧凝柳眉微蹙起,忽然捕捉到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不可思议的复杂神色。 谢鹜行对公主,绝不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 “婧凝。” “婧凝。” 赵婧凝心里千头万绪,连楚太后连叫了自己两声都没听见。 楚太后面露不悦,“你在想什么?” 赵婧凝骤然回神,她一直在想早前看到的一幕。 对上楚太后眼里的不满,赵婧凝握紧手心,将银牙恨咬。 姨母把她和母亲接进宫来,不过就是为了彰显炫耀她如今的尊荣,嘲笑祖父他们当初把她送进宫,现在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挟利用她。 赵婧凝深深吸气,若是把谢鹜行与公主的事告诉姨母,有这个把柄在,他们就能互相牵制,那姨母就不用再要挟逼着她…… 只要能尽快从这皇宫离开,赵婧凝将心一横,把事情说了出来。 * 翌日,宫宴一结束,雾玥就去找了贺兰婠。 贺兰婠也正想找她,一见她就说,“我们出宫去。” 她昨儿难得出宫,便四处去闲走坐玩了一番,结果一路就听好几个人说起,今夜在芙蓉街的花月楼里,有大乐子。 可她去问,他们又一脸神秘的摇头不说,可把她好奇的不行,怎么也要去看看。 雾玥没成想两人想到一处去了,只不过她是想让表姐带她去灵鸣寺。 贺兰婠听后眉头都皱紧了,“放着大乐子不看,你要去庙里?” “我怕表姐就要走了,之后就不能陪我去了。”雾玥嗓音可见的轻了下来。 “谁说我要走了?”贺兰婠眨眼反问。 雾玥愣愣看她,“之前表姐不是说过,等月夷使臣来了,就与他们一同回去。” 这还是贺兰婠初被留在大胤时气闷说得话,她自己早都忘了这回事,“阿爹是让我回去来着,可我不是怕你一人孤单。” 顾意菀的事情过去还不久,现在大胤朝局又这么乱,她是真的不放心雾玥一人。 贺兰婠道:“阿爹答应了,让我在母亲生辰前赶回去就是了。” “这会不会不好?”雾玥如此问着,嘴角却不住的翘了起来。 驭宦 第119节 贺兰婠有意逗她,“是不好,要不我还是走算了。” “表姐。”雾玥还来不及全部扬起的笑就这么耷了下来。 “逗你的!”贺兰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趁天亮,我们快走。” * 合意驾着马车,三人就这么出了宫,一路去到灵鸣寺。 因为雾玥在去找贺兰婠前就事先谢鹜行说过,去灵鸣寺“求姻缘”的打算,所以很轻易就从住持手里拿到了那纸命书。 贺兰婠见雾玥仔细将求来的那一纸薄薄的命书叠起放到袖中,实在没忍住出声问:“你当真不改了?” 虽然后来雾玥将之前两人做戏的事跟她解释了,可贺兰婠总不是滋味,尤其现在谢鹜行奸臣的名声响亮,雾玥和他在一起,她想想就眼前发黑。 雾玥怕她又要念叨,连忙说:“表姐不是要去……芙蓉楼。” 贺兰婠这才把谢鹜行暂时放到一边,“是芙蓉街,花瑶楼。” 雾玥点头,“对。” 候在一旁的合意听两人说还要去别处,忙抬起头,“咱们不是只来灵鸣寺。” 眼看着天色已经半暗,贺兰婠顾不得跟他解释,“你快驾车就是了。” 合意满脸犹豫,“这天都黑了。” 要是掌印知道他没有及时将公主送回去,那就不是请他吃果子那么简单了。 而且那花瑶楼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贺兰婠见他忸忸怩怩的,扬着手里的鞭子吓唬他,“就是你主子在这也得老实驾车送我们去,快点!” 算起来,雾玥还是第二次出宫到街集,她其实也想去到处看看,于是也跟着催。 合意没有办法,如今都在宫外了,只能照两位祖宗的吩咐做。 他一路架着马车,打听着往花瑶楼去。 等赶到花瑶楼外的长街上时,正值弯月当空,也是花瑶楼热闹的时候。 雾玥和贺兰婠还没下马车就听见了一片和着欢声笑语的弄竹弹丝声,从外头望进去,更是一片流光溢彩,霞明玉映,门口还不停的有人往里走。 热闹的景象让雾玥与贺兰婠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乐子。 合意还在想这是何处,酒楼不像酒楼,一瞥眼,贺兰婠已经拉着雾玥往里走,他连忙跟上。 守在门口的伙计看到两个姑娘往楼里来,直接把手一伸,将人拦了下来,“哎哎哎,谁让你们进的。” 雾玥忙停住步子,贺兰婠则蹙起眉,“怎么不能进?” 两个伙计对看一眼笑了笑,“小娘子想进也行,可不是这种进法。” 雾玥和贺兰婠对看了一眼,没明白意思,这不一直都有人进,怎得到他们就不行了。 伙计见他们挡着门,开始不耐烦,“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找麻烦?走走走。” 说着就挥手赶人。 “放肆。”合意立刻错步上前,劈手挡开两人的手。 眼看两个伙计面色也变了,雾玥息事宁人的拉住贺兰婠离开,低声道:“我们还是先走。” …… 花瑶楼对街的茶馆里,雾玥焦急等着去打听的贺兰婠。 终于见人回来,她微微抬起声音:“表姐。” 贺兰婠坐下喝了口茶才道:“我说怎么不让女子进,合着那地方是青楼。” 合意闻言冷汗都下来了,好在进不了,“那既然知道了,咱们就快回去吧。” 贺兰婠原也是怎么想的,可她打听了才知道,今夜这么热闹是里头在选花魁。 她说着压低声音对雾玥道:“听说是顶顶漂亮绝色的,往常便是掷千金也瞧不到一眼。” 合意一见贺兰婠着架势就暗道不妙,干笑着道:“可咱们也进不去不是,还是快回去吧。” 贺兰婠理都不理他,只朝雾玥神秘笑笑,把一直背在身后,拎着个包袱的手拿出来,“来都来了。” 悄寂的小巷口。 合意面如死灰的候在马车外,而此刻两个祖宗正在里头换装束,他以为公主怎么也不能随着贺兰公主一起胡闹,却没想三两句就被说动了。 “好了。”身后传来贺兰婠清脆的声音。 先后看着作公子装扮的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合意想死的心都有了,哭丧着脸说:“二位公主,就饶了奴才吧。” “啧。”贺兰婠拿起手里的折扇在合意头上敲了一下,斥道:“叫公子。” “……公子。” 雾玥正对自己着一身装束感到新鲜的不行,听合意这声音是真的能哭出来,想了想安慰道:“我们去瞧一眼就走。” 合意拦不住两人,又不敢将这事瞒下,只能示意暗中跟随的暗卫,快去告知掌印。 * 西胧河,一艘足有五层高的楼船之上,赵婧凝坐立难安的坐在席间,耳边是谢鹜行和使臣的谈话声,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以为姨母在听了那件事后,就会放她离开,可她没想到姨母竟然变得怒不可遏。 她也是从姨母怒气说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得知,过去姨母曾试图勾攀过内相,却被拒绝,所以在知道内相意属公主时会那么气愤。 她万万没想到姨母会让她给公主下药,要让公主与使臣…… 白天宫宴的时候,姨母就把药给她了,她畏惧没敢下手,她怎么会不知道,一旦出了事,姨母就会把一切推到自己头上。 她以为一次不成,姨母就会收手,然而在得知内相带了公主一同赴宴后,又逼着她下药。 “赵姑娘似乎有心事?”谢鹜行忽然偏头朝赵婧凝看去。 赵婧凝眼皮一颤,对上谢鹜行似笑非笑的眸子,勉励稳下声音道:“小女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谢鹜行轻台下颌,示意她自便。 赵婧凝走出宴厅,快步往楼下去,上船时,她看到谢鹜行是让人把公主扶进了一层最后的屋子。 赵婧凝一直走到门口,才猛地停下步子,透过亮灯的窗子望进去,眼里满是挣扎,姨母说了只要让公主服下药,后面的她自有安排。 楼上宴厅,谢鹜行与使臣谈笑着,仲九忽然走进来,俯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谢鹜行听罢抬了抬眼尾,起身道:“诸位先用。” 他走下楼,便看到站在屋子前瑟瑟发抖的赵婧凝,牵唇遗憾叹道:“没进去啊。” 赵婧凝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小女求内相救救小女。” 谢鹜行低眸整了整袖子,随从立刻搬来一把椅子。 谢鹜行悠然坐下,视线漫不经心的问,“赵姑娘这是怎么了?” 赵婧凝底伏着身子,“小女实在没有办法,姨母要挟小女来笼络内相,见一计不成,又想让小女与公主攀交,小女如何有胆子敢做出利用公主的事,可若不照做,也没法向姨母交代,只能求掌印救命。” 谢鹜行轻笑了一下,“你比你姨母识相。” 赵婧凝浑身僵硬,方才就在她犹豫不决,进退维谷的时候,注意到屋内的公主一直带着帷帽,没有理由进了屋还带着。 从离宫起,自己就没有见过公主露面。 她那时就意识到,一旦她进去了,恐怕就出不来了。 内相必然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但她不会傻到承认,她也彻底明白,姨母哪怕是太后,也不可能斗的过他。 谢鹜行站起,转身离开。 赵婧凝如同刀悬在脖子上,不知道他会不会放过自己。 终于谢鹜行走出一段,才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滚吧。” 赵婧凝紧绷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后背的衣衫更是已经被浸透冰凉。 就当她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甲板上传来,“掌印,合意让属下来传话。” 他附到谢鹜行耳边低声说话。 “你说公主去哪了?” 这是赵婧凝接触谢鹜行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声音凝了下来。 赵婧凝神经立时绷成弦,难道是姨母发现公主其实没有离宫,她在宫里出了事。 那会不会牵扯到她头上。 就在赵婧凝被恐惧压迫到不能呼吸的时候,谢鹜行已经阔步离开,径直下了船。 第078章 花瑶楼临湖而立, 入春开始,湖上便多了夜游的船只,花瑶楼里的美人们则会在小船过往时, 倚着雕栏徐徐盈笑。 若有客想上去,只需招呼船家把船依靠, 沿着石阶上了岸,就可以从后门进去。 一只乌篷船自不远处的八字桥洞下行出, 船蓬下摆着小桌, 一壶清茶两三碟糕点, 两名男子面对而坐,正是陆步俨和林佑迟。 陆步俨低眉提着茶壶给两人杯中添茶, 口中道:“私自接见使臣, 大逆不道,可没成想他竟然猖狂到直接摆上明面。” 说着陆步俨自己都荒唐笑了出来,目光却沉凉, “他当真是想一手遮天。” “谢鹜行此举, 就是在告诉我们, 不要自不量力。”林佑迟端起茶啖了口, 将目光投远到别处。 陆步俨折折眉心,他身为朝廷命官, 便是要为百姓朝廷效命,哪怕以卵击石也不能什么都不作为,任由一个奸臣祸乱朝纲。 陆步俨握着茶杯的手捏进,将微凉的茶水饮下,心中的愤懑才压下一些。 见林佑迟在出神, 陆步俨出声问:“林大人有心事?” 林佑迟眸光微动,收起思绪, 随意扯了个理由笑道:“我只是好奇,今儿船都摇到这了,怎么破天荒如此清净。” 陆步俨这才注意到,比其往常,今日确实安静许多,以往只要船一过前面的八字桥洞,就已经能听见楼里的繁闹声。 驭宦 第120节 在船头撑杆的清风闻言,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我听闻今儿楼里在选花魁,所以都不来后头闹了。” 陆步俨似笑非笑的瞥他,“你倒是清楚这个。” 清风干笑着挠了挠头。 陆步俨摇头收回目光,下一瞬又重新抬眼,望向花瑶楼二层临窗而坐的……少年。 一头乌发束起,身上穿着雪色的圆领袍,他看到的这人,俨然一副男子装扮,可那张白皙似脂玉的脸庞,怎么看都和雾玥如出一辙。 陆步俨将眉头紧紧皱起,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公主,莫不是他花了眼。 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立在一旁小厮弯下腰,露出的是合意的脸。 陆步俨目光凝紧。 不会错,就是公主。 “你在看什么?”林佑迟顺着陆步俨望的方向看去,原还想打趣几句,然而话音戛然断在喉间。 他看得是同一桌,只是两人角度不同,他看的是另一人, 林佑迟清俊的面容肃沉下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步俨也道:“正好,我也想起还有点事。” …… 花瑶楼内选花魁,故而人都围在一楼厅中央的台子旁,合意特意让人选了个二层靠窗的僻静位置。 说是僻静,也只是相对于楼下。 楼下众人围着台子,不停催促快让美人出来。 雾玥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紧张之余又带些新奇,见贺兰婠一手摇着扇子一手端着酒水品饮,一派怡然自得。 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于是她也放开拘束,端起酒杯小饮了口。 合意见状紧张说:“公,公子千万少喝些。” 公主在这多待一刻,他就多一条罪状。 雾玥轻轻点头,混着花香的水酒下肚,一双眼睛反而更亮了些,听到楼下老鸨说着让美人出来,她也伸长了脖子往下瞧。 两个身穿襕衫,瞧着品貌端正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这桌前,合意眼明手快的将人拦下。 二人立刻拱手,对着雾玥和贺兰婠恭谦作了一揖,其中一人说道:“我与兄弟冒昧叨扰,不知可否与二位兄台一同坐。” 合意皱眉道:“我家公子不喜欢人打扰。” 两人对看了一眼略显尴尬,一人说着算了就准备走,另一人却道:“我与兄弟初来乍到,偶然路过本以为里面是什么热闹事,不想。” 说着他抬指摸了摸鼻子,“这不,见二位像是与我们情况相似,所以才想着来同坐,便当是交个朋友,也不至于太过不自在。” 贺兰婠听两人这么说,当即豪爽道:“相逢便是缘,坐。” 合意把眼睛一瞪,这祖宗怎么还就请人坐下了,他只能转去看雾玥,“公子。” 雾玥倒是有那么些犹豫,但男子间哪有忸怩的,于是也颔首道:“那便一同坐吧。” “那可太好了。”两个一喜,在桌边坐下,“在下名叫宋鸣,这位是江昱,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贺兰铮。”贺兰婠随意编了个名字。 雾玥则道:“免贵姓萧。” “原来是萧兄与贺兰兄。”两人倒了酒敬向雾玥和贺兰婠,“我们先干为敬,二位随意。” 雾玥起先还有些局促,一来二去,几杯酒下肚,便渐渐熟络了起来,那两人也尤其健谈,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说。 雾玥虽然开口不多,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宋鸣和江昱对看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胜券在握的意思。 他们可不是像刚才说得那样,初来乍到,反而是这花瑶楼的常客,见过的女人无数,早在雾玥和贺兰婠进来时,就认出了两人是女儿身,虽然稍做了装扮,可这两张脸无疑是绝色。 比起天然不加修饰的纯净,花魁就显得没意思了。 江昱在旁教起贺兰婠行酒令,宋鸣则又提起酒壶欲给雾玥倒酒。 合意伸手拦下,“我们公子不能再喝了。” 花瑶楼里的酒看着入口柔,还有花香,可饮下没一会儿,酒劲儿就升了起来,合意见雾玥眼里已经迷上水光,脸颊也开始熏红,说什么也不敢在让她喝了。 宋鸣也没有勉强,只对雾玥道:“看来萧兄酒量不行,不如在下。” “谁说的。”雾玥蹙紧眉,脑袋也被熏腾的酒劲弄得晕晕乎乎,不服输道:“倒酒。” “公子,您不能喝了呀。”合意都快给雾玥跪下了,不停的焦急望着门口,掌印怎么还不来。 雾玥又饮了一杯,还将杯子推给宋鸣看,抬着眼尾,得意洋洋道:“你看。” 宋鸣笑着夸赞,“萧兄好酒量。” 雾玥抿着唇,弯起眼俏然一笑,然而眼帘却越来越沉,她用两手拖住腮,晕乎乎的说不出话。 宋鸣舔了舔唇,胸膛里急不可耐的烧起火,他伸手进袖中捏住一粒药,试图寻机会让雾玥服下。 另一边,贺兰婠则在跟江昱比划着行酒令的手势对不对,正笑的前俯后仰,就听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砸来, “你是真能骗我啊。” 合意抬头看去,就见林佑迟紧抿着唇角,盯着贺兰婠。 贺兰婠也喝了不少酒,酡红着脸看了林佑迟好半晌,才急忙放开江昱的手。 林佑迟深吸了口气,“先跟我出来。” “我不。” 林佑迟点头,“那我就只能去告诉骨都侯。” “你。”贺兰婠一拍桌子,怒瞪着他,林佑迟也不避让。 僵持片刻,贺兰婠气急败坏的站起走甩袖往外走。 合意见状也想叫上雾玥快一起走,一低头就见宋鸣将手伸向雾玥脸畔。 “放肆!” 合意劈手去拦,有一个人比他更快,直接从后面扼住了宋鸣的肩头,剧痛让宋鸣倒抽凉气。 合意以为是谢鹜行来了,大喜过望,扭头却看到是陆步俨。 “陆大人。”合意声音僵硬,暗道麻烦大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最多捱一通责罚,如今看来,他是未必有命活过今天。 宋鸣咧着嘴瞪向陆步俨,“你是何人?” 陆步俨望了眼已然喝醉的雾玥,眉头紧皱,冷声对宋鸣道:“立刻走。” 宋鸣自然不甘心到嘴的美人被截胡,可他听小厮称他大人,加上陆步俨身上的气势又太过逼人,宋鸣计较了一番,起身叫上同伴一起离开。 雾玥托腮垂着头,注意到宋鸣离开,抬起迷散熏红的眼,拿起酒杯瓮声瓮气的问:“不喝了吗?” 陆步俨愁拧着眉走过去,低声问:“公主怎么喝成这样。” 雾玥听见他的声音,仰起头看向他,先是有些发懵,继而笑眯眯道:“陆大人。” 见她总算还认得自己,陆步俨松神笑笑,“是我。” 现在也不是问缘由的时候,他对合意道:“先将送公主回去。” 合意点头去扶雾玥,可雾玥却将指头牢牢扒在桌沿上,声音也在用劲,“酒还没喝呢。” “我的小祖宗欸。”合意当真喊祖宗了。 陆步俨见雾玥指缘都泛了白,染着醉意的眸子挂着湿意,分不出是因为醉,还是因为委屈,一时不忍心,便道:“那我陪公主喝一些。” 雾玥闻言立马看向他,一双熏然迷涣的眼眸,映着楼里绚烂的光彩,仿佛撒了把细碎的星子。 雾玥感叹道:“陆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陆步俨摇头失笑,看着给自己倒酒的雾玥,温声说:“但是有条件,只能喝一杯,喝完我们就走了。” 雾玥迟缓的眨了眨眼睛,低头嗦啰一口就把面前酒杯里的酒给喝了,“重新算。” 陆步俨忍俊不禁,“好。” 雾玥见他那么好说话,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轻咬着舌尖,“两杯。” 醉意朦胧的娇憨模样让陆步俨心头微动,“公主可不能这么讨价还价。” 雾玥没做声,垂耷着眼,用昏沉沉的脑袋想该怎么说服他。 陆步俨以为她是不开心了,叹气道:“那就两杯吧。” “陆大人,你真的是很好的人。”雾玥把眼睛睁的又大又圆,仿佛是为了表达自己没有信口开河。 谢鹜行走进楼内,里头的乌烟瘴气让他脸色愈发沉着。 凌厉的目光扫视过一圈,落在二楼不起眼的角落,眼眸慢慢眯起。 “公主总说我好,却又几次三番拒绝。”陆步俨说着笑了笑,“多半是骗我的。” “陆大人。”合意满是戒备地看向陆步俨,正想警告他不可胡言乱语,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踱步进他的视线范围。 合意喉咙一哽。 素青色的衣摆随着步履轻动,仿佛闲庭信步,合意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已经是寸寸凉透了。 雾玥这会儿思绪本就迟缓,面对陆步俨的问题,久久没有能答上来,蹙着细柔的眉,试图找个法子宽慰他。 良久,她认真望向陆步俨,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哝哝道:“陆大人来得太迟了,下回你早一些。” 呵。 谢鹜行轻咧嘴角,像是在笑,沉暗的眸子却是一点笑意没有。 小公主还想着下回呢。 “为何太迟了。”陆步俨心里的那份不能甘心被激发了出来,可是因为她被那阉人胁迫。 雾玥这会儿没有心思去想陆步俨的话,她困惑的皱起眉头,怎么感觉身体开始发热,燥的好像谢鹜行又再往她身上点火星子。 驭宦 第121节 谢鹜行见她久久没开口,冷笑着替她回了:“因为公主是咱家的。” 陆步俨神色一凛,站起身凝眉注视着谢鹜行。 谢鹜行越过他走到雾玥跟前,眼角眉梢无一不裹着想将人好好教训的戾气,不是求姻缘去了么,怎么求到与陆步俨在这缅怀过往。 郁气在心里翻腾,谢鹜行扣住雾玥的手臂,算不得温柔的将人带起。 雾玥坐着还好,一站起整个人都是软的,身子不住往下坠。 谢鹜行闻着她身上的酒气,眼尾轻跳,按着火气箍着她的腰让她靠到自己怀里。 陆步俨脸色勃然一变。 想要上前,两个护卫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雾玥一靠到谢鹜行怀里,身上燥人的热意竟就被奇妙的抚平了一点,她抬起眼睫,视线弥散不聚焦的望着谢鹜行,半晌控诉道:“我就知道是你。” 让她那么难受。 谢鹜行紧压着唇角,小公主被酒意染红的脸比他以往见过的每一次都要鲜艳欲滴,眼里湿哒哒的,目光迷离的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还是等着让欺负人。 想到小公主也是用这么副模样对别人说话,谢鹜行眸色立时变冷。 目光瞥向仲九,仲九会意递上捧在手里的斗篷。 谢鹜行一把将其抖开,把雾玥从都到脚都罩了起来,略低下腰,勾住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雾玥被斗篷罩的难受,两只小手刚要扒拉开一点缝隙,就被谢鹜行更严实的罩了回去。 陆步俨见状再也忍不住,不顾挡在面前的护卫,想要追上去,“你要干什么,放开她。” 谢鹜行返身盯着他,眸光阴鸷,“要管是么?” 透着肃杀的冷意直逼进陆步俨心口,陆步俨额头上逐渐渗出冷汗。 雾玥在斗篷下听到陆步俨的声音,想起自己还有两杯酒没喝着,挣扎着想要下来把酒喝了。 谢鹜行觉察到她又开始不安分的扭动,怒气又冲了起来,懒得再理会陆步俨,一路抱着她离开花瑶楼。 等坐到马车上,雾玥才感觉束缚松去,她胡乱扯下身上的斗篷,气呼呼的望向谢鹜行,“我还没有喝完酒。” 谢鹜行抵着齿根,几番克制还是按不住,抬指捏住她的下颌,“谁准公主喝成这样的。” 这花瑶楼是不必再存在了,那陆步俨他也会收拾。 雾玥颦眉软哼着拍开他的手。 谢鹜行压着火气,松开手将身体后靠到车壁上,勉励调息着心头的怒火。 雾玥却感觉自己身上那股燥意又窜了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全赖怪到谢鹜行不给她酒喝的原因上。 用带着鼻音的哼声说:“我与陆大人还有两杯酒没喝呢。” 谢鹜行忍无可忍的看向她,眸色带着忽明忽暗的危险,“公主要喝酒是么。” 雾玥顿顿点头,满眼都写着想。 谢鹜行轻笑,声音莫测,“公主过来。” 雾玥眼睛一亮,才挪到谢鹜行身边,就被他抱到膝上,既然压着腰身就是干脆利落的一掌落在臋上。 力道不重,声儿却清脆响亮,雾玥本就弥红的眼眶立时蓄泪,委屈不已,嗓音里又满是不可置信,“谢鹜行,你打我。” 谢鹜行抬起她的脸,“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犯了错,捱下屁股都不行?” 雾玥才不管别的,泪眼婆娑着,万分委屈的控诉,“我是公主。” “嗯。”谢鹜行慢条斯理的点头,“公主矜贵,奴才替公主揉揉。” 谢鹜行用手掌抚揉雾玥轻抬起的痛处,口中却不紧不慢地问:“公主还喝酒么?” 雾玥以为他是知道错了,哼着声点头。 又是“啪”的一声,垂搭雾玥在臋上的裙摆跟着声响荡颤出波纹。 雾玥眨圆满是眼泪的眸子,谢鹜行又一次看似温柔的替她揉了起来,语气则更慢,“公主还喝么?” 雾玥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感觉到了危险,一句话也不说了,挣扎着从他腿上下来,缩坐到一边,只用一双眼睛凶巴巴瞪他。 然而雾玥醉的厉害,一转眼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没有被谢鹜行抱着,同时身体里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燥意,也变得比之前更厉害,让她越来越难受。 仿佛有小虫子在爬,凡是经过的地方,皆升起那股她最害怕的空乏,雾玥不知该怎么办,焦灼的凭着身体的本能,蹭贴到谢鹜行身上。 谢鹜行睁开虚阖的眸子,“公主还敢来讨酒?” 雾玥紧蹙着眉心,眯阖的眼睛沁着越发满溢的水光,又说不出话,细小的嗓子哼颤着,仿佛十分难捱一般,不断蹭着谢鹜行。 异常的体温穿过衣衫透到谢鹜行身上,他拧眉扣住雾玥的下颌,让她抬起脸,然而小公主却又将自己柔弱无骨的娇躯贴紧过来,那双原本只是涣散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迷醉带春,嫣红的双唇更是好似呼吸困难一般,轻启着一道缝,不住的吐纳。 这可不是喝醉酒的样子。 谢鹜行反手搭住她的脉搏,渐渐眼里的寒意越来越浓,他万般小心不敢让人受一点伤害,小公主倒好,把自己喝醉了不够,还被人下了药。 犹如火星子炸进干枯的草堆,使得原本还能压制的戾气轰然被烧至爆涨。 “即刻封查花瑶楼,凡是接触过公主之人,一律押去西厂。” 架着马车的仲九闻言一凛,低声道:“是。” 谢鹜行粗沉吐气,“再让人去花瑶楼取来解房中药的解药。” 仲九眼皮惊跳,同声隐约听到马车内传出的细颤哭吟,莫非是公主中了药。 药效掺和着酒劲升起的烧人热意快把雾玥浑身浇透,沁出的汗意黏在她身上,使得脆弱的肌肤不住泛起红,好热好热,雾玥胡乱扯着衣衫,往谢鹜行身上贴去。 谢鹜行捏在雾玥下颌上的指反复扣紧,手背青筋暴起,若方才他来迟一步,是陆步俨带她离开。 谢鹜行眼里爬上嗜血的杀意,而小公主现在这样…… 他将视线落到雾玥身上,小公主眯阖洇红的瞳眸里已然寻不到一丝清醒,全凭着本能在往他身上贴,那如果不是他呢。 冲顶的戾气让他险些发狂,气血蒙目,谢鹜行一瞬不瞬的盯紧着雾玥。 太不该了,也太不乖了。 仲九正叫来人吩咐,就听谢鹜行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必去取了,调头,去水亭坞。” 仲九一愣,水亭坞是掌印在宫外的一处宅子,不回宫了么? * 空寂偌大的宅子里,四处漆黑不见灯火,唯一亮着光的一间屋子,烛火也稀微晃摇的可怜,围困在黑暗中心仿佛随时就要被吞没,而从屋子破碎传出的吟哭,更让人不安。 “谢鹜行,谢鹜行。”雾玥无意识的落着泪,咬满齿印的唇瓣开开合合,反复念着已经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的名字。 而身上的衣衫早已散乱的不像样子,是被她自己蹭开的,束发的飘带也早就不知去向,发丝散乱贴在汗水淋漓的娇躯上。 她根本没有办法缓解身上一潮接一潮快要将她淹没的窒息感,唯有不断贴近谢鹜行,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可她自己根本做不到,谢鹜行甚至不伸手揽她一下。 她贴着心口,腰脊就是空虚的。 雾玥难受的直哭,自暴自弃般缩坐到一边,抱紧着膝头来回轻蹭着双足,似幼兽轻舔自己毛发聊以慰藉。 可不多时,她又开始焦躁急切,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靠坐在床边,一派从容的恶人,扑过去想要咬他,可贴到他的一刻,身子又不可遏制的颤抖着只想要被安抚。 雾玥用自己发烫的脖颈去蹭他颈边的皮肤,喉间哭颤着控诉,“谢鹜行,你不对我好。” 谢鹜行凌然的盛怒在她一遍遍,重复念着他名字的哭磨下,终于得以摁下一些,眼下他则是需要寻地方发\.泄出去。 幽邃的深眸望向攀缠在他身上,软的好似没有骨头的小公主,抬指轻勾起她的鬓发勾到耳后,指腹刮过耳廓若即若离的触碰都让雾玥忍不住娇声吟啭。 谢鹜行眼里跳跃的欲\.念进一步取代怒火,明知故问,“公主想让我怎么对你好。” “公主得自己来。”气息随着吐纳间丝丝缕缕的布洒在雾玥周身,沿着细小的经脉一直蔓延进皮肤下,可还是太浅了,雾玥摸索着将自己干渴无比的唇贴到谢鹜行唇上。 这次谢鹜行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偏头避开,唇齿相依得瞬间,雾玥如同濒死的鱼终于汲取到了救命的水。 可只是这一点点才,如同零星的雨滴进到旱地,顷刻就蒸腾消散,雾玥越来越渴,无助的用手臂紧紧攀附住谢鹜行脖颈,“不是这样,谢鹜行……不是这样。” 一旦不再压抑,谢鹜行所有的欲都脱困疯涨了起来,凶窜进他的四肢百骸,在他人模人样的躯壳下叫嚣。 “那是如何。”再次开口,他声音已然变的浑哑。 雾玥答不上来,不住哭咽着,抬腰把自己滚烫的灼心贴向他,谢鹜行差点被逼疯,过往小公主半推半就,哪有像现在这般过,央央求着他,无骨的身姿摇曳挪扭的像个勾人心魄的妖精。 谢鹜行抬指点上雾玥的唇,“渴是不是?” “嗯。”雾玥无意识咛啼的字眼,让人分不出到底回答还是在哭。 谢鹜行目光越来越沉,“这儿解不了渴,换另一張嘴就好了。” 雾玥半阖交叠的湿睫涩颤着睁开,望向谢鹜行的目光犹如隔着烟雾,迷惘之余,似乎又寻到了一点点自救的方法。 谢鹜行唇边慢慢浮出恶劣的笑,“但公主还是得自己来。” …… 屋内唯一点亮着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烧到只剩下一截底,烛心不稳地跳动着,时明时灭。 投映在墙上,将那一双本就左摇右晃的身影,更照的影影绰绰,摇摇欲坠。 雾玥不断撑着膝想要跪起,却怎么也撑不住因为醉酒而无力发软的身子,谢鹜行的肩膀太过宽阔,她能将膝跪在两侧,已经是极限。 “不成。”雾玥抬起涟涟淌着泪的眼儿,求助般望向谢鹜行。 谢鹜行不客气的说,“真不顶用。” 他这张绝世无二的脸有多隽美无害,眼里相反就有多暴戾,凶蛮。 从喉间喷出的炙灼呼吸不断打在雾玥脆弱的中心,她两条腿更是软得厉害,眼看着要跌回去,谢鹜行干脆坐起,抓着她的双臂往上一提。 抄起先前从雾玥发上掉下的发带,一头绕在她腕上,一头则系在床架上方的悬栏上。 手臂被吊着,雾玥被迫悬着身体,拉长绷紧得身姿犹如一只坠雁,衣衫顺着另一只垂落得手臂滑落,谢鹜行滚着喉结,眼里的清明早就没了踪迹,他此刻就是一头被本能操控的兽。 没有多余的系带,便直接扯了衣带,如法炮制,将雾玥另一只手束于另一侧。 雾玥跪悬着,犹如献祭。 第079章 烛火愈暗, 想要照亮屋子已经力不从心,只能将光晕勉强铺散到床榻上,企图救出那被困在这张形同兽口的, 尤其宽大的床榻之上的羸弱少女。 驭宦 第122节 稀微的光晕已经沿着少女两条分跪打颤的纤细双腿,奋力攀爬至她不断坠沉, 却又不得以一次次抬起的腰臋之上,陡然压来的巨大阴影, 却将这点光亮顷刻冲毁。 “公主这不就跪住了, 真厉害。”谢鹜行喟叹着呼吸沉烫, 低垂着眸紧锁着呈绽在他眼前,绝美又靡沉的好似坠入万恶深渊前的一幕。 小公主已经被困着无处可逃, 她还在挣扎着被束缚的细软双臂, 可那点力道抵什么用,她不管怎么扭,怎么瑟缩, 最后也都只能用这祭呈的姿态暴\.露给他看, 谢鹜行漆黑的眸子里混淆着疯狂和迷醉。 怎么就能这么美。 小公主脸上沾满了泪和汗, 坠散的一头青丝被涔涔香汗沁湿, 丝丝缕缕的贴在她袅娜折扭的身子上,青丝间隐约露着着的雪肤泛着鲜艳欲滴的粉, 小公主抬起沾泪簌颤的眼睫望向他,洇红的双眸里带着楚楚动人的祈求。 祈求放开她? 不,不不,谢鹜行薄红的唇畔轻勾,邪肆妖惑。 那泪分明是一池滟滟红潮, 眉眼衔春,分明是在祈求他, 再肆无忌惮一些。 谢鹜行想得不错,但凡雾玥现在还有一丝理智,她都只会羞耻忿恼,可眼下她所有神识都已经被酒意刺\.激的溃散,使得药效在掌控了她身子后又轻易掌控她四散的意识。 她如同一株置身在无尽悾虚中,快要被燎烧至干涸的花,急切渴盼着汲取露水,渴盼着被触碰。 雾玥甚至希望那两条绕在她手腕上的系带,可以将她缠紧,再缠紧。 不能被缓和的极端焦躁让她几乎濒临崩溃,唯有奋力仰起脖颈,寻着谢鹜行的气息,挺送着将自己起伏不定,爬满红蕴的脆弱身段贴向他。 谢鹜行眸色浑浊,翻绞似深漩,小公主此刻终于也如他一样,拼了命的需要他,难以言喻的噬骨滿足,让他喉根发麻。 谢鹜行睇着近在咫尺的唇瓣,粉嫩瑟缩的小舌抵在贝齿间,呵气如兰,他哑声道:“公主得再过来些。” 雾玥说不出话,只能溢着含娇的哭声,不停扭转自己被缚的手腕,细嫩的肌肤经不起磋磨,不多时就被磨红。 谢鹜行仿佛才想起来,沙哑叹道:“我忘了,公主这会儿动不了。” 谢鹜行一点点靠近,舔拨着雾玥的舌尖,若即若离的轻吮,非但没有缓解雾玥的干渴,反而她仅剩的水分都快被他吃干。 那些在她肌肤下,血脉里爬窜的小虫子仿佛一下子变得急不可耐,顺着她分跪的双膝,拼命往空乏处钻,在流窜到五脏六腑,爬遍全身,雾玥被折磨的不能再捱,坠着泪颤声央求,“不是这儿。” “急什么。”谢鹜行沉欲的声音一点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狠,“公主得一处处喂我吃。” 抬手拨开雾玥散贴在身前的青丝,露出一侧被汗水打湿贴附紧裹着丰腴娇躯的心衣,谢鹜行缓缓将她的发丝拢到身后,同时勾落心衣的系带。 余光游弋过雾玥雪白的脊背,隐约瞥见在她腰窝处似乎染着一抹嫣色,只是烛光昏暗,谢鹜行看的不甚清晰,再者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被跳入眼帘的白兔捉住,难以分心,也无暇去管。 雾玥眼眸湿透,目光迷惘看着谢鹜行将头颅越埋越低,直到陷进花丛,她骤然松开紧咬的贝齿,涣散的眸子紧缩,簌颤着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然而手臂被系带吊紧,她就像飘摇在枝头的纸鸢,飞不起,挣不脱。 仿佛在被烧至干涸的赤地中掘到一口井,源源不断的清水涌出,只是还没来的及浇灌花田,就全进了挖井人的口中。 花瑶楼出来的药,岂是轻易就能消解的,雾玥双眸没有焦距,扭着腰枝不满的哼哭,谢鹜行却比她还凶,不留情的在她的圆臋上一拍,“这就没了。” 谢鹜行撑坐起身,如凿骨吸髓般,贪得无厌的将雾玥唇上残存的湿粘也勾去,继而将指贴上在自己潋滟浊红的唇上,探舌慢慢舔吃,俨然一头饿了多时,怎么也喂不饱的凶兽。 他抬起沉黑的眼眸,端看着已经被药劲折磨的狼狈不已又万分诱人的小公主,许久,才仿佛不舍一般,让步道:“算了,换我给公主灌。” 雾玥没有听懂,露出一丝迷惘的娇憨。 谢鹜行慢条斯理的解着外袍的衣带,“公主怎么不问问我,那玩意儿生出来的没有。” 雾玥整个人晕眩昏沉,也不知道他指的玩意儿是什么,用被染的百转千回的媚声问:“生出来了么?” “生出来了。”谢鹜行轻咧着嘴角,虽然在笑,笑容却变得危险,“只要凿开公主的壶颈儿,破进去,公主就不难受了。” 谢鹜行咬字透着凌厉的狠意,若是以往雾玥一定就怕了,可现在她只听得马上能不难受了,呜呜咽咽的催促,“那你快呀。” 谢鹜行盯着她胡乱扭晃的腰枝,忽然意味不明的问,“这可是公主最宝贝的地方,碰得?” 雾玥纷乱点头,谢鹜行却一把扣紧她的下颌,注视着她迷蒙的眼,险些忘了小公主现在是不清醒的。 “谁都碰得?”谢鹜行声音微冷。 宝贝的地方当然不能,可是,雾玥蹙紧着眉,根本不想想这些,她急着要不难受,奈何谢鹜行就是不松手。 雾玥情急的呜咽,“是你呀。” “我是谁?” “谢鹜行。”这三个雾玥今晚已经念了无数遍,鼻息带着重重的哭腔,颇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谢鹜行却还不罢休,“那,若我不是谢鹜行呢?” 雾玥隔着水气迷涣的视线看他,发现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一时急了起来,害怕的摇头,“不成。” 谢鹜行这才终于满意,雾玥却迷迷糊糊的只以为他不是谢鹜行,连带着让她昏聩的药劲都被吓去了不少,不断缩着身体摇头,“不成不成,你不是谢鹜行。” “谁说我不是了?”谢鹜行掰过她的脸,要她看清楚自己。 雾玥却紧紧闭着眼,边哭边说,“不是,谢鹜行欺负我的时候,才不是说我。” 谢鹜行微怔了片刻,爱怜的将人揽进怀里,只不过难得温柔转瞬即逝。 戾气退尽之后,就只剩下了欲,谢鹜行扶在雾玥腰后的手改为托起,一字一句地说:“公主别怕,是奴才。” 雾玥听着他的话渐渐安下心,随之,那仅消退了一时的焦热就又回来。 谢鹜行在她耳边问:“现在奴才要进到公主的宝贝里,公主肯不肯。” 雾玥还不知道危险,一边稚转着柔甜魅人的细嗓,一边轻轻点头。 圣洁的不可触的明月,终于要与他这黑透了的混账玩意交汇融合。 真是罪大恶极。 谢鹜行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眼里的亢奋癫狂却已经超越一切。 “轰隆——”一击闷雷当空砸下,撼动着初夏闷沉的夜。 劈落的闪电照亮天边,将屋内也照的尤如白昼,一瞬间的明亮照出了谢鹜行此刻的狰狞可怖。 他额侧淌着汗,牙关紧咬,对耳边的哭求充耳不闻,只死死紧盯着那一抹淌出的血迹,看着鲜红蜿蜒落到暴起的脉络上。 谢鹜行眼底赤红一片,美妙到诡异的笑意涌动在其中。 …… 屋外,电闪过后,紧接着就是倾盆的疾雨,雨水落在屋顶的瓦沿之上,砸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偶尔夹杂的一两声雷鸣,震耳欲聋,让人有一种这屋子都要被冲毁的错觉。 直到天边渐渐吐白,雨势才算小了下来,水滴顺着垂挂在檐下的雨滴,一滴滴淌落,在宜人静谧的清晨,显得写意悠然,全然不见了昨夜的疏狂。 屋内同样风停雨歇,相较于屋外洗刷一新的清澈,屋内弥漫着浑浊难消的靡腻气味,让人发昏沉闷。 水亭坞里没有侍女,仲九将水提到门口,谢鹜行亲自提进将湢室,将浴桶放满水。 而雾玥紧闭着眼,无声无息的陷在缠乱的被褥之中,似乎在睡,长睫却不时轻颤。 泪水从眼尾沁出,使得湿潮的眼圈怎么也干不了,鼻息微弱,偶尔溢出一两声抽噎,似乎连梦里都在哭。 谢鹜行放好水走过来,揭去雾玥蔽体的薄衾,烛火早在昨夜就熄了,这会儿天亮,他才看清,小公主被催折的有多可怜。 尤其两只细弱的腕子上,赫然各印着一圈被缚出的勒痕,隐隐还有些发青。 谢鹜行托起她的手腕,放在唇边舍不得轻轻蹭吻,到后来小公主药劲退了,人也清醒过来,现在回想起她的哭求,谢鹜行觉得心惊肉跳。 只是那时他是全然没顾,一直到将人弄晕。 “奴才抱公主去沐浴。”谢鹜行弯腰抱她。 目光又一次触及雾玥腰窝处那枚的嫣红印记,谢鹜行突兀顿住,眼眸慢慢眯起。 他昨夜他匆匆一瞥,没顾得上看。 谢鹜行抬指慢慢贴上去,先是极轻的抚了抚,忽然却没有征兆的将指腹按进去,用力擦磨。 听到睡梦中的雾玥吃痛轻泣,谢鹜行才猛的松开手,闭眼深深吐气,额侧的青筋突突跳动。 他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谢鹜行压紧舌根,回想起过去,他似乎一次都没有看过小公主的后身。 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到一旁的铜镜前,对着镜子慢慢背过身。 谢鹜行只穿了条绸裤,敞露的后背上,除了一道道伤痕,在腰窝,与雾玥一模一样的位置上,赫然嵌着枚嫣红的胎记。 铜镜映出谢鹜行眼里的晦暗阴郁。 同一天生辰,同样的胎记,母亲在生产那日进过宫,他那不知所踪的小妹,兰嬷嬷几番探听他的身事。 一个个念头冲进脑海。 谢鹜行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在原地站了许久,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重新走回到床边,低首将唇贴在雾玥腰窝的印记上,辗转轻吻。 良久,抱起她温声道:“奴才抱公主去沐浴。” 第080章 直到身体被温热的水流潺潺包裹住, 雾玥才迷糊醒来,浑身酸痛沉重的使不出一点力气,交叠的眼睫反复颤动, 才终于艰难翕开一道缝。 感觉到贴紧在背后的熟悉温度,雾玥迷迷登登湿眸睁圆了一些, 第一个印入脑中的念头就是慌怕,危险。 雾玥小力挣扎着扭身, 扯动出的痛感让她直接沁了泪, 咧开嘴小声抽气, 破碎细哑的嗓音里含满了哭腔。 谢鹜行拧紧眉心,即怕她弄伤自己, 又怕松手她会掉进水里, 只得极轻的圈揽住她,低声哄慰:“公主别乱动。” 软陷在他怀里的雾玥颤睫瑟缩了一下,她此刻还没有彻底醒过神, 只记得已经不知道多少回, 谢鹜行在说完让自己别乱动的话后, 都会沉哑着声添上一句, 还没好。 还没好呢,公主乖。 还没好, 逃什么。 有时像在诱哄,有时则发狠。 不管哪一种,再下去她一定就要死了,雾玥白着小脸,摇头泣喃, “不成。” 谢鹜行知道自己昨夜有多是不东西,长久以来被摁压的渴盼, 肆虐般疯涨到不可收拾,他彻底被皮囊下那头未经驯化的凶兽操控,甚至可以说,是他放纵自己被操控。 谢鹜行低眸望向雾玥,这会儿他是清醒的,所有欲\.望,贪婪,在魇足后归于沉寂,也知道不舍了。 但他确定那时的自己,是真得一门心思只想要吞噬下他的公主,只想要相融,除了心以外,还有每一寸血脉。 不管她如何哭,如何央求。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他的公主全都归属与他,圣洁不可攀的明月终于被他染透,全是他的,从里到外。 驭宦 第123节 谢鹜行虚拢了拢五指,噬骨濒顶的极端满\.足让他此刻回想起来,都兴奋的浑身发抖。 收敛起隐隐又要脱困的猖獗思绪,谢鹜行低头贴着雾玥的脸庞慢慢哄慰,“已经好了,公主别哭。” 不仅哭得他心疼,还想犯浑。 好了?雾玥缓缓眨了两下垂泪的眼儿,恍惚的双眸聚拢视线,透过蒙在眼前的泪雾,总算看清楚自己是在浴桶内。 也看到水波下自己那狼狈不堪的身子,以及谢鹜行环在自己腰上的手,雾玥震散一夜的神智逐渐变清晰,那些零碎却极度荒唐靡艳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雾玥呼吸堵在嗓子眼,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长睫扇动似蝶颤,她不会是在做梦…… 雾玥再次垂眸,身上的印记还在,腰上的手臂也还在,她蜷了蜷双腿,好疼。 “呜。”雾玥紧抿着呜咽了一声。 她现在这样,怎么可能是在做梦。 可是怎么一夜间她就犯了那么大的错,她只记得自己和表姐在花瑶楼喝酒,然后……然后就全是那些让她根本不敢回想的画面。 雾玥急得抬起掌根敲了敲自己昏涨的脑袋。 谢鹜行蹙眉拢住她的小手,指腹轻柔她红肿的腕子,“公主手不疼了?” “疼。”雾玥哭哝哝的嗓音里满是懊恼。 她看向自己被谢鹜行握着的手,望着上头的一圈勒痕又怔了好久,忽而扭头用洇红湿润的双眸凶瞪向谢鹜行。 说是凶瞪,实则委屈更多,湿漉漉的泪珠都快溢满双眼了。 雾玥还以为会从谢鹜行脸上看到一点悔过和心虚,结果只在他挂忧的眸子里看到了糟糕至极的自己。 雾玥一下没了底气,变得不确定起来,谢鹜行应当不会那么欺负她。 雾玥纠紧着眉心,努力回想,她大约是喝醉了酒,然后撒酒疯?雾玥隐约记得自己还做了很多羞耻难当的事。 从心口烧出的臊意化成红晕一点点爬上耳根,心脏也好像无处安放一样砰砰急跳起来。 雾玥立刻打住思绪,迁怒忿恼的想,即便是她讨,谢鹜行也不该应着她,还这么荒唐。 要是嬷嬷知道她成亲前就与男子偷好,雾玥紧扁着唇瓣,心里越发绝望。 怎么能偷好,对啊,怎么能偷好的? 雾玥冷不丁意识到什么,昏沉沉的脑子一下炸开。 惊疑不定的瞳眸几番晃动,想要把视线往谢鹜行腰\.腹\.下挪,又生生忍住。 只紧紧巴望着他的眼睛,好半天才抿动着唇,细声说:“你快解释。” 小公主前一刻还懊恼慌乱的神色已然换上了犹疑,一双乌眸闪啊晃的想看又不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颤颤巍巍的羞意浮在眼上。 谢鹜行心头直发软,“公主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雾玥想也不想就说。 谢鹜行睇着她那分明越来越红的耳朵,默了几许才叹道:“那公主可记得自己在花瑶楼吃醉酒?” “我知道吃醉酒了,可是我们怎么会。”雾玥声音轻急,说着紧咬住唇。 谢鹜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搭在浴桶边沿的帕子,打湿了水,一点点替她清洗。 雾玥被他这不紧不慢的弄得焦急不已,然而谢鹜行紧接说得话让她直接震住。 “那公主可知道自己不仅吃醉了酒,还被人下了药。”谢鹜行抬起眼帘注视着雾玥惊愕的眸子,吐字道:“春\.药。” “公主可知道什么是春\.药?” 雾玥僵硬点头,她当然知道。 谢鹜行继续道:“花瑶楼是什么地方,里面又是一些什么鱼龙混杂的人,若是我没有来,公主被其他别有居心的人带走,可想过会是后果?” 雾玥脸上的血色随着他的话褪去,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中得药都不知道,想到那两个忽然来找她和表姐喝酒的人,强烈的后怕让她心头骇悸。 “那表姐。”雾玥情急问。 “她没事。”谢鹜行言简意赅,如今他连提到贺兰婠都觉得烦躁。 雾玥悄松出口气,轻轻点头。 所以她才会那样,意识混乱到什么都不受自己控制,若是谢鹜行没有来,雾玥不敢再往下想,双手不由自主的攀上谢鹜行的手臂。 谢鹜行看了眼深嵌在自己小臂上的十根指头,“公主还敢随意去那地方么?” 雾玥连连摇头,心中却还是害怕,怯怯的将脸到谢鹜行胸口。 缓了片刻才心有余悸地问:“那后来呢?” 谢鹜行慢悠悠勾起雾玥散落的发丝,“后来公主药效发作,像是入了春的小猫,蹭缠着呜呜咽咽地贴过来,就与现在一般。” 雾玥明显怔住,呼吸也变得颤乱发紧,谢鹜行温吞缓长的嗓音,就仿佛在帮她勾起回忆。 “说渴,说难受,说奴才不对你好。”细软的青丝蜿蜒缠绕在谢鹜行骨节分明的指上,薄唇轻动,逐字逐句的好似在回味,“張着唇要奴才喂水,一张嘴不够,还要另一张。” 雾玥脑中那些朦胧散碎的记忆越来越清晰,那一个个落在耳畔的字眼,看似很轻,砸出的涟漪却让她呼吸纷乱,脸烫的几乎要滴血。 她七手八脚的摁下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将两只瞧着都可怜的手腕抬到他面前控诉,“我是问这个。” “这个啊。” 莫测轻悠的三个字让雾玥耳尖透麻,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果不其然,谢鹜行接下来的话差点让她浑身烧起来。 “公主身子软,跪不住,又哭又闹,奴才分神去扶,公主又埋怨奴才吃得不好。” 谢鹜行还在从容说着,一双柔软瑟颤的小手仓皇贴到他唇上,将他的话音按了回去。 雾玥羞急的闪动着眼帘,她才不信自己会那般不知羞。 “我分明说了不成。”雾玥记得自己最后哭的嗓子都哑了,他就好像怎么也不肯罢休。 雾玥像是找到了他胡言乱语的证据,“你明明答应过只要我说不成,就停的。” 谢鹜行不作声的看着她,眉眼间浮现为难,被雾玥按着唇慢慢启开,说:“可公主那样。” 谢鹜行说着停了停,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描述,想了片刻才沉吟道:“那样扭蹭着说不成,要奴才怎么停。” 对上谢鹜行幽邃暗含着疑问的目光,雾玥慌的连忙阖紧自己沁红的双眸,眼尾洇洇泛着潮,眼睫颤抖都无比厉害,心口更是烧得烫人。 她反复抿动着唇瓣,想说那样羞人的一定不是自己,可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奈何也没有,干脆自暴自弃的把脸埋进谢鹜行胸口。 “可你不是没有。”雾玥恼羞成怒,可说到最后声音又轻了下来,含含糊糊,嗫嚅着问:“你,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什么?”谢鹜行反问。 感觉怀里的娇躯越来越僵硬,谢鹜行兀自笑笑,“有些时日了。” 雾玥还想问,可那丝丝缕缕撩进耳朵的笑意,让她的心跳,呼吸,思绪没有一样是不变得紊乱。 雾玥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跟他说话了,生出来就生出来了吧。 谢鹜行倒是没有再犯浑,拿了帕子仔仔细细的替雾玥洗去身上斑斑的浊痕。 雾玥本就累极,这会儿靠在他怀里被他伺候着,渐渐眼皮就再一次变得沉重起来。 温热的水流自手臂,肩颈,一处处淌过,在给她洗到脊背的时候,雾玥感觉到谢鹜行的动作明显变慢,最后停在她的腰窝处,久久没有移动。 忽的,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摩挲。 “公主这儿有块印记。”谢鹜行问话的声音轻缓。 雾玥疲倦迷胧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呓语般轻声说:“是胎记。” “嗯。”谢鹜行缓缓描绘着那枚嫣色印记的轮廓,眸子里的晦暗逐渐变为偏激和极端。 胎记啊,胎记也好,胎记也挺好。 下颌被扣起,雾玥还以为洗好了,可紧着压覆过来的,却是谢鹜行极为粗沉的呼吸。 唇被衔住。 雾玥迷迷糊糊的轻吟,才溢出唇的声响就被谢鹜行吞咽了下去。 第081章 傍晚, 褪燥后的夕霞薄照在宫道上,几个宫人正抬着顶华盖软轿往照月楼的方向走。 一只皙白的素手轻拨开轿帘,雾玥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照月楼, 想了想道:“就在这里停吧。” 跟在一旁快走得合意闻言,招呼宫人将轿落下。 雾玥低腰走出轿子, 每挪一步,裙下那两条酸软无力的细腿就不住打颤, 娇嫩的腿根心更是被磨得刺麻生疼。 雾玥将下唇紧紧咬在贝齿间, 才算没有让自己吟出声音, 只是长睫遮挡下的双眸已然被激出的泪珠洇红了一圈。 雾玥轻扇眼帘,小口呼吸了两下, 藏起异样慢慢往照月楼去。 …… “公主回来了。”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雀跃声音, 雾玥凝满纠结的眸光晃了一下,转头看去。 来人是心檀,手里还捧了几支新摘的莲叶与花枝。 心檀快步走到雾玥跟前, 笑说:“公主可算回来了, 嬷嬷都快念叨一夜了。” 雾玥本来就心慌, 她都已经在照月楼徘徊了快有小一刻钟, 犹犹豫豫的不敢进去,这会儿听心檀如此说, 就加更忐忑了,心都凉了半截。 她离宫整整一天一夜,嬷嬷一定担心坏了,要是再得知发生了什么……雾玥万念俱灰的在心底呜嚎,捏搓着藏在袖下的双手, 将几根指头折腾的通红。 “奴婢这就去告诉嬷嬷公主回来了,省得她担心。”心檀走了两步, 回身见雾玥还站在原地,困惑道:“公主不进去吗?” 雾玥都不敢想嬷嬷急成什么样了,攥紧着满是汗意的手心,逃避般将眼闭上眼,片刻才又睁开。 “走罢。”乌黑无望的眸子里透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走进中庭,心檀道:“奴婢去叫嬷嬷。” 驭宦 第124节 雾玥喊住她,“还是我过去吧。” 雾玥望向后头罩房,方才还视死如归的神色就变成了满眼惴惴。 侥幸的想着,嬷嬷最疼她了,若她主动过去,好好认错再哄哄嬷嬷,嬷嬷兴许还能消气。 可这次的错那么严重,雾玥恹恹抿紧唇角,绝望的想哭。 横竖是躲不过了,她把心一横,豁出去走过敲了敲兰嬷嬷的屋门。 “就来。”屋内很快传来兰嬷嬷的声音。 雾玥更加紧张了,一见门拉开,就无比乖巧的说:“嬷嬷,我回来了。” 兰嬷嬷以为是宫女,正要问是不是雾玥回来了,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皱紧了一日的眉头总算放松开,声音却严厉,“公主可算是知道回来了。” 雾玥乖顺的垂着睫,准备好了不管嬷嬷怎么责备都不回反驳。 “早早出去的,一直到入夜也不见回来,公主是想急死我。”兰嬷嬷说着抚上雾玥的脸,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见人好好的,才和缓下神色。 “嬷嬷,昨夜。” 雾玥吞吞吐吐,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解释,就听兰嬷嬷又道,“公主就是与贺兰公主留宿在行宫,也该差人来说一声。” 雾玥怔了一下,抬起眼不确定的看向兰嬷嬷。 乌眸一转,机灵的没再开口,等嬷嬷接着说。 “好在掌印让人来传了话,不然我真是要担心死。”兰嬷嬷说着无奈摇头,“公主往后可不能如此了,嬷嬷年岁大,禁不起吓。” 雾玥很快反应过来,是谢鹜行帮她遮掩过去了,她原还想已经是这样了,干脆就跟嬷嬷全部坦白。 不过既然嬷嬷没有怀疑,再要让她主动说……雾玥抿紧了唇,她是怎么也不敢的。 起码这会儿不敢,在心里权衡了一番,雾玥极为乖巧的颔首,言辞凿凿的承诺,“嬷嬷,我保证往后再不会让你担心了。” 兰嬷嬷倒是还要说教几句,又一向拿她的撒娇卖乖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叹声说:“也不早了,公主先去歇会儿,我去命人布菜,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嗯。”雾玥点头。 过了兰嬷嬷这关,雾玥可算长吁出口气,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 翊霞宫。 管事嬷嬷拿着玉箸替楚太后布菜,口中劝道:“太后身体要紧多少吃点。” “哀家怎么吃得下。”楚太后颦眉乜斜了眼面前的一桌子饭菜,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昨夜之后赵婧凝就一直没有回宫,连她安排去的探子也丝毫没有音讯,只知道雾玥已经回到宫中。 除此之外,风平浪静。 到底是事成了之后那些人被谢鹜行处置了,还是压根就没有成事。 楚太后越想越烦躁,“撤了吧。” 嬷嬷还想劝,楚太后摆手道:“哀家吃不下。” 楚太后抬指揉着额侧,只觉心烦意乱,后悔自己太过冲动。 她一直以为谢鹜行对自己几番撩拨无动于衷,是因为他男势残缺,所以没有正常男人情\.欲,可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他竟然爱慕萧雾玥。 她已经是太后,是最尊贵的女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回想自己过去种种,回想谢鹜行自嘲说自己是一个阉人让她自重时,嘲笑的其实也不是自己,而是她。 她那时只觉得难堪,一怒之下便想要报复。 现在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如今皇帝还小,激怒了他,对自己没有好处。 楚太后让自己冷静下来,谢鹜行再一手遮天,也要依附于皇权,就算他知道是她做的又如何,他不敢动她。 对,他们是一条船上了,他不敢动她。 楚太后慢慢舒展开眉心,对嬷嬷道:“去看看皇上睡下了没有。” “是。”嬷嬷应声走出大殿。 楚太后则走到内殿,将身体靠坐到罗汉塌上,侧枕着迎枕休息,手里执着团扇轻摇。 不过多时,嬷嬷就去而复返,脚步凌乱,声音急灼惊慌,“太后。” “不好了,太后。” 楚太后迷迷糊糊,听到声音惊睁开惺忪的眼,几乎是立刻坐起身,“出什么事了?” 嬷嬷一头的汗,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说:“皇上,皇上不见了,内,内相。” 不等她说完,楚太后腾的站起身,步履踉跄的往殿外跑去。 繁复的宫装被拖在地上,宽大的裙摆几次绊着她的脚,险些跌倒她也不赶停。 等跑进小皇帝的寝殿,她整个人狼狈惊慌的哪还有一点太后的雍容华贵。 殿内悄无声息不见一个宫女太监,难怪皇上不见了也无人来禀,隐约看见被珠帘遮挡的里间坐着个人。 楚太后顾不得喘气,急冲进去。 谢鹜行闲适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手里拿这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着,听得楚太后进来,也没有抬眼的意思。 楚太后惊惧看着他,他越是云淡风轻,她就越感觉到透骨的寒意在朝自己逼来。 勉励呼吸了几下,楚太后颤声问:“皇上呢?” 谢鹜行声音淡淡,“不是在这儿么?” 哪里?她怎么没看到。 楚太后在屋里看了一圈,哪里有孩子的影子,她急奔到摇篮前,望下去也是空空的。 十指深掐进摇篮的边沿,折断的指甲传来痛楚,楚太后闭了闭眼,转身艰难扯着笑看向谢鹜行,“哀家怎么没看到。” 谢鹜行施舍般抬眼朝她看去,“不是在这么。” 说着他又摇了两下手里的拨浪鼓,寡凉的眸子跟着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楚太后不明所以,他分明在戏耍她,声音也变得急怒,“到底哪里!” 倏然,她瞳孔一缩,惊骇爬进极睁的眼眸,她看到谢鹜行手上沾着血,而那血是从波浪鼓上的鼓面上所渗出,她偏着头仔细去看,那鼓面根本不是纸,反而像是一张绷紧的皮! 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血液直冲进脑门,四肢顿时冰凉,楚太后骇然抽气,眼前越来越黑,身体直接瘫软摔在地上。 她不断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敢,他怎么敢杀了皇帝,楚太后拼命说服自己,不是她想的那样,然而绝望已经爬遍全身,他怎么会不敢,他敢! 她咬紧着牙关,眼里充血神色疯癫骇人,“我的孩子呢,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谢鹜行起身朝着她走去,压膝在她跟前蹲下,将手里的拨浪鼓递上前,清隽的面容笑意浅浮。 见楚太后浑身发着抖迟迟不拿,谢鹜行不解的问:“太后怎么不拿?” 楚太后就这么怔怔看着他手里的拨浪鼓,情绪在瞬间崩溃,他是恶鬼,是恶鬼! 她尖叫着惊惧万分地向后退去,双脚蹬着地面,裙摆被踩出一个个凌乱的脏印。 她一直后退着,背脊撞倒摇篮,忽然又扑上前想去拿那个拨浪鼓。 谢鹜行却将手一抬。 楚太后扑了个空,盯着他手里的拨浪鼓,痛哭流涕着说:“求求你,把孩子给我,求求你。” 谢鹜行漠然看着她,“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对公主下手。”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楚太后扑过去拉他的衣袍。 谢鹜行嫌恶起身退开一步,将手里的拨浪鼓丢到她面前。 楚太后哆嗦着手将其捧起,捂到心口哭的撕心裂肺,“母后错了,母后错了。” 忽然哭喊变为了咯咯咯的怪笑,“母后会保护好你。” 谢鹜行居高临下地睥着她,须臾淡淡吩咐:“还不去请太医来给太后娘娘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医赶到时,就见楚太后抱着个拨浪鼓一个劲儿地说胡话,硬说这拨浪鼓是皇上,怎么也不肯撒手。 可皇上明明被内相抱着,睡得好好的。 太医愁蹙着眉算是替楚贵妃诊断了一番,道:“太后乃被邪风所侵,所致的神智迷乱。” “如此看来,太后是没法继续照料新帝了。”谢鹜行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仲九,示意他抱走,接着又下令道:“既日起,太后就在翊霞宫好好养疾,任何人不得冲撞打扰。” “是。”翊霞宫的宫人跪了一地,各个面色惨白惊惧。 仲九跟着谢鹜行离开,暗道楚太后这下场都已经算好的了,昨夜那两个给公主下药的人已经被酷刑折磨的没有了人形。 那拨浪鼓上的皮面,便是从那两人身上硬剥下来的。 * 翊霞宫发生的事,并没有传到照月楼,等雾玥用过晚膳,天也已经彻底黑透。 心檀打来水伺候雾玥沐浴,替她褪下衣衫,看到露出的满身靡印,心檀惊得险些呼出声。 等反应过来是什么,又慌忙面红耳赤的把头低下。 方才仲九来送药,说是沐浴完给公主抹的,她还以为是公主磕碰伤到了哪儿,哪成想看到得是这么一副画面。 她又略略抬起视线,公主原本白皙的肌肤,被那一枚枚印记烙得不再无暇,红白交错,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娇靡和可怜。 也不知道掌印是怎么下得了这狠手,心檀瞧着都心颤。 打住满腹乱七八糟的思绪,心檀手脚麻利的替雾玥沐浴好,又拿出来药膏,对雾玥道:“掌印交代了,公主抹了药,能好的快些。” 方才心檀震惊的模样已经让雾玥羞耻难当,好不容易捱到洗完,听她说还要擦药,雾玥直接拉了被子把自己整个人罩住。 良久,瓮声瓮气的羞恼声音才从被窝下传出。 “不擦。” 心檀拿着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时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心檀扭过身见是谢鹜行,忙欠身行礼。 驭宦 第125节 谢鹜行走上前,“我来吧。” 心檀将药膏递给他,立刻就退了出去。 谢鹜行在雾玥床侧坐下,抬手拉了拉被褥,雾玥也在那头攥紧。 谢鹜行放下手,笑道:“公主若是不上药,恐怕还要难受几日。” 雾玥拉下被褥,愤愤瞪着谢鹜行,忽然撑起身像是只炸毛的小兽朝他凶扑过去。 张嘴一口咬在他肩上,口中含糊不清的恨恨说:“都怨你,让我难受不说,还让我这么丢脸。” 雾玥咬得并没有多用力,谢鹜行自然也不痛,反而小公主尖利的牙齿磨的他皮肉发麻。 他干脆就这么任她咬着,抬手勾下雾玥一侧衣衫,手上沾了药,仔仔细细涂的替她涂抹。 药膏被揉化在指温之下,膏体变得滑粘,也使得谢鹜行指上的纹路尤其清晰,打着圈揉磨在雾玥那一枚枚本就冲着血靡印上,不断泛起的痒麻,印透表层的肌肤,丝丝缕缕的往她心尖上钻。 雾玥咬在谢鹜行肩上的牙关顿时就没了力气,張开着唇急切的喘了一声,额头上也有了汗。 颤乱的呼吸拂在谢鹜行耳畔,他指下的动作越来越缓,呼吸变得沉慢。 雾玥感觉吸入口鼻的空气变得绸缠,糅满了谢鹜行的气息,经他指腹辗转过的皮肤更是燎热的不对劲,她呵气开始变得破碎。 谢鹜行知道小公主娇稚就的身子早已在他一次次的調弄下已然成熟,就像正当季的甜桃,轻轻一碰果皮就要爆开,内里全是甜汁。 雾玥半眯着眸,轻轻蹭着不受控制的朝着谢鹜行贴过去,还没愈合的软肉蹭磨出痛意,雾玥这才醒过神,迷升在眼里水雾散去,脸颊红透。 她现在可没有中药。 雾玥当下就要推搡着从他怀里出去。 谢鹜行几不可闻的啧了一声,箍紧她的腰,不许她离开自己,“公主别乱动,还没擦好药。” 谢鹜行感觉到她的紧绷,又将她松开了一些,绝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这样,小公主可以清楚看着他是怎么给她抹药,怎么大大方方揉抚她的雪白。 雾玥眸光晃动着无处安放,洇出的湿意沾在眼睫上,使得睫毛也变得沉甸甸。 她不知道自己昨夜是怎么一副情态,可现在她清醒着,越清醒,思绪反而越是被冲击的纷乱。 她想催促谢鹜行快些,可他神色专注坦然的没有一丝异样,就仿佛只有她一人在胡思乱想。 雾玥眼里的羞赧更浓,咬住唇勒令自己不能再胡想。 好不容易等每一处印记都涂过药,雾玥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一遍,哪里都湿潮潮的,不过总算是结束了。 她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脚踝却被谢鹜行一把握着向上折起,凉风灌扫进溪涧,雾玥登时整个人直颤得如空中坠叶。 忙不迭去推谢鹜行的手,张张嘴磕磕绊绊道:“我还疼。” 谢鹜行抬眸看着她,目光清润的仿佛是一个正人君子,“我知道,公主这处伤得最厉害,须得好好上药。” 上药,雾玥怔怔眨眼,她以为他是要……雾玥眼眸发着烫,踩在谢鹜行膝上的足弓轻蜷,脚趾也瑟瑟缩紧。 小公主窘迫羞极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 “公主该不会是以为。”谢鹜行顿了顿,失笑轻哄道:“我舍不得。” 他慢悠悠的沾了药,将视线睇向被摧残的实在有些可怜的花朵上,目光深了深,片刻才又变得平和,总得养养再吃。 雾玥被他轻浅的笑声燎得耳朵发烫,莫名又有些恼,然而所有情绪都在他贴指上来得那刻,被冲的四散。 最初破口处的刺痛让她直抽凉气,可紧接着,药膏化开后,温温的热意压下了痛感。 她从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谢鹜行指腹的纹路,哪里是关节,这是第一节指,这是第二节。 雾玥眼里的水波越来越缭乱,双颊布满红意,唯有張着嘴才能呼吸,她吞咽了干涩的喉咙,拼命让自己想些其他东西,“你昨夜就,让人,来与兰嬷嬷传话了。” 雾玥一句话断成几段。 谢鹜行并不想回话,他全部精力都放在给小公主上药这件事上,他涂抹得尤其仔细,将每一片花叶都照顾到,看着裹上药膏的软瓣变得水光潋滟,恨不得想一口吞了。 他粗鲁的滚动喉咙,言简意赅的回了个“嗯”。 雾玥抖乱喘着气,“我还想,若是嬷嬷知道了,就,干脆与她实话实说。” 谢鹜行炙烫跳动的眸光微微一顿,涂药的动作便缓慢,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如今他还不能确定真相究竟是如何,兰嬷嬷又究竟都知道些什么,若是现在就挑破,万一是什么麻烦事就怕不好收拾。 谢鹜行抬眼看向雾玥,对上她迷蒙润湿的双眼,重新沾了药,一直推进到第三节指也深埋。 其实什么结果他都不在意,若是最糟糕的……谢鹜行将浑身颤抖的雾玥搂进怀中,目光沿着她的脊骨落下,长长久久的盯着那枚印记。 其实也未必是最糟糕的。 想到两人身上或许流淌着同一种血液,他们再也不分彼此,谢鹜行目光越来越暗,极端,难以言喻的疯狂跳进眼眸。 多好啊。 “谢鹜行,你抹完了没有。” 听到小公主可怜啼咽的声音,谢鹜行才收起那些令人癫狂的念头,收回手替她系好衣衫。 谢鹜行看了眼自己衣袍上的湿痕,对着软在怀里,脸上浮着春情水潮的雾玥打趣道:“怎么涂个药,公主还落这些水。” 雾玥涨红着脸把自己着火撩红的身体缩进被褥中,对上他气定神闲的姿态,不甘心的咬唇,可她抵不过他的厚颜。 雾玥反复抿唇,总算想到他的痛处,探着湿意未退的眼睛说:“你不是说生出来了,让我瞧瞧。” 她就不信他还能好意思。 谢鹜行一言不发,当着雾玥的面站起身,抬指一勾直接解了衣带。 雾玥怔怔看着他三两下脱下了衣,骨节分明的手捏在绸裤的边缘。 “公主当真要看?”谢鹜行像是跟她确认般,最后问了一遍。 雾玥眼皮一跳,他是真的要给她看。 她眼里的镇定彻底逃得一干二净,眼尾红洇洇的泛着潮,结结巴巴道:“谁要看。” 说着,她伸手推着他转过身。 谢鹜行原本从容的神色微微有变,退了一步,捡起衣衫披上,挡住自己背后那块印记,确保小公主看不见,才不动声色的笑笑说,“公主不看就算了。” 他重新穿好衣裳,“不早了,公主早些休息吧。” 出了照月楼,谢鹜行缓缓走在漆黑无人宫道上,脚下的影子随着走动被拉长。 仲九跟他身后,忽听他淡淡的声音传来,“将当年宁贵妃怀孕时的记册,所有的知情者,只要活着的都找出来。” 第082章 陆府。 清风候在门口石阶上, 看到赵京玉的马车过来,走上前微躬着腰相迎,“见过赵大人。” 赵京玉踩着马扎走下马车, 示意清风带路,“带我去看看步俨。” “是。”清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请随小人来。” 清风一路带着赵京玉来到书房,“大人, 赵大人人来了。” 陆步俨面色苍白靠坐在床榻上, 看见赵京玉过来, 撑着身想要下床相迎,赵京玉制止他, “你好好躺着。” “赵大人怎么过来了。”陆步俨问。 “来看看你。”赵京玉关切看着他, “伤势如何了?” 陆步俨叹息着苦笑,声音虚弱,“一点皮肉伤, 好在没有伤到筋骨, 修养一段时日, 也就不妨事了。” “西厂的手段, 就是审讯一顿也够你受了。”清风搬来椅子,赵京玉落座后又问:“究竟怎么一回事。” 陆步俨抿着苍白的唇, 那夜谢鹜行将公主带走后,官兵就包围了花瑶楼,宣称楼中窝藏有刺客,他也被押进了西厂。 想到公主那夜被强行带走,陆步俨心口发沉。 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有没有被欺凌,陆步俨握紧双拳, 眸中闪过冷芒。 谢鹜行目无王法横行肆虐,但公主是无辜的,在回赵京玉的话时,也略去了有关雾玥的那部分。 赵京玉听后颔首:“你被羁押还不知道,谢鹜行逼疯了太后,将其软禁在宫中,如今皇上等同于到了他手上。” 挟天子以令诸侯,谢鹜行竟然猖狂到了如此地步。 陆步俨脸色一变,不顾伤势坐起身,粗喘着说:“若是让这样的人把持朝政,大胤的朝堂岂不毁在他手上。” “楚太后与他乃是同盟,他都不放过,可见此人有多阴毒。”赵京玉看着陆步俨,“此等奸臣乱贼人人得以诛之,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又岂能看着他祸乱朝纲。” 陆步俨略微蹙起眉锋,也不藏掖,“谢鹜行大权独揽,手底下又高手如云,想除了他,绝非易事。” 赵京玉颔首说:“他在京中固然难办,若是能引他离京,得手的机率便能大上许多。” 陆步俨觉得赵京玉这话里有问题,什么事能引得谢鹜行离京,即便可以,他们提前设下埋伏,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杀了谢鹜行,若是不成,后果不堪设想。 冒着大风险且不能十拿九稳的事,他不认为是赵京玉这样心思缜密之人会做得。 陆步俨谨慎问:“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引谢鹜行离京。” “步俨,你是我看重信任的人,所以我不打算瞒你。”赵京玉将目光落到他脸上,口吻肃凝,“三殿下还活着。” 陆步俨呼吸变慢,三皇子自西山那场惊变之后就销声匿迹,死生不明,原来是赵京玉藏下了他。 * 养心殿内,除去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悄寂安静。 仲九随侍在一旁,视线望向桌案后,掌印已经将手里那薄薄的几页纸翻了不下数遍,上边记得是能查到得,关于宁贵妃生产时的一切事情。 至于当初经手此事的人,除了兰嬷嬷以外,都已经不在世上。 谢鹜行将纸叠起,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上面,眸中若有所思。 宁贵妃是突然发作,等皇上赶到时,孩子已经生出,换而言之,除了照月楼的宫人,和那个已经被处死的太医,谁也没有看到孩子娩出的过程,而同日母亲进过宫,是离宫的时候发作,从而躲过的过一劫。 如今看来,两件事情必然有关联。 一个是母亲神智不清时口中念叨的小妹,一个是与他有着一模一样胎记的小公主。 谢鹜行抵了抵齿根,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接受,但前提是他得把真相弄清楚。 被深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驭宦 第126节 * 夏夜凉爽,兰嬷嬷陪着雾玥坐在窗边吹风闲话,一时忘了时辰,眼见已经不早了,兰嬷嬷忙让雾玥上床休息,自己则吹了灯推门离开。 走在廊下,隐约到有人从庭中进来,兰嬷嬷困惑这么晚了会是谁,定睛看去认出是谢鹜行。 她走出回廊,“掌印怎么这时候来了。” 说着,兰嬷嬷回身看了看屋子,“公主已经睡下了。” 再有什么事,也不用大晚上来,兰嬷嬷正想说送他出去,就听谢鹜行微笑道:“我是来找嬷嬷的。” 兰嬷嬷目光微怔。 …… 寝殿内,雾玥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手里拿着那张在灵鸣寺求来的命书,迎着自窗边洒进的月光来来回回地看。 方才跟嬷嬷说着话,她好几次都想把事情说出来,反正她与谢鹜行的事已经不会变,复阳药有了效,还有这命书,嬷嬷应当也不会反对。 雾玥捏着纸张的细指反复揉搓,眸光轻轻晃动,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说了。 雾玥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嬷嬷刚走不久,应当还没睡下。 犹豫片刻,雾玥坐起身,趿上鞋推门走出寝殿,往殿后的罩房走去。 而另一头,兰嬷嬷请了谢鹜行进屋坐下,又倒了杯茶水给他,“不知掌印找我是有何事?” 谢鹜行端着茶轻呷了口,笑说:“嬷嬷坐,只是有些问题想问嬷嬷。” 兰嬷嬷点点头坐下。 谢鹜行似是不经意的问:“嬷嬷可记得当年的谢家?” 兰嬷嬷眸光一动,干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谢鹜行看着她,勾唇说:“我还没说是哪个谢家。” 兰嬷嬷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鹜行嘴边挂着薄薄的笑,笑意里透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是谢崇谢将军一家。” 兰嬷嬷听他说出谢崇的名字,呼吸顿时摒紧在喉间,手心发凉生汗,片刻才说:“谢大将军,我自然知道。” 谢鹜行只是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兰嬷嬷心头千丝万绪,迟疑道:“不知道,掌印问这做什么?” “不是嬷嬷一直在查我的过往和家事。”谢鹜行笑着反问。 兰嬷嬷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双眼紧紧看着谢鹜行,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同时百种思绪涌上心头,她吸了吸气,“掌印说谢家,你是,谢家,谢将军是你什么人?” 谢鹜行道:“谢夫人在谢家灭门一案中逃出生天,当时已经怀胎十月。” “你是那个孩子。”兰嬷嬷一下站起身,眼里充斥着激动和悲戚的复杂情绪,连说话的声音变得哽咽发涩。 谢鹜行瞥了眼她握得极紧的双手,既而缓慢抬起视线,“该嬷嬷说了,为什么查。” 兰嬷嬷缓不下心里的震荡,虽然她之前就已经有猜测,可当真相摆到眼前,她又不敢相信,谢鹜行竟真的是那个孩子。 他不仅活着,他还回来了。 兰嬷嬷眼睛酸胀,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冷静不要失态,她用力的呼吸几下,哑着声说:“老奴也是觉得巧合,所以才试着查探,没想到是真的。” 谢鹜行未置可否,“就因为我姓谢?那嬷嬷的预感倒是准。” 兰嬷嬷愣了一下,眸光变得闪烁,“你的出生年月,也对得上。” 谢鹜行点点头。 兰嬷嬷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之中,他真的是谢家人,那他知不知道其实。 兰嬷嬷压着纷乱的思绪问:“你母亲她。” “母亲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兰嬷嬷一愣,眼眶霎时便红了一圈,“谢夫人是了不得的女子,她受苦了。” 谢鹜行一向寡凉的眸中少见的有动容,洞悉的目光望向兰嬷嬷,“是谁让她受的苦难。” 逼人的凌厉扑面而来,兰嬷嬷呼吸窒住,“掌印这是何意?” “母亲在最后几年,已经变得痴傻,口中却始终念着要找女儿,她的女儿哪去了?” 兰嬷嬷在他的逼问下,仓惶退了一步。 谢鹜行直视着兰嬷嬷,“公主既然不是萧临的骨肉,那就不该在十月出生,那个早该出生的孩子去了哪里?” 兰嬷嬷已经乱了阵脚,努力找着借口,“公主出生迟,是因为娘娘一直服药压着产期。” “是么。”谢鹜行似笑非笑地声音让兰嬷嬷心上一惊。 兰嬷嬷脸上的心虚说明了一切,谢鹜行没了与她拐弯抹角的耐心,“那为何公主身上有与我一模一样的胎记,而我怎么也找不到母亲口中小妹,又是为何。” “你是如何知道。”兰嬷嬷话说到一半连忙又止住。 可已经迟了,她这么说就等于是承认了。 “是心檀给公主沐浴时候看见。”谢鹜行揭过这一点,只道:“我觉得嬷嬷该说实话了。” 兰嬷嬷心里全是挣扎,谢鹜行就是那个孩子,他还活着简直太好了,可现在他阴差阳错成了宦官,再想匡复前朝已经没有可能,且不说文武百官,全天下人都容不了一朝天子是去了势的,就算知道真相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只会让他痛苦。 不如将错就错,就让他以为自己是谢家的孩子,这样,还能活得轻松点。 兰嬷嬷咬着牙关,抬头看向谢鹜行,“好,我告诉掌印真相。” 谢鹜行看着她没作声,兰嬷嬷深深吸了口气,“其实,公主与你都是谢夫人的孩子。” “当年娘娘确实提前生下孩子,她知道萧临不会容下那个孩子,所以将孩子送去了谢家,求谢将军相助,谢家一门忠良,答应将孩子送走。” “原本娘娘与谢家的打算是,待临产期到,就送个死婴儿进宫,假装那个孩子从不存在,然而萧临那时已经对谢家动了杀意,抄家旨意下的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一切,恰逢当天谢夫人在宫中,得知风声后直接动了胎气,产下你与公主,她带着两个孩子根本没法逃脱,只能将女儿留下,恳求娘娘相护。” 沉默长久的沉默,静得雾玥能听见自己得呼吸声。 刮到耳畔的夜风让雾玥猛地惊醒,眼睫重重一颤,双眸里满是茫然和让人心疼的无措。 她愣愣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命书,迟迟回不过神。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母妃的孩子,她和谢鹜行是兄妹。 怎么会是兄妹。 雾玥难以接受地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后退。 兰嬷嬷说完久久没有出声,胸膛里面心脏一下一下用力的跳动。 她闭上眼,心头悲喜交加,娘娘啊,您可瞧见了,小殿下活着,他没有死,公主也好好的,您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谢鹜行沉吟不语,兰嬷嬷的话看似没有问题,可他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不对。” 听到谢鹜行话,兰嬷嬷倏然睁开眼。 谢鹜行看着她圆睁的瞳眸,便知道她还有事所瞒,他脑中闪过什么,吐字道:“提苍。” “月夷的神兽提苍只会臣服于老月夷王的血脉。”谢鹜行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当年月夷使臣进京,以提苍刁难,是他和公主一起进得兽笼,提苍没有攻击他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他们并非是谢家的孩子,至少有一人不是,他一直关注着那枚胎记,却忘了胎记可以作假。 “嬷嬷不解释一下么?” 谢鹜行视线凌厉如刃,兰嬷嬷从他眼里看到了属于月夷人骨子里的那股血性,眼眶一热,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颤声道:“掌印可否让老奴看一眼,胎记。” 谢鹜行皱眉,对上兰嬷嬷沧桑噙泪的双眼,须臾,才解了上衣。 兰嬷嬷眸光颤抖着看向他身后,看到那枚胎记,她一把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她扑通跪地,朝着谢鹜行低伏下身叩拜,“老奴叩见殿下。” 谢鹜行低眸看着跪在身前的兰嬷嬷,轻压住唇角,果然。 他让兰嬷嬷起来,把事情说清楚。 兰嬷嬷执意不肯起来,一字一句如泣血般说着那段被掩埋了整整十八年的过往—— “当年娘娘得知自己怀的是宣仁帝的孩子,即喜也悲,喜她为宣仁帝留下了最后的血脉,悲的是,她知道萧临不会留你,所以她找来信得过的太医,一直服药压着生产的日期,试图让你晚些出生,可实在压不住啊。” 兰嬷嬷只要回想起那个夜里,娘娘如何独自在照月楼忍着剧痛产下孩子,眼泪就止不住的汹涌落下。 “若生得是女儿,娘娘还能谎称早产搏萧临一个不深究,可偏偏是男孩,她不敢赌萧临会不会留下你,只能想方设法让傅太医抱着你去跪求了谢将军,那时谢将军知道萧临已经对谢家起了杀心,留下你就是自寻祸端,却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相助,原本的计划也是像老奴方才所说,等到临产日,寻个死婴进宫,再寻时机将你送走。” “然而,还没有等到那天,萧临就准备对谢家动手。”兰嬷嬷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不敢回首的事,重重闭上眼,良久才平复下来继续说:“其实在萧临准备灭了谢家前,谢将军就已经得到风声,他不肯做懦弱的逃兵,而且一旦他逃了,娘娘就难逃一劫,于是,谢将军决定用整个谢家来掩护你出逃。” 谢鹜行握在扶手上的五指猛地扣紧,之前兰嬷嬷就说了,来不及找死婴,所以整个谢家,包括他的公主。 “当天谢夫人进宫,其实是来了照月楼,她说,她说。”兰嬷嬷重重闭眼,喉咙用力哽咽,“她说,来不及寻找死婴,她肚子里的就是死婴。” “谢夫人是吃了催产的药,强行生下的孩子,帕子都咬烂了几条,被褥上都是汗和血,她硬是一声不吭。”兰嬷嬷说着掩面痛泣,再也说不下去。 她永远忘不了谢夫人将公主交给娘娘时,眼里的不舍,悲痛和决绝。 更忘不了谢家满门的铮铮铁骨和忠心。 第083章 月沉如水, 自窗棂铺进来的月光斑驳照在屋内,隐约照出床榻缩坐着的小小身影。 雾玥抱着膝,将半张脸埋在臂膀中, 露出的双眸空洞涣散,手里那张命书早已经被揉皱成一团。 她不是母妃的孩子, 她怎么会不是母妃的孩子,雾玥缓慢眨动眼睫, 不知所措的无助从眼里流露出来, 仿佛一只忽然迷失在夜色中的小动物。 原来她是谢家的孩子, 不仅如此,她还和谢鹜行是兄妹, 亲兄妹。 原来当初谢鹜行说要找的小妹, 就是她。 雾玥眼帘仓皇一颤,眼里写满了荒唐。 她死死握紧双手,被揉皱的纸张硬角硌在掌心, 尖锐的细痛提醒着她, 一切都不是梦。 雾玥只觉得心脏, 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寸寸的透凉, 难以接受的小幅度摇头,又慌忙将手里的纸张展开。 驭宦 第127节 上头的字已经揉的不能辨别, 但她记得十分清楚,寻得天命相合之人,乃为良缘。 雾玥一阵阵眩晕,可天命相合之人,是她的亲哥哥。 雾玥急得直落泪, 果然不能做欺瞒菩萨的事,是会有惩罚的, 如今她该怎么办。 雾玥胡乱擦着眼泪,忽然听到外间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颤哭着的身子受惊一僵。 她逃也似的把自己藏进被褥里,咬着指节不让自己哭出声,不管来的是谁她都无法面对,也不敢面对。 沉缓的脚步声停在床前,雾玥几乎是立刻就知道,来得人是谢鹜行,她眼睛更酸的得厉害,又涩又发疼。 谢鹜行就这么无声在床边站了许久,身形被浸没在黑暗里,看似静默沉寂,黑眸里却翻搅着滔天的巨浪,视线如网紧紧卷裹着床上那道娇小的身影。 原来是谢家用全族保下了他,母亲神志不清时念着要寻找女儿,这是她怀胎十月的血肉,却要她忍痛割舍去,她怎么能不疯。 而小公主替他承担了灾祸,但凡有差池不慎,她都活不到今日。 谢鹜行紧握的双手上经络浮现,千万种的跌宕情绪,最后都化成了彻骨的心疼与不舍,从心口细细密密的缠缚至五脏六腑。 感觉到身后的床褥下沉,雾玥紧闭的眼帘抖了抖,心里泛着苦涩,已经是这样,他们将来要怎么相处,怎么面对彼此。 隔着被褥环到腰上的手臂让雾玥一惊。 谢鹜行无比小心,一寸寸的将她抱紧,熟悉的温度和怀抱,让雾玥险些捱不住哭出声。 她想像过去一样把自己投进他怀里,隔绝一切风雨和彷徨不安,可是不能了,就连这样抱着都是罪孽。 谢鹜行将头深埋在她颈后,沉缓的呼吸落在雾玥耳中,让她更觉得悲戚无望,他现在一定与她痛苦煎熬,同样不敢接受面对。 想到以后,雾玥喉咙发苦,没有以后了。 可是太突然了,她没有做好准备,她闭紧眼睛,让自己装着睡着,等明日,就等明日吧,她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 翌日,天光乍亮。 晨曦和煦的薄光取代月华照亮屋子,谢鹜行早就不在了,昨夜他其实留得不久,只安静抱着她一会儿,便离开了。 雾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的一夜,起来时整个人昏沉的没有一点力气。 心檀进来伺候她起身,看到她憔悴没有精神的脸,蹙起眉心担忧问:“公主可是昨夜没睡好。” 雾玥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找了个借口搪塞说:“做了一夜的梦,又困又累。” “难怪呢。”心檀说着取来衣裳走上前,“奴婢就说姑娘怎么瞧着脸色不好。” 雾玥抿着唇勉力笑笑。 …… 用过午膳,兰嬷嬷去雾玥寝殿寻她,却没见到人,问了心檀才知道她在殿后拾掇那株寒泊。 兰嬷嬷也去到殿后,远远就看到雾玥拢着裙蹲在树下,手里拿着水瓢正给寒泊浇水。 见她一瓢水就慢慢悠悠浇上许久,等全部浇完不知要多久,兰嬷嬷摇摇头走上前,接过水瓢笑说:“太阳晒,公主去一旁歇会儿,我来。” 雾玥看着兰嬷嬷的侧脸,点点头轻唤了声嬷嬷,然后走到一旁的游廊下坐着。 兰嬷嬷浇完水,也走到她身旁坐下,雾玥把头枕到兰嬷嬷肩上,望着寒泊喃喃道:“再有两个月,寒泊就要开花了,母妃见了一定最高兴。” 兰嬷嬷唇边含着笑点头,如今殿下也平安无恙,娘娘定然高兴。 雾玥缓慢眨着眼,出神的说:“嬷嬷,你说母妃喜欢我么。” “当然了。”兰嬷嬷扭头认真看着雾玥,“娘娘最疼的就是公主了。” 雾玥重重点头,虽然她不是母妃亲生,但母妃待她是最好的,会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哄她。 雾玥眼里浮上泪水,虽然长寒楼日子清苦,但母妃在的那些时光,她一直都很幸福。 而母亲,雾玥慢慢握紧双手,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母亲也一定不舍得把她留在宫中。 而且谢鹜行,雾玥目光微微发抖,她命令自己纠正称呼。 而且哥哥一直在找她,他们定然都很爱她。 雾玥忍着心里一抽一抽的酸涩,不断告诉自己要知错就改。 喉间窒堵的让她喘不过气,用力呼吸了两下,才把空气吸进肺腑。 万幸她还没有跟兰嬷嬷说他们的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一切都还有回归正轨的余地。 …… 雾玥和兰嬷嬷两人就这么静静坐在廊下,望着寒泊娓娓说着体己话,不知不觉就已经快到傍晚。 合意从殿前跑来通传,说是谢鹜行晚些会过来一同用晚膳。 兰嬷嬷闻言欣喜站起来,“那我差人去准备。” 雾玥顿时心慌起来,呼吸也窒在喉咙口,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他,见兰嬷嬷已经去了后厨准备。 雾玥攥绞着手指,晃乱的眸光里寻不到一点镇定,他们是兄妹,却做了那样有违伦常之事,现在他们该怎么相处。 雾玥本能的想要逃避,趁着谢鹜行还没来,干脆偷偷出了照月楼,躲去了贺兰婠宫里。 又让贺兰婠身边的阿什回去传话,说是自己被她留在宫中用膳。 雾玥一直在贺兰婠宫里待到了天色黑透,猜想谢鹜行应该已经离开,才魂不守舍的往照月楼去。 “公主回来了。”候在中庭的心檀迎上前。 雾玥几不可见的点点头,她被满脑子自疚和不能收拾的思绪拉扯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心檀并没有跟着自己进来伺候。 推开殿门,雾玥垂着眼往里间走,也没有看到屋内的人。 谢鹜行靠坐在圈椅里,手中拿着本书随意在翻,轻抬的目线一直锁在雾玥身上,见小公主愣是没有瞧见他,幽幽启唇,“公主可算回来了。” 雾玥脚下一顿,迷惘出神的眸子慢慢聚拢,谢鹜行还没走。 而他的视线自后投来,正拢在她身上,雾玥顿时如芒在背。 谢鹜行搁了书朝她走去,手臂自然的揽上她的腰,“公主让我等了许久不说,连瞧都瞧不见我。” 他将下颌贴在雾玥的鬓边,温热的气息随着吐字揉揉扫在她耳畔。 身体因为太过熟悉他的触碰,轻易被激起战栗,雾玥晕眩的同时羞愧自责一涌而上,她反应极大地拨开他的手,逃出他怀里,仓皇戒备的看着他。 谢鹜行手臂上还残留着小公主逃离时用力推搡的力道,他顿了片刻,直起微弯的腰,漆眸望向雾玥,“怎么了?” 怎么了?他怎么还问她怎么了? 雾玥因为情绪激动,连呼吸都在发抖,他明明也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怎么还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像过去那样坦然抱着她,亲昵的耳语。 这是错的啊! 谢鹜行看出她情绪不对,结合她去贺兰婠宫里的事,立刻明白她是在躲他。 谢鹜行凝声问:“出什么事了?” 雾玥意识到他竟然完全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气血堵在心口,难不成他真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头晕目眩,咬着唇反问:“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得。” 雾玥说着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眸泛红,“哥哥。” 谢鹜行眯了眯眸,“公主唤我什么?” “我都听见了!”雾玥声音发着抖,整整一天一夜,她没有一刻是冷静的,“我们是兄妹。” 谢鹜行眼里闪过吃惊,旋即蹙紧眉头,他没有想到小公主竟是听到了自己和兰嬷嬷的对话,还只听到了一半。 对上雾玥含泪无助的眼眸,谢鹜行心口生疼,“公主听我说。” 他伸出的手落在半空,小公主避他如蛇蝎的反应,让谢鹜行的心渐渐沉下,他感觉到有一股不可理喻的极端情绪在悄然生长。 默了片刻,谢鹜行问:“所以公主是想如何?” 极轻的嗓音让雾玥呼吸又是一揪,她不敢让自己有一点别的想法,哽咽着喉咙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鹜行眸中透出喜怒难辨的微妙,他从没有过哪怕一丝,要放弃的念头,而小公主在误会他们的关系后,同样没有犹豫。 只不过是没有一丝犹豫的想要放弃。 谢鹜行几不可见的勾了勾唇,眼里却不见一点笑意。 不一样,为什么还是不能与他一样。 因为你是疯子,你有什么人伦道德。 一个唾弃鄙夷的声音在谢鹜行脑中反驳。 对,他怎么能让小公主变得与她一样疯魔。 谢鹜行闭了闭眼,想压制下自己的极端,“什么都没发生过,做兄妹,公主是这么想得么?” 心上细细密密的涩痛让雾玥想要落泪,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她捏紧着手心让自己点头。 谢鹜行看到她这样,尤其是她眼里要与他撇干净干系的决然,再说出口的话就变得不受控制,“可已经发生了事,怎么当没发生过?公主大概是可以,但我这个做哥哥的恐怕是不行,难道只要当做没发生,我就真得没有吻过你,没有破你的身了?” “谢鹜行!”雾玥提高了声音打断他,眼里全是惊震,他怎么还敢说。 “不叫哥哥了?”谢鹜行浑不在意的笑。 雾玥脑中充斥着随时会击溃她的困苦与怨怼,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说服谢鹜行,“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也不能接受,可事情已经是这样。” 雾玥气息不定的说着,嗓音里的酸涩越来越浓,“我们只能是兄妹,趁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忘了吧。” “等你想通了,将来会遇上真正。”雾玥说得艰难,反复吞咽着喉咙。 “遇上什么?”谢鹜行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雾玥紧闭上眼,才终于逼自己说出来,“遇上真正相配的人。” 谢鹜行眼尾抽跳了一下,小公主甚至要不惜把他往外推,不是第一回 了,当初不就张罗给他寻对食,怎么还没学乖么。 危险爬进眸子,谢鹜行咬着牙关,耐着最后的性子地问,“那你呢?” 雾玥不敢睁开眼,她怕只要一睁眼,泪水就会止不住,她抿着苍白的唇说:“我,也会。” 雾玥的话无疑是在谢鹜行心上烧了把火,怒意陡然窜起,他跨步上前,将垂低着头深陷在自责悔过中的雾玥一把箍进怀里。 驭宦 第128节 雾玥仓皇睁眼,奋力要想去推,掰他的手,然而手指都掰红了也挣不开半分,她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谢鹜行低头用舌卷落雾玥脸上的泪,将温热瑟颤的泪抿开在嘴里,胸膛里的怒火才勉强消了一些,哑着声莫测的问:“公主也会什么?” “也会让人如哥哥这般吃你的泪?”感觉到雾玥的颤抖,谢鹜行不留情的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发狠的吻在她唇上,“还是这样吻你?” 谢鹜行说着眼里升起骇人的戾气,雾玥被他吓到了,仰着细弱的脖颈艰难急喘了一声。 谢鹜行道:“張开嘴。” 雾玥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央求道:“我们这样是错的。” “错在哪了?”谢鹜行满不在乎地说,“是兄妹就不可以了?” 雾玥说不出话,瞳孔缩紧震惊看着他,当然不可以。 谢鹜行知道自己就是个疯子,他不正常,如今他偏要拉着小公主与他一起沉沦。 他已经一点也不介意把自己疯狂扭曲的一面表露出来,“兄妹才好呢,我们留着一样血,谁也不会比我们更亲密,我们就是而彼此而生,也只会属于彼此。” 他反而遗憾不是。 谢鹜行偏头落吻在雾玥颈边,一字一句如同要将人拉进罪恶的深渊,“妹妹不是合该要属于哥哥的么?我们会融满彼此的气息,再不分你我。” 雾玥浑身颤栗不止,谢骛行的话冲击着她理智,她努力抓着一点清醒,告诉自己是错的,全是错的,可是她挣脱不了,她糟糕的身子已经太熟悉他的触碰,她没有一点力气。 谢鹜行略微抬起一点头,晦暗浓沉的眸子紧锁着雾玥,“哥哥说得可对?” 雾玥已经全都乱了,呼吸是乱的,思绪是乱的,心跳也是乱的,她只知道不能一错再错,她死死咬着唇摇头。 谢鹜行哼笑了一声,忽然将她抱起,陡然的腾空让雾玥惊叫出声,眼泪惊骇聚在眼下。 谢鹜行直接抱着雾玥坐到了妆镜前,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薄唇贴在她耳畔意味不明道:“哥哥怎么瞧着,你像是在说谎。” 谢鹜行唇间吐出的热气打在雾玥的耳廓,燎起的红意一直烧到了耳垂,鲜红的似要滴血,他豪不客气将瞧着可怜兮兮耳珠含进了口中,齿尖厮\.磨着吮吻。 雾玥眼里直接激出了泪,她透过泪雾看到镜中的自己,神色迷蒙涣散,檀口翕着缝虚弱的吐纳想要汲取空气,眼下的洇红的潮晕使得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蓄泪。 雾玥脑子一下炸开,嗡嗡声搅的她昏眩不堪,他们怎么可以这般不知羞耻的作态,这是世间所不能容的! 她拼命想要转过头,谢鹜行却紧扣着她的下颌不放。 他吐出雾玥的耳珠,眯眸欣赏着被蹂\.躏至通红充血的娇嫩耳肉,片刻又好似心疼一般,伸舌舔了舔。 雾玥喉间溢出碎吟,人也抖得更厉害,谢鹜行却笑起来,埋首在雾玥颈边轻蹭着喟叹,似蛊惑般低语诱引,“不管那些好不好,相融交汇在一起,多美妙。” 雾玥快要濒临崩溃,凭着最后的理智使劲摇头,谢鹜行压下唇角,直接挑开了她的衣襟,深暗的黑眸在镜中与她对视,“不承认么,公主分明与我一样喜欢。” 他抬指沿着心衣上的绣花慢慢描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残忍揭露真相,“否则,怎么每一处都那么红,嗯,还在颤。” 悖论的罪恶感和羞耻浑绞在一起,压得雾玥喘不过气,她紧紧闭上眼睛,不肯再看一眼。 谢鹜行却有的是方法让她睁眼,手掌托住她的一侧腿弯,将她细条条的腿架到桌沿上,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雾玥吓得当即就要缩回,被他无情按住。 雾玥受惊般慌睁开眼,镜中一幕让她魂魄都快要震散,谢鹜行利落解了衣带,抬眼对上小公主惊慌失措的湿眸,在她支离破碎的目光中,一点点将壶口挤开。 “公主好好看着。” 声音发狠,又隐隐透着亢奋。 第084章 被逼出的泪雾迷遮雾玥在眼前, 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可以不用看的那么清楚,可那点泪却被谢鹜行残忍地揩去, 偏要将她的视线拨清。 遮羞布被撕开,镜中的她以一种颓艳\.靡沉的情态被困在谢鹜行怀里。 谢鹜行视线跟着看过去。 真美啊。 大开的华裙早已挡不住什么, 偏偏还可怜兮兮的搭在小公主弱小袅娜的身子上,浑身软的好像没有骨头, 想躲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反而不断的嵌进他怀中, 露着的雪肤没有一处不是红的像要滴血,被高高支起的那条腿不住在簌颤着, 呈现着坠堕的冶丽。 仿佛圣洁的仙子从云端被拉入浑沉不堪的欲渊。 谢鹜行眯阖的眸子里跳跃着激奋炙灼的火簇。 小公主眼里的泪似乎在求着让他放过她, 可怜的让他不无动容,也越想欺的更狠。 原来看着纯净被浊染所带来的冲击可以让人失去理智。 “公主瞧见了么。”谢鹜行在镜中纠紧着她的视线。 谢鹜行是要她与他一同看着着罪孽深重的一幕,羞愧和难堪让雾玥几乎窒息。 谢鹜行略低下头, 下颌贴在她泪汗涔涔的脸畔, 隽美无匹的脸上被欲\.色染满, 整个人仿佛抛去了斯文, 脱下伪装,只被原始的本能所支配。 不仅自己如此还要拉着雾玥一同沉堕。 她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周身都被他的气息裹缠,他的心跳脉搏震进她的身躯,强势的将原本分属于两个人的脉率融搅,就像他说的不分彼此。 可是不一样了,现在他们不能。 雾玥艰难摇头, 支离破碎的嗓音里带着祈求,“不能的, 我们是兄妹啊。” “不能什么。”谢鹜行明知顾问,偏头睇上雾玥噙满惊慌的眸子,他知道小公主快要被逼到极限,却仍然没有罢休。 “哥哥可没有绑着你。”谢鹜行说着松开箍在雾玥腰上的手,只用一只手握着凿刀,娇稚玲珑的壶口被极不相匹粗硕凿刀锋利拓开。 “要真不能,怎么还不躲,可没有哪个妹妹会这样被做哥哥的掰着月退往里送的。”他故意推的很慢很慢,越慢雾玥就越是看的一清二楚。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与哥哥一样好不好。”谢鹜行嗓音沙哑迷缠,他虔诚的一下下吻着雾玥,疯魔的话更像是在祈求,“不能分开,不能有其他人,无论什么情况,即便是兄妹,也要像这样,你看,我们切合的多好。” 看似脆弱不堪一击的壶口竟然没有被凿碎,而是紧紧覆在刀身之上,由它雕刻的夺人心魄。 雾玥洇红弥潮的双眸震住,被眼前的一幕激的难以呼吸,竭力启开唇缝,破碎灼乱的呼吸将她的唇烫的潋滟鲜红,雪脯随着又急又乱的呼吸沉浮,不断耸推着那一小片单薄可怜的心衣。 谢鹜行的话更是让她几乎崩溃,坠泪不断摇着头,企图在坠入深渊前挣扎抵抗。 可是逃不出了,雾玥亲眼看到自己眼里那点可怜微薄的顽抗被冲的越来越散,直至涣散的难以寻到清明。 雾玥呼吸越来越艰难,逃无可逃的认知让她认命也害怕绝望。 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的,先前说那些决绝的话,她那么难受都忍住了,可现在一切都被戳破了,她在自己哥哥的触碰下沉沦。 她忽然闭紧眼回应了谢鹜行吻。 好似自暴自弃,豁出去的举动让谢鹜行略微蹙眉。 颤缩的小舌探进口中,小公主终于肯与他一样了,谢鹜行浑身的血液都在燃腾,狂喜到暂时忘了追究,直到尝到她淌进口中的泪,才猛的顿住。 “谢鹜行,我们会糟糕完蛋的,会有惩罚的。”雾玥恨恼咬住他的唇哭得浑身打抖。 雾玥咬得用力,谢鹜行一下就尝到了血腥味,他蹙紧眉心,“不会,就是有惩罚也是惩罚到我身上。” 雾玥肯本听不进他说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着他的齿也跟着哆哆嗦嗦松开,“我也逃不掉,一定逃不掉。” 谢鹜行见她被无限的自责愧疚所吞没,所有猖獗的妄念都在瞬间被收拢,慌忙捧着她脸,让她看着自己,“不是,不是兄妹。” 谢鹜行见自己怎么说她都不听,再也没有了坦然从容,一把将人抱起,放到梳妆桌上,站起身弯腰与她平视,“真的不是。” 雾玥眼里空洞无光,只有泪珠子一颗颗往下坠,“本来我们做了这样的事,就已经错了,是我侥幸以为可以及时纠正,错了就是错了,我们会有惩罚的。” 谢鹜行这会终于慌了神,在心里唾骂自己,谢鹜行,你果真是贪得无厌,自己疯还不够,小公主那么乖,那么美好,你竟也要逼着她一起疯。 谢鹜行心疼不已,低身慢慢吻去她的泪,“我们确实不是兄妹,是我混账乱说,公主确实是母亲所生,我不是。” 雾玥愣了愣,他语气里的笃定让她升起一些希冀。 可她很快又想到什么,推着谢鹜行让他转过身,胡乱扯下他的衣衫,接着又褪了自己的外衫,扭身望向镜中,铜镜映出两人后背,在腰窝相同的位置,赫然是两枚相同的印记。 雾玥以为他是哄自己,摇着头苦涩又恨恼的笑笑,“你现在编这些还有用吗?我听见了的,还有这个胎记!” 谢鹜行转过身捧起雾玥的脸,轻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纠紧着她,“公主只听了一半。” 他其实没有想好该如何讲给雾玥听,他怕小公主一旦知道,她的命,是用来换他的,会伤心难受。 谢鹜行默了默才接着说:“我慢慢解释给公主听。” 谢鹜行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都说给雾玥听。 唯一与兰嬷嬷说法不同的是,当初谢夫人是在突然发作,谢夫人要带着一个娇弱的女儿逃命太难,而宁贵妃缺个孩子如果她生的是女儿,就能安全,所以才会有了调换孩子一事。 “所以,我们不是兄妹,胎记一来是因为当初送我出宫的太医见过,以防万一走漏风声,也为了然后相认,所以宁贵妃在你身上刺了相同的印记。” 谢鹜行说完,面对雾玥久久的沉默,捧在她双颊的手收紧几寸,声音轻却极为珍重,“母亲从来没有放下过她的女儿,始终念着。” 雾月也从来没有想过,看似平和的表像下,竟是那么多人用鲜血性命来守护的巨大秘密,他们的父母家族都为了保护他们而牺牲了所有。 雾玥太过震惊撼动,隔了许久才将谢鹜行所说的这番话全部弄清楚。 她怔怔抬起朦胧的泪眼,轻吸了下鼻子,仍有些不确定的问:“所以你才是母妃的孩子。” “是。”谢鹜行点头,他到宁愿不是。 “而母亲神志不清,所以让你误以为自己有个妹妹。”雾玥一字一字的说完,吐出一口轻颤的呼吸,接着认真问:“你没有骗我?” 谢鹜行道:“若是公主不信,可以让兰嬷嬷过来,问问她。” “我们不是兄妹。”雾玥直勾勾看着谢鹜行,在看到他点头后,抽噎着问:“那你为什么还不抱着我。” 谢鹜行怎么会犹豫,伸臂将人搂进怀里,雾玥在靠到他肩头的那一刻,毫不犹豫的开口咬了下去,后怕的泪顺着脸颊扑簌簌淌落。 他知道她误会了,还这么吓唬她! 她真的以为,他们要万劫不复了。 雾玥咬得无比用力,把所有的害怕委屈都宣泄了出来,直到尝到丝丝的血腥味才慢慢松开些力道,只是牙齿仍咬着不放。 “你怎么可以那么吓我。”雾玥伏在他肩头,被泪水打湿的眼睫瑟瑟颤抖,哑着嗓子万般委屈的说。 说话间,雾玥尖利的齿尖磨在谢鹜行破口的皮肉之上,细密升起尖锐的刺痛,刺激着他的神经,方才小公主哭的厉害,但也已经被逼的想要豁出去。 谢鹜行抵了抵舌,“公主怎么知道我只是吓唬。” 雾玥眼下还挂着泪,眨动眼睫的时候,盈透的泪珠也跟着颤了颤,湿眸中透出迷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谢鹜行话里的意思。 “是与不是,都改变不了公主只能属于我的这一结果。”谢鹜行轻抚着她的发,黑眸一眼不错的望着镜中,在雾玥的腰窝处寻到那枚印记,眼里的情绻与执迷不加掩饰的透了出来。 雾玥已经被震荡不休的心脏又一次颤缩紧,即便真的是兄妹,他都要与她在一起,雾玥还想安慰自己他是故意这么说,吓了自己一次不够,还想吓第二次。 可她很快意识到不是,他一早就发现了她身上的胎记,所以一早就有了怀疑,可他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打算,而是将错就错。 驭宦 第129节 或许是有了刚才的冲击,雾玥竟没有那么慌怕,反而是心里笃定了结果后,便也不害怕去想一起乱七八糟事。 回忆起方才谢鹜行的疯狂,雾玥呼吸一窒,悬在眼下的泪随之砸落,顺着谢鹜的肩胛淌落。 雾玥视线沿着一起落下,隐约看到那块胎记的轮廓,纷乱的呼吸慢慢纠紧。 原来他们从出生就纠缠在一起。 烛火氤氲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他们彼此都在望着对方身上那枚,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密切关系的印记。 雾玥悬垂在桌缘一只脚没有征兆的被谢鹜行握着推折起,她惊慌呼出声,整个人失了平衡跟着后仰,背脊贴在冰凉的铜镜上,透骨的凉意冰得她逃也似的往前缩躲。 可才一动,谢鹜行高大的身躯就好似一堵山,极具危险的欺了过来,眼底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在死灰复燃,不是兄妹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们同样可以尝到彼此的一切。 雾玥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谢鹜行摁着腰贯凿的同时下颌也被他扣住,重压过来的吻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是谢鹜行咬破了自己的唇,将滚出的血珠哺进了她口中。 第085章 没有一点征兆的凶蛮侵袭让雾玥惊惧绷紧, 来不及呼出的惊叫被谢鹜行堵在喉咙口,化成了支离破碎的颤哼。 尝到血腥味的当下,雾玥脑子里像炸开了火星, 顿时变得昏眩不已,嘴里鲜血腻甜的味道越来越浓, 铺天盖地的充斥着她的感官。 谢鹜行不断把腻稠温烫的血珠哺进雾玥口中,血腥味顺着唾液弥散四窜, 妄图要穿透她薄弱的唇舌, 再钻进她的血脉, 极端到近乎扭曲的情感远远不是单纯身体的欲\.求那么简单。 侵吞或者被侵吞,光是想象相融所带来的愉悦, 都能让他发抖。 病态的沉沦一点不比方才误会两人是兄妹时来的温和, 远远超脱雾玥能承受的范围,她呜咽的越发情急,拼命将自己四散的神志抓回来一点。 顾不得背后是冰凉的镜子, 仰着纤薄的背脊想要逃, 谢鹜行压在她后腰的大掌坚如枷缚, 下颌也被扣紧着无论她怎么缩逃, 都挣脱不了,身子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极致后仰。 雾玥好不容易寻着喘气的空隙, 艰难说:“谢鹜行,我还在生气,我还有话要问。” 谢鹜行大概是听出她话里的愤恼,略微松开了她,垂首不语, 手臂撑着桌沿,不退亦不进, 仿佛听之任之一般。 雾玥小口呼吸着,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缓和下来,弱声道:“你出,你走开。” 谢鹜行仍然低着头,那双被长睫遮挡的黑眸内爬升着血丝,目光紧紧盯着费力吞裹着凿刀的壶口,箍紧的一圈涨裂成半透明,浮着一缕缕血沁的雕花,肆虐暴戾的好似在上刑,又透着让人昏聩的靡美。 雾玥这才注意到谢鹜行一直在看着的是哪里,眼眸惊跳了一下,视线下意识的跟着垂落,之前是透过铜镜,看得朦胧,如今亲眼看见才真的让她头晕目眩。 谢鹜行终于抬起头,晦暗的深眸意味不明的望向雾玥,冷白的肤色将他唇上的血迹衬的鲜红妖惑,他极缓慢的吐字,“公主咬着我呢。” 雾玥不可思议的睁圆眼睛,哪想到他反咬一口,分明是他。 她按下纷乱羞灼的思绪,将踩在桌沿的脚背弓起,脚趾蜷紧着试图一点点后挪,可一动她的呼吸就全乱了,浑身更是颤的不听她自己的使唤。 她扬起头,湿眸里流露出无助,想让谢鹜行帮自己一把,可他却好像看不懂一般。 雾玥颤抖着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挪,好不容易才退开一些,浑身已经汗湿,搭在桌沿的脚抖得不停。 “公主早前不是一直说要瞧瞧生得怎么样。”谢鹜行忽然问,“怎么如今一次都不瞧?” 雾玥早就不想看了,方才隔着铜镜她已经被吓过一次,然而心里这么想,乌眸却不受控制的快速向下落了落。 被半吐着的一截凿刀上赫然暴着一道道骇人的纹络,雾玥脑中轰然,紧闭上眸子,手脚并用的打算一鼓作气逃开,谢鹜行却猛地拉着她脚踝往回一拽。 雾玥骤然尖叫,本就是凭着一口气勉励支撑的身体直接脱力瘫软在谢鹜行身上,她啜泣着骂,“谢鹜行你敢欺负我。” 哭哑的声音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娇,雾玥更加气急败坏,“你一直欺负我。” 她闭着眼闷闷落泪,“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公主,就更加大胆了。” 谢鹜行听得好笑又心疼,小公主怕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欺负人的,待她,他是真的只剩下疼了。 谢鹜行轻抬起她的下颌细细吻去她的泪,“公主永远是奴才的公主,是奴才的心肝,奴才哪敢欺负公主。” 雾玥仿佛被顺了毛发的猫,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眸,“那你走开。” “不成。”谢鹜行无视雾玥的气恼,轻吮她的泪,冠冕堂皇道:“做奴才的,怎么能不知道主子心中真正所想。” 雾玥倔强的想说,这就是她的真正所想,谢鹜行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公主落那么多泪,分明是等着奴才给公主擦。” 最后一个字谢鹜行咬得又低又重,他说的泪也不是只泪,一字一句落入雾玥耳中激的她心防决毁,身子顷刻爬满红晕。 雾玥意识弥散前,才懊恼想起,他每每自称奴才时,只会更过分。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好像听见公主哭了。”屋外忽然传来兰嬷嬷的说话声,两人皆僵了僵。 雾玥心跳都漏了一拍,紧张的整个人埋进了谢鹜行怀里。 糟了糟了,嬷嬷要发现了。 好在她很快又听见合意说:“是掌印在与公主谈话。” 兰嬷嬷忧心忡忡的望着亮着烛火的屋子,殿下大约是告诉公主真相,可她就怕公主接受不了太伤心。 合意也不知里头怎么就……他生怕兰嬷嬷要进去,连忙又说,“依我看,掌印大约是有要事,嬷嬷还是先不要打扰为好。” 隔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再想起,雾玥心有余悸地在谢鹜行怀里呼出口气,小声恨恨说:“我要告诉嬷嬷你欺负我。” 说完她又落寞的垂下眼,嬷嬷以后是不是就要偏心谢鹜行了。 雾玥想得什么都逃不过谢鹜行的眼睛,他捧起她的脸,落吻的同时轻声哄慰,“那嬷嬷定会罚奴才个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雾玥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那你……还不快退下。” “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吧。”谢鹜行唇上的伤口再次被他碾的皮开肉绽,血液绽出,撕咬开自己皮肉的同时,似乎也想咬开她的,利齿衔着她的唇,几番碾磨着想要咬下去,最后还是没有舍得,只贪婪吮着雾玥口中搀了他鲜血的唾液。 “便是不要这条命,奴才也得要公主。”谢鹜行低声喟叹着,“公主可是奴才的心肝。” 心肝吶,缺了才是真得活不了。 雾玥心脏收紧,荡出的波纹蔓延至全身。 血液本身那股会让人感到心惊,罪恶的骇人味道在揉掺了欲气后被混搅的极度诡异,扭曲,又迷幻斑斓,细细弥漫,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拉着雾玥沉湎。 * 兰嬷嬷被合意搀去了偏室等,眼看着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还不见谢鹜行从雾玥房里出来,心里越发焦急。 好在又过了一刻钟,合意终于过来说,“掌印说嬷嬷可以过去了。” 兰嬷嬷赶忙王雾玥殿中去,正撞上离开的谢鹜行,清润的眉眼间已然没有了方才的迷疯,他淡声交代兰嬷嬷,不要把雾玥被留在空中的真正原因说出来,便迈步离开。 兰嬷嬷蹙眉,公主果然是知道了。 她快步走进殿中,殿内门窗大开着,夜风卷走了残余的靡息。 雾玥什么力气的靠坐在罗汉床上,已经收拾过,倒是看不出狼狈,就是哭红的眼睛却还肿胀着。 生怕兰嬷嬷看出来,一直垂着眼,把目光闪躲开。 兰嬷嬷见状心里直揪了起来,雾玥定是因为骤然知道真相,太过伤心不能接受。 她走上前于心不忍的把雾玥揽在怀里,万分自责愧疚道:“嬷嬷不该瞒着公主,可当初的情况,公主只有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嬷嬷和娘娘都希望公主平平安安。” 雾玥闻言立刻摇头,“我知道的,我没有怪嬷嬷,更没有怪母妃。” 那样艰难的情况下,她和谢鹜行都能活下来,已经是那么多人付出性命的结果,母妃对她很好,一直都很疼很疼她,而她真正的父母,也都是她最值得骄傲的人。 雾玥的懂事知大义让兰嬷嬷更加疼惜不舍,看着她红肿未消的双眸心中越发愧疚,“公主受苦了。” “不苦。”雾玥摇头说着,反过来安慰兰嬷嬷,“现在不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兰嬷嬷欣慰点头,就算殿下无法匡扶前朝,如今也已是权势地位都有了,他们再不用担心受人欺凌。 另一头,谢鹜行迎着凉月洒下的华光,缓步走在照月楼外的宫道上,平和的眉眼下不见有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烦躁与母亲过世前,他得知自己是谢家人时差不离。 原本他想着搅浑了这大胤朝,手足相残,杀父弑君,还被一个阉人把持朝政,弄得乌烟瘴气,挑起内乱杀斗……然后再带着小公主一走了之,多有趣啊。 可现在倒好。 谢鹜行极为厌烦地啧了声。 这浑水已经搅起来,还怎么收。 * 五更天刚至,永秀殿。 宫人匆匆跑进殿内,“内相到了。” 照顾幼帝就寝的乳母赶忙从龙榻前的小榻上起来,整了整衣裳去到外间。 乳母嬷嬷朝立于殿中的谢鹜行快速投去一眼,屈膝道:“奴婢给内相请安。” 谢鹜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抬眼望向里间的床榻,“也不早了,该叫皇上起身了。” 幼帝夜里闹腾,每日这个时候才是最好睡得,乳母嬷嬷心中有迟疑,动作却不敢耽搁,赶忙去到里间用锦缎裹着孩子出来。 “内相。”乳母嬷嬷抱着幼帝向他请示。 谢鹜行瞥了眼好睡的萧昱,“叫醒了,跟咱家上朝去。” 上朝?除去登基大典,幼帝就没有上过金銮殿,怎么今日…… 乳母嬷嬷哪敢多问,轻轻拍醒了怀里的幼帝,没有睡够的孩子当即就哭闹了起来。 震天的哭声让谢鹜行眉心蹙紧,乳母嬷嬷见状连忙拍着孩子哄。 谢鹜行耐心本就不多,尤其对着姓萧的,伸手就把人提到了面前,“闭嘴。” 乳母嬷嬷看着被提在半空中的幼帝,吓得心跳都快停了,在心里求神拜佛想让小皇帝安静下来。 好在幼帝很快就止住了哭,才一岁多点的孩子虽然说不来几句话,但也能感受到不善。 谢鹜行脸色这才算好了点,“皇上乖些,随咱家上朝去,省得那帮烦人玩意天天上书,不说些人话。” 谢鹜行说着把把幼帝丢给仲九,仲九赶忙抱住,跟着他一起往金銮殿去。 心中则暗暗揣测,掌印哪是怕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这会儿他真抱着小皇帝去上朝,恐怕才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金銮殿。 果不其然,赵京玉在内数位的老臣,在看到谢鹜行抱着幼帝坐上龙椅时纷纷变了神色,一个个铁青着脸,面色说不出的难看。 驭宦 第130节 以往这阉人还只是代行皇权,如今竟然猖狂到敢坐上龙椅!偏偏他怀里抱着皇帝,让他们没计奈何。 仲九在旁扬声唱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官有事奏。” 赵京玉看到校官指挥史王振海走到殿中,略微垂下眼眸。 “下官得到消息,在容县发现逆贼萧沛的行踪,看行踪是一路往峡裕江方向去,逆贼出现在那里恐怕是想要自水路逃出。” 一旦过了峡裕江,成关哨防变弱,他就能一路畅通抵达瑾州,而刘裕将军率领的边防军驻扎在那里。 谢鹜行抬起目线,语气幽冷,“那还不增人去抓。” 第086章 一连半月, 除去时有萧沛的踪迹,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能顺利捉到人。 赵京玉与陆歩俨在府中议事,陆歩俨嗓音凝肃, “没想到他如此沉得住气。” 他们故意放出殿下会往峡裕江逃离意图与刘裕将军汇合的假消息,想逼谢鹜行自乱阵脚, 却不想半月过去,他仍是风平浪静的没有一点动作。 陆歩俨踱步在厅中, 脚步忽而一顿, 反身看向赵京玉, “他不会不已经识破?” 虽然现在大批官兵都追击在峡裕江一带,但其余几道能通往瑾州的州郡卡哨也都没有放松戒备。 赵京玉没有太多情绪, 捋着须稳声说:“越是聪明的人越是会猜忌提防怀疑一切, 也越容易被自己的聪明所误,他怀疑现在消息的是假,那么也会认为被掩藏的那个一定会是真。” 陆歩俨道:“可如此一来, 我们的计划岂不是就行不通。” “折子送上去了没有。”赵京玉打断他问。 陆歩俨点点头, 殿下并没有往峡裕江去, 而是驻留在青阳郡, 青阳郡乃是大郡,大隐隐于市, 反而安全。 而他们原本商讨的计划是,用假消息引开谢鹜行,再以青阳郡毗邻的郡县有流寇作乱,上折子从青阳郡借调守军,再借机趁着防守薄弱, 送殿下离开。 陆歩俨蹙眉沉吟,看来大人没有告诉他全部计划。 若他是谢鹜行, 在意识到峡裕江或许有诈后,也会理所当然照着他们的步划去思考。 陆歩俨抬眸看向赵京玉,“这是一步也是迷惑谢鹜行的。” “确实是假。”赵京玉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沉稳的面容流露出老谋深算,“兵不厌诈,他以为的假是假,他以为的真还是假。” 两人无言对视。 清风在外扣门,走进来在陆歩俨耳边回话,他听罢,目光微动看向赵京玉,“谢鹜行中计了,他方才下令要离京亲巡北直隶下辖的几处郡县。” 赵京玉无比笃定的说:“亲巡是假,想捉拿殿下,以及殿下背后的“你我”才是真。” * 照月楼。 午后日头炎烈,人也容易倦懒,雾玥倚在罗汉床上翻看着话本子,渐渐眼帘就开始发沉,她把脸蹭进枕子里,哝哝的打了个哈欠,突听得兰嬷嬷从外面推门进来。 “公主,掌印过来了。”兰嬷嬷笑着说。 雾玥倦懒的眯阖着眼,隐约瞧见自门口进来的熟悉身影,软哼着轻轻撇嘴故意说:“不见。” 兰嬷嬷为难的朝谢鹜行看去。 自打那日之后,谢鹜行几次过来公主都不肯给他好脸色瞧,大抵是还不能接受两人身份的转变。 兰嬷嬷只得对谢鹜行道:“公主大约是乏了,掌印不如改日再来。” 雾玥闻言动了动唇,又连忙忍住,把身子转向里侧,指尖勾起一片薄衾虚掩着雪腮,佯装好睡,眼睫却不受控制的悄悄颤动着,俏皮又乖软。 谢鹜行微笑着说,“那就让公主睡吧。” 雾玥听到他走远的脚步声,连带着声音也变得轻了许多,“原本明日要离宫,想着来与公主说一声。” 雾玥闻言也顾不得装睡了,坐起身看着他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咬咬唇说:“你站住。” 谢鹜行微微勾了勾唇,回过身,“公主醒了。” 谢鹜行目光温绻落在她脸畔,眼里噙着笑,吐字却颇显的落寞,“公主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雾玥悄悄瞪他,他还知道呢。 兰嬷嬷知道雾玥的脾气,最是容易心软,而且她能喊住谢鹜行,就说明不是真的与他生气,只是心里恼不过。 她关了门走到雾玥身旁,故意帮腔说:“得生气,公主生气也是应该的。” 雾玥听着窝心,像是有人撑腰一般,微微抬起下颌睇着谢鹜行。 谢鹜行也跟着颔首:“嬷嬷说得是。” 兰嬷嬷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更有了底,如今两人都知道了彼此的身份,殿下只会对公主心存感激愧疚,她继续对雾玥道:“公主不用担心改变什么,掌印也会继续待公主好,他是谢夫人照顾大的,公主又是又是谢夫人所生,他定会将公主当真正的妹妹疼爱。” 妹妹两个字让雾玥一下想起了那日的事,整张脸不自在的烧红。 谢鹜行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应和着兰嬷嬷的话笑说:“是,公主若是不生气了,就唤我声哥哥,我也确实大公主一些。” 雾玥紧抿着唇,眼睛恨不得在谢鹜行身上瞪出个窟窿来,嬷嬷不知道原委,可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小公主眉眼间满是嗔怒娇羞,偏还要故作镇定的可人模样,让谢鹜行喉间莫名有些发痒,接着说:“哥哥一定会好好疼你。” 雾玥无比确定,他口中的疼爱,和嬷嬷说的绝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是真的会将她压着好好疼。 雾玥脸颊越来越烫,羽睫虚虚扫拂,眸中水波晃漾,说不出的羞恼。 “是啊。”兰嬷嬷在旁一脸赞同的附和。 对上嬷嬷眼里的欢欣喜色,雾玥将那句险些就要脱口的“谁是你妹妹”硬生生咽了下去。 雾玥反复抿动着唇,张张口却怎么也叫不出,只觉得羞耻至极,最后闭着眼,小声嗫嚅道:“哥哥。” 绵软娇糯的两个字刮过耳根,谢鹜行眸色倏忽一暗,旋即轻笑着应了声。 那仿佛得逞的一声笑更是燎的雾玥心脏乱跳。 谢鹜行背在身后的手虚微拢了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人抱进怀里。 他看向兰嬷嬷:“嬷嬷先下去吧,我还有事与公主说。” 只要两人和好如初,兰嬷嬷也就放心了,笑着应声退下。 殿门被带上的同时,雾玥一溜烟起身,几步小跑到谢鹜行跟前,举着手就要去打他的嘴,口中气狠狠地骂:“你再说胡话!” 谢鹜行拢住打在唇上的小手,展臂将人带进怀中,笑的无辜,“哪句是胡话了,我大了公主十多天,公主唤声哥哥也没什么不对。” 他低下腰,凑近在雾玥耳畔轻声问:“公主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么生气?” 雾玥脸颊布满羞耻的红意,知道他明知顾问,那么爱当哥哥,就做他的哥哥去吧。 她睁开眼挑衅的看向谢鹜行,“那往后我的终身大事,也劳哥哥替我张罗了。” 谢鹜行笑了笑,小公主这是张着尖牙,要咬人了。 他抬指伸进雾玥口中缓慢摸着她的牙尖,“可以。” 雾玥没想到他会答应,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躲闪,谢鹜行原本扶在她腰后的手已经快速掌住了她后颈。 与此同时,他又探了一指夹住她的舌尖,揉捻在两指间狎昵逗玩着,相对舌头的柔软,他的指就显得粗糙许多,磨出的刺麻惹得雾玥不住缩蠕着想要逃,加上半张着口,泌出的津涎也越来越多。 “只是哥哥总得要先尝尝,才能知道怎样的与我的心肝最合适。”谢鹜行夹着雾玥的舌往外扯了扯,同时俯身吞吃进口中。 谢鹜行反复搅弄着雾玥的香舌,时而拨弄,时而吞吮,唇齿交缠发出的水泽声腻耳烧人。 谢鹜行缓缓退开一些,哑声喟叹着说:“怎么似乎与哥哥最为合适。” 雾玥被吻得头晕目眩,双颊浮红,眼尾湿潮,微翕着唇不住喘气,舌尖抵着贝齿颤巍巍的蠕缩着,靡艳妖娆。 谢鹜行又凑近舔了一下,“心肝的乖舌也是这么说的。” 雾玥颤动着眼睫把唇抿紧,不再让他窥看,羞耻的同时又不甘心怎么每次都是自己被弄得情意迷乱。 她抬着虚软的手,细指轻轻攀上谢鹜行的衣襟,攥紧,将他扯向自己的同时,垫脚主动贴着他的唇角舔了舔,轻抬起眼帘,蹙眉为难道:“可哥哥还没尝别处呢。” 雾玥何曾说过这样的话,窜在谢鹜行衣襟上的手已经出了汗,她万分艰难的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兴许,还有不合适的。” 小公主漂亮带水的眸子自带娇色,眸光又澄澈,两种情态毫不违和的出现在她身上,生涩的挑拨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致命无解的春\.药。 谢鹜行紧锁着她至纯至欲的娇态,喉骨重重一滚,弯腰去抱她。 雾玥却猛地一把将他退远,灵活的从他怀里退出去,一改方才的甜媚,扯着嗓子就喊,“嬷嬷!” …… 雾玥接过兰嬷嬷递来的茶,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喝着,裙下的两只脚小幅度的晃着,不时看看面色不怎么好的谢鹜行,笑得眉眼皆弯,得意洋洋。 叫他得意。 谢鹜行看着坏心眼的小公主,几不看见的弯了弯唇,他又怎么会怕让兰嬷嬷知道,不过是哄哄小公主高兴罢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口,将胸膛里火烧火燎的燥意浇灭,才对兰嬷嬷道:“之后我要离宫一段时日,去巡查几个郡县。” 雾玥心下慌乱,忙放下手里的茶盏,她怎么忘了这事,“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自从上次行宫的事后,她对于要与他分开这件事有着深深的恐惧。 谢鹜行原还想逗逗她,对上她的惶惶不安的眉眼哪还会舍得,直言道:“我打算带公主一起去。” 兰嬷嬷反倒有些迟疑,不大赞同地说:“这样恐怕不好。” 不论以什么身份,公主都没有和他一起去巡查的道理,而且宫中怎么说都比外面安全。 谢鹜行则是问雾玥,“公主觉得呢?” 雾玥左右为难地看看两人,她即想随谢鹜行一同去,又怕嬷嬷担心,磨蹭着说:“我听嬷嬷的。” …… 翌日,陆歩俨从武英殿出来,恰看到一行禁军开道,中间正是谢鹜行的马车,再后面是东西厂的番子。 他驻足在宫道上,看着慢慢走远的队伍,眸光逐渐肃凝起。 谢鹜行离宫的当天,他也照计划准备赶往青阳郡,临行前,他决定去见雾玥一面,谢鹜行此行未必能有命回来,届时朝廷一定会乱,他需要提醒她,在他回来之前,务必自保。 驭宦 第131节 陆歩俨候在照月楼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了却是兰嬷嬷。 “公主呢?”陆歩俨问。 兰嬷嬷面露歉意:“公主身子不适,不便相见,陆大人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陆歩俨望了眼照月楼的方向,“我是要事要与公主说。” “这。”兰嬷嬷神色为难。 陆歩俨还想说话,清风从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语含催促,“大人。” 陆歩俨抿了抿唇,嘱咐道:“劳烦嬷嬷告诉公主,若是遇上什么麻烦,让人去陆府传个话便可。” 兰嬷嬷心头微凛,面上仍笑道:“我记下了。” 陆歩俨点点头,又看了眼照月楼的方向,才快步离开。 兰嬷嬷看着走远的两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眉眼间挂上忧色。 她回到照月楼内,庭中合意,心檀,心莲人人都在,唯独没有雾玥。 …… 而另一头,队伍行出皇城御街,谢鹜行下令停下,仲九拉停马车。 一直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从半开的车轩处伸出,屈指扣了扣车壁,“上来。” 低头跟在马车边走着的小太监闻言神色一喜,提着衣摆就往马车上走。 随行的禁军不经意多看了眼,竟见到那小太监在挑开帘子后,不知死活的往内相身上扑去。 落下的帘子挡住了后面的事,禁军眉心跳了一下。 马车内,谢鹜行张开手臂抱住踉跄扑来的人,“小心。” 小太监浑身好像没有骨头一样,软倚在他怀里,口中嘟囔,“谢鹜行,我走得好累。” “你瞧,都是汗。”小太监说着仰起脸,白皙的脸夹被晒的绯红,额头上浮着细细的汗珠,眉眼精致秀气,哪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雾玥。 第087章 “娘, 你瞧前头的马车好气派!”七八岁的小儿,手指着长街上的队伍,才刚兴奋的喊了句, 就被他身旁的妇人捂着嘴拉倒了路边。 “嘘。”妇人满眼警惕戒备,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长街的另一头, 一行衙门的官差将路上百姓驱散到街边,两名此地的官员恭敬走到队伍前满面堆笑, 拱手道:“下官得知内相抵达善水镇, 故特来相迎。” 雾玥将车轩推开了一道缝, 探眸瞧着外头的情形,感觉到圈在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她放下车轩扭头用一副“你完了”的神色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男人, “谢鹜行,你瞧你现在多招人讨厌。” 她与谢鹜行巡查的一路,所到地方无一不是人还未至, 官员已经摆宴设队亲迎, 阿谀奉承, 笼络贿赂, 而百姓只要看到队伍,眼里都是唾弃和敢怒不敢言的恐惧。 她才知道谢鹜行奸臣的恶名早已经在外。 雾玥嘴里说着轻松挤兑的话, 心里却在为他担心。 谢鹜行不甚在意的嗯了声,低头蹭了蹭雾玥的鼻尖,“可不可怜,除了公主再没人喜欢我了。” 雾玥听着他轻淡的口吻,心里微微揪紧, 推了推他肩,“官员还等在外头。” 谢鹜行望着小公主那双映满他身影的漂亮眼眸, 情不自禁的凑近轻啄,末了才松开她挑帘走出马车。 官员见谢鹜行出来,再次低腰行礼,“内相,下官已经在府上设了宴。” 谢鹜行将视线扫向人群,几个混在百姓中的男子立刻压低头上的斗笠,减弱存在感。 谢鹜行看过一圈懒懒收回目光,“那就请马大人带路吧。” 见谢鹜行肯赏脸去府上,这位马大人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连忙指挥人开道。 而先前那几个暗中观察的男子,互相对看换交过视线,各自散入人群中,快速离开。 谢鹜行在去到马大人府上后,又表示没了兴致,马大人不敢怠慢只能先将人请进提前安排好的住处。 雾玥与他一同去到房中,不明所以的问:“我们当真不过去了吗?” 谢鹜行抱着她就这么合衣躺到床上小憩,“公主不是累了,歇会儿再去。” 这几日赶路乘坐马车,雾玥确实浑身酸乏,靠在谢鹜行怀里渐渐就合上了眼睛。 谢鹜行听着她逐渐轻稳的呼吸,睁开眼眸,轻手轻脚的将人放到床上,确保雾玥没有醒来,才走出屋子。 雾玥睡了不知多久,翻了个身感觉身旁空荡荡的,睁开惺忪的睡眼小声唤:“谢鹜行。” 门很快被推开,出现在屋外的男人照旧一身青衫,却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公主醒了。” 此刻外面天色已经半黑,也将谢鹜行的身形照的有几分模糊,雾玥点点头。 谢鹜行又道:“那我们去宴上吧。” “好。”雾玥醒了醒神,起身跟着他走出屋子。 马大人已经另外几个官员早就已经等候在花厅外,见谢鹜行过来急忙走过去相迎,“内相快请进。” 就连对着他身后,仍是一身小太监装扮的雾玥也尤其客气,“公公请。” 雾玥起初还对自己这身装扮和这个身份尤其不自在,特别是旁人打量的目光落来时,她浑身就跟长了刺一样难受,反观谢鹜行坦然地跟没事人似的,她渐渐也就习惯了。 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她干脆就没脸没皮的当自己是个狗腿受宠的小太监。 雾玥默默想着,大大方方的跟着谢鹜行落座,坐下时身子不当心歪了歪,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却注意到,谢鹜行原是伸手要来扶她的,结果在快要碰到她腰的时候,又将手收了回去,只蹙眉问了声:“没事吧。” 雾玥心里奇怪,又想大约是官员都看着的缘故,也没有多想,摇摇头说,“没事。” 谢鹜行微笑说:“那就好。” 可渐渐雾玥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谢鹜行有意无意的会避开她的触碰,连她夹到他碗里的菜,他也不动。 言语间对她又不乏关心,时常叮嘱几句。 雾玥左右觉得有问题,放下手里的筷箸看向与官员交谈的谢鹜行。 “怎么了?”谢鹜行似有所觉得侧目看着她。 雾玥望着他的眉眼又找不出区别,迟疑着轻轻摇摇头。 而此时,永水巷的一间茶楼外,小二正洒扫着准备收摊。 远远看到自月色铺撒的石板路上走来一人,来人停在茶楼外,一袭青衫素简普通,连相貌也十分的普通。 “一壶茶。”轻寡的声音给他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淡漠。 “哎呦。”小二直起腰抱歉道:“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那人仿若未闻,跨步走进茶楼,小二紧跟上去,一脸为难,“客官。” 柜台后的掌柜也走了出来,赔笑道:“咱们真的打烊了。” 只见那人从袖中那出一块玉牌,开口再次重复:“一壶茶。” 掌柜眯眼看清玉牌上的字,脸色逐渐凝起,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改口道:“有茶。” 说着挥退小二,亲自带着他往楼后走。 茶楼看似普通,前面正常迎客做生意,而走到后头,穿过天井从暗间下去,则是一处秘密设的隐蔽会堂。 谢鹜行踩着石阶缓步跟在掌柜身后,底下不时有交谈声响起,谢鹜行听了几句,谋划的正是刺杀他这个阉人的事。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进来,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公子请随我来。”掌柜将谢鹜行带到了众人面前。 谢鹜行看过屋内的七个人,其中五个正是白天出现在百姓中那几人。 “老贺,你将谁带来了。”问话的叫赵猛,人如其名,脸生横肉,样貌粗犷。 被称作老贺的掌柜刚要解释,一个看似是几人首脑的男子站了起来,呵斥赵猛,“不得无礼。” 继而惊喜看着乔装过的谢鹜行道:“迟公子。” 谢鹜行颔首客气道:“孙大哥。”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流露出惊喜,纷纷起身道:“这位竟然就是迟公子。” 当初他们和一干兄弟在京师险些被抓获,就是迟公子助他们脱逃。 孙铭请谢鹜行落座,“迟公子怎么回来此地。” 谢鹜行撩了衣袍坐下,看似温和回话,言语间却吐露着威压,“当初迟某嘱咐过孙大哥,平波缓进,厉兵秣马,待壮大,也待时机,为何如今闹出流寇一事挑衅朝廷。” 孙铭有苦难言,“迟公子不知道,那些流寇与我们根本没有关系,我也一直按你说的,在等待时机。” 谢鹜行没有说话缓慢碾指,他原还只是猜测不能笃定,如今可以确定,这是萧沛与他背后之人谋划的一个局。 赵猛是个冲动的人,听到这里忽然拍案站起,对着谢鹜行道:“迟公子来的正好,如今那阉狗来了此刻,就是除了他的大好时机,只要他一死朝廷就乱了,我们就可以举兵攻进京城,夺回被萧狗抢去的大江山。” 谢鹜行眉头蹙起,对于赵猛的鲁莽无脑,眼中闪过不易觉察的不耐,开口道:“诸位就没有想过,既然流寇与你们无关,这就是那阉狗的一个局,想引你们出来,一网打净。” 本就只是一些当初萧临篡位后逃出的残兵余势,说白了到现在也没成什么气候,就是真杀了他,想匡复前朝也是妄想。 谢鹜行的话无疑给赵猛浇了盆冷水,又不甘心的哼声,“迟公子是怕了吗?” “赵猛。”孙铭冷声呵斥。 赵猛这才不甘心的坐下。 孙铭对谢鹜行道:“迟公子千万别介意,兄弟们也是不愿错过如此好的时机。” 谢鹜行摆手,“我明白,只是孙大哥如今并没有杀阉狗的把握,遑论真的攻进皇城,到时这江山还在萧家人手里,反而还要谢诸位替他们除了一个奸臣,一朝天子一朝臣,除了诸位一心想着匡复前朝,其他又有谁在意。” 孙铭闻言脸色变得难看,“如今这朝廷已经被萧氏和阉狗搅的乌烟瘴气,百姓反抗是早晚的事。” 谢鹜行不置可否,只问:“孙大哥觉得想得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铭看向他。 谢鹜行接着道:“民心,所以何惧阉狗祸国呢,他搅得越乱,百姓怨声载道怨恨朝廷的时候,才是你们名正言顺的时候。” 孙铭在内的几人都没了声音,谢鹜行扫看过他们,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且慢。”孙铭叫住他,“迟公子对我等有救命之恩,我等也相信公子,但公子始终不告知身份。” 驭宦 第132节 谢鹜行垂眸沉吟了片刻,略微弯了弯唇道:“孙大哥只需知道,我的主子,是谢将军的后人。” “谢将军!”孙铭目露震惊。 赵猛等人也各个神色憾动,难以置信的激动道:“谢将军的后人竟然还活着!” * 马府宴席。 马大人一直关注着谢鹜行和他身旁的雾玥,心里暗暗盘算着。 内相来此地之前他就让人去打探其喜好,据说其他几地的官员有送美人送财宝的,都碰了钉子,后来才有人琢磨出来,内相尤其偏爱身边的随侍太监。 只怕他是对女子无感,喜欢狭玩年轻男子。 不过就他那么久观察下来,一直都是那个小太监在献殷勤,内相虽然有回应,但完全不像探听来的那样“宠爱”,约莫是时日长了,腻味了? 马大人这边瞎琢磨着,雾玥也是一肚子困惑,谢鹜行指定有哪里不对,可她就是说不上来。 正想着侍女端来了新鲜的果盘,雾玥见里面竟然还有荔枝,不禁感叹,这些地方官员比宫里还奢侈。 她馋瘾上来了,用手肘去碰谢鹜行,才碰到衣袖,他就借着转身不着痕迹的避开,轻声问:“怎么了。” 雾玥朝着那盘荔枝努了努嘴,“给我剥荔枝。” 谢鹜行没有动,眼里闪过犹豫,马大人见状以为他是动了怒,暗道这小太监也太恃宠而娇,他打圆场道:“小公公怕是说反了。” 谢鹜行的反应让雾玥眉头都拧紧了,注意到马大人在看着她,才拿起荔枝说:“是说反了,我给掌印剥荔枝。” 见雾玥真的拿起荔枝剥起来,扮做谢鹜行模样的暗卫直接一记眼刀朝着马大人剜去。 马大人不明所以,心里又惶恐,难道是自己的做法让内相不高兴了,约莫他属实是厌烦了这小太监。 马大人眸光一动,让人去将自己提前找来年轻男子带上来。 雾玥也已经剥好了荔枝,递到“谢鹜行”唇边,“掌印吃吧。” 暗卫看了眼雾玥捏在指间的荔枝,淡声道:“放着吧。” 若不是知道不可能,她都要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谢鹜行了,雾玥转头狐疑看向宴上,莫非又是有什么人在监视他们,所以他才一反常态。 就在这时两个端着酒水,样貌清秀赛女子的男子走上前来,跪在案几对面朝谢鹜行请安,“见过内相。” 雾玥还在奇怪怎么来了两个男子伺候,就见其中一人拿了粒荔枝,剥了递到谢鹜行嘴边,垂着眉眼乖顺非常的说:“内相请用。” 这一幕瞧着也太怪了,奇怪到雾玥暂时忽略了谢鹜行的不对劲。 “什么脏东西都往上送,马大人是来倒咱家胃口的?”暗卫沉着脸声音冰冷。 雾玥愕然,旋即恍然大悟,睁圆了眼睛,黑眸一眨一眨的满是吃惊,马大人该不会以为谢鹜行好男色吧…… 转念一想怎么不会,毕竟自己天天一身男子装扮跟在他身边,还同进同出。 而马大人已经懊悔的肠子都青了,没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这下只怕把内相得罪透了,“下官立刻让人下去。” “唉,别呀。”雾玥看着谢鹜行那张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臭脸,颇觉得解气,让他有事瞒着自己,活该了吧。 她笑眯眯道:“吃嘛。”说罢,又转身催促那两个男侍,“快喂,掌印等着呢。” 暗卫此番终于感同身受到,过去合意哭丧着脸时的心灰绝望,估计自己想活过今天是困难了。 万幸这时他看到仲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心上总算松出口气。 仲九上前道:“掌印,下面人有事禀报。” 暗卫颔首对雾玥说了声“我去去就来”,便起身往宴席外走去。 雾玥朝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皱鼻,心想着一会儿等他回来了还得让他吃。 可没一会儿,心里又担心起来,别真是有什么事。 好在谢鹜行很快去而复返,掀了衣袍在雾玥身旁落坐,余光瞥见那两个人难以入眼的男侍,厌恶的皱了皱眉,漠然吐字,“还不滚,等着找死。” 清浅的嗓音比方才还淡,隐约夹杂着的寒意让人脊背生凉,两个男侍早就吓破了胆,闻言一刻不敢耽搁,慌忙退下。 雾玥正想要说话,谢鹜行则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别闹我了,心肝儿。” 谢鹜行这一声不算响,但也绝不算轻,席间的人至少有一半听见了,各个面上透着难言的古怪,仅仅一瞬间又收的干干净净,全都装没听见,低着头眼光鼻鼻观心。 雾玥没有一点防备,自己被大庭广众之下叫做心肝,还是一身男子装扮,还不是男子,是太监。 想说的话全都戛断在了喉咙口,白皙的雪腮就这么一寸寸烧的通红,再爬到耳朵,汇聚到耳珠上,红的仿佛能滴血。 第088章 谢鹜行跟没事人似的, 拉起雾玥的手,同时低下头,就着她的指将那粒还被她拈在指间的荔枝吃到口中。 雾玥眼睛都瞪直了, 要是他没说前面那句话,她还能当别人都不懂, 反正都是太监,她伺候他吃喝也正常, 可那句心肝…… 他不是当众承认自己好男风, 她悄悄用余光撇向那些看似神色无二的官员, 只怕这会儿,一个个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他们。 雾玥眼皮子跳了跳, 脸都快没了, 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谢鹜行则缓慢吃着,煞有介事的点头,下颌轻抬, “再来一颗。” 雾玥抬眼目光闪烁着瞪他, 对上他微微带笑, 一看就没怀好意的眼睛, 恼得用脚在桌下踢他。 膝盖被轻松握住,“还闹?不是都把人赶下去了么。” 他他他!雾玥瞠目结舌, 他是当真一点脸都不要了。 看他这样,大概是事情都解决了,雾玥愤然抿住唇,既然他堂堂内相都不要脸了,她一个小太监还要什么脸, 反正回了宫,谁也不知道她是谁。 雾玥干脆也豁出去, 挺着腰一副恃宠而骄使性子的模样,端过果盘自己剥了荔枝往自己嘴里丢,“我是怕自己伺候的不好,掌印不如还是把人叫回来。” “呵,倒是宠的你无法无天。” 谢鹜行声音凉淡,目光却凝在雾玥唇边榨出的汁水之上,怎么总感觉这被碾碎的荔枝,比他方才吃到口中要美味。 马大人只听得谢鹜行的冷笑,还在想,这回这小太监怕是真的要惹怒了内相,可出乎意料的是,内相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 他疑惑着偷觎过去,才抬眼,就对上了谢鹜行似笑非笑的凉眸,“看咱家给你演乐子戏呢?” 马大人除非不要命了,不然哪敢把谢鹜行当乐子看,他忙低下头,恨不得自己当场挖了双目,表示是什么也没看见。 “吃你们的。” 谢鹜行淡淡一句话,众人皆拿了筷端了杯,搁那互相谈笑吃饮,一眼都不敢往他那边挪。 这股由强权带来的压迫感使得宴上气氛一下变得压抑紧张。 雾玥原本的玩闹心也没了,自然不是因为害怕,而且担忧,一路过来的所见堆积在心里,不安也在堆积,直到这一刻被放大。 谢鹜行若无其事的望向雾玥,继续着先前的话题,“当真一颗都不给咱家留?” 雾玥微微摇头,谢鹜行以最短的时间爬到今时今日的位置,靠的自然不会是什么以德服人,臣服他的人,也并不是真的臣服,而是屈服于他的手段权势。 可长此以往,他的名声就真的要毁尽了。 马大人还在诚惶诚恐着,他这下算是知道了,内相是当真宠着这小太监,于是巴结着说:“既然小公公爱吃,下官再让人送一些来。” 谢鹜行颔首:“送去马车上。” 他说着掸了掸衣摆起身,马大人忙跟着站起,“内相这是要走了?” 雾玥也没想到谢鹜行连夜就要动身。 仲九在旁回话,“崇县流寇作乱,掌印还要赶过去。” “那是那是,耽误不得。”马大人应和着,“下官特意让人准备了我们善水镇当地的特产,小小心意,内相一定要收下。” 他说着让人去取准备好的“心意”。 仲九则先带着雾玥上了马车。 谢鹜行走上马车,见雾玥正看着那盘在案上的荔枝发呆,笑笑坐到她身边展臂将人揽进怀里,下颌枕在她肩头,“公主还在生气?” 雾玥回过神,侧了侧身,面朝着谢鹜行坐:“今日宴上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人监视?” 谢鹜行不置可否,“公主看出来了?” 雾玥点头,“你那么不对劲。” 谢鹜行像是来了兴致,“哪儿不对劲。” 他挑的暗卫与他的身形体态极为相似,嗓音甚至神态都练得一般无二,没有暗语就是仲九也分辨不出来。 “反正就是不对劲。”雾玥抿动着唇含糊其辞,眼里微微闪烁,“我也说不清楚。” “定是因为我没有无时无刻的将目光放在公主身上,也没有像恶鬼一样,第一时间将公主手上的荔枝连果肉带甜汁一同吃下,没有无时无刻的想着公主,只想着公主……这才是我会做的事。”谢鹜行仿佛恍然大悟般,一一细数着暗卫不敢对她做的事,也是他在她身上,心上所烙下的记印,“我说得可对,心肝儿。” 绵绵的耳语让雾玥脸畔微微发烫,“你知道还问。” 谢鹜行眼里的笑意更浓,“所以公主生气了。” “胡说。”雾玥涨红着脸反驳,“我是气你没有提前告诉我。” “还有,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又一点不怕人监视了。” 谢鹜行沉吟不语,随手拈起了一颗荔枝,慢条斯理的剥着壳,才一边说:“与其防着,不如就让人误会罢。” 这样便再也牵扯不到他的公主头上,脏也只脏他一人。 “谢鹜行。”雾玥语气微微凝紧,何止误会,等今夜一过,谢鹜行只怕就要多个喜狭娈的劣名。 她当时没想到,不该和他闹的。 “不是什么大事。”谢鹜行笑着把荔枝递到雾玥唇边。 雾玥哪有心思吃,可一張嘴,谢鹜行就把荔枝推了进来。 “唔。”雾玥往后仰了仰没能躲过,只好含着荔枝含糊不清道:“如今只怕已经有很多人对你不满,毕竟你压过所有人掌权,眼下最该做的是拉拢人心。” 雾玥终于咽下嘴里的荔枝,见谢鹜行把手伸到她嘴下,吐了核继续说:“可你怎么反而还越来越肆无忌惮,长此以往。” 谢鹜行抬眸将又一颗剥好的荔枝放进她口中,看着绵软的小舌被推的回缩,眸色不由得变深。 “谢鹜行!”雾玥一句话分了三次都没说完,蹙紧着眉埋怨,“我不要吃了。” 驭宦 第133节 谢鹜行看着被小公主搅拨在粉舌间的莹白果肉,“那该我吃了。” 莫测带着欲气的尾音消失在两人唇齿间,谢鹜行将从她口中勾出的,被咬碎掺着唾液的果肉连汁带液一同吃到了口中。 稍眯起的一双深眸里水光潋滟流转,红唇薄抿着品咂回味,舌尖轻扫过双唇,再一次探进了雾玥口中,果真是要甜的多。 雾玥口中的果肉已经被缴了个干净,谢鹜行却好像吃不够一样,用粗粝的舌在她脆弱的口腔中翻搅,不放过一寸空隙。 雾玥躲闪不能,呼吸也被堵着越来越稀薄,她还有话要说。 她努力缩着发酸的舌,好不容易得了一丝放松,又一粒冰凉甜湿的荔枝贴着她的唇企图往里送。 雾玥奋力往外抵,急忙抿住唇瓣,连说话都只敢翕着一道小缝,“谢鹜行,你听我说完。” 谢鹜行知道小公主在担心什么,其实在见赵铭几人之前,他并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放手一搏,若是走错一步,即便是他也要万劫不复。 谢鹜行敛去眸中的深色,哑声轻喃,“不会有事的,公主不用担心,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保证。” 谢鹜行含着荔枝贴上她的唇,没有在给小公主追问的机会,也把自己放逐进昏聩中。 见雾玥还是不肯张口,他直接抬指捏住她的两颊,随着紧闭的牙关松开,沉黑的眸中也漾出惑人笑意。 谢鹜行将荔枝推到雾玥口中的同时,舌也跟着挤了进去,挤碎果肉后又极为自私的一点都不留给她,全都勾了回去,连带着吮走她的津涎。 雾玥感觉自己的水分都快被他吃干了,喉咙又渴又燥,夏夜本就热,马车里又闷,渐渐她身上已经沁出汗意,思绪也逐渐变得昏眩,散乱到已经无暇去思考旁的。 连谢鹜行什么时候松开了她都没有注意。 谢鹜行低眸看着怀中迷离着一双雾眸,翕着唇无力吞咽的喘气的小公主。 他将拈在指间的荔枝放到她唇上,小公主立刻像渴极了一般,颤巍巍伸舌来舔。 他逗玩似的将手挪开,雾玥下意识的攥住他的衣袖,抬起下颌去追,雪白的细颈微仰着,勾出极漂亮的弧线,舌尖也自红润的唇瓣间探出一些些。 “呵。” 浅短的一声笑,让雾玥弥散的神思登时烧起,羞急的凝聚起眸光,抿紧住干涩的唇,准备拍掉谢鹜行手里的荔枝。 谢鹜行眼明手快,先一步当着她的面,将荔枝放到自己口中。 他缓慢吃着,用最清正的口吻,来说最羞人的话,“果然沾了公主的水连荔枝都甜了许多。” “你,胡扯。”雾玥紧咬着唇,细细的齿印落在唇上,雪腮酡红,好半天才憋出话,“合着往我嘴里沾一沾还能变甜,又不是有蜜。” “大约是有蜜。”谢鹜行煞有介事的点头,“否则怎么尽是甜水,越往芯子里的越甜。” “啧。”谢鹜行咂舌,莫测不明的吐字,“倒显得刚才的没什么味了。” 雾玥闻言眼睫倏忽一颤,见他又在慢悠悠的剥荔枝,心里冒出一个吓人的念头,赶忙并拢双腿,也不说话,只要他剥一颗她就往嘴里塞一颗。 起先他剥的还慢,雾玥还吃得过来,没一会儿谢鹜行就像是掌握了窍门,两指一捏果肉就爆了出来。 雾玥吃到后面都快哭了,委屈又凶巴巴地警告,“谢鹜行!” “终于吃不下了?”谢鹜行这才抬眸,则饶有兴致的看着雾玥,两侧脸腮被撑的鼓鼓起,舌头搅得都费劲。 “那剩下这些,就我吃好了。”谢鹜行仿佛勉为其难一般,话落的同时,雾玥就被他抱到了膝上。 雾月慌睁着眸,抬着腰就要逃。 谢鹜行现在只需要将臂膀一收,小公主便动弹不得,可万一哭得太早,他心软了可怎么是好。 如此想着,他低首将吻轻柔落在雾玥耳畔。 雾玥微怔,不似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喷洒在耳畔的气息脉脉如烟波拂柳,若即若离的卷上她的皮肤,从最初的一小片流淌蔓延到周身,束缚得温柔。 雾玥原本绷紧的神经骤然就拨乱了,心口收紧,呼吸随之变的急切纷乱。 谢鹜行的气息就像一张网蔓,悄然缠住她,和风细雨般丝丝切入,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裹缠的无力挣扎。 感受到小公主的颤软失防,谢鹜行把手放到她面前,让她将咽不下的荔枝吐到自己掌中,又不疾不徐地揩去她唇上的湿意,口中轻哄,“只沾一沾。” 雾月抬起颤晃的眼睫,湿涣的双眸迷离望向他,娇楚的怯慌中,又带着几分让人心口发软的信赖。 换做旁人只怕就要舍不得了,谢鹜行也舍不得,于是言之凿凿地说着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我保证。” 第089章 马车迎着夜色, 一路出了善水镇,行进速度不算快,前后的护卫都隔开了一些距离。 一些耳力好的, 隐约能听见从马车内传出的颤碎泣吟,只是还来不及细辨, 就被夜风吹散,搅进沉黑的夜色里。 只有驾着马车的仲九, 听得一分不差。 “谢鹜行, 你混账……呜, 你这该死的太监。” 虚喘颤哭的细弱嗓音又一次从背后的帘帐内传出,仲九看似面无表情, 镇定维持着神色间的平和, 可拉动缰绳的手明显僵硬。 相较夜晚林间的清寂,一帘之隔的马车内,逼仄的方寸天地被熏染的昏沉闷人, 呵出的呼吸都靡稠的发黏。 雾玥似乎还如之前一般, 被谢鹜行温柔抱在怀中, 区别是, 此刻的她整个人颤的厉害,雪腮燎红, 涔涔的薄汗布在肌肤上,简单束起的一头乌发已经全部散开,发丝狼狈粘在满是汗意的小脸上,泫然欲泣的湿眸洇红迷散,瞳孔涣的不已经不能聚焦。 而那条散下的发带, 就一圈圈绕在她手腕上,她连推搡都做不到, 只能用绷白的细指攥紧谢鹜行的袖摆,企图拉住他。 可惜这点力道根本不够他看的。 谢鹜行也不似雾月的狼狈,束发不见有乱,甚至身上的青衫也依旧整妥,但整个人却显得极其祸害妖孽。 半眯着眼,垂低的眼睫将阴影拓在眼下,将本就晦暗不明的眸子割裂的更加幽邃。薄红的眼尾妖冶隽美,而靠近额侧处爬着的青筋,却暴戾肆掠。 “谢鹜行,你骗人。” 耳边小公主已经啜泣到哑了声,溢满委屈的控诉听起来让人心疼,就仿佛他是个坏极的人,确实也是。 谢鹜行连眼也没抬一下,自顾从一旁的果碟里又取了一颗荔枝,已经只剩下最后两颗。 他将荔枝拈起,托在指上慢悠悠转着,目光紧锁着小公主已经有些吃得有些费力的稚口,被挤压的一颗颗荔枝半显半露,啧,怎么就吃不下了。 谢鹜行思索着该怎么喂进去,同时还不忘回答雾玥的话,“公主怎么能这么说,奴才起初也是真的那样打算,可公主也知道,奴才对公主素来没有自控力。” 他吐字缓慢,理所当然的活像个祸害,一边用温柔的话蛊惑哄慰着雾玥,一边半点不留情的下着狠手,果断将荔枝喂给她。 雾玥攥在谢鹜行袖上的手骤然脱力跌落,瞳孔彻底涣散开,从脊骨窜起的悸麻让她断了呼吸,脆弱的腰脊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后仰在谢鹜行的臂弯里,整个人不可遏制的抖了起来。 谢鹜行看着喂到一半又重新落回掌心的荔枝,沉声不满道:“抖什么。” 雾玥简直快要崩溃了,从眼尾溢出的泪珠不断滚入发间,“谢鹜行,你混账,我生气了。” 她用不成调的颤软嗓音毫无威慑力的骂着,直到越来越破碎,最后全数变成呜呜咽咽变成了央求。 谢鹜行似乎不舍般,终于抬起头看她,漆黑的眸对着雾玥连连垂泪的湿眸,无不心疼轻叹着吻去她的泪,吐出的字却让雾玥心尖都在打颤,“乖心肝儿,奴才不是与公主说了,不能浪费,每一颗奴才都要吃,所以乖乖浸泡透了,嗯?” 雾玥不住摇头,泪珠下落的速度更快,“谢鹜行,太多了。” “太多了?”谢鹜行似乎也泛起难,一边吻着雾玥的泪,一边沉吟说:“奴才想想法子好不好?” 嗓音中迷着危险味道却让雾玥更加不安,只见他弯起眸子,笑得无害莫测,“想到法子了。” 谢鹜行缓缓解去腰上的丝绦,嗓音也开始变得喑哑发狠,“奴才给公主送一送。” 车厢外,仲九麻木僵硬的驾着马车。 忽听得一声伴着闷吼的吟啭哭声,眼皮挑了挑,挥动马鞭的手也跟着一哆嗦,抽得重了一些,马匹便似脱缰般向着夜色中驰去。 …… 破晓前的天色总是沉的厉害。 一座僻静的院落内,有人站在夜色中,迎着日升的方向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待什么。 忽的,天边盘旋飞来一只青鸟,那人伸手一把将其抓住,扯下绑在鸟爪上的纸卷,手一扬,青鸟再次飞回空中。 他展开纸卷,看着上面的内容,眉头慢慢拧起,“果然是一群无勇也无谋的废物。” 一把揉皱纸张,抬眸,迎着破晓的晨曦,所照出的面容正是萧沛。 和暖的光也照不散他眉宇间的阴翳,当初的书卷儒雅气已经不复存在。 进安从前院走进来,拱手道:“殿下。” 萧沛把手里的纸卷丢到进安手里,进安展开看罢,万般不解的惊声道:“这么好个杀谢鹜行的机会放在赵铭他们面前,他们竟然白白浪费,让他就这么走了。” 萧沛冷笑,“所以说是废物,成不了气候。” 索性他没在这帮人身上放多大期望,原也不过是想着借此能让谢鹜行乱上一乱,没指望他们能杀了他,没想到这帮人比他想得还不如。 萧沛转身往屋里走,“告诉陆歩俨,按原定行事。” 进安颔首,“眼下最重要的是殿下能顺利离开,和刘将军汇合。” 萧沛走到桌案后坐下,屋内简单的陈设都彰显着他此刻的落拓萧条,养虎为患,他没想到自己养的一个小小死士,能有这么大能耐和野心,把他追赶得像过街老鼠。 萧沛眼里浮上阴鸷的狠色,他闭了闭眼,握紧掌中那块几乎不离手的玉兰雕件。 进安看着那块雕件,知道那是顾意菀的东西。 他目光微凝,想起自己早前出门探听消息,在城门边看见的那个女子,虽然只是远远瞥见一眼,但真的很像。 萧沛睁眼看见进安在出神,“在想什么?” 进安快速收拾情绪,顾意菀已经死了,必然是他看错了,而且那女子也已经出城好些日子,最重要的是殿下不能被耽搁。 进安道:“属下是在担心事情能否顺利。” “我们废了那么大周章用峡裕江的假消息扰乱他,又从青阳调守军去崇县,届时这里的防守都会变弱,谢鹜行势必以为我们会从此处走,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就在崇县。” 萧沛语气森幽,“只要他到青阳,就代表中计,接下来就看陆歩俨有没有本事杀他了。” * 青阳郡乃是大郡,商贸往来通达,热闹繁华,雾玥一入城就被长街上人潮接踵的繁闹景象捉去了视线。 此番他们从崇县过来,并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官员相迎,就由仲九驾着马车,一路走的自在安逸。 “可要下马车去走走?” 谢鹜行的声音自一旁传来,雾玥合上车轩瞥了他一眼,哼着声坐到一旁。 自从那日被他发浑喂满荔枝,捣过荔枝水后,小公主已经连着几日没给他好脸色瞧了。 “听闻这两日恰逢是青阳百姓供奉祭祀谷神的日子,所以才这么热闹,京城倒是没有这么大的场面。”谢鹜行话里话外都在挑着雾玥的好奇。 驭宦 第134节 雾玥被他说得心里痒痒的,撞见他笑睇来目光,不轻不重的从鼻子里又哼了声,赌气不理他。 “以为公主会想看,看来得想想别的法子哄了。”谢鹜行作势要让仲九直接去会住处。 雾玥这才喊住他,对上谢鹜行的目光,骄傲的抬着下巴,故意冷冷冰冰地说:“看看就看看吧。” 谢鹜行笑起来,吩咐仲九停下。 马车一停,雾玥就兴冲冲的要出去,谢鹜行跟在后面虚扶着她,“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因为都是男子装束,雾玥不许他搂着自己,谢鹜行只能一步不错的跟在她身边。 长街上热闹不已,雾玥一路走走瞧瞧,注意到一个摊子上摆着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像是脸谱,可远比脸谱大得多,可以整个套到肩上,而面目画的又十分狰狞可怖。 “公子是外乡人吧。”小贩热络的解释,“这是祭祀谷神,跳神时所用的。” “跳神?”雾玥没听过,乌眸里闪烁着新奇。 小贩也是健谈之人,热络的给她解释,“就是趋吉避凶,像谷神祈福来年丰收的。” 雾玥听得认真,神色间多了份敬畏,“就是带着这个?” 小贩摆摆手,“光这可不够,还得扮上相,带神冠,踩着跷。” 小贩滔滔不绝说着,谢鹜行则不动声色的环顾着四周,感觉到雾玥在轻扯自己的衣袖,才收回目光。 雾玥道:“小哥说明日镇上就要举办祭祀,倒时会跳神游街。” “还有正儿八经的打铁花,会这手艺的可不多,别处可更看不到。”小贩不予余力的卖者吆喝。 谢鹜行笑看着雾玥那双盈透晶亮,写满想看的眸子,温声说:“那明日我们也来瞧瞧。” 雾玥高兴点头,两人又逛了一路,到天色变暗才坐了马车往住处去。 长街拐角处的一间酒楼内。 陆歩俨垂眸静坐在桌边,听到“笃笃”的扣门声,才抬眼说:“进。” 派去打探消息的暗卫闪身进来,朝陆歩俨拱手道:“陆大人,谢鹜行果然如殿下所料,对外放出自己在崇县的假消息,实则已经暗中入城。” 陆歩俨面上没有太多情绪,缓声道:“他中计了。” 暗卫颔首,“他面上就带了几个随从,但乔装的番子也都到了,估计是打得瓮中捉鳖的注意。” 祭祀谷神是青阳百姓看中的隆重日子,白天跳神队伍在城中游过之后,会带着邪祟出城,在城外的江边驱散。 谢鹜行一定是认为他们会在那个时候安排三皇子离开。 只是他算错了,他以为的瓮中捉鳖,其实是自投罗网。 陆歩俨握紧搁在桌上的手,“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 夜色渐沉,谢鹜行陪着用过晚膳,替她洗漱罢,将人抱到床上。 谢鹜行俯身在她脸盼轻柔落吻,“公主先睡,我还有些事要与仲九交代。” 雾玥倦怠的浅阖着眼轻轻点头,半张脸埋进薄衾中,谢鹜行微微一笑,又亲了亲她才走出屋子。 谢鹜行离开不多时,雾玥就沉入了梦乡,再次醒来是被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压醒的。 雾玥正是好睡的时候,不情不愿地虚睁开眼帘,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视线迷迷胧胧的什么也瞧不见,但缠绕的气息是熟悉的,她很快知道是谁。 雾玥艰难转动身子,那股重量就像是找到了契机,与她贴合的更紧。 “谢鹜行。”雾玥小力推搡着他,口中软糯糯的嘟囔,“我要睡觉。” 谢鹜行蹭开她颈边的发,寻到香甜,细细舐吻,“公主睡就是了,不必管我。” 谢鹜行口中的不必管,让雾玥一直到天将破晓才得以再睡,等醒来也已经是翌日的晌午。 她急催着谢鹜行出门,口中没忘埋怨,“都怨你,我们都要错过祭谷神了。” “都怨我。”谢鹜行满口应下,吩咐仲九准备马车。 等两人赶到城中祭祀谷神的庙宇时,里外都已经乌泱泱的围满了人。 雾玥垫着脚张望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拉着谢鹜行准备走到前头去。 “各位,尝过五谷粥,来年丰收好时运。”守在庙外分粥的两个老百姓笑意融融的端着几碗粥走了过来。 雾月摆手客气婉拒:“不必。” 端粥的两人笑道:“这可是吉利的。” 正说着,又有人过来,他们便先把粥给了他们,几人喝了就走进庙中。 雾玥见状仰头望向谢鹜行。 谢鹜行淡道:“入乡随俗。” “还是这位公子知道。”那人笑夸着又打了粥。 喝下粥,谢鹜行带着雾玥往里走。 庙里比外面还挤,只见中间的空地上数个扮了神相的人正在做仪式。 雾玥看不懂是在干什么,恰好旁边闲话的两个妇人在跟自家孩子解释,雾玥也竖起耳朵听。 谢鹜行见她不仅听得认真,还一脸恍然大悟的跟着点头,乖软的模样真是让他怎么也瞧不够。 忽听到一侧又敲打锣鼓的声音传来,雾玥紧跟着看过去,只听打锣的人吆喝着说,“马上就要打铁花了,都去后头看呐!” “我们也去看。”雾玥兴奋的拉着谢鹜行说。 谢鹜行颔首,一个乔装在暗处的探子忽然走了上来,朝谢鹜行虚拱手,“主子。” 雾玥目含疑问的看向谢鹜行。 谢鹜行朝她笑笑,“让仲九先陪你去,我马上来。” 仲九闻言走上前对雾玥道:“公子。” 雾玥见谢鹜行应是有要事要处理,便点点头,与仲九往庙后去。 谢鹜行走到一处僻静地,看着面前的人问:“如何?” “已经安排了人埋伏在城外的清堰江,届时必然能将人一网打净。” 跳神最后的仪式会在那里结束。 谢鹜行轻碾着指腹,唇边弯出讥嘲的薄笑,凉声道:“在以为逃脱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己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真可惜。” 他口中说着可惜,眼里却不见一点可惜的意味。 …… 雾玥随着众人来到庙后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座足有二三层楼高,用柳枝搭成的花架,一旁的火堆上驾着煮化的铁水,赤焰的铁水泛着滚烫的温度。 雾玥见到几个赤着上半身的男子,拿特制的木棍舀了铁水走到树下,她睁大眼睛,难不成是要将着滚烫的铁水打上去。 这铁水的温度恐怕能把皮烫掉。 雾玥惊得不敢看,见边上的人都在兴奋哄叫着,他们难道不怕么? “来咯!”男子大喝了一声,另一只拿着木棍的手臂一挥。 雾玥慌忙闭上眼,只能砰的一声撞击,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喝彩叫好声。 雾玥试探着睁开眼,印进眼眸的景象让她直接忘了呼吸,赤红如火的铁花在柳架上炸开四溅,从枝头天边四散落下,如同满天的星子顷刻撒了下来,照亮夜空。 百姓围在周围欢呼,雾玥怔怔看着,眼眸忽然发烫,好美。 她无比兴奋的转身去找谢鹜行,意识到他还没有来,心里不免着急,怕他来迟就瞧不见了。 雾玥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寺庙殿宇中,有人正牢牢看着她。 “大人,谢鹜行与我们料想的一样,在清堰江设了埋伏。”暗卫快步走进殿宇,见陆歩俨似在发愣,又叫了一声,“大人。” 陆歩俨透过窗子看着外头,眼里浮着惊怒,柳架那头的人怎么会是雾玥。 旁人不认得,可他是见过她男装打扮的,她竟随着谢鹜行一起出了宫,谢鹜行竟然把她一同带来了如此危险的地方。 “大人,我们可要过去了?” 陆歩俨握紧手心,跨步走出殿宇朝着雾玥走去,他要先把人带离才行。 陆歩俨绕过大殿,步子又猛地停住,谢鹜行已经先他回到雾玥身边。 而雾玥紧抓着他的衣袖,仰着嫣然的脸庞,似在兴奋说着什么,谢鹜行同样含笑听着,两人又一同离开。 “大人,他们必是往清堰江去了。”暗卫凝声说。 陆歩俨神色复杂的咬紧着牙关,半晌才开口,“我们也走。” 第090章 “谢鹜行, 你都没瞧见,真的好漂亮,比岁节时候放得烟火都要漂亮上千万倍。” 谢鹜行靠坐在马车上, 黑眸始终含笑望着雾玥,听小公主雀跃描述着打铁花的景象。 看着她闪烁如星, 嫣然缀笑的眸子,谢鹜行不赞成的想, 就是再绚烂的景象, 也及不过她此刻半分夺目。 谢鹜行笑说, “公主看到了就好。” 雾玥却满是遗憾,“可我想让你也看到。” 方才听打铁花的师傅们说, 这是可以保佑平安顺遂的, 不仅谢鹜行,还有嬷嬷云娘娘,若是她们也能看见就好了。 谢鹜行自己无所谓, 没想到小公主上了心, 屈指在她鼻尖轻刮过:“将来还有机会。” 雾玥颔首, 可一会儿他们看过最后在清堰江边的祭祀, 就要赶回崇县,下次就不知道何时才能有机会了。 雾玥垂着睫在心里盘算着, 想到再有两月就是谢鹜行的生辰,眼睛微微一亮,倒时可以将匠人请入宫,正好她也没想好送他什么贺礼。 …… 驭宦 第135节 清堰江畔,江水翻腾, 拍打在岸壁上溅起如鼓的震声,骑快马先一步抵达的陆歩俨站在高崖之上, 衣袍迎风吹起,“都解决了?” 沉凝的声音被浪潮卷的不甚清晰。 身旁的侍卫道:“埋伏的番子都已经拿下,只要等阉狗一到,随时就可以动手。” “不急。”陆歩俨沉吟说:“先静观其变。” 公主还与他在一起,为保稳妥,他需得先想办法将两人分开。 “来了。”侍卫忽然凝声,目光凌厉盯着那辆自暗处行来的马车。 更远处,一条由火把连成的火龙游走在漆黑的林子里,远远跟在马车之后,正是跳神的队伍。 那一簇簇火光随着扮做神相的人夸张怪异的步姿而摇晃闪烁,忽明忽灭,同时循环往复的唱念声回荡在悄寂的林子里,愈显得诡异非常。 江边则早就摆好了祭坛。 谢鹜行嘱咐仲九将马车停在远处,推开车轩对靠在怀里的雾玥道:“便在这看罢。” 不多时,跳神的队伍就在他们之后到了江边,扮着神相的百姓围拢在祭坛前,因为踩着跷,高大的身形在火光下显得张牙舞爪,身后翻涌的江潮与火光交织,冲撞着,喧腾的气氛愈演愈烈。 若平白看见这么一幕,雾玥只怕要吓得不轻,因为知道是祭祀,反而觉得震撼。 谢鹜行则漫不经心的虚揽着她,下颌若有似无的蹭磨在她鬓边,大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抚着雾玥的小手,似乎在等待。 一个年岁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似乎看见了他们的马车,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雾玥见有人过来,忙拨开谢鹜行的手,与他分开距离,坐得板正。 谢鹜行略眯起眸,望着那少女,少女很快跑到马车边,仰起一张甜和的笑脸看着两人,好客热情的问:“两位公子是来看祭祀的吧,这里隔得远,不如我带你们去前面看。” 谢鹜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行啊。” 走下马车,少女就在前面带路,一边走着,口中滔滔不绝的与两人讲述着祭祀谷神的传统,说话间总是不经意的往雾玥身边靠。 热情的雾玥都有些招架不住,礼貌地回着笑。 快接近人群时,少女忽然对着雾玥说:“公子还可以自己扮上试试,可有意思了。” 雾玥微怔,让她看看看行,自己扮上那还是免了吧,还不等她拒绝,谢鹜行已经开口,“不用。” 少女也没有勉强,继续说着话,同时不着痕迹的错身往谢鹜行和雾玥中间走,企图将两人隔开,就在谢鹜行拧眉的时候,少女忽然身子一歪,口中哎呦了一声,朝前跌去。 雾玥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哪知少女反手就来握她的手腕。 谢鹜行出手如电,劈手迅疾扼住她的手臂,看似没有多用力,少女却极痛苦的落下额汗,她感觉到自己的关节被捏碎。 “当心点。”谢鹜行面无表情的说着,不响的声音却听得十分清晰。 原是祭坛旁的人不知何时停下了唱念,都静静看着这边,蓄势待发的气氛让雾玥觉出不对,心口惊疑提起。 被谢鹜行控制的少女明显来者不善,那些人呢?莫非他们是一起的? “带公主回马车上。”谢鹜行头也不回的对仲九下令。 雾玥正不安,摇着头唤他,“谢鹜行。” 谢鹜行只道:“乖。” 雾玥眸中惊疑不定,在谢鹜行安抚的目光下,踌躇着转身跟着仲九往回走。 她听见谢鹜行在身后吩咐,“来人。” 然而除去江潮的拍打声,一下一下敲在雾玥忐忑的心上,没有任何的动静,她脚踩着马扎,迟迟没有往上走。 谢鹜行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不对,面色微变,扬声又一次喝道:“来人。” 除去一直跟随在暗处的两个暗卫跃身到了谢鹜行身边,仍然没有人,而祭坛处有接近二十多人。 雾玥当即就要这返回去,仲九焦急的在旁催促,“公主先上马车。” 雾玥已经确定这是陷阱,他们遭遇埋伏了,她想也不想就要往回走,仲九正要拦,一道沉凝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别过去!” 雾玥和仲九同时回头,远处的谢鹜行也往这边看来。 雾玥震惊看着自黑暗中快走来的男人,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陆大人。” 陆歩俨走得很急,黑眸紧盯着雾玥,“不要过去,危险。” 他目光越过雾玥看向谢鹜行那边,“内相不是要叫人么,下官帮你,来人。” 话落的同时,那帮装扮的百姓一把扯下身上的装束,从祭坛下抽出兵器,而陆歩俨身后同样拥来一批刺客。 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雾玥大惊,“你要干什么?” 陆歩俨走上前,仲九警惕的护着雾玥后退。 陆歩俨来不及解释,朝雾玥伸手:“此人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若是不除天下必乱,你快过来。” “不是的。”雾玥惊慌失措的不断摇头,包围在四周的刺客让她心惊不已,他们是来杀谢鹜行的,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试图阻止陆歩俨,“你误会了。” 陆歩俨认定雾玥是被他迷惑蒙骗,“他早就不是你当初救下的无辜少年,你可知他残害了多少人。” 陆歩俨的话伴着夜风落在谢鹜行耳中,不显山水的眸子里翻起暗色,不自量力已经该死,扇鼓他的公主更是该死。 谢鹜行此刻只能看到雾玥的背影,久久没有听到她说话,心在逐渐下沉,欲抬起的手慢慢放下,握紧。 他自然不信小公主会被陆歩俨蛊惑,可万一呢,哪怕一点点的可能和迟疑都能让他发疯似的不安。 “他有苦衷的。”雾玥眼里凝满了慌乱,磕磕绊绊道:“你放了他。” 陆歩俨见她执迷不悟,狠下心摇头:“他今天必死无疑,你千万不能再与他有牵扯,快过来。” 陆歩俨的话让雾玥浑身血液变得冰凉,满脑子都是必死无疑这四个字,僵硬着做不出一点反应。 “到我这里来,公主。”谢鹜行莫测喑哑的声音从后传来。 雾玥此刻的静默对谢鹜行来说如同凌迟,“他胡说的,我会保护公主。” “你的人早都被拿下,今天这场局就是引你出来,庙里的粥你喝了吧,你现在还使得出内力么?”陆歩俨一字一句说着,缓慢摇头,“你只能死。” 谢鹜行什么也没说,只看着雾玥的背影,“过来。” 陆歩俨厉怒冷哼,“公主听见了,他明知一死还要你过去,如此歹毒卑劣之人,你还看不清他么?” 谢鹜行眼尾抽跳,其他狗屁东西都被他暂搁到了一边,如今他只执着于他的公主会不会过来。 若是不过来,他怎么办。 戾气和迷惘同时在眼中窜起。 雾玥握紧冰凉的双手,她一直再想用什么方法阻止陆歩俨,可他告诉她他必死无疑,雾玥忽然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去到谢鹜行身边。 她慢慢挪步往后退去。 陆歩俨看出她的意图,眉峰沉锁,当即喝道:“拦住。” 在他身后的刺客纵身朝雾玥抓去。 雾玥惊惧扭身,朝着谢鹜行狂奔过去,几步的功夫,她已经被一双有力地臂膀拥进怀里。 谁也没想到谢鹜行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陆歩俨也震惊在原地,他不是应该没有内力了。 月色下,谢鹜行旁若无人的拥紧着雾玥,头颅低埋在她的颈窝处,“公主怎么来的那么迟。” 极低的声音弥满了落寞无助,仿佛就要被人抛弃了一样。 手臂更是勒紧到雾玥喘不过气,她鼻子酸楚的厉害,心口也抽紧生疼,可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但凡有一线生机,都不能放弃,陆歩俨或许会顾忌她而不动手。 雾玥竭力忍住夺眶的泪,用力咽了咽嗓子,也同样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挟持我吧,然后趁机逃走。” 陆歩俨惊怒看着被谢鹜行抱在怀里的雾玥,在他看来,公主良善单纯,是如此的美好,怎么能与谢鹜行这样的乱臣贼子勾结在一起。 良久,他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谢鹜行,放了公主。” “你逃不了的,放了公主,我留你一命。” 谢鹜行抬起一点眼皮,戏谑看向陆歩俨,“状元郎当咱家是蠢的,放了公主,咱家还能有活头。” 陆歩俨瞳孔一缩,他果然是利用公主,偏偏公主还把自己送了过去。 如今他已经被动。 谢鹜行改为将雾玥揽在怀里,“今日咱家就是死,也要拉着公主与咱家死在一起。” 陆歩俨猛地跨前一步,冷声下令,“救出公主。” 谢鹜行当着他的面握起雾玥的手,气定神闲的扯下束发用的发带,慢悠悠的缠绕到两人的手腕上,视线投向雾玥,“一起死好不好?” 雾玥怔怔看着他,墨发被夜风拂,清白隽美的面容妖惑之极,言语间隐隐的疯魔让她呼吸发颤。 想起方才谢鹜行在她耳边说,不会有事。 雾玥轻轻点头。 谢鹜行扬唇一笑,挑衅看向陆歩俨。 陆歩俨难以置信的握紧双拳,几乎不敢相信雾玥会这么做,她当真是被此人迷惑了心智! 陆歩俨身旁的侍卫沉声说:“大人,不能再耽搁了。” “状元郎不是自诩傲骨清正么,眼下可会为了要杀咱家一个祸患,而残害无辜。”谢鹜行笑说着,注视在陆歩俨身上的目光却渐渐变为审视。 陆歩俨紧咬着牙关,怒视向谢鹜行的双眸充血浮满挣扎,紧握绷白的关节咯咯作响。 “大人。”侍卫又道。 陆歩俨郁愤填胸,怒火中烧,如此不择手段之人怎能活在世上,可看向雾玥,动手两个字盘桓在嘴边,难以说出。 侍卫见状也不再等他的指令,“来人。” “慢着!”陆歩俨情急脱口。 “阁老有令在先,恕属下斗胆僭越。”侍卫眸光森寒,“给我杀!” 陆歩俨怒喝,“谁敢!” 驭宦 第136节 “呵。”悠然看戏的谢鹜行忽然笑出声。 鄙薄的一声笑,令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谢鹜行语气闲淡,“状元郎真是令咱家刮目相看,那就留你一命吧。” 陆歩俨冷笑看他,已经死到临头,还在说什么鬼话……视线对上谢鹜行从容的眼眸,他心里骤然生出寒意。 “人都在这儿了吧。”谢鹜行扫视过包围,轻一抬手,落下时却将手覆在了雾玥眼前。 “嗖——嗖——” 伴着他的话音,无数凌厉的破空声自林间飞射而来,带着森冷寒光的箭矢飞旋射向众人。 “有埋伏!” “中计了!” 惊骇的吼叫声响起。 雾玥被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耳畔此起彼伏的惨叫,铁器兵刃碰撞发出的铮铮刺耳声,还有重物倒地的声响。 血腥味开始弥散,伴随着沉凉夜风袭卷进雾玥的感官,肃杀的死气让雾玥不住悸颤。 谢鹜行感觉到簌簌刮在掌下的羽睫,低首轻哄,“公主不怕,我在呢。” 陆歩俨浑身僵硬,看着一个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血色弥满的双眸,脑中充斥着是快要炸开的嗡鸣。 哪一步出了问题,他头脑昏涨,倏忽抬眸。 谢鹜行身旁到处是死状凄惨的尸首,鲜血在他脚下蔓延,他眉目间却淡的仿佛漠视一切,只在有血溅到雾玥脚边时,微皱了皱眉。 谢鹜行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在错身走过他身边时连目光也没有睇来半分。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倒地死在陆歩俨面前,冲上来的番子将他押倒在地,他才惊醒回神。 “状元郎什么都好,就是蠢了点。” 谢鹜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睥着跪在地上颓堕委靡的陆歩俨,淡淡吐字。 陆歩俨抬起头怒视着谢鹜行,双目血红,“内相好谋略,以身入局,让我们误以为你中计,反被你赶尽杀绝一网打尽。” 他到此刻才想明白,从一开始,谢鹜行就是故意在顺着他们的计谋走。 陆歩俨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先是做出将人马留在崇县的假象,甚至那批被绞杀的番子,也是为了让我相信你中计的一步。” 面对陆歩俨的怒视,谢鹜行相反笑笑,“兵不厌诈,赵京玉那只老狐狸没告诉你么,也是,你本不过就是他们的一步棋。” 陆歩俨浑身一震。 “峡裕江乃计一,扰乱咱家心神,崇县流寇乃计二,让咱家入局,状元郎以为自己是第三计?”谢鹜行看着他摇头,“赵京玉行事周密,他担心那些前朝余孽不成事,所以有你这第四计,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把握就能杀了咱家,所以能成就是最好,不成,你就是弃子。” 他目线斜向周围的一具具尸体,“与他们一样。” “或者说从头到尾,杀咱家都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吧,那么大费周章,甚至牺牲状元郎,是为什么呢?” 陆歩俨敛下目光,扣在地面的上双手握紧,石子磨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谢鹜行说的没错,将他引来此地就是计划成功,能不能杀他,已不是最关键。 只要三皇子能顺利离开,他死又何妨。 “让咱家猜猜。”谢鹜行压膝蹲下身,小臂随意搭在膝上,身体前倾看着他,“为了让萧沛逃?” 第091章 “走吧。” 刑部地牢的大门打开, 陆歩俨被狱卒押着从阴暗牢房里推了出来,脚步踉跄了两下才算站稳。 他迎着刺目的阳光抬头,浑浊的双目许久没有聚焦, 憔悴苍白的面容上到处布着血污,狼狈落魄, 微弯的背脊更是没有了一点往日的翩翩风度。 “陆大人。” 听到熟悉的少女嗓音,陆歩俨缓慢转过目光, 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才浅弯下腰道:“见过公主, 陆某如今一介白身,不是什么大人了。” 雾玥紧蹙起眉头, 看到当初御街夸官, 那么意气风发的郎君落得这样的下场,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觉得百感交集。 站在陆步俨的立场, 他注定不可能与谢鹜行成为一路人, 而她纵然唏嘘叹惋, 也不可能站在他那一边。 雾玥低了低眸, 轻声对合意道:“送陆公子去府上。” “是。”合意应声走上前。 陆步俨摆手制止,看着雾玥虚弱开口:“陆某还有一言。” 雾玥颔首, “陆公子但说无妨。” “远离谢鹜行。”陆步俨目光如炬。 雾玥心口微窒。 合意闻言当即拧眉呵斥,“陆公子慎言。” 陆步俨不为所动,只紧紧盯着雾玥,“陆某与公主相识一场,斗胆与朋友自居, 不忍见朋友在被此等歹人蒙蔽欺骗。” 雾玥沉默了许久,反问:“陆公子为何觉得我一定是被欺骗。” “因为我有眼睛, 公主心地善良,绝不是善恶不分之人。”因为身负重伤,陆步俨说话气息十分不稳。 他大口喘气着说:“若不是被蒙骗,公主怎会与那样的人为伍。” 陆步俨言辞锋利如刃,雾玥握紧手心,眸光尤为复杂。 她确实不是被蒙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善良,但她知道她有私心,很大的私心。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朝堂之上,凡是谏言之人,都已各种各样的理由被责罚,滥用权柄,亏官损民,以谋私利。” 陆步俨的义愤填膺,满腔愤慨被雾玥轻轻打断。 “陆公子。” 陆步俨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事,雾玥也无法告诉他,只是,眼下的局面注定他们或许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雾玥心里苦涩叹息,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说:“他把所有的好都给我了,我怎么能怪他对别人不好。” 陆步俨重重一震,雾玥的话对他而言简直比受刑来的冲击更为大,他如同不认识她一般,“公主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能。” 荒唐,简直荒唐。 他不信他所认识的雾玥,是一个不明是非大义之人。 “公主难道真的以为先帝是被三皇子所害?”陆步俨原本不忍心告诉雾玥这些,可他此刻怒气填胸,无法忍受雾玥再被蒙骗,甚至助纣为虐。 合意见陆步俨越说越过激,又看到远处走来的谢鹜行,压声对雾玥道:“公主。” 雾玥也看到了谢鹜行,微沉下声打断陆步俨的话,“陆公子不要再说了。” 陆步俨话音嘎然断在喉间,低垂下头微偻的身躯愈加显得神形落魄,半晌,苦涩笑笑,他能说得都已经说了。 陆步俨抬眸凝视向雾玥,“谢鹜行这样的乱臣贼子,是决计不会有好下场的。” 纵然没有杀了谢鹜行,他也落得个被削官的下场,但万幸三皇子已经顺利从嵩县离开,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还盼公主能早日醒悟,陆某言尽于此。” 陆步俨的话如同一片沉积的阴云压上雾玥心头,将她的不安放大,没人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明明已经熬过风浪,可她反而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忐忑。 “咱家一介阉人,小人做派,是比不得状元郎高风峻节,可也知道不在人后闲言。” 谢鹜行走上来,经过陆步俨身侧,站在了雾玥身边。 陆步俨已然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再做,冷冷盯着谢鹜行,“即是对待小人,又何须风范。” 谢鹜行语态悠然,“状元郎骨头硬,就是不知道府上二老禁不禁的住一而再的打击。” 陆步俨紧抿住唇,表情变得难看,谢鹜行那一声声状元郎更是刺耳至极,他无愧于心,却有愧于爹娘的栽培。 雾玥心下也跟着发紧,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陆步俨真的丢了命,毕竟清堰江旁的相互是真。 “想必陆父陆母都在等着陆公子回去。”雾玥话是对着陆步俨说的,眼睛却看着谢鹜行。 谢鹜行沉了沉嘴角,“还不走。” 若不是看在这姓陆的像个人样,总要留点能用的,当真是一点不想留他的命。 陆步俨咬下牙关,口中血沫布满口腔,托着伤重的身体,一步步往外走去。 待人离开,雾玥连忙对合意道:“我们也回去吧。” 她生怕谢鹜行揪着自己来见陆步俨的事磨砺她,说完自顾走得飞快。 合意落在后头,左右为难的在两人中间来回送着目光。 谢鹜行看着逃也似的小公主,似笑非笑的哼了声,对合意道:“去罢。” 雾玥只顾着溜走,等坐上马车才回味过来不对,要是过去谢鹜行哪能那么容易让她走。 她推开车轩望着渐渐落在身后的刑部衙门,蹙起眉心思忖,自从回到京城后,只要是在人前,谢鹜行都不会离她太近。 就连刚才,他也只是站在离她三五步远的地方。 就好像,他在刻意表现着与她的生疏。 陆步俨方才说的那番话回响在脑中,雾玥慢慢攥拢搁在膝上的手。 * 雾玥心里存着事,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的,连沐浴时都趴在浴桶边沿走神。 一直听兰嬷嬷说起谢鹜行,出神的眸子才转了转。 “嬷嬷说什么?”雾玥以为自己听错了。 兰嬷嬷愁蹙着眉,一边给雾玥擦洗着身,一边重复,“你跟着掌印一同出的宫,可有见他与太监。” 兰嬷嬷说着难以启齿的抿了抿唇,“掌印当真好男风?” 如今宫里都传遍了,甚至还有不少人往他身边送男子,若真是这样,她可怎么跟娘娘交代,兰嬷嬷只觉得眼前发黑。 “咳,咳咳咳。”雾玥忽然咳的停不下来,满脸涨的通红。 兰嬷嬷急忙给她拍背,“怎么了这是。” “吃了口风。”雾玥心虚的胡乱眨着眼,兰嬷嬷这会儿还没意识到那太监就是她,等反应过来,她怕是要糟糕。 驭宦 第137节 “哪来的风?”兰嬷嬷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又扭头看着雾玥涨成通红的脸,脑中闪过不对劲。 兰嬷嬷狐疑凝起眉,正要开口,“笃笃”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思绪。 “嬷嬷。”是心檀走了进来。 兰嬷嬷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玉屏后说:“怎么了?” “云娘娘有事寻您去一趟。” 兰嬷嬷看了眼黑透的天,“这会儿?” 心檀颔首:“奴婢来伺候公主就是了。” 雾玥在里间竖起耳朵听着两人说话,又听得兰嬷嬷离开的脚步声,才松下紧绷的肩头。 她拿手贴了贴自己烫红的双颊,长长吐出一口气。 感觉到心檀进来,拿了巾子给自己沐浴,雾玥慢慢将身体靠到浴桶边沿,光洁的背脊触到身后人布着薄茧的指腹才意识到不对。 她急转过身,对上谢鹜行专注垂低的眉眼,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谢鹜行继续鞠着水往雾玥肩上淋,薄唇轻轻启合着吐字,“公主当真以为逃了就完事了?” 雾玥想起白天的事,支支吾吾嗫嚅,“我,他。” 谢鹜行抬起眼看她,雾玥心口莫名一栗,反应极快的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娇糯糯的说:“我只是觉得他人不坏。” 谢鹜行顺势揽住她,宽大的衣袖落在水中,被打湿一片他也不在意,用指缘轻轻刮在雾玥一节节微微突起的脊骨之上,“那是我坏。” 后背升起的酥痒麻意让雾玥齿根都在轻轻打颤,扑闪着羽睫在他怀里摇头,万分笃定道:“你是最好的。” “当真?”谢鹜行低头看她。 雾玥仰着诚然的小脸点头。 看到谢鹜行唇畔漾笑,正要松口气,整个人就被他从水里抱了出来,她慌忙箍紧他的脖子,身上的水滴全洇在他青色的衣袍上,还有许多顺着足尖淌到地上。 雾玥嗓音发急,“我都说了你是最好的。” 小公主分明是哄他,他会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么,好?他与这个字就不沾边。 谢鹜抱着她迈步往床帏走,用无比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也只是想对公主再好一点,想帮公主擦身而已。” 雾玥才不信他,踢晃着小腿表示不满,湿哒哒的脚在他衣袍上留下一个个印子,偏偏又不重。 谢鹜行垂目,小公主分明气恼又包容着他的所作所为。 她现在包容着他,将来不了呢? 谢鹜行抱着雾玥坐下,低首将额头轻轻贴在她肩上,“我知道我不好,这辈子都不可能像陆步俨一样遵照着仁善做事,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报仇,这是在遇见公主前唯二的念头。” 雾玥茫然停下踢动的脚,稍偏过头,只看到谢鹜行叠拢的眼睫。 “直到有了公主,这烂泥一样的人生,才终于有了些光亮。”他低声喃语着,箍在雾玥腰上的手臂颤抖着收紧,仿佛陷在自责中,“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知足,贪婪无度的想要公主的一切,不正常的像个异类。” 耳边谢鹜行低迷的嗓音让雾玥心口生疼,回想起当初他被人欺凌,眼里没有一丝光亮的模样,又听他说自己是异类,更是呼吸都揪紧了。 “不是的。”她抬手扶上谢鹜行的手臂,指尖因为急切而嵌的很紧,“谢鹜行你是最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谢鹜行在她颈边微微漾笑,如同得逞一般,轻启着唇贴上坠在她肌肤上的水滴,再慢慢轻吮去,“那我接着帮公主擦身。” 皮肤窜起的颤栗让雾玥呼吸乱了乱,她轻轻攥起细指,眼眸浮红着小幅度点头。 …… 兰嬷嬷从云兮柔房中出来,又往雾玥寝殿去,守在外头的心檀看到她过来,忙迎上前去说:“嬷嬷,公主已经睡下了。” “睡了?”兰嬷嬷往殿门处张望去。 雾玥恍惚间听见了兰嬷嬷的说话声,湿迷的眸子微微缩紧,抵在谢鹜行肩上的双手仓皇屈拢,使着力道想要将人推开。 谢鹜行头颅底埋在她心口,感觉到肩膀被掐紧,反吃的更大口。 雾玥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同时想起方才嬷嬷问自己的话,昏沉沉脑袋也变得清醒。 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外头。 好在殿外兰嬷嬷见果真熄了灯,也没有坚持进来,点点头就离开了。 听到心檀送嬷嬷离开的声音,雾玥凝满仓皇的眸光一松,小口喘着声,气息不定地轻声说:“嬷嬷都误会你……好男风了,将来,要怎么解释。” 谢鹜行闻言停住了吞吻,迷沉的黑眸化进一点清明。 雾玥又想起心里的那些不安,“谢鹜行,你为什么任由那些人误会你喜癖,谢鹜行,你在外头都不与我说话了。” 他这样的乱臣贼子,是决计不会有好下场的。 陆步俨的话又一次在雾玥耳边响起,她扣紧按在谢鹜行肩头的十指,“谢鹜行,现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么。” 下颌被扣起,雾玥那些忐忑不安的话都被谢鹜行吞进了口中,须臾才松开。 黑暗中,雾玥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到他含笑的嗓音,“不过是还有一些烂摊子要收拾罢了。” 雾玥还想要追问,谢鹜行抱着她揭过话题,“对了,贺兰绾送信来了。” 雾玥一愣,忙撑坐起身,惊喜道:“表姐来信了?” 她回到京城才知道,她离开没多久,表姐就收到姨母染病的消息,所以提前回了月夷。 雾玥急着想要看信,催着谢鹜行问:“信呢。” “我去拿。” 谢鹜行点了一盏灯,从丢在一旁的外裳里翻出信递给雾玥。 雾玥急忙拆开信,谢鹜行重新将人抱进怀里,问:“说什么了?” “信上说表姐已经回到月夷,姨母身子也已经无大碍,等有机会她会再来看我。”雾玥说完把信叠拢抵在心口,不舍和落寞涌上心头。 皇嫂和陈太医离宫,现在连表姐也走了,虽然表姐说会在来看她,可也不知道是何日。 雾玥嗓音闷闷的,满是遗憾的说:“都没跟表姐道别。” 她说着仰头看向谢鹜行,“也还没让表姐知道你的身份。” 谢鹜行若有所思的沉吟,月夷么。 “有机会的。”他敛起眼里的深色,低头在雾玥脸畔吻了吻,“不早了,公主睡吧。” * 最炎热的一段夏日在沉闷中度过,九月的天终于带来了些许凉爽,可谢鹜行越来越忙碌,雾玥时常几天都见不到他。 只是每当她问起,他总是言语轻松的揭过,雾玥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她甚至感觉整个皇宫都压抑一股推不散的阴翳。 晌午时分,用过午膳,雾玥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子边摆弄着插花,抬眸就见合意兴冲冲的从中庭跑来。 “公主。”合意笑着跑到廊下,隔着窗对雾玥道:“公主之前让人去寻的会打铁花的匠人已经到京城了。” “真的。”雾玥眸光一亮。 总算赶在谢鹜行生辰前把人请来了。 “快带我去瞧瞧。”她快走出寝殿,走了两步又回头警惕看着合意,“你没让谢鹜行知道吧。” 合意赶忙说:“哪能呐,奴才嘴可严实着呢。” 雾玥弯唇一笑,“那就好。” * 金銮殿上,谢鹜行一把掷了官员呈上来的纸张,“咱家让你们抓逆贼,你们就拿回来这么些东西。” 漫天得纸章飞扬后又散落到各个官员脚边,每一张上面写的都是一首打油诗, 奸臣持政乱朝纲, 欺君罔上背道行。 奸臣不除灾祸起, 天下将乱家国亡。 跪在殿中央的官员额上浮汗,“回内相,这些都是地方官员呈上来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首打油诗就在百姓间流传开了。” 谢鹜行走到他面前,皂靴踩在纸上,“为何传的,何时传的你们不知,那你们倒是说说看,这奸臣是指的谁?” 官员伏身在谢鹜行脚边,脊背僵硬说不出话,良久硬着头皮才道:“定是有人在背后散播谣言,故意抹黑内相。” “原来指的是咱家。”谢鹜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官员背后冷汗直冒,“下官的意思是,将造谣者全部抓起来,以儆效尤。” 谢鹜行反身道:“凡是传谣者,一律杖毙。” “至于萧沛,咱家再给你们半月,抓不到,就提头来见。” …… 连着几日雾玥都忙着给谢鹜行的生辰做准备,担心他知晓,都是悄悄去见打铁花的匠人。 这天她正沿着金銮殿外朝房往宫外去,就见一行官员面色凝重的走大殿出来,待人走远,她注意到一张飘落在地上的纸,好奇走过去捡起。 看清纸上的一个个字,雾玥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 “公主,倒时我们就先把柳架搭起,旁的都方便。”匠人在雾玥面前比划着说。 雾玥魂不守舍地点头,满脑子都是那首打油诗的内容,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传来的,都已经传到宫中,那说明在百姓中可能都已经传遍了。 她抬眸问面前的人,“几位师傅一路进京,可有听说什么关于宫内的谣传。” “这。”几个师傅面面相觑,旋即纷纷摇头。 若说谣传那定是有的,只是谁也不敢说而已。 雾玥按下心里的忐忑,吸了吸气又问:“这个打铁花,真的能保佑人平安顺遂么?” 师傅重新挂上笑脸,“这是自然,见了这铁花,保准福顺平安。” “那就好。”雾玥抿着微笑点头。 雾玥开始盼着谢鹜行生辰这日早早到来,而临近的这几日整个京城就像变了天一样,连接的阴雨不断。 驭宦 第138节 雾玥看着窗外的雨帘,自昨夜起,这雨就不曾停过,倾泼的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淹了。 “轰隆——”凭空砸下的一记雷响让雾玥眼帘重重一颤。 中庭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人,是兰嬷嬷,手里的伞吹得半飞,露出她凝满慌急的脸。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合意似乎是想阻止,又拦不住。 雾玥心里顿生不安,快步走出寝殿,“嬷嬷何事这般着急。” 兰嬷嬷丢了手里的伞,用冰凉的手紧紧握住雾玥,焦急地声音被大雨冲刷的朦胧模糊。 “急报传到宫中,萧沛召发檄文上表天地,奸臣谋逆,祸乱朝纲,以清君侧的旗号在瑾州起兵。” 第092章 十月末, 萧沛起兵的消息已经彻底在百姓中炸开,他有刘将军的兵马支持,自瑾州挥军北上一举夺下两郡。 谢鹜行则先后调遣朝廷的军队, 一路自边城截断刘裕后方援军,一路守城抵挡萧沛先行军的攻打。 叛军支援久未抵达, 萧沛攻城的破竹之势就被拖滞,两军僵持于泽州北古口。 朝廷可以多番调遣兵马, 而萧沛一旦落势将士军心便会不稳, 于是他命人在百姓之中大肆宣扬奸臣罪状, 为除奸臣保萧氏江山,向藩王诸侯诏借兵马。 民心动荡, 京城中更是人心惶惶。 一封封军情送到宫中, 养心殿内,谢鹜行面无表情的翻看过密信。 自琉璃灯罩下映出的烛光投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一双黑眸恰好落在暗处, 眸色深不可辩, “靖王应召借兵支援萧沛, 他是忘了自己还有个次子在京城,抓起来, 明日于城楼前斩杀,再将其头颅送去靖王封地。” 仲九低垂着头拱手,“是。” “磨墨。”谢鹜行道。 仲九走上前,拿了墨块研磨,谢鹜行提笔在展开的纸上快速落字。 逆贼萧沛罪犯滔天, 罪一残害手足,计杀太子, 罪二谋逆弑父,罪三起战至民不聊生,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人不仁,伤廉愆义,讨缴逆贼萧沛乃社稷之役。 凡是与逆贼勾结,动荡社稷者,诛。 谢鹜行摆了笔,抓起纸丢到仲九怀里,“发下去,让各府衙广召天下,再传令,取萧沛首级者,赐封忠义候。” 仲九拿着檄文退下,谢鹜行将身体后靠进椅背中,这天下终于是乱起来了,只是还不够乱。 他击掌两下,一道暗伏在梁上的黑影无声跃至殿中,低首道:“掌印。” 谢鹜行看着他吩咐,“我要离宫一段时日,在这期间,有任何吩咐会让仲九告诉你。” “是。”暗卫走上前,接过谢鹜行送来的两件东西。 一件□□,一件是用来控制暗卫的毒。 他戴上面具,抬起头,一张脸已经是和谢鹜行如出一辙。 “那公主那边。”暗卫犹豫着问。 谢鹜行起身往殿外走,准备连夜就动身,听见身后暗卫的问话,脚步微顿,“若是公主单独要见,一律推了。” “是。” 谢鹜行却迟迟没有迈步,漆黑的眸子里罕见的浮上挣扎之色,指腹碾压着手指的关节,半晌,才敛目走出殿。 * 雾玥日日盼着要给谢鹜行看的那场铁树银花,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自萧沛起兵的消息传到宫中那刻起,整座皇宫仿佛在一息间变了天,人人惶恐自危,生怕叛军会攻到京师。 她与其他人一样害怕,萧沛已经连攻下两座城,若是北古口失守,只怕杀到京师是早晚的事。 而且谢鹜行奸臣之名昭著,百官不过是敢怒不敢言,萧沛又是皇家血脉,他打着除奸佞的旗号,官员先会拥护他。 现在朝中局势紧张,谢鹜行要应对战事,还要控制朝中那帮官员,她已经月余没有怎么见过他。 偶尔见面,他除了让她安心,从不多提。 她怎么能安心,雾玥只能每日让合意去前朝打听军情,合意起初还想瞒着,还是她扬言要自己去问,他才肯将事情打听回来。 初秋的天风里已经带了凉,雾玥却开着窗子,这样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院中进来的人。 她手里捧着茶心不在焉的在喝,看到合意,忙搁了茶盏,待人一进殿就问:“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合意支支吾吾的,神色踌躇。 雾玥握紧双手,莫非是萧沛的军队攻过了北古口,她心急的催他快说。 合意硬着头道:“回公主,是掌印在宫外险些遇刺。” 合意话还没有说完,雾玥就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他连忙说:“掌印没有受伤,刺客也已经被抓拿。” 茶水留到掌心下,雾玥手发着抖,连挪开的力气都没有,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他现在在哪里?” “大约是在养心殿。”合意也不确定。 雾玥没有忍住还是去找了谢鹜行,仲九守在养心殿外,见雾玥过来,迎身上前,“公主怎么来了。” 雾玥道:“我要见掌印。” 听说他险些遇刺,她如何也控制不了,只想亲眼确保他无恙。 仲九为难道:“掌印这会儿正在与官员商谈军情,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奴才替你转达。” 雾玥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哑,“我要见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从他开始在人前避着她她就有感觉了,越是如此,也越不安,他不把她放在身边保护了,说明他身边危机四伏。 雾玥努力控制住情绪,对仲九道:“你告诉他一声。” 说完便转身往照月楼的方向去。 仲九看着雾玥离开的背影,目露忧愁,掌印如今还没有回宫,必然是不能去见公主的。 雾玥等到天黑,都不见谢鹜行过来,只有仲九来传了话,说法也如过去一样,无事,让她不要担心。 兰嬷嬷送走仲九,回来看雾玥魂不守舍的模样,宽慰道:“眼下时局紧张,掌印抽不出身也是正常,公主不要太过担心了。” 自兵变起,她同样悬心吊胆到了现在,她比雾玥还要恐慌,这样的场景她在萧临谋反时就经历过一次,朝廷军队节节败退,最终仁宣帝殉国,她想不到会又一次起战事,殿下现在处境比当初的仁宣帝还要艰难,他又能否有不同的结局。 “不是的。”雾玥忽然说。 兰嬷嬷看向她,就见她两眼无神垂着头,“他是想保护我,所以不见我。” 兰嬷嬷揪心不已,若是真的落败,至少对外,公主还是萧家血脉,萧沛不会动到她头上。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她心里愈发惶恐,还要按下心慌说:“掌印也是万全之策,公主既然知道就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我不怕的。”雾玥紧紧看着兰嬷嬷说,“可我怕见不到他。” 她眼圈满满蕴湿,眼里流露出的无助和依赖让兰嬷嬷心头一紧,脑中闪过什么,“公主……” 她想到早前被打断的话题,又想起雾玥当初跟着谢鹜行离京时一身小太监装扮,一个猜测在心中慢慢形成,“公主不会与掌印。” 兰嬷嬷抿了抿发干的唇,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回想起两人从微末的年少时,相伴到现在,无分彼此的感情在此刻回想起来,都过于亲密了,而她因为两人的身份,竟从来没有怀疑过,也没往这处想过。 “公主是那个小太监?”纵然对方是谢鹜行,兰嬷嬷也严肃了脸。 雾玥堪堪欲垂的泪珠子悬在眼睑处,对上兰嬷嬷的视线,目光慌闪了一下,可她已经不想瞒了。 轻轻点头说:“是我。” 这天夜里,雾玥就听兰嬷嬷叹了无数声气,似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憋了回去。 而她一鼓作气豁出去承认之后,旁的是一句都不敢说了,不过兰嬷嬷的话倒是给她提了醒,谢鹜行不见她,她可以悄悄换个模样去见他。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 入了夜,合意关上照月楼的宫门,收拾收拾便回了罩房打算歇下。 才躺下就听见两声极轻的扣门声。 “笃笃。” 这时候能是谁?合意困惑起身走过去拉门,一开门就见雾玥站在外头。 “公主?” 雾玥四下瞧了瞧,“给我一身你的衣裳。” 夜沉如墨,只有宫道两侧的石灯亮着稀薄的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快步走在夜色中。 一直来到宣铭阁外的小径上,走在前头的合意终于忍不住停下步子,而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抬头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雾玥眨眼问他,“怎么不走了。” 合意满脸恳求,“公主,奴才还是觉得这样不妥。” 都走到这了,她今日怎么也要见到谢鹜行,雾玥轻轻跺脚催促,“快些。” 合意张张嘴,又懊恼闭上,心一横,带着雾玥往宣铭阁去。 两人还未走到月门下,就被值守的内侍给拦下,内侍见来的是合意,又看看他身后低垂着头的太监,疑惑问:“公公怎么这时候来了。” 合意道:“我带人来见掌印。” “掌印还未回来。” “那我进去等。” 因为谢鹜行早前就有交代,若是合意来寻可不报就放,内侍没有多犹豫,就让他进了宣铭阁,又命人去养心殿通传。 雾玥一进到宣铭阁,便朝着合意使了个眼色然后溜进了谢鹜行的寝殿。 另一边仲九得知合意去了宣铭阁,还带了个小太监,心里就生出不妙,先行回去查看。 他走进院中,只看到一脸心事重重的合意,快步走进问,“怎么这时过来,带了谁来。” 合意蹙凝起眉,压声说:“公主。” 果然。 驭宦 第139节 仲九暗道这下麻烦了,掌印至今没有回京,公主来了见谁去。 他朝着寝殿的方向看了眼,思索再三推门进去,雾玥安静坐在桌边,闻声欣喜抬头。 见是仲九,眸子又暗了下来。 仲九笑说:“公主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掌印事忙,这会儿还在养心殿呢,恐怕过不来。” 雾玥攥紧手心,“我等他。” “公主。”仲九还想再劝,雾玥已经侧身把脸偏过一侧。 仲九一时束手无策,也没法将人送回去,干脆就让暗卫来见公主一面,可掌印有令不许。 仲九苦恼发愁,也只能先拖延,“那奴才去催催。” 仲九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养心殿不多时,谢鹜行就已经回到宫中。 换下装束,谢鹜行一路脚步不停地朝着照月楼去,暗卫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与他汇报这些日子来宫里阵前的情况。 “靖王的三万叛军拖延了朝廷的第一批援军,无法及时赶至北古口增援,萧沛的叛军已经开始攻城,因为没有掌印的指令,所以一直没有再增派援军,照此攻势守城将士不出半月就要失守。” 谢鹜行沉默听着,看到远处的照月楼,摆手示意暗卫退下。 暗卫领命,掩身进黑暗中。 兰嬷嬷深夜睡不着,独自走到殿后的寒泊树下,双手合十低声做祈,“娘娘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公主与殿下。” 她在树下站了许久,才反身往回走,没曾想刚走到中庭就与进来的谢鹜行打了个照面。 “掌印怎的这时候来了?”兰嬷嬷困惑问。 说完朝着雾玥的寝殿望了眼,迟疑道:“公主已经睡下了。” 她知道公主想见殿下,可眼下局势,为保周全,两人确实该保持距离,若真的有万一…… 兰嬷嬷握紧双手,不敢再往下想。 谢鹜行看出兰嬷嬷眼中的重重顾虑,吹来的夜风将他心中漫涨的思念吹凉了些许,“那就让公主睡吧。” 仲九还在愁眉不展的想着怎么劝雾玥回去,见到自月门下走来的谢鹜行,他还以为是暗卫,上前行了一礼,压着嗓音说:“别进去,公主在里面。” 谢鹜行脚步微顿,倏忽抬眸望向门窗紧闭着的寝殿。 兰嬷嬷不是说小公主已经睡下了,怎么会在他这里,又如何进得来。 谢鹜行突然迈快了步子。 仲九也跟上,“你还是别进去了,我想办法劝公主回去。” 他话说到一半,谢鹜行摆手示意他住口。 “退下。” 仲九愣了一下,暗卫不可能明知公主在里头还要进去,他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说:“掌印?” 谢鹜行没在理会他,大步上前,将手抵在门框上,犹豫了片刻,推门进去。 雾玥以为来得还是仲九,默默坐着没有动,反正打定主意不走。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说话声,她心口忽的跳快了一下,似有所感的快速转过头。 视线就这么撞进了那双紧紧纠着自己,深绻如旋的眸子。 雾玥眼睛发酸,眨了好几下眼才把泪意逼回去,亲眼看到他没事,她高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可以落回了肚子里。 雾玥掐住指尖小声说:“我问合意要的衣服,别人不会知道我来见你,你不用担心我有事。” 在雾玥看来,谢鹜行一直都在宫中,他们只是见得少了而已。 只有谢鹜行自己清楚,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他的小公主了,如滕蔓一样的情思在他眸中疯狂滋长,织成密网,将她笼罩在全部视线中。 娇糯绵软的声音是他做梦也想听见的,离宫的每一日他都在后悔,后悔放手去博这一场,已经到了此时此刻,他不往下走都不行。 雾玥说完紧抿住唇,抬起到底还是沁上了湿意的眸子望着他,又似发恼一般,轻轻跺了跺裙下脚,“你怎么还不来抱着我。” 谢鹜行几步走过去,一把揽住雾玥的腰将她抱进怀里,手臂一寸寸收紧,如锁链嵌合进她腰身的曲线,将她轻颤的娇躯紧紧按进胸膛。 第093章 雾玥闭紧着眼, 将脸颊贴在谢鹜行胸膛,大约是被夜风所侵染,他衣袍上携着刺骨的寒意, 触到肌肤上,凉的雾玥轻轻一颤。 谢鹜行感觉到雾玥的瑟缩, 有那么一瞬,犹豫着想要松开些, 结果只搂得更紧, 低声喃语, “马上就暖和了。” 他以为小公主是要躲,却反而将自己无比温软的娇小身子整个都埋进他怀里, 圈在他脖颈上的纤细双臂紧了紧, 又紧一些。 谢鹜行轻震,激荡心脏跳动更迅猛,他将视线低下, 只能看到小公主的发顶, 轻轻拱蹭着他的胸膛, 就像是要给他取暖一般。 雾玥交叠的羽睫随着呼吸不平稳的颤抖, 过往谢鹜行抱着自己的时候,总是无比暖和, 仿佛能抵挡一切风雪,此刻他透凉的怀抱让她心慌,她只想快些驱赶走这些寒意。 雾玥感觉到颈项被掌握住,继而宽大的手掌轻抚至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托起,雾玥轻翕开眸子, 铺天盖地气息就笼罩了上来。 “谢……唔” 未说完的话被谢鹜行尽数吞到了口中,余音化成了吟唔。 雾玥唇齿被他撬开, 舌头不温柔的冲撞进她口中,粗粝勾卷住她柔软的舌,搅缠吞吮。 口中的空气被剥夺,鼻息也全部被搅乱,所有的感官都被谢鹜行的气息充斥满,他遽升的体温终于穿过衣衫,烫进她的身体,以极快迅猛的速度攀绕,绕住她那颗惶惶难安的心。 暌违的熟悉温度让雾玥忍不住轻啜哽咽出声。 谢鹜行迷沉的眸子划进清明,略微退开一些,抵着她的额,眸光紧纠着她被泪水染湿的双眸,心中生出万般不舍,“公主不哭,是我不好。” 雾玥有满腹的话想要与他说,到嘴边却只哽咽问出,“谢鹜行,你是不是会有危险。” 谢鹜行目光微滞,旋即笑道,“瞎想什么。” 怎么会是瞎想,他都险些遇刺了。 雾玥还要说话,谢鹜行赶在她开口前先一步错开话题,“倒是公主,夜里不睡觉,扮了小太监偷摸过来。” 谢鹜行垂眸,好整以暇的端看着她的装束,半晌轻勾着薄唇笑说:“那么想我?都怨我这些时日太忙,顾不上我的心肝儿。” 雾玥不顺着他的话走,而是很认真的看着他问:“谢鹜行,现在情形很不好是不是,你一直不见我,在人前与我撇清关系,也是怕牵扯我是不是。” 谢鹜行眼里的笑意不变,语态轻松,“萧沛就算有靖王的支持,兵力也远远抵不过朝廷军队,至于不见公主。” 他若是矢口否认,小公主只怕会更加认定心中所想。 谢鹜行用掌心抚着雾玥的脸庞,温声喟叹着哄慰:“是因为我得保护好公主呐,不敢有一丝纰漏。” 雾玥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想说自己不怕,可她也清楚,他这么做不仅是在保护她,如此节骨眼上,她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旁人要挟他的负累。 雾玥把所有话都咽下,只执着问,“那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谢鹜行默了默,战事一起,变数就不再在他的掌控内,他就算布划再周全,也无法笃定结果。 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哪怕是一环出错,他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就是为了公主,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谢鹜行低声说着,抬起她的下颌一下一下细细密密的落吻。 不能,更不敢。 “公主不用担心会与我撇清关系。”谢鹜行口吻变得凝沉,吻也加重,“撇不清的。” 雾玥被他愈加深切的吻夺去空气,喘气变得吃力,一直到谢鹜行的吻滑到脖颈,她才有机会喘口气,随之而来的颤栗却更强烈。 谢鹜行吻得痴迷,视线触及雾玥身上的衣服,他停住动作微抬起头,目光莫测,“合意的衣裳?” 看到雾玥点头,他没有一丝迟疑,利落解了衣裳掷到地上,眼里翻着不能平息的异色。 在雾玥迷惘惊愕的轻呼声中,谢鹜行将头埋低,再次落下的吻远比方才来的更为凶猛。 他闭着眼,所有的情绪都在被放大。 重要的不是合意,而是现在他能解了这衣裳,可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幸死了,就连这简单的事也没法做到,也再没办法在小公主身上染上他气息。 他的一切会在小公主身上慢慢淡去,念及此,一股带着恐慌的戾气在胸膛窜起,横冲直撞。 他一把将雾玥抱起,甚至不等走到塌边,就掀了衣袍握住她的腿环到腰上。 填实后的心安勉强将他的戾气压下些许,成王败寇,若当真到那日,他认就是了。 但他得带着他的公主一起走,否则他死都没法瞑目。 …… 风停雨歇后,雾玥虚阖着湿肿的眸子,浑身无力的软伏在谢鹜行怀里,呼吸轻的几乎听不出,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由着他给自己穿衣。 谢鹜行拿得是自己的衣裳,宽大的青衫将雾玥从头罩到脚,还长出一截。 谢鹜行将衣带系好,抬起眼看她,眸子里还噙着餍足后的风流,“怎么早没想到,公主往后就着这身,日日在我身边可好。” 雾玥潮\.红未散的雪腮又红了几分,轻声呸了口,“要是不担心你,我才不来。” 谢鹜行笑笑没再说话。 他也确实只是说说而已。 * 这天之后,雾玥仍是只有偶尔才见到谢雾行,而随着天气越来越寒,临近年关前,萧沛的军队还是攻过了北古口。 年廿八,萧沛率军驻扎进城中。 这一场仗双方将士皆死伤惨重,纷飞的战火更是让城中百姓流离失所,严冬的寒冽笼罩在残破的城池之上,本该和乐团圆的喜庆日子,长街上却随处可见伤亡的将士,还有家园被毁的百姓。 萧沛负手站于城墙之上,神色漠然地看着长街上的景象,一个执军报的将士从伤残的士兵中疾步跑来。 “报——”将士跪在城墙石阶下。 萧沛朝进安睇去眼神。 进安向守卫一摆手,守卫撤械将将士放了进来。 将士快步上前,躬腰奉上手里的密信,“禀殿下,从京城送来的急报。” 萧沛将握在手里的玉兰雕件收回胸前衣襟,才接过信件展开。 进安站在萧沛身边,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微凛,他们才打退了朝廷军队,攻下北古口,莫非是有什么变数。 “殿下。”进安沉声道:“可是朝廷又派来增军?” 驭宦 第140节 萧沛冷笑,“是赵铭率着那批流窜的余孽,打着要推翻我萧家江山,匡复邺朝的名头,在多地招兵买马,举兵造反!” 进安大惊,看到纸上的几行字—— 萧贼谋朝篡位,倒行逆施,天道不容,故天降惩戒,前有手足相残,弑父大逆不道之事,后有奸宦乱政,至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我辈顺应天意,诛除萧贼,拨乱反正,光复邺朝。 萧沛怒撕了手中的信纸,邺朝,哪还来的什么邺朝,这天下江山姓萧,是他萧沛的。 谢鹜行那蠢货,与他内斗以为扶了那毛头小儿上位就能高枕无忧了,这江山到他手里都端不住,现在民心大乱,连赵铭那帮丧家犬也敢造反,想乘乱分一杯羹,痴心妄想!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休整三日,随我挥军北上!” * 除夕夜,宫中出奇的清冷,没有办宫宴,也没有百官守岁,只有漫天飘扬的大雪纷撒落下,堆积在一盏盏宫灯之上,遮蔽了光晕,萧索凄寒。 照月楼里,雾玥与兰嬷嬷,云兮柔,合意,心莲,心檀一同吃着团圆饭。 几人也没有主仆之分,坐在一桌,雾玥竟有一种回到了过去在长寒宫的感觉。 只不过那时宫外热闹喧嚣,长寒宫清苦冷寂,她与嬷嬷云娘娘互相说着扶持安慰的话,而现在恐怕整座皇宫里,也只有他们这里还有些和乐气氛。 只是这和乐不知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雾玥不止一次望向漆黑的中庭,已经快到子时,谢鹜行大约是不会过来了。 她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现在不仅萧沛的叛军在一路北上,还有前朝的起义兵,雾玥心里隐隐猜测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可是三方交战,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战事动荡,京中看似还是风平浪静,但百姓早已是人心惶惶,为了驱散恐慌,上元节这天满城百姓都热闹的走到街上,彩灯游街,在河边放花灯祈福颂悼,愿天下能早日太平。 雾玥也在暗卫的跟随保护下去到宫外,她随着人群跟着游街的花灯队伍一同走着,热闹的气氛仿佛真的让人暂时忽略了战事。 心檀与合意仔细的隔开着人群,合意见天色已经晚了,对雾玥道:“公主,咱们该回去了。” 雾玥点点头,将提在手里的花灯晃了晃,“将灯放了就回去。” 几人去到胧西河边,雾玥待前面的姑娘放完花灯,走上前拢着裙蹲下,将花灯小心翼翼的放进水中。 花灯在水中沉浮了两下,她也紧张提起心,见它终于稳住往前头飘去,才松下目光抿唇微笑起来。 视线扬起,对上湖对岸静静望着自己的男子,雾玥微怔。 是久未见过的陆歩俨。 …… 两人就近选了胧西河旁的一间茶楼,坐下后雾玥率先问:“陆公子近来可好。” 陆歩俨清简许多,眉宇间依旧温朗,含笑说:“无官一身轻,空身无累。” 雾玥知道他是心怀抱负之人,怎么会真的淡出不闻天下事,她扶了扶手里的茶盏,思忖问道:“如今战局剧变,前朝起义军打着拨乱反正的口号起兵,陆公子怎么看。” 陆歩俨蹙起眉。 雾玥紧着又说:“如今朝局乱做一团,天下在萧氏手里是不是真的违背天意,所以现在民不聊生,或许前朝真的可以复朝,百姓也可以安定。” 陆歩俨对她口中的萧家二字略有困惑,但没有深想。 至于雾玥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如今战火四起,已经超出他的预计。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始终认为,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能让家国富强的君主才配做这天下之主,而百姓在萧家的掌政下,身处水深火热,这样的朝廷究竟还配不配做掌权。 但皇权之挣从来都是用实力说话,喊得口号无非是为了个师出有名。 如果不是三皇子起兵在先,动荡了局势,这些起义军恐怕前脚揭竿后脚就会被歼灭。 陆歩俨如实道:“起义军兵力太薄,是怎么也敌不过朝廷军队的,但若是谢。” 陆歩俨说着看了看雾玥,“但若是谢鹜行与萧沛再自相残杀下去,渔翁得利也不是没有可能。” 雾玥听完轻轻点头,“我懂了。” 雾玥没有久留,与陆歩俨道别后就回了宫。 走到通往照月楼的宫道上,雾玥反复想着与陆歩俨的对话,心中越发笃定了一个猜测。 前朝军起义,或许有谢鹜行的操控。 他或许是想要将萧家的江山彻底毁了。 雾玥捏了捏手心,忽然看向合意。 合意上前两步,“公主有何吩咐。” 雾玥犹豫再三,只轻声道:“今日是上元节,你让谢鹜行不要忘了吃元宵。” “欸。”合意欠着腰应声,“奴才知道了。” 养心殿内,谢鹜行阖眼坐在宽大的龙案后揉着眉心。 果然赵铭起军的消息一传开,传到那些藩王耳中,都开始坐不住要借兵相助萧沛,毕竟若没有赵铭,再怎么打,这天下只要姓萧,他们就能高枕无忧。 赵铭那区区几万人也确实难成气候,他就是再喂兵马过去,想要与朝廷抵抗也是如螳臂当车,而且他若是真的壮大,一旦不可控,也是麻烦事。 倒时,他可能就未必愿意做个统帅了。 所以这权衡之势还不能破。 仲九端着碗热腾腾的元宵走进来,“掌印吃些东西吧。” 谢鹜行眼皮也没抬,虚一摆手,示意他拿下去。 仲九犹豫了一瞬道:“是公主嘱咐的,上元节得吃元宵。” 谢鹜行睁开眼,没有说话,接过碗安静将元宵吃下。 * 在平稳度过中元节之后,就是接连沉池被攻陷的消息传到京中,萧沛所率的叛军兵马在集结多位藩王的支援后,一路北上攻占多座城池。 而所有人以为不足为惧的前朝起义军,竟也一路收召兵马在四月末的时候打过了两江! 幸而朝廷派来的援兵抵达及时,死守显州,起义军才没有进一步攻过来。 但是时至今日,朝廷腹背受敌,被两方分去兵力,竟以隐隐落到劣势。 那批拥护谢鹜行的朝廷官员也意识到局势的严峻,若再下去,就不仅仅是皇位之挣,而是这大胤朝要没了! 老太傅在金銮殿上痛斥奸臣乱朝,要谢鹜行自戕谢罪,被下令当场斩杀,血溅满了大殿,百官无不骇然惊栗。 这场仗也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有朝廷军与萧沛的军队整合,内方稳定,才能保天下不会易主。 七月暑至,萧沛的八万先行军已经顺利驻扎在峡裕江畔,只等渡江长驱直达京师。 营帐内,萧沛身穿甲胄站在舆图前插旗摆阵。 如今朝廷兵力仍是最多,但一部分被拖在了显州,驻守皇城外几到关卡的兵力与他相去无多,加上一路败退,军心早已不稳,他战胜的把握不低。 怕就怕两军交战的时候,赵铭那帮叛军也打过来,到时候鹿死谁手就难说了。 萧沛沉着嘴角,他是真没想到,谢鹜行连那区区万的人叛军都挡不住,能让他一路打到显州,招兵买马壮大至七八万。 他闭上戾气涌动的眉眼,深深呼吸。 帘帐被挑开,是进安走了进来。 “殿下。”进安站定在舆图前拱手。 萧沛,“说。” “前方探子来报,谢鹜行为增将士势气,要亲自率兵上阵。”进安说罢递上手里的信封,“这是京城送来的密信。” 萧沛接过信拆看,信上说,是赵京玉劝笼了大部分朝臣,谢鹜行顶不住压力所以才会亲自率兵。 “自作主张。”萧沛神色变得凌冽。 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一举攻入皇城,谢鹜行前来必然会拖长战期,倒时两军伤亡少不了,朝中毕竟还有一个姓萧的坐在皇位上,若是赵京玉也想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人…… 虽然赵京玉未必有这个胆子,但他不能不防。 萧沛思忖着摩挲着手里的玉,片刻后低下视线,看着掌心的玉问进安:“找到了么?” 进安知道他问得是顾意菀,在北上行军的路上,他们在一个流民孩童身上发现了一方绣有玉兰的手绢,那绣花与顾意菀所绣的如出一辙,而听那孩童的描述,给他手绢的人也与顾意菀相符。 顾意菀恐怕是真的没有死,据说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男子。 进安摇头,“还没有找到。” “继续找。”萧沛重重合上眼。 这场仗他无论如何都要赢,他还要找回他的菀菀。 * 谢鹜行出征的前夜,彻夜都将雾玥捉在床帏内,他发着狠,雾玥也竭力承载着,手臂紧紧圈着他,不断地问:“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谢鹜行沉黑染欲的眸子紧盯着她,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挣扎。 她交扣在手臂上的指深掐出印记,又问:“谢鹜行,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公主愿意跟我一起走么?”谢鹜行问。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生死就是一线之间的事,他还没有看透天机的本事,只有把小公主带在身边,他才能确保他们到死也在一起。 雾玥没有犹豫的点头,透过眼前的水雾看着他,“你不是问过我,愿不愿意死在一起。” 谢鹜行一句话没有说,就这么紧紧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粗哑的笑声凝满了畅快和也满是不舍,当初是这么想的,可他不舍得他这般漂亮美好的公主,变成一具没有生息的尸体。 舍不得可怎么办呐。 谢鹜行低头深切吻住她,用力到恨不得将她吞进腹中,“公主不用担心,我就是死,也会回到公主身边死。” 从他下颌滴落的汗水砸在雾玥身上,与布她肌肤的涔涔香汗混掺,稠缠的气息丝丝脉脉的深搅在一起,两人都希望这天不要亮起来。 可时间不会偏爱他们半分,雾玥醒过来的时候,谢鹜行已经不在。 * 谢鹜行率朝廷军队与萧沛的叛军对峙在峡裕江,两军数次交战峡裕江易守难攻,萧沛想要率军渡江,唯有两条路,从山涧夹道走或是横渡江面,夹道行军难,将士只要进入就会遭遇埋伏,死伤惨重。 而一旦想要渡江面,驻守在江河对岸的将士就会射来漫天飞箭,同时投石砸船,两军交战数次,萧沛这边将士死伤万余,却始终难以攻破。 直到一夜大雾,谢鹜行预判失误,萧沛趁夜色遮目,命三千将士渡江杀进对方阵营,借着大乱之际,大批军队过江,直接打的对方退兵十里戌守。 驭宦 第141节 索性援军很快抵达,战势又一次拖了下来。 营帐内,萧沛与将领商谈过战事已经是深夜。 烛火照着他厉怒森冷的脸,到此关头,谢鹜行与他都清楚,只有统帅两军将士,才能对抗起义军,所以两人都有所保留的在打。 “如此拖下去,赵铭的起义军恐怕就真得要收鱼滃利了。” 他们两人之间,必须要死一个。 * 皇宫一处开阔的空地上,雾玥一手执着特制的木棍,木棍的凹槽处盛了水,她抿紧着唇,用手里的另一根棍子狠狠敲击在下面,被大散的水花立刻飞上天,再如蒙蒙雨雾般洒下。 “公主可真厉害!”站在一旁的合意和心檀满嘴夸赞。 雾玥自己也十分满意,她扭头兴冲冲的去看一旁的师傅,眼里闪烁着希冀:“我这样可以打铁花了吗?” “不成不成。”师傅连连摆手,“这水打的还不够散,若是换成铁水,公主身上可就要被灼伤了。” 自来就从没有姑娘家学这手艺的,只有皮糟肉厚的男子才敢做这危险的事,公主来找到他说要学打铁花时他都蒙了好一会,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娇滴滴的小公主能干这事。 万万没想到,她竟真的坚持了下来,日复一日的练着。 如此的坚韧连师傅都咂舌刮目相看。 雾玥闻言落寞的垂了垂眼,今天是谢鹜行的生辰,说不定他回来,她便便日日练习着,没成想还是不行,他也还是没回来。 谢鹜行离京的三个月,她除了从那一道道传回京的军情中寻到一点点他相关,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师傅见她情绪低落,宽慰说:“公主已经打得十分好了,倒时必能打出最漂亮的铁树银花来。” “嗯。”雾玥勉力挽出笑,没关系,等她学会了他一定也就回来了。 往后就都是平安顺遂。 …… “嗡——嗡——” 沉压浑厚的鸣哨声响彻军营,将士从哨台上急奔下来,口中高喊:“叛军又攻来了!” 谢鹜行靠坐在圈椅上,漠然听着营帐外将士奔走整军的重踏声,仲九站在一侧,垂低着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谢鹜行启唇淡淡说。 仲九沉声答:“掌印放心。” 没听到谢鹜行再说话,仲九略微抬起视线。 烛火明明灭灭的照在他脸上,漆眸沉黑,稀薄的光投在其中都被吞噬的干净,似是怎么也难以照亮。 直到他眨动眼帘,仲九才从他眸中读出一丝情绪,是惶恐。 仲九震惊不已,他怎么会从掌印眼中看到惶恐?等再看过去时,又什么都没有发现,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戾气。 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停在营帐外:“末将求见内相。” “进。”谢鹜行站起身,展开手臂。 仲九取来甲胄为他穿上,谢鹜行低头佩戴着护臂,副将程士毅拱手道:“萧贼率军自南崖袭击,末将已经命先锋将士迎战,弓箭手和炮车皆以排阵备战。” 阵前,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席卷着扑面的血腥味和喊杀声,两军将士冲陷在沙场之中,一具具身躯倒下,紧接着又是一批批将士前仆后继的冲上前。 铁骑马蹄踏过尸体,扬起漫天的沙尘残肢,厮杀声滔天。 谢鹜行骑在马上,眯眸望着地方阵营旗帜上“伐奸除逆,扶颠持危”的几个大字,迅疾的狂风吹得旗帜翻飞不止。 谢鹜行冷默勾唇,伐奸除逆,究竟谁是奸谁是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锋映着凉月,冷冽透寒,“给我杀!” 谢鹜行策马疾驰杀进战场,凌厉的剑势招招直取对方性命,狠戾杀出一条血路,剑身逐渐被鲜红的血液染得看不出本身的颜色。 将士气势大增,嘶吼着冲杀在前,月影笼罩着这片巨大的修罗场,刀剑碰撞发出的铮鸣,火花迸溅,哀嚎咆哮,形如炼狱。 程士毅杀到谢鹜行身旁,高声道:“内相,萧贼见不敌,带着人马往西崖逃了!” 就在这时,迎面冲来的敌军嘶喊着朝着谢鹜行挥刀劈来! 谢鹜行眸光一厉,执剑的手腕灵巧一翻,剑锋直取对方心口,拔剑撤势的同时,大片的血迹喷洒而出,溅在他眼下,衬着冷白的皮肤如同鬼魅。 “率人马,随我去追!”谢鹜行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萧沛退逃的方向追去。 一路追踪进西崖山涧,除了一路过来地上的尸首,谢鹜行始终没有发现萧沛的踪迹,他拉停缰绳,缓慢驱着马绕着空寂的山涧处查看。 飒飒的风凌厉刮在谢鹜行耳畔,如刀锋剜肉,束发被风吹得翻飞扬起,敏锐听到林间有动静,谢鹜行眸光一厉,执剑的手慢慢握紧。 数十道黑影从暗中跃出,萧沛骑着马自人群中缓缓上前,微笑看着谢鹜行。 谢鹜行目露讥嘲笑看着面前的埋伏,“殿下不会以为,凭这几人就能奈何的了我罢。” 且不说程士毅马上就会带人赶来,即便没有,这些人他也不放在眼里。 萧沛挑眉摇头,“我是想与内相商量件事。” 谢鹜行一副倾听的姿态。 萧沛道:“想来内相也清楚,只有这天下姓萧你我才安枕,现在我们僵持下去只会使兵力越来越弱,让赵铭那帮逆贼得逞。” “那殿下投降就是了。”谢鹜行笑得散漫。 萧沛心头怒沉,面上却不改丝毫神色,“朝中早已无人服你,现在全天下都要你死,你吃不下赵铭,你与我顽抗也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出路。” 谢鹜行唇边的笑意慢慢敛起。 萧沛接着道:“这荣华富贵你是没本事要了,与其落得个不得好死,我可以现在放你走。” 谢鹜行沉默不语,仿佛在权衡,忽的,他弯唇一笑,“来了。” 谢鹜行好整以暇的吐字,“我吃不吃得下赵铭,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萧沛抬眸看向他身后,是程士毅带着围堵的人马赶了过来。 “内相恕罪,末将来迟。”程士毅策马高喊,“都给我上,拿下逆贼。” 萧沛看着越来越近的人马,也笑起来,“是啊,来了。” 他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怎么可能放谢鹜行走,他要将他碎尸万段!只是若直接动手,他确实没有把握。 但是他可以策反。 谢鹜行意识到不对,脸色骤变快速回头,程士毅手里的弓箭已经破空射出,淬着寒光的箭头朝着他飞射而来。 谢鹜行瞳孔陡然缩紧。 …… 夜风拍打在窗棂上,没有关紧的窗子被吹得摇摆作响,“哐嘡,哐嘡。” 雾玥猛得从睡梦中惊醒,“谢鹜行!” 黑暗中,雾玥惧睁着眼睛怔怔望着帐顶,她心脏在狂跳,呼吸急切,强烈的不安急涌进心口。 第094章 崖顶狂风肆虐, 呼啸着如同巨兽嚎叫,凌厉割在皮肤上好似刀刃,萧沛紧锁着眉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他一路追杀谢鹜行至崖边, 亲眼看着他身中数箭,坠入悬崖。 进安紧跟着冲到萧沛身边, 目光如炬巡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殿下, 谢鹜行被程士毅命中要害, 又从这里摔下去, 必死无疑。” 萧沛眼里满是鄙夷,翻身上马后如同施舍一般道:“派一队人马下崖去搜搜……找到, 就碎尸万段。” “是。” 程士毅冲回阵前, 举箭一击射穿帅旗,酣战厮杀的朝廷军看到帅旗轰然倒塌,顿时乱了军心, 而在这时不知哪里来的高喊声—— “谢鹜行已伏诛, 投诚者不杀。” “谢鹜行已伏诛, 投诚者不杀。” …… 喊得人越来越多, 一声高过一声嘶吼盖过了战场的厮杀,主将被诛, 所有将士军心溃散,惊惧恐慌蔓延在每个人心中,乃至被打得节节败退。 萧沛站于高台之上,眼里映着熊熊的战火,进安看到他投来的目光, 下令鸣鼓停战。 程士毅高举着萧沛阵营的旗帜,对着所以将士高喊:“奸宦谢鹜行扰乱朝纲, 挑起战事,祸国殃民,你们都是大胤的将士,与你们对战的乃是你们血脉同族!如今奸臣贼子已除,我们再无需自相残杀,众将士都应随我效忠殿下,保家国安宁!” 万千将士悄寂无声,只有粗重的鼻息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句,“没错!奸臣乱朝,三皇子才是天命所归之人,我们都应效忠三皇子。” 有了一个人的声音,接着就是千千万万的声音。 左、右两名统军率先丢了兵械走上前朝着萧沛的方向跪叩,“末将听从殿下统帅。” 伴着甲胄碰撞的声响,一个,两个,齐刷刷所有将士都跪了下来,萧沛眼里肃杀的凌冽之意慢慢化为成竹在胸的笑意。 谢鹜行虽然除了,但还有赵铭这一心腹大患,开战至今朝廷兵力损去半数不止,他需保存最大的兵力来应敌。 “报——”探子执军报策马疾驰而来。 他跃下马奔至高台前,“禀殿下,赵铭等叛军已于十日前夺下显州!” 萧沛凝眸神色骤沉。 * “嗡——嗡——”浑厚嘹亮的鸣号在皇宫内彻响,不绝于耳。 雾玥枕臂伏在窗前的桌案上出神,忽听得那嗡嗡的响声还有些发怔,紧接着直逼灵台的声响让她脑袋眩晕,心惊不已。 她撑坐起身,疾步走出殿外,就见兰嬷嬷面色慌张的也跑了过来。 “嬷嬷,这是什么声音?”雾玥迷惘不安的问。 兰嬷嬷眼里噙满恐慌,“出事了。” 这声音她听过,当初萧临的叛军攻进皇宫,吹得就是这石别拉,鸣号响了整整一夜,叛军也杀了整整一夜。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雾玥听着兰嬷嬷说得那三个字,无声的眼泪就顺着面颊淌了下来,那夜的噩梦之后,她一直害怕,那个梦就像一个预兆。 驭宦 第142节 鸣号声却忽然戛停。 一瞬间安静的雾玥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震跳声,兰嬷嬷惊疑不定的望向照月楼外,不确定到底发生什么了。 雾玥顾不得旁的,她要知道到底怎么了,快步朝着宫外走去。 “公主别!”兰嬷嬷反应过来紧跟上去。 合意从宫外匆匆跑来,“公主别出去!” 雾玥一把抓住合意,垂泪的眼眸里满是慌张,“出什么事了?” 话音方落,就听纷踏的脚步声自宫道上传来,是大批禁军,他们奔走在皇宫内,将各宫都围了起来,包括照月楼。 合意与心檀心莲满腹戒备的守着宫门,索性禁军并没有闯进来。 合意回身看着雾玥,反复张嘴,艰难道:“公主……” 萧沛统帅两军之后,压着谢鹜行的死讯,一路直逼京师,大军兵临城下朝中才知道谢鹜行战败。 而幼帝还不过一个蹒跚小儿,谁敢拦着萧沛入京,鸣号停下前,他已经率兵踏入金銮殿。 雾玥浑身发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合意后面说得什么她都没有听见,用了全部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说……你说,谢,谢鹜行怎么了?” 合意也红了双眼,忍着悲痛道:“掌印,坠崖,战死。” 甚至连尸身都没有找到,也无人再在意,就这么丧命异乡。 活着的时候人人忌惮,死了却连尘沙都不如。 兰嬷嬷脸色煞白,捂着嘴惊叫出声,脚步踉跄着后退,整个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着险些跌倒在地,是心莲扶住了她。 殿下,死了…… 雾玥如同被抽了魂魄一般,目光空洞扩散,泪水一滴滴砸落,彻骨的寒意沿着四肢爬满全身,她忽然觉得好冷,好冷。 直到濒临窒息,她才张开口涩哑艰难的深吸了一口气,灌进肺腑的刺痛让她难以承受,死死捂着心口蹲了下来。 雾玥将瘦弱的肩头拼命缩紧,好冷还是好冷。 他不是说了会回来的,不是说了死也要回到她身边再死。 雾玥努力呼吸,每一下都痛的她不敢再继续,喘息变得越来越艰难。 合意和心檀大惊失色,连忙蹲下唤她,“公主!” 兰嬷嬷听到两人慌急的声音,从悲痛中惊醒过来,跌跌撞撞的跑到雾玥身前,看到她泪流满面,双眸涣散近乎崩溃,慌忙蹲下身将她抱住。 “公主,嬷嬷在呢,还有嬷嬷。”兰嬷嬷同样泪流不止,心痛如绞,“公主不能再出事了啊。” 她悔啊,当初她就应该咬死不说出殿下的身份,这样他就不会为了复国而丢了性命。 雾玥在兰嬷嬷怀里放声痛哭,像幼时宁贵妃去时那样,紧紧抱着她,哭哑的声音里满是无助,“嬷嬷,只剩下我们了,又只剩下我们了。” * 金銮殿上。 官员面对重回朝堂之上的萧沛,无不是神色凛然,尤其那些过去拥护谢鹜行的官员,低垂着头,身体都在打颤。 赵京玉率先走到殿中拱手说:“幸得殿下为朝廷铲除奸佞,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击退赵铭所率的叛军,陛下年幼难以当政,臣恳请殿下摄政,以保社稷太平。” 萧沛睥睨着众人,“我乃萧氏血脉,自然不会任由乱贼毁我江山。” 赵京玉将腰沉得更低,“臣参见摄政王。” 摄政?萧沛几不可见的勾了勾唇,他要得是皇位。 三天后的深夜,幼帝所居的永秀殿走水,漫天的大火烧了整夜,由于救驾太迟,幼帝没能逃脱,生生烧死在了永秀殿中。 说不蹊跷都没人信,可满朝文武谁也不敢有所置喙,宫里一边筹备着国丧,萧沛则龙袍加身,以极快的速度登基。 没有谢鹜行搅局,萧沛拨大军挥师南下攻挡赵铭的叛军,虽然暂时挡住了攻势,但也丢了数十座城池,而朝廷兵力损伤太重,这场仗并不好打。 长期耗下去只会劳命伤财,萧沛坐了这皇位,却也焦头烂额,更没有功夫管别的事。 注意到雾玥是在大行皇帝的出殡之日。 雾玥身穿着素服,面容憔悴黯淡,巴掌大的小脸消瘦了不止一圈,她垂着头走在人群中,送大行皇帝最后一程。 萧沛看了她片刻,命进安将人请来。 进安颔首快步朝雾玥走过去,“公主。” 雾玥目光微晃,抬头看向进安,声音冷淡,“何事?” 进安低了低腰,“皇上请公主过去一趟。” 雾玥握紧垂在袖下的手,“我知道了。” 雾玥跟着进安去到养心殿,萧沛坐在桌案后执着书在看,她走上前欠身行礼,“见过皇上。” 萧沛抬眸,神色温和,“五皇妹。” “不知皇上召见臣妹,是为何事?”雾玥垂低着眼睫,她怕自己一旦抬眸,就会藏不住眼里的恨意。 萧沛端看着她,“五皇妹不必紧张,朕知道谢鹜行过去是你的内侍,他虽犯下滔天罪行,但你是无辜的。” 雾玥咬紧牙齿,恨不得扑上去与他拼命,杀了他,怎么才能杀了他。 口中泛起的血腥让她冷静下来,谢鹜行这样护着她,她不能白费他的苦心,而且她还有嬷嬷云娘娘和照月楼的所有人要保护。 雾玥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比懊悔的说:“奸佞乱政,若早知他会如此,臣妹当初如何也不会救他。” 萧沛颔首,端起手边的茶饮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朕听闻你与顾意菀交好,她为何会自戕。” 雾玥心口紧凝,当初萧沛只是皇子都不肯放过表嫂,更遑论现在,若是让他知道皇嫂没有死…… 雾玥不敢再往下想,平了平心绪道:“皇嫂身子本抱恙,围场事变更是让她遭受了不小的惊吓,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恐怕是积郁太过,承受不住,才想不开。” 萧沛执杯的手握紧,菀菀可是因为他…… 他很快否了这个念头,她是为了逃离,萧沛眸色变暗。 他的目光让雾玥心惊。 “皇上。”进安从殿外进来,弯着腰说:“陆大人说有要事求见。” 雾玥低垂的目光动了动,萧沛登基后,不仅重新恢复了陆步俨的官职,破格升他做吏部侍郎。 “传。”萧沛道。 雾玥屈膝告退:“臣妹告退。” 绕过屏风,雾玥与快步进来的陆步俨打了个照面,陆步俨眉心微凝,见她无事才松了松眉,拱手道:“见过公主。” “陆大人。”雾玥轻轻回了话,往外走去。 陆步俨双手握紧,雾玥看似无事,可往日那双总是闪烁着细碎光亮的眸子,在谢鹜行死后,似乎再没亮起过。 他敛下心绪,进殿面见萧沛。 “微臣见过皇上。”陆步俨拱手行礼。 “何事要禀。”萧沛低眸翻开手边的折子。 “微臣得到消息,叛军现在又多了个名头,前朝的谢将军一直深受百姓敬重,他们放出谢将军后裔还活着的消息,打着追随谢将军后裔的名头,让越来越多的百姓自发加入叛军队伍。” 萧沛蹙眉抬眸,这事他已经知道,“领兵的是赵铭,现在却让别人来分功,恐怕是内部要起乱了。” 什么心怀天下,为了大义,最初或许是的,可真的掌权之后几人能保有初心,萧沛不屑嗤笑。 “臣担心的是,他们大肆造谣皇上杀害先帝,以此搅乱民心。”陆步俨说着,吐字缓了下来,他最初不信萧沛会杀太子,弑父谋逆,可幼帝莫名被烧死,绝不会是意外。 蹒跚的孩童他尚且下得了手,做那些事,也不足为奇。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进安传见雾玥时,急忙赶来。 陆步俨继续道:“臣以为,皇上现在必要以安定民心为首要。” 萧沛何等敏锐,结合之前听闻的陆步俨心悦雾玥的事,眯了眯眸冷色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如常,有弱点的人,才是最好掌控的。 萧沛笑道:“陆卿还没有成亲吧。” 陆步俨顿了顿,“是。” 萧沛又道:“不如朕将公主许配给你如何?” …… 显州城都。 孙猛拍案站起,在厅堂内来回急走,语气暴怒不满,“大哥,我们拼死拼活,死了多少兄弟才打到这里,那姓迟的倒好,在这时散播谢将军的名号,把功劳都归了过去。” “孙猛。”赵铭呵斥住贺猛,“若不是迟先生一直暗中报信,送来对敌之计,我们怎么能顺利打到这里,追随谢家这样的忠诚良将,是我们的光荣。” “大哥你能服?”孙猛转过身,虎目拎起,“我不服。” “现在最重要的推翻萧贼,大业未成,难道我们要先内乱?你若如此不服,这统帅我让你做。”赵铭冷喝,话里话外皆为大义。 孙猛粗吸了几口气,“我都听大哥的,也只服大哥,若是将来谢家那个连面都没有露过的主子想要白捡便宜,我孙猛第一个不答应。”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赵铭拍了拍他的肩,眼里快速划过一丝逐权之色。 * 初春的雪下得纷纷扬扬,雾玥出神望着窗外那株枝桠被积雪压弯的树,当初谢鹜行送她的那只雕鹤停在指尖摇摇晃晃。 她看了许久,俯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同时握紧手里的雕鹤。 恍惚间,谢鹜行离开前说的话又一遍遍回想在耳畔,“公主不用担心,我就是死,也会回到公主身边再死。” “就是死,也会回到公主身边再死。” 谢鹜行坠崖后,尸身一直没有被找到,或许他没有死,对,他答应过她就是死也要死到她身边,她要等他回来。 发顶被温柔抚揉,雾玥呼吸一紧,倏忽抬起头,“谢鹜行。” 看清面前的人,雾玥微亮的眸光黯淡了下来,迷恍的思绪也清醒过来,低声道:“嬷嬷。” 兰嬷嬷心疼万分的看着她,想劝她不要再想,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抚着她的发轻轻叹了口气。 雾玥勉励弯出微笑,“嬷嬷,我没事的。” 驭宦 第143节 “我还要等谢鹜行回来呢。” 兰嬷嬷悲恸不忍,怎么还可能回得来,她要开口,雾玥却急了,“他会回来的。” “公主。”合意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他从殿外跑进来,“陆大人求见公主。” …… “陆大人请坐。”雾玥引着陆步俨在凉亭中坐下,抿着笑问:“不知陆大人寻我是有何事?” 陆步俨没有拐弯抹角,“公主可愿嫁我。” 雾玥斟茶的手一顿,茫然看着他,半晌才道:“陆大人不要开玩笑。” “不是玩笑。”那日对于萧沛的问话,他没有直接回答,回家想了数日,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公主在宫里并不安全,我未必能给公主多显赫富足的生活,但会尽全力保你无恙。” 萧沛心狠手辣,谢鹜行甚至会用命保护雾玥,但萧沛不会。 “陆大人。”雾玥抿了抿唇,心里是感动的,但是她不能答应。 她看着陆步俨,如同当初将耳铛还给他时一样的说:“对不住啊,陆大人。” 陆步俨沉默许久,苦涩笑了笑,“因为谢鹜行。” 雾玥点头,“因为他,也因为我不能拖累你。” 两人对坐了许久,陆步俨起身告辞。 “陆大人。”雾玥轻轻叫住他,看着他的背影说:“陆大人往后不要再管我了。” 陆步俨没有说话,迈步离开。 …… 散朝后,萧沛在御书房与赵京玉等人商谈战事,现在朝廷军打不退叛军,叛军也攻不过来,想要在短期内获胜,恐怕没有可能,时间拖的越长,局势就越难测。 萧沛烦躁的摆手:“都退下罢。” 官员陆续往外走,萧沛看了眼走在后面的陆步俨,“陆卿。” 陆步俨停步,“皇上还有何吩咐。” 萧沛问他,“朕上回问你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陆步俨拱手:“微臣谢过皇上的美意。” 萧沛眸色微冷,“陆大人是觉得朕的皇妹配不上你。” 陆步俨压住唇角,他拒绝赐婚必然会惹的萧沛动怒,若是他询问雾玥,或是得知她与谢鹜行之间的其他关系,虽然谢鹜行现在死了,可他未必就不会迁怒雾玥。 陆步俨心中犹豫再三,正想要先答应,进安急匆匆跑进殿,“皇上,贺兰公主求见。” 贺兰绾。 陆步俨和萧沛皆是一愣。 …… 贺兰绾入了京后,一路策马到宫门口,进到御书房面圣时都还喘着气。 萧沛审视着贺兰绾:“贺兰公主独自一人千里迢迢进京,不知是为了何事?” 贺兰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恍过神道:“和亲!” “和亲?”萧沛反问。 贺兰绾重重点头,“我也不是一人来的,提亲的使臣和队伍就在关外,我先行一步而已。” 贺兰绾迎着萧沛的目光继续道:“我代表月夷来向五公主提亲。” “若是皇上答应,月夷愿意借兵给皇上,助皇上剿灭叛军。” 第095章 雾玥得知贺兰绾来了宫中, 一刻不停出了照月楼。 她越走越快,一直来到金銮殿外,看到从殿中出来的贺兰绾, 提裙急奔了过去。 “表姐。” 贺兰绾正想去找她,见她过来眼睛一亮, 惊喜万分道:“雾玥!” 跑了两步,看清雾玥泫然欲泣, 蓄满湿泪的双眸, 贺兰绾心头拧紧, 加急步子过去。 雾玥跌跌撞撞,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的, 紧紧抱住贺兰绾, 哑着嗓子啜泣唤她,“表姐……表姐。” 一声声溢满了无助与委屈。 她不敢在嬷嬷面前哭,怕惹得嬷嬷与她一样悲痛, 人前努力表现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拼命拼命维持着不让脆弱的心防崩塌。 直到此刻见到贺兰绾, 她才敢发泄般的放声哭出来。 贺兰绾心口揪疼的回抱住她, 不停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没事了啊, 没事了,表姐来了。” 她没想自己才回到月夷没多久,大胤就发生战乱,更想不到谢鹜行会死,若早知道会这样, 她说什么也要留下来保护雾玥。 萧沛不知何时也从大殿走了出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 淡笑着打趣说:“皇妹怎么哭成这样了?” 雾玥呜咽啜泣的声音戛然了一瞬,她放开贺兰绾低头擦着泪,报赧说:“臣妹久未见表姐,心中思念,一时失态,让皇上见笑了。” 萧沛摆摆手,仿佛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你们姐妹情深,朕瞧了也感动。” 雾玥缓慢呼吸着,让自己平复下来,只听萧沛又接着道:“也难怪贺兰公主千里迢迢代表月夷来向朕提亲。” “提亲?”雾玥错愕重复着,扭身看向贺兰绾。 贺兰绾点头,“回去我慢慢与你说。” “是,不急。”萧沛笑说:“等使臣到了,我们再作商议。” 既然月夷愿意借兵,他自然要好好利用。 雾玥还处在震惊之中,提亲,那必然是向她提亲。 一个侍卫跑来,在进安耳边低语了几句,进安听罢快步走到萧沛身旁。 “皇上。” 萧沛见他神色急切,稍低了低头,侧耳听着进安说话,从容的面上一寸寸失了平静,“当真?” 进安颔首,顾意菀找到了。 萧沛压着心中翻腾的狂喜,嘱咐雾玥招待好贺兰绾,就带着进安一同离开。 …… “和亲!” 照月楼里,兰嬷嬷在听完贺兰绾的来意后,与雾玥先前一样的震惊。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但她就怕公主不愿意。 雾玥什么也没说,只是固执地摇头。 贺兰绾见左右说不通她,急得“哎呀”直叹气,在屋内来回踱着步,“现在这里局势混乱动荡根本不安全,而且。” 而且一旦她和谢鹜行的过去被抖出来,谁都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贺兰绾忍了忍,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转而劝道:“你嫁回月夷,不仅是你自己,兰嬷嬷和照月楼里的人都可以安然无恙。” 雾玥攥紧揪着裙摆的手,若只是她自己她可以什么都不管,可表姐说得没错,还有照月楼上下的人。 她反复抿紧唇瓣,却仍开不了口,说不出答应的话。 贺兰绾怎么看不出她这样是为了什么,她早就说那死太监靠不住,哄骗了她表妹的心,现在不仅护不住人,还把自己的命丢了。 贺兰绾心中愤懑发苦,顾不得兰嬷嬷也在场,急道:“他已经死了!” 雾玥眼帘重重一颤,倏忽抬眸,素来和软的眸子第一次带了冷凝的肃然,继而又慢慢透出难以承受的无措。 兰嬷嬷见状急忙拉住贺兰绾,“贺兰公主别说了。” 贺兰绾也不忍心如此,可她更不能放让雾玥消沉下去,她干脆挣脱兰嬷嬷的手,“你不能那么自私。” 贺兰绾凌厉的斥责让雾玥抖了抖,“……表姐。” 雾玥小幅度的摇着头,想要解释,她不是自私,她只是想等谢鹜行,再等等他。 贺兰绾红着眼声音哽咽,“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让我,兰嬷嬷云娘娘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怎么办,还有谢鹜行……他也不会愿意见你这样。” 雾玥呼吸发堵,哽在喉咙口,让她快要窒息。 她忽然不能确定,谢鹜行是更希望自己陪着他,还是希望她平安。 想起分别那夜,他紧揪着她目光,那么深那么浓,雾玥觉得表姐说的不对。 他才不会放了她,他说过的,可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再不回来,她就要嫁给别人了。 雾玥心里第一次生了怨。 “而且这事关两国,皇上他一定会同意的。”贺兰绾硬着心肠说。 贺兰绾的话让雾玥的心绝望下坠,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 没错,她不愿意,又有什么用。 贺兰绾放心不下雾玥,直接就宿在照月楼。 夜里,她与雾玥并躺在一张床上,黑暗中听着雾玥轻忽的呼吸声,想起白天自己说的那些话,贺兰绾自责万分。 “我知道你心中放不下,可人死不能复生。” 贺兰绾说着抿住嘴,眼中闪过懊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想了想又说:“等到了月夷,我带你去看雪山,去塞外骑马,我陪着你,会好起来的。” 雾玥轻轻拉住贺兰绾的手,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 驭宦 第144节 贺兰绾反握住她的手,“至于那宁弈,你也不用担心他欺负你。” 雾玥眼睫颤了颤,六王子宁弈就是她要嫁的人。 她咬住唇,直到齿尖在唇上咬出深陷的印子,痛楚升起才松开力道,用轻弱的声音问:“六王子为什么愿意娶我。” 说起这个贺兰绾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偏头思忖着说,“其实我与他也不熟。” 这话让雾玥听得奇怪,怎么还能有不熟的。 贺兰绾解释说:“宁弈是舅舅侧妃所生,可是幼时就在一次狩猎中丢失了,直到一年前才寻回来,就是在我回去月夷之后。” 其实她与宁弈只见过没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大胤的事情传到月夷,她知道谢鹜行死了,就明白出大事了,她急的不行,找阿爹想办法,后来也不知阿爹与宁弈怎么商议的,就有了和亲借兵的事,她才一起跟了过来。 雾玥听贺兰绾说六王子是一年前才找回,眸光微动,有什么在心中闪过,深究过去,又抓不住什么。 贺兰绾解释完,郑重其事道:“反正有我护着你,等到了月夷,谁也不敢欺负你。” 其实她觉得雾玥嫁给宁弈也不错,虽说两人是和亲,可雾玥那么招人喜欢,宁弈只要见了必然也会喜欢,至于雾玥……那人都死了,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贺兰绾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反正过两日宁弈也该到了,等两人见上面,她再多撮合撮合,就什么都成了。 五月廿七,月夷六王子宁弈携使臣一同进京。 金銮殿,萧沛高坐在龙椅之上,文武百官立于两侧,内侍在殿外扬声唱:“月夷六王子到!使臣大将到!” 官员纷纷朝着金銮殿外看去。 为首踏进大殿的男子一身月夷装束,束发高扬,身形颀长英挺,不似他身后的大将魁梧粗犷,却是浑身透着临人之上的肆意倨傲,深眸幽邃似鹰隼,嘴角噙着的笑也显得漫不经心。 一头硕大骇人的狰狞猛兽跟在后面,一步一动荡,仿佛只要侍卫一松手,就会飞扑过来。 但凡当年见识过提苍有多凶猛的官员都白了脸,没见过的更是心里发慌。 宁弈朝着高坐之上的萧沛行了礼。 “六王子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赐座。”萧沛含笑说。 宁弈不紧不慢的坐下后才道:“想必皇上已经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萧沛颔首。 “月夷想要与我朝和亲,求娶公主。”他说罢笑笑,“只是朕与皇妹感情甚笃,倒是不舍得她远嫁。” 宁弈抬眸,“是我父王始终顾念两国邦交,又念着五公主有月夷血脉才愿以和亲为条件,借兵十万给大胤平定内乱。” 他话一出口,百官皆变了脸色,过去是月夷巴巴送来和亲公主,如今却变成了要大胤将公主嫁过去,言语还如此狂妄。 萧沛同样冷了眸,倒是没成想这个六王子做派比当初的宁滦还要嚣张。 若非情况迫在眉睫,岂能容这些蛮夷犯上。 现在赵铭的叛军已经拥兵近二十万,边防守军不能调,皇城关卡亦不能减兵调去增派,他能调动的也不过二十五万兵,但只要加上月夷的十万,赵铭就难以翻身。 萧沛计较过后,从容不迫的说,“小小叛军不足为惧,朕只是不愿百姓受战事所扰,月夷愿意借兵,朕自然会记其情谊,但此事还得要公主同意。” 宁弈不怕他不答应,“那皇上好好劝劝,父王现已将十万月夷勇士交由我统帅,整装待发。” “只要公主肯嫁,十万大军皆交由皇上。” * 另一边,贺兰绾陪着雾玥在鹿鸣谷散心。 雾玥一路走走停停,偶尔抬指触触枝头的花,贺兰绾可没心思看花,跟在她身后,犹豫着问:“你不去见见宁弈?” 雾玥默了默,道:“早晚要见到的。” 她也不知道她躲什么,或许是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雾玥想着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左右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凄然认命的模样让贺兰绾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她还想说什么,远远瞧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朝她们走来,眯起眼一看,认出是陆步俨。 她原本是同宁弈一同进京的,因为得知萧沛有意将雾玥嫁给陆步俨才赶紧先过来。 贺兰绾在心下感慨,要是当初她极力撮合两人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不过她这话只敢在心里想,可不敢说给雾玥听见。 思忖的功夫,陆步俨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 “陆大人。”雾玥奇怪他怎么会来这里。 陆步俨看了她一眼,对贺兰绾道:“贺兰公主,我有几句话与公主说,不知方不方便。” 贺兰绾想着陆步俨也是个痴心人,于是点点头,“方便方便。” 她说着就朝一旁走去,给两人留了说话的空间。 贺兰绾一路朝着反方向走,还在摇头感叹世事无常,就与迎面走来的宁弈撞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贺兰绾吃惊问,“你见过皇上了?和亲的事谈妥了?” 贺兰绾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宁弈一言不发的听着,目光投在她身后那两道并走在一起,略显模糊的身影上。 贺兰绾见他不说话,皱眉道:“问你呢。” 宁弈漠然道:“皇上说要问过公主的意思。” 贺兰绾点点头,“那就不打紧了,我已经说服她了。” “是么,那么容易。”宁弈轻忽的声音显得有些莫测。 贺兰绾当然不好说雾玥其实不是心甘情愿,甚至为了个太监伤心欲绝,言简意赅道:“和亲又没有坏处,她当然愿意。” 宁弈轻抿唇角,先揭过了这点,微抬了抬下颌示意贺兰绾看远处的两人,“这叫说服好了?” 贺兰绾回身看了眼,神色略有不自在,宁弈也知道陆步俨想娶雾玥的事。 不过她的不自在也只是一瞬,旋即理直气壮的说:“雾玥与陆大人就是旧相识罢了,陆大人为人坦荡,知道轻重,不是纠缠的人,只是说几句话。” “嗯。”宁弈慢条斯理的点头,目光睥向身后牵着提苍的侍卫。 侍卫会意松了手。 提苍迅疾冲出的瞬间,贺兰绾都被吓了一跳,拔高声音失声道:“你干什么!” 远处,陆步俨走在雾玥身侧,他也不知道自己急着过来是为了什么,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想说什么最后都变成了苦涩的笑,只道:“公主去月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 雾玥垂着眼轻轻点头,“是。” 长久以来,陆步俨都在尽力护着她,只是她回馈不了什么,她想对他道声谢,一抬眸却被朝着两人扑过来的巨兽吓得花容失色。 她慌忙后退,同时大喊,“陆大人小心!” 陆步俨快速回身,张着巨大兽口,獠牙森森的提苍已经扑倒了面前,吼出的热气夹杂着血腥味扑面。 雾玥骇得紧闭上眼睛,脚下踉跄撞绊着,身体一下就是了平衡向后跌去。 没有预想的摔倒或者疼痛,纤弱的背脊撞进一堵坚实宽阔的胸膛,腰侧也被一只大掌虚揽住。 男人略低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小心一点,公主。” 第096章 雾玥惊慌未定, 身子微微轻颤,虚扶在她腰侧的大掌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五指在不经意间急剧收拢。 很快又松开。 一瞬即逝的强劲力道, 和那骤然袭上又极快消散的困缚感,让雾玥紧绷的神经如遭雷电击中, 思绪空白了一片。 她几乎是在瞬间睁开眼,扭头去看身后的人。 印入眼帘的是一袭玄色暗绣纹兽腾的锦袍, 雾玥眼里的细光明显变得黯淡, 又不死心的抬眸去他的脸, 俊朗却陌生,陌生的面孔, 陌生的装束。 方才腰被揽住的一瞬, 迫人气息的力道,竟让她以为是…… 雾玥发蒙的脑子清醒过来,垂睫极快的从他怀里退出, 那只虚扶的手也顺势松开。 宁弈曲了曲指, 残留在指尖的温度消散的很快, 视线落向已经退到几步外的少女身上。 垂低的羽睫挡住了雾玥的眸子, 宁弈只看得到她微微洇红泛潮的眼尾,凝白的鼻尖也布着浅薄的粉, 樱唇抿的极紧,如同受惊后坚强想要忍着不哭,又掩不住委屈脆弱的可怜小动物。 “吓着了?”宁弈放低的嗓音里,夹杂着不易觉得小心翼翼。 连嗓音也是陌生的,雾玥心里的那点荒唐希冀彻底消散, 听到身后提苍发出的骇人低吼,她顾不得回话, 急忙转过身。 陆步俨已经被硕大的提苍扑倒在地,动弹不得,提苍锋利前肢压踩在他的肩上,只要稍一用力,利爪就能撕去他的手臂。 “陆大人。”雾玥大惊失色,紧紧盯着提苍,生怕它一动陆步俨就要没命。 全然没有注意到,宁弈在她转过身后骤然沉冷下来的眸色。 雾玥想要上前,陆步俨立刻道:“公主别过来。” 雾玥紧张喘着气,她也害怕提苍,虽然当初提苍被谢鹜行压着跪在她面前,可她也不确定它现在会不会听她的。 雾玥朝着一旁的两个月夷侍卫道:“还不将提苍拉走!” 侍卫去看宁弈,宁弈好整以暇的睥着被踩在地上的陆步俨,迟迟不下令。 好在贺兰绾紧跟了过来,她脸色难看的瞪了宁弈一眼,怎么也没想到他一来就给了陆歩俨这么大个下马威,不至于啊。 “提苍!”贺兰绾大喊了一声,“回来!” 宁弈抵了抵齿根,不满却也没有阻止。 提苍这才低吼着从陆步俨身上下来,陆步俨紧凝的眸子骤然一松,神色尚算镇定,只是额头上的冷汗显得有些狼狈。 雾玥快步跑上前想要将他扶起来,宁弈冷冷出声,“还不将陆大人扶起来。” 再次听到宁弈的声音,雾玥停下步子,心中对他的身份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大约他就是那个六王子。 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抬眸看去。 宁弈也在看着她,雾玥来不及躲闪,紧攫来视线在顷刻间把她捉到了眼里,眉角眼梢皆透着肆意且兴味的倨傲,似在审视着她。 驭宦 第145节 两个侍卫已经将陆步俨搀扶起,雾玥没再理会他,望向陆步俨关切万分的问:“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就在开口的刹那,她分明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变得迫人且浮躁,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她四周,企图要收拢将她抓回。 同样只是一瞬就消散,仿佛就是她的错觉。 可这万分熟悉的感觉令雾玥又一次恍惚。 她掐住指尖,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他揽自己一下,看自己一眼,她都能胡思乱想。 余光悄悄窥向那张与谢鹜行没有丝毫相似的面容,呼吸变得生疼泛涩,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你一直不肯死心,抱着谢鹜行没有死,能回来娶你的可笑想法还不够么,难道难道还要将旁人想象成是他。 “我没事,公主不必担心。” 听到陆步俨的声音,雾玥才止住险些溃散的思绪。 她勉励收拾起情绪,回了他一个笑,“那就好。” 宁弈凝着雾玥唇畔的那抹笑意,眸色深得让人看不出情绪,只听他淡淡对陆步俨道:“下头的人没牵紧,陆大人可别介意。” 陆步俨今日在金銮殿上就见识过宁弈的狂傲做派,掸了掸衣袍看向他,笑得斯文,“无妨,只是六王子下回可要牵住这凶兽,吓着陆某不要紧,若吓着公主可就麻烦了。” 宁弈轻抬着眼皮,上下看扫了他一遍,眼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似是在笑他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有心思顾别人。 “陆大人放心,公主既是我的表妹,将来极有可能是我的妻子,我自会好好护着。”宁弈说着走到了雾玥身旁,将她娇小小的身躯被半笼在自己身影之下。 这一举动,已然彰显着占有。 雾玥没有作声,怔怔看着自己被宁弈吞没,又交合在一起的身影,这一幕是何其的熟悉,多少次,谢鹜行都是这样站到她身边。 她多希望抬起眼,看到的就是谢鹜行,可她知道只要一抬头,一切就都幻灭了。 陆步俨则是沉了心,可就是不甘他也知道事已成定局,无力的挫败感油然上心头,无论何时,他都要不起雾玥。 虽然萧沛没有直接答应和亲,但她嫁给宁弈已经是势在必行,他若再说什么,就只会给她带去困扰。 陆步俨将所有情愫都压下,神色坦荡自若,“这是自然,陆某还有事在身,就先走一步。” 说着他朝雾玥拱手,“微臣告退。” 雾玥轻含下颌,“陆大人慢走。” 她看似望着与陆步俨走远的方向,余光却在注意着宁弈,模糊了眉眼之后,他的身廓与谢鹜行竟是那么相似。 她不由得出了神。 见陆步俨已经走远,小公主还在不眨眼看着,谢鹜行眼里冷冽终于是藏不住,伴随一闪而过的还有急剧的慌恐。 他可以伪装自己的皮囊,装得视若无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就像是心被放在火上煎。 他离开得太久了,抵京之前,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小公主,想得浑身发疼,无时无刻都在濒临发疯,只要一想到小公主在知道他的死讯后会有多无助伤心,他就无法冷静。 终于进京,得知萧沛那狗东西有意将小公主嫁给陆步俨,他愤怒过后,变得更加不安。 他开始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在他离开那么久之后,小公主是不是还记得他,是不是像当初他离开长寒宫一样生气不再要他,不然她怎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和亲。 又想是不是有人乘虚而入,陆步俨就没死过心,他不在了,小公主是不是就动摇了。 谢鹜行幽邃的漆眸紧盯着雾玥,薄唇轻启,意味不明的问:“我来之前,听闻皇上有意将公主许配给陆大人,倒不知是真是假,别是我棒打鸳鸯了。” 贺兰绾在一旁险些跳起来,她觉得宁弈简直有病,哪有人上来问这个的。 谢鹜行经过伪装的嗓音也将雾玥从恍神中拉回,心头那些迷乱的情思如同被绕了冷水。 她淡淡解释,“六王子误会了。” 没有任何温度,冰冰冷冷的六个字让谢鹜行心头生绞,小公主几时对他这么冷漠过。 他用力按着指节,反复告诉自己,是因为小公主不认得他。 是,这也就说明了,小公主并不情愿嫁给“宁弈”。 谢鹜行积郁的眸子蕴进光亮,而且小公主也说了是误会,误会就好,误会就好。 贺兰绾悄悄剜了他一眼,走过来打圆场,手指远处的水榭提议说:“我们去前面坐会儿吧。” 雾玥没有心情,摇头拒绝,“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才迈出步子,手腕就被一把握住,雾玥眼帘慌颤,“六王子这是何意?” 贺兰绾也急了,“你怎么还上手了?” 谢鹜行也不解释,目线朝前睇了睇,不紧不慢道:“公主小心脚下。” 雾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几步前横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她不留心的话,确实会踢到。 雾玥小小吐出口气,抽手说:“多谢。” 谢鹜行五指反复屈拢,想要握紧又抗争着克制。 雾玥抽手的动作也不知在何时僵顿住,从宁弈手掌温烫出的热度,比方才腰间的一揽还要清晰,正一点一点蔓延缠绕上她的手臂,烫进肌肤,太熟悉了。 若说之前是错觉,但这次一定不是。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忍耐的太过用力,而微微带着颤抖。 就仿佛最初时候,谢鹜行兴奋迫不及待的想触碰她,又不得不苦苦克制,屏息凝神不让人发现。 隐忍,压抑……却又猖獗。 可为什么她会在宁弈身上感受到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不应该的,哪怕他们要成亲,现在也只不过是才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贺兰绾见宁弈半天不松手,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巴掌,怒冲冲地说:“放开。” 谢鹜行蹙了蹙眉,依言放开手。 怎么不管何时,贺兰绾都惹人烦的很。 贺兰绾也没给他好脸,她原还想让两人熟络熟络,这会儿防宁弈就跟防贼似的,忙不迭牵着雾玥就走了。 雾玥被贺兰绾拉着往鹿鸣谷外走,走出一段,又不受控制的回头看去。 她看到宁弈还站在原地,方才握过她手腕的手垂在身侧,五指缓慢搓捻,透着难解的眷缠缱绻。 “那混账小子八成是对你一眼倾心了,先是放提苍吓唬陆步俨,又拉着你不放。”贺兰绾没好气的说。 “提苍是宁弈故意放的。”雾玥有些吃惊,她还以为是意外。 “可不是,还没嫁他呢,就跟个饿狗似的。”贺兰绾一点没顾念宁弈的身份,往死里埋汰着骂。 雾玥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第097章 萧沛在宫中摆宴, 接待宁弈,贺兰绾以及月夷使臣。 夜幕渐沉,金銮殿内仍是灯火熠熠, 华光投到殿外,照的白玉石阶都泛着莹莹光辉, 殿内舞姬乐师不休,官员与月夷使臣推杯换盏, 谈笑风声。 “六王子今日见过朕的皇妹了?” 谢鹜行支着一条腿散漫倚靠着凭几而坐, 小臂随意搭在膝上, 指尖随着舞姬翩翩的舞姿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动着。 听到萧沛的声音,偏头似是回想一瞬, 才颇为满意颔首, “早就听闻五公主仙姿玉色,今日一见,果真极美。” 萧沛一时分不清他是说真说假, 雾玥貌美他自然清楚, 只是宁弈的态度……夸赞的话倒是不吝啬, 就是也不似有多上心, 又或者是笃定他不会拒绝和亲。 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属实让他不虞。 萧沛端了酒杯饮了口, 殿外的太监在这时朗声道:“五公主到。” 谢鹜行点指的动作微顿,太监声音落下的当时就朝殿外看了过去。 最先入眼的就是那一抹繁复嫣色的华裙,坠在腰间的珍珠禁步随着步子缓动摇曳,偶尔裹进裙摆间,又吞吐露出, 就仿佛有意勾着人的眼睛。 谢鹜行压着舌根,目线往上, 神色倏然暗了下来,小公主盈盈一握的腰线掐裹着过分满盈的雪脯,勾出的线条袅娜分明,如同一只窄颈玉瓷瓶。 谢鹜行眸中跳动起灼列火簇的瞬间,想掐死人的念头也烧得强烈,尤其那些将目光停在小公主身上的狗东西,一个都留。 还想将小公主也抓起来,再教她该怎么好好把自己藏起来。 雾玥走进大殿,朝着萧沛行礼,“雾玥参见皇上。” 萧沛抬手免了她的礼,“皇妹来得正好,朕正与六王子说起你。” “是么?”雾玥转头抬着盈透的水眸望向谢鹜行。 忽然迈步朝他走去,隔着案几朝他微微欠身,羽睫半遮着美目,柔声轻语,“雾玥见过宁表哥。” 自手臂悬下披帛垂在案几上,纱影朦胧。 说完雾玥便转过身,谢鹜行看着那一抹披帛从他眼下一点点溜走,彻底离开桌面的那刻,他险些伸手去抓。 谢鹜行虚握起手,指腹碾压着关节,目光盯着雾玥的背影,莫测晦暗。 过去让小公主唤声哥哥难如登天,怎么现下这声表哥叫的如此熟稔……好听。 雾玥在谢鹜行对面的席位落座,略垂着眼不疾不徐的整理着裙摆,心脏却在狂乱挑着。 她知道宁弈在看她,若有若无的目光带着玩味,可她分明感受到深眸之中藏着的危险。 白天从鹿鸣谷离开后,她一直在想表姐说的话,只觉得尤其耳熟。 终于她想起来了,在当初扮做小太监和谢鹜行一同离宫时,曾发生过一件让她感到奇怪的事。 在善水镇,马大人府宴上,谢鹜行对她的态度就好似变了个人,明明样貌都一样,可就是让她觉得奇怪。 回来在马车上,他坦言笑语说“定是因为我没有无时无刻的将目光放在公主身上,也没有像饿鬼一样,第一时间将公主手上的荔枝连果肉带甜汁一同吃下,没有无时无刻的想着公主,只想着公主……这才是我会做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谢鹜行那时的语态,就仿佛在说宴上的对她态度冷漠的人,不是他。 或许是有什么改变容貌之法,若不然,她怎么会对那个“谢鹜行”感到陌生,又对眼前的“宁弈”觉得熟悉。 而且,宁弈又是突然出现被月夷王找回,而谢鹜行却始终没有找回尸首,这一点也十分蹊跷,最重要的是,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 也许,他真的回来了。 雾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想,毕竟这太过离奇,但她只能这么想,不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抱着一点点希冀也好,万一呢。 驭宦 第146节 雾玥思绪纷乱交缠在一起,见宁弈已经把目光移开,她又一次试探着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贴到唇上浅饮。 一滴酒水不经意的从唇角溢落,她屈指轻轻拭去,舌尖则快速扫过唇缝。 看到宁弈眼尾轻眯起,雾玥心跳得快不能遏制。 他明明看着别处,说明他其实一直注意着她,他对她的态度,分明就像谢鹜行自己说过的那样。 无时无刻都像个饿鬼。 谢鹜行搓指的动作变得烦躁,何必偷偷地看,他干脆抬眼带着侵略的视线轻易笼罩住雾玥,“不知和亲之事,皇上考虑的怎么样了?” 萧沛抬了抬眼梢,宁弈是对雾玥有心思了,他自然是乐见如此,求娶和上赶着嫁意义可不同。 “朕说过,此事还得皇妹自己的答应。”他说着假模假样的问雾玥:“你可愿意?” 雾玥仓皇望向谢鹜行,对上他的目光又快速避开,抿着唇如同羞怯一般的模样让谢鹜行心更沉。 雾玥轻眨着眼睫,犹犹豫豫的说:“雾玥不知,雾玥听皇兄的。” 见她没有当场应下,谢鹜行弥在心里的燥郁才散去一些。 “六皇子也听见了。”萧沛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朕是真舍不得这个皇妹。” 贺兰绾听罢抢着话说:“雾玥如今和宁弈还不相熟,多相处相处,自然就有情意了。” 她虽然对宁弈嫌弃,但和亲的事还是不能有变。 谢鹜行赞同般颔首,眼睛始终看着雾玥,“我初来乍到,不知明日公主可否陪我四处走走,领略一番大胤的风情。” 雾玥沉默的时间,谢鹜行只觉得煎熬,他要她答应,又盼着她不答应。 “既然表哥开了口。”雾玥抬睫睇望向他,柔柔抿笑说:“当然是好的。” 话音落下,那道笼着她的视线忽然变得莫测之极,就连唇畔的笑意也好像有些凶。 “如此甚好。”谢鹜行慢悠悠的颔首。 雾玥弯唇维持着甜软的弧度,放在膝上的手攥的很紧,心里那个猜测变得越发笃定。 她把一切都寄托到了那个猜测上,也麻痹着自己去相信。 激荡过后,酸楚委屈冲上心头,恨不得现在就去质问他,为什么要让她那么伤心,那么害怕,为什么不与她透露一点。 * 雾玥几乎一夜未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天亮,精神却出奇的清醒,似乎根本不倦也不累。 贺兰绾来时,她已经梳妆妥帖坐在窗子前,细柔风扶在脸畔吹起鬓边的几缕发丝,整个人显得乖巧又沉静。 看到贺兰绾进来,雾玥眼睛亮了亮,提着裙起身走到她面前,“表姐,我们要走了吗?” 贺兰绾点着头,眼睛却暗暗狐疑的打量着雾玥,明明之前还因为谢鹜行的事怎么也劝不好,怎么转眼就变了态度,莫非也是见了宁弈后,觉得他好? 可这才见了两回,而且雾玥怎么看也不像轻易会移情的性子。 贺兰绾揣着满腹困惑又不敢多问,就怕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起码这也是好事,或许是雾玥想明白了,自己想走出来,贺兰绾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两人乘了马车一路去到城郊的春繁林,那是皇家园子,占地百亩里头更是种了上百种花不止,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马场。 雾玥和贺兰绾去到时,谢鹜行已经在那里,他坐在重檐翘角亭内,提着茶壶自斟自酌。 雾玥才走过月门,谢鹜行就看见了她,秋月白的百褶裙上绣着素银的蝶,腰间的珊瑚细珠却点睛夺目,青丝如墨,不施粉黛的芙蓉雪面清皎脱俗,描绘在眉心的花钿却又将她的娇媚放大到了极致。 小公主分明精心装扮过,用了过往在他面前不曾用过的心思。 她是打扮给宁弈看的,谢鹜行心口发闷,又难以挪眼,紧紧盯着她, 距离隔得远,雾玥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股掩在散漫之下的凌厉劲儿却是一点遮不住。 她暗自皱了皱鼻,与贺兰绾一起走进了亭子,在他开口前先唤道:“表哥。” 甜耳的嗓音落进耳中,谢鹜行感觉皮下血脉涌动的都快了一些,一时竟分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慌怒。 “公主今日很漂亮。”谢鹜行意味不明的夸赞。 雾玥抿着唇羞赧垂睫。 谢鹜行压下舌根,心里更加烦躁。 雾玥抬着澄澈的眸子看他,无辜又乖巧,“表哥可要随我一同去走走?” 谢鹜行根本拒绝不了,颔首道:“好。” 一旁的贺兰绾已经惊愕的快眨不动眼了,反复在心里安慰自己,好事,这事好事。 她干笑着冲两人说,“那你们去吧,我坐会儿。” 雾玥与谢鹜行并肩往林深处走,她垂头看着两人的步伐,她又发现只要她慢一点,他也会自然的放慢步子。 雾玥悄悄弯眼,分明一样呢。 她眼里笑意甜甜,尖利的牙却咬得又紧又用力,仿佛想要从身旁的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看到不远处的马车,雾玥乌眸轻闪,仰头看向身边的人,“表哥可以教我骑马吗?” “公主想学骑马?”谢鹜行略微蹙眉,小公主娇滴滴的,连伸手摸一下都小心翼翼,这会儿倒是胆子大了。 “可以吗?”雾玥软声软气地问,同时抬指轻轻捏住他的袖子,小幅度的摇了摇。 谢鹜行眼中柔色和郁气并掺,半晌才点头答应。 “表哥真好。”雾玥雀跃说着先一步朝着马场小跑过去。 谢鹜行一瞬不瞬的纠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扯一下嘴角都是件费力的事。 或许小公主只是因为他这个表哥的身份,对他信任,所以与他亲近。 见鬼的表哥,谢鹜行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一想到小公主或许真的忘了他,他就按不住想要杀人的戾气。 谢鹜行走到雾玥身边时,她已经选好了一匹马。 雾玥踯躅着一直不敢上前靠近,待谢鹜行过来才怯怯问:“表哥能不能扶我一把,我不大敢。” 谢鹜行沉默颔首,上前一手拖住她的手臂,同时扶紧她的腰,手掌握上她腰枝的瞬间他脑中窜出的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再握紧一些。 自后腰升起的压迫感让雾玥不住颤睫,仿佛无数的藤蔓窜动着企图爬到她身上。 “公主小心扶稳。” 谢鹜行嗓音显得有些沉。 他撤手的同时,雾玥只觉得恍惚了一下,垂下眼睫小口呼吸,看起来就好像是因为第一次骑马而紧张。 她勉励缓了缓急跳的心脏,羽睫却还是扇动个不止,小声对谢鹜行软央,“我还是怕,表哥……怎么办。” 谢鹜行压紧着舌根,小公主就是站着一句话不说他都难有抵抗力,何况是这娇怯的姿态。 “我与你同骑罢。”谢鹜行没有再给雾玥说话的机会,答应或者拒绝他都不想听见。 跃身马上,从后将日思夜想的娇躯圈揽进怀里的时候,谢鹜行呼吸都在发颤。 雾玥咬痛了舌尖才没有让自己表现出异样,纤弱的脊背被身后那具宽大的身躯贴紧着,强势又急剧侵略性的气息将她裹缠的不留余地,灼人的热度不断透过单薄的衣衫烫到她身上。 必定是他,绝对是他! 雾玥眼眸湿热洇红,紧紧看着他拉缰的手,手背上一根根经络突起跳动。 手臂被一双轻颤的小手握住,谢鹜行五指握的更紧,他低下眸,只能看到小公主迭颤的鸦羽。 将视线移到那双柔荑上,漆眸内倏忽跳起快要按不住的祟念。 雾玥用颤巍巍的小嗓子说:“我可以扶着你一些吗?我怕掉下去。” 可以,怎么不可以。 可紧接着他又听小公主那把软乎乎的嗓音唤,“表哥。” 谢鹜行眸色淡了下来。 小公主要不要看看她到底扶着的是谁,谢鹜行粗呼出一口气,“放心,不会不让你掉下去。” “嗯!”雾玥极信赖的点头。 谢鹜行闭了闭眼,拉动缰绳让马慢慢走起来,鼻端不断萦绕上独属于小公主的香甜,让他迷醉沉沦。 脑子却清醒,本来想等带小公主离开后再告诉她真相最稳妥,现在却一刻都不想等下去。 “公主。” “表哥。”雾玥轻声咬着那两个让谢鹜行无比厌烦的字。 谢鹜行默了默,问:“怎么了?” 雾玥隔了一会儿,才无比郑重其事的开口:“等一会儿回宫,我就告诉皇兄,我愿意嫁给你,好不好?” 粗噶缓长的呼吸一下下落入雾玥耳中,良久她才听到谢鹜行的说话声传来。 “公主愿意嫁给我?”谢鹜行眼里凝上寒霜,郁气满罩,沉压的嗓音下是不可觉察的惶恐和不甘。 “我觉得表哥是个很好的人,应当会照顾我,疼我,待我好。”雾玥一本正经的说完后,还嫌不够似的补了句,“我愿意的。” 小公主说愿意嫁给他呢,不对,不是他,她是当真忘了他,不要他了。 如果今天来得是真的宁弈,或是别的什么人,她是不是也会愿意嫁。 谢鹜行喉咙翻滚,晦涩的呼吸如钝刀子割着他,他不受控制从牙关里挤出话:“我怎么听贺兰绾说,公主曾经与那谢鹜行有过一段,情深缠绵,公主这么快就忘了他了?” 苦楚一涌上心头,哽堵在雾玥的喉咙口,他也知道她忘不了,那他知不知道她有多害怕,每日盼着,越盼越怕,越怕越盼。 雾玥扭过身用力盯着他,对上谢鹜行暗得不见一点光亮的眼眸,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凄然咬了咬唇,故意说:“表哥知道了……可人死不能复生,我除了忘了他,还能如何。” 谢鹜行脑中的弦唰的崩断,什么冷静理智都荡然无存,戾气浮上眸,而戾气之下是如同坠入绝境的心如死灰,晦涩无望。 雾玥将身子轻轻偎过去,细指瑟缩着揪攥住他的衣襟,“我若说心悦表哥,表哥一定不信,但是一见表哥,我就忍不住想要靠近,觉得亲近,或许,表哥才是我命中真正的归属。” 谢鹜行目光森森盯着软伏在怀里的雾玥。 勃发的戾气与那一丝从躯壳内生出得激荡,贪恋,扭曲揉掺在一起。 驭宦 第147节 第098章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刺目燥人,谢鹜行却觉得浑身被灌进了凉风,冷飕飕的寒意爬进他的脉络, 冻得他血液仿佛淬了冰。 偏偏嵌在怀里的柔软娇躯,绵绵不断往他身上送来热意, 乖乖将自己的气与他交织。 盛怒变得恍惚,小公主眷缠的其实还是他。 无论是谢鹜行还是宁弈, 都是他。 然而又一个声音在冷嗤着告诉他, 谢鹜行就是被小公主抛弃了, 你看,只是那么短的时间不在她身边, 她就忘了自己是属于你的, 将你的一切印记抹得干干净净。 谢鹜行五指轻抖着抚上雾玥脆弱细腻的后颈,指节绷的极白,好像随时要冲破隐忍掐握下去, 又像是被躯体内的渴盼催着, 想要深切的抚柔。 煎熬折磨。 雾玥看似信赖乖软的贴在谢鹜行怀里, 人却一直警醒着, 无论是他胸膛里越来越沉的心跳声,还是后颈虚虚柔柔的指触, 都透着一触即破的危险和压抑。 她扬起下颌,眸中漾着不安,抿动着唇吞吞吐吐的问:“表哥不信我?” 谢鹜行没说话,但凡开口,他无法确保自己是不是能冷静。 雾玥落寞地垂了垂眼, 须臾,又攥着他的衣襟将自己靠的更近, “我确实……” 雾玥不明不白的话让谢鹜行枯死的心脏猛地一跳,可紧接着他又听小公主说:“但我保证会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如同泼进余烬未熄的火堆,爆裂出呲呲的声响,旋即火势猛增,急剧窜起燃烧至熊熊。 “我以后,只喜欢你,好不好。” 小公主澄澈的眼眸里印满了他此刻的身影,谢鹜行牙关咬出血沫,好,真是好的很。 雾玥分明看到他眼尾抽跳了一下,心头一个咯噔,一时有些退缩不敢再去气他,可又不甘心自己被蒙在鼓里,伤心害怕那么久。 不只是她,还有兰嬷嬷也暗暗哭了多少回。 “表哥要怎么才能相信。”雾玥十分焦急地抬起腰企图对视他的眼睛。 又似够不到一般,只能抬起下颌,檀口停在他离紧抿的薄唇不过分毫的地方,“怎么才能相信?” 谢鹜行沉怒的眸子就这么被她开开合合的两片唇瓣捉去了视线,呵出呼吸扫拂在他鼻端,若有似无的萦绕进他的感官。 怒气全都被抛到一边。 日思夜想的甜美就在眼前,体内那些早就快被他压制疯了的腕足顷刻窜起,肆虐叫嚣着,处在狂躁脱控的边缘。 ^ 雾玥心尖儿已经开始急跳,还要装着镇定一点点将手松开,“……算了。” 现在跟他说算了? 谢鹜行扯了扯嘴角,按在她的后颈的手掌倏忽收拢,压身欲欺吻上去的瞬间,听得雾玥似不经意的,用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语,“他与你有些像呢。” 谢鹜行僵顿住,谁像谁? 雾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抬眸看他,连唇瓣擦过他的嘴角都没有觉察,闪烁的双眸紧紧望着他,像是在分辨他有没有听见。 嘴角一瞬即逝的柔软让谢鹜行呼吸骤乱,只是他现在更在意的是雾玥那句话,抬起深幽的黑眸问:“公主说,谁像谁。” 雾玥见他还是听见了,无措的捏紧手心。 谢鹜行看在眼里,心里升起卑微的希冀,或许小公主是有所感觉,觉得宁弈与谢鹜行相像,所以才会主动与他亲近。 谢鹜行嗓音发沉,“公主是将我当替代了?” “只是身形有些相似。”雾玥迫切解释,“表哥比他好得多的多。” “好在哪里?”谢鹜行略微和缓下眸子再度愠怒,问得咬牙切齿。 “总之他不好,我不喜欢他了,我注定要嫁给表哥,一切过往如云烟,就都让他过去吧。”雾玥这般说着,即像是真的不再喜欢谢鹜行,又像是为了顾全大局。 总之说得每一个字,都让谢鹜行的怒气暴涨一分,心口的剜痛远比利箭贯胸还要来的让他窒息。 小公主说不喜欢他了,谢鹜行眼睛一下变得迷茫,那他怎么办。 似乎这天地间的一切,他拼命谋夺的一切,都变得没有了意义。 直到一抹湿软的温热在他唇上一扫而过,谢鹜行僵硬的低下视线。 恰好看到小公主把一点粉舌抿回口中。 雾玥气息有些不稳,平了平呼吸才抬起惶惶不安的眸子巴望着他问:“表哥别生气可以吗?” 小公主用从他这学得哄人方法,来讨好别的男人。 谢鹜行紧抿起唇,尝到残留在的唇上湿意,怒极反笑,他的心肝儿不是最怕羞的么,这会儿倒是主动的很。 若是平常,他又怎么会注意不到这其中的不对劲,可此刻他的理智早就被绝望吞没。 雾玥悄悄用余光注意着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的贺兰绾,找好了后路,胆子也更加大,“表哥还不能消气么?” 雾玥轻轻咬唇,齿尖将娇嫩的唇肉扯的微微泛白,“可我不会别的哄人法子,再亲亲表哥,能有用么。” 雾玥就是故意气他,正要抬眼看他是什么表情,脸庞先一步被捧起。 她一下就被拉入了谢鹜行那双深暗弥满浓雾的双目里,以往更强烈的危险气息自他周身散出,正一寸寸的裹上她。 雾玥顿觉不妙,想要开口喊表姐,谢鹜行就将苍白没有血色的唇压了上来。 “能。” 简短的一个字,又低又哑,一并被压进雾玥口中,紧接着就是如同狂风骤雨的席卷。 雾玥没有一丝抵抗的余地,被他用舌头用力挤开了牙关,似蛮兽一样横冲直撞的搅进来,近乎肆掠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雾玥忽然有一种让她心颤的认知,过去谢鹜行都已经是在克制,他真的发起狠来,她根本招架不住。 贴合上小公主的唇,尝到裹满她气息的津涎,谢鹜行绷紧的戾气溃塌了一个口子,如同濒死之人抓到救命绳索。 可是不够,本根不够。 他不断吃吞着雾玥口中的一切,没有闭眼,就这么紧攫着她,凝着她因吃痛蹙起的细眉,黯淡如死灰的眸子里跳跃着不同寻常的极端情绪。 “这样公主还觉得我比谢鹜行好么?”谢鹜行略微退开一些,捏住她的两腮,喉间粗喘着,一字一句要逼出个不同的答案来。 雾玥张着被撕磨到红肿不堪的唇,费力的吞咽着稀薄的空气,唇上的丝丝痛楚让她更恼,泄愤似的点头。 小小的一个动作,谢鹜行却坠进了万丈深渊,早知如此,就不该温柔的,一早吞了她,吃了她,让她彻彻底底融进骨血就万事太平了。 不该因为担心意外,因为不舍而把她留在宫中,大不了一起死,一起死了就圆满了。 他如同魔怔的想着,狰狞可怖的眸子里却又流露出迷惘无助,过去这些念头会让他兴奋发狂,现在却不能满足,他执着于小公主不再喜欢他,原来得到过之后,根本无法接受失去。 他如同困兽寻找出口。 连吻都变得极为不稳,从最初的灼急肆掠变为小心翼翼的舔舐。 感觉到他褪温变冰凉唇以及微微的颤抖,雾玥心上一疼,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强烈的思念,双手情不自禁的攀上他的肩头。 这个动作无疑让谢鹜行心沉得更落,又发疯的渴望小公主能再喜欢他,喜欢他吧,不然他会死的。 他竟又一次开始说服自己,宁弈也是他。 眼里的神色更是复杂诡异到了极点。 直到枯寂的黑眸中慢慢浮上让人心悸的癫狂,麻痹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无妨无妨,总归小公主喜欢的还是他。 这一次,他会让小公主一刻都不敢忘了他,到死也不能,怎么才能留下去不掉的烙印。 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 …… 贺兰绾远远就看这两人就不对,走近几步终于看清是怎么回事,惊得大声喊:“宁弈你要死!” 雾玥昏沉晕眩的脑子一下炸开,手忙脚乱的去推谢鹜行。 好不容易挣脱开,贺兰绾已经冲了过来,看到雾玥两侧脸上还留着指印,唇也被折腾的没法看,气得抽了腰上的鞭子指着谢鹜行骂,“人还没嫁给你呢,你犯什么浑。” 谢鹜行掀起眼帘,眸子漆黑如深旋,唇边的笑意有些森冷,是他犯浑么,他倒是想犯浑。 他此刻没有一点与贺兰绾掰扯的耐心,目光落向懊恼掩面的小公主,头颅埋的极低,连抬一下眼不都敢,露出的耳朵红的仿佛能滴血。 谢鹜行胀痛的脑子划过清明,这才是小公主会有的模样,偶尔做些坏事,也唯恐被人发现,乖巧的让人只想疼爱。像方才那般大胆的作为,他与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就不曾见过一次。 她得要多喜欢宁弈,才会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主动送吻。 他是气昏头了,竟然连这都没有发现,思绪越来越清醒,双手紧握,小公主一贯敏感聪慧,又喜欢藏小心思,既然能发现他与暗卫的不同,或许。 “还不赶紧把人放下来。” 思绪被贺兰绾打断,谢鹜行不耐的蹙眉,“早晚要嫁。” 贺兰绾还要说话,谢鹜行一夹马腹,带着雾玥朝马场深处疾驰而去。 “宁弈!”贺兰绾的气骂声落在了后头。 雾玥被突如其来的颠动震的失了平衡,失声轻呼着惊惧抓住谢鹜行的手臂,马匹奔跑的速度令她睁不开眼,也不敢睁,两旁飞掠的树影让她有一种自己随时要飞出去的错觉。 直到谢鹜行用手臂圈住她的腰,她把身子紧紧偎嵌进去,才不那么害怕。 一直到寂静的林深处,谢鹜行终于把马拉停,雾玥眼帘一个劲的扇动,小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急促的心跳。 扭身闪着眼睫恼瞪着他,嗓音虚软,“你干什么?” 谢鹜行视线凝的她很紧,“即使这样,公主也觉得我比谢鹜行好么?” 雾玥还未说完的斥责断在口中,反应过来他是在计较,越是如此越不想如他的意,故意放软声音,善解人意的说,“表哥是在教我骑马,也不是故意吓我,自然是好的。” 谢鹜行垂下眼睫,眸光被半遮去,阴影落在眼下,显得落寞寂寥,就连唇畔勾出的笑也尤为苦涩。 用他最会伪装的可怜模样,及其勉强地说:“嗯,公主说得对。” “他那么坏的人,确实不配公主喜欢。” 第099章 雾玥仔细瞧了谢鹜行许久, 也没有窥到他的眸色,只能来来回回的将目光落到他唇边那抹苦涩自嘲的笑容上。 本就动摇的心嚯开一个小小口子,雾玥迟疑着轻轻启开檀口, 软语盘桓在唇边,意识到自己险些就要心软, 雾玥连忙把唇抿紧。 驭宦 第148节 细眉懊恼蹙紧,怎么那么久了, 她都改不了对他心软的毛病。 总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被自己捡回长寒宫, 无依无靠的小太监。 雾玥又望向谢鹜行,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垂着眼,听之任之, 好似已经灰败无望, 分明还是那个没有了她就要糟糕的小太监。 打住打住。 雾玥按住自己又不受控制的思绪,故意硬着心肠开口,“表哥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谢鹜行眸光微折, 真是狠心的小公主。 谢鹜行大约是想克制一下, 只是这番话听到耳中着实让他肺腑生疼, 得要小公主好好安慰才行。 “那……”谢鹜行再抬起眸, 浅浅的莫测就浮了上来,“公主当真会一心一意喜欢宁弈?” 迷稠的嗓音, 则又好像是求而不得,隐忍压抑着自己做出让步。 雾玥睁圆着眼睛,把头点的别提有多诚恳。 点晃的下颌被捏住,雾玥略微一怔,想要开口, 谢鹜行已经抬指压住了她的唇,指腹缓慢摩挲, 娇嫩的唇轻易就被揉的嫣红。 谢鹜行俯身一压近,她呼吸就紧绷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麻意沿着粗粝的指触渗进她心口,方才亲吻时的记忆全都回来,气息微微发乱,“……表哥。” 他不是应该生气,怎么。 谢鹜行一寸寸欺进,就在堪堪要吻到的时候,停住问:“不是说喜欢我么?” 说着话间,薄唇反复擦过雾玥嫣红饱满的唇瓣,玲珑的唇珠让他想要下去。 他用齿尖轻扯了扯,感受到小公主颤栗起来,哑声又问:“还是说,公主其实心里放不下谢鹜行?” 雾玥全部思绪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被他的气息搅乱,闻言下意识反驳,“怎么会。” 谢鹜行眼里划过笑意,“那就是了,证明给我看。” 扣在雾玥下颌上的指收紧,她被迫着仰起脖颈,谢鹜行喉间喷洒出的气息交缠住她的鼻息,不似之前那样疯魔的让人心慌,而循是序渐进的侵着她的感官,一寸寸蔓进她的血液脉络,如同过往的每一次。 雾玥乱了心绪,连喘气都变得极为吃力不平稳,心口不定的起伏着,不知何时,两人主导位就调了个个。 “公主也知道,月夷人生来血性蛮猛,比不得大胤的男子温柔体贴,公主当真要喜欢我?”谢鹜行目光复杂锁着,似乎还在不甘心。 雾玥此刻整个人昏昏沉沉,思绪也乱糟糟,勉励抓住一丝清明,若是她现在摇头,岂不正中他下怀。 他还说大胤男子温柔体贴,分明是说他谢鹜行自己,他怎么好意思说的。 雾玥胡乱想着,不经意就点了头。 谢鹜行眼里闪过近乎恶劣的笑意,不客气的就吻了上去,雾玥慌声颤吟着去推他的肩。 她大抵是想推据的,可细指触到谢鹜行身躯的瞬间,肆意的气息就仿佛化实成了无形的藤蔓,不放过两人每一处相贴的部分,迅疾卷缠了上来。 雾玥瞬间没有了力气,推不开,也不想推开。 这些时日,她就像被抛弃在了荒野,寻不到心安的归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孤寂,此刻的缠缚让她终于能不再忐忑害怕,烫紧身体的灼炙气息将寒意躯散,雾玥喉咙不禁发着抖,眼帘簌颤蕴泪。 他终于回来了,被裹缠的脆弱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委屈溢出泪珠的滚进发间,所有的埋怨恨恼都抵不过思念。 雾玥紧闭着眼睛,瑟瑟的缩着舌,渐渐回应他的吻,将自己的舌交给他吮搅。 雾玥感觉自己快脱力支撑不住,双手攥紧他的衣襟,竭力仰着细颈好让自己被裹缠的更深。 她的贴近让谢鹜行狂喜,手臂箍紧她的腰,不断吃吞着她口中的蜜涎,湿濡发腻的水泽声伴着两人纷乱的呼吸声,越来越迷沉燥灼。 雾玥逐渐感觉自己就像一株被反汲走水分,即将干枯的花,她竭力吞了吞干涩的嗓子,舌尖轻轻抵推,想要缓一缓。 谢鹜行自然听出小公主已经过分艰难的喘息,他倒是想克制,可体内那些脱控的腕足肆虐发疯着,岂是轻易能压下。 谢鹜行试着调息安抚下焦灼,无果。 干脆不再尝试,手掌虚握住雾玥柔软的颈,迫使她继续受着,直到迭起的簌颤传进掌心,他才大发慈悲的松开了一些。 意犹未尽的蹭着雾玥红肿盈透的唇,漂亮的唇珠比刚才还要肿,谢鹜行看得心头起火,哑声说:“公主这就受不住了,不如还是去寻那谢鹜行。” 雾玥紧阖着湿潮的眼帘,急促凌乱的喘着气,好不容易平复下一些纷乱激荡的神魂,听到谢鹜行话,眼睫又是重重一颤,羞恼气急一拥而上。 若不是她知道自己再被这样亲下去,兴许就要渴死了,必然又会中了他的套。 雾玥抿住唇,勉励调息下呼吸,轻颤着嗓子低语,“表哥,我是喜欢你,可我们毕竟还没有成亲,你这样作为,可是轻看我?” “你是不是介意我与谢鹜行的过往,若真是那样,你不娶就是了。” 她眼尾本就洇着湿意,说这番话的时候又挤了两滴泪,愈发楚楚可怜,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谢鹜行压着唇,想笑是真的,气堵也是真的,哪怕知道小公主的心思,这话听在耳朵里也难受的很。 只是小公主还生着气,不想原谅他呢。 谢鹜行配合着又摆出一副如同受伤落寞的模样,盯着她看了良久才低声道:“公主回去莫忘了告诉皇上,愿意嫁我。” 他无不温柔的抚着雾玥的脸庞,自嘲半苦涩笑笑,“只要愿意嫁就好。” 雾玥早就溃塌了心防,心上跟着一紧。 好在这时贺兰绾也追了上来,她才没有被谢鹜行这可怜样子迷惑,收拾过就赶紧跟着贺兰绾离开。 回宫的路上,坐在马车里,贺兰绾不停追问着雾玥和宁弈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被欺负了。 雾玥双颊泛红着,轻轻摇头,她本想跟贺兰绾解释,可想到既然一开始他们都瞒着表姐,还是不说为好。 毕竟一旦走漏风声,之前的布局筹谋就有可能要功亏一篑,或许这些事谢鹜行选着瞒着所有人的原因。 雾玥想了一瞬,拉住贺兰绾的手解释说:“不是表姐说得要往前看,既然我注定要嫁给表哥,何不真心实意的去接受他,将来日子也能和满些。” 雾玥这话说得是没错,可就这两次看下来,贺兰绾觉得将她的乖乖表妹嫁给宁弈那个粗鄙的莽夫,就是便宜了他。 跟饿狗见了肉包子似的,他也不怕把人折腾坏了。 雾玥看贺兰绾脸色说不出的变扭古怪,心虚的移开视线。 …… 回到宫中不多时,萧沛就派人来传召雾玥。 雾玥跟着来请的太监去到御书房。 谢鹜行也在,雾玥一进去,他目光就大大方方的落在她身上。 雾玥快速朝他看了一眼,走到殿中想萧沛行礼,“见过皇上。” 萧沛摆了摆手,假模假样的问雾玥,“朕听闻六王子说,今日与你相处甚是融洽,可是如此?” 雾玥似乎是想起白天在马场的事,脸上薄薄的泛起一层红晕,赧然低眸道:“六王子见多识广,能言会道,与臣妹确实相谈甚欢。” “岂止相谈甚欢。” 谢鹜行悠悠开口,半截子没说完的话让雾玥浮想联翩,先前是装得羞耻,这会儿却是真羞耻,雪腮上的红意一直烧到了耳廓。 谢鹜行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欣赏着她艳灼可人的娇态,太过霸道恣意的目光让雾玥有一种自己是猎物被盯上的错觉。 谢鹜行转开目光,气定神闲的对着萧沛道:“公主还亲口答应了,愿意嫁给我。” 萧沛眼梢轻抬,正色问雾玥:“六王子所言属实。” 雾玥螓首低垂,扇动的眼睫将少女的娇羞表露无疑,双手揪紧指缘泛着浅浅白,几番抿唇后才怯声开口,“臣妹,愿意。” 萧沛听罢颔首,没有当即答应,只让雾玥先回去。 御书房就剩下谢鹜行与萧沛。 萧沛端着茶盏,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淡道:“公主出嫁马虎不得,等六王子送来军符将士,婚事应当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皇上说得有理,我本来也不急。”谢鹜行语气悠然,“何时筹备好婚礼让公主出嫁,十万将士就何时归皇上所用。” 萧沛面色微冷,“六王子是要公主先嫁。” 谢鹜行一改方才对雾玥饶有兴致的模样,漫不经心挂在面上,“是父王要我娶五公主,索性公主貌美,倒是也得我心,但若皇上真的不舍得嫁,也无妨。” 谢鹜行撇了撇嘴角,神色倨傲无谓。 眼下急得是萧沛,不是他。 看着萧沛一再变难看脸色,谢鹜行似乎也有了几分顾虑,退让道:“如今将士整装于关外,不若这样,宫里自管筹备公主出嫁的婚仪,我亲自去率队伍来迎亲,只要公主出了皇城,十万将士连同金银聘礼,一同送给皇上。” * 萧沛没有立刻答应谢鹜行的要求,他的做法摆明是没有将大胤朝放在眼里。 偏偏赵铭攻城形势陡然变得激猛,应是知道了月夷有意借兵的消息,所以狗急跳墙,加上军报一封封的送来,萧沛知道不能再拖。 他题笔正准备写和亲诏书,一个后宫的宫女着急求见。 萧沛摆笔道:“宣。” 宫女着急忙慌得跑进来,跪在殿中说:“皇上,娘娘不吃不喝整整两天了,奴婢担心。” 不待宫女说完,萧沛已然怒拂衣袖,“朕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菀儿。” 宫女低低磕着头,“皇上恕罪。” 玄金色的蟒袍自她眼前快速掠过,萧沛已经走出了御书房。 …… 雾玥再被传召,已经距上次御书房面圣过去了快十日。 “皇上,五公主来了。”进安进殿通传。 萧沛靠坐在龙椅里,略显疲惫的揉捏着眉心,听到雾玥请安才睁开眼睛。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朕已经下旨,让你和亲月夷。” 没有伪装的兄妹情深,他与雾玥本就没有什么兄妹情意,那些不舍得说辞也不过是对外,更不会真的在意她是不是愿意。 进安闻言将双手托请着的明黄色锦缎圣旨递给雾玥,“五公主接旨吧。” 雾玥抬眸望着那一道圣旨,袖下的手轻攥起,那日之后萧沛一直没有下旨,她还在揣测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臣妹领旨。”雾玥压着急切的情绪,恭敬接过那道圣旨,忐忑的心也随之落定。 “六王子不日就会亲自去率迎亲队伍来迎娶你,回去安心待嫁吧。”萧沛摆手示意她退下。 驭宦 第149节 雾玥听得他说谢鹜行又要再一次离开,眼帘跳了跳,心里生出惶恐,她害怕这又会是一次一去不回。 “慢着。” 听到萧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雾玥不安的神经跟着一紧,转过身佯做镇定问:“不知皇上还有何吩咐。” 萧沛紧锁着眉宇,神色并不好。 “秦美人近来身子不是很好,你正好去看望看望她,陪她说说话,开解一二。” 雾玥知道这位秦美人是早前被萧沛带进宫的,只是这秦美人一直深居简出,她并没有见过她。 可萧沛怎么会想到让她去看望? 雾玥眼里流露出困惑,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什么,点头应下。 进安得令引着雾玥去到栖梧殿。 一跨进栖梧殿的宫门,雾玥就闻到飘散在空气中浓烈的药材味,而整座宫殿内只有两个宫女,冷冷清清。 她听闻,萧沛应是十分宠爱这位美人,几乎日日会宿在此,怎么这院子里还如此空沽,没有一点生气。 思忖间,她已经跟着进安来到了正殿的廊下。 进安略欠着腰道:“公主请进吧。” 都无需通传一声么,雾玥更觉得奇怪,困惑看向进安。 见进安神色如常,她才推门走进去,殿内的药味比外头还要浓郁,加上门窗紧闭着,空气更加沉闷浑浊。 光线也暗,雾玥只看到靠窗的贵妃榻上躺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对背着她,似是在熟睡。 雾玥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只是一时想不来。 “这位就是秦美人吧,是皇上让我来看望。”她说走上前。 雾玥说完才发现秦美人并没有睡着,因为她明显看到她的身子僵颤了颤。 雾玥只当是自己唐突进来,所以吓到了她,放轻声音笑说:“忘了说,我是五公主,皇上的妹妹。”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光线已经足够她看清躺在榻上的人,苍白病态的肤色,柔婉似水,却枯寂无光的眉眼。 雾玥如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原地,瞳眸一寸寸急剧锁紧,不敢置信的紧紧看着面前的人,又快步走过去。 秦美人仿佛也惊回过神,抓了锦衾想要盖住自己的容貌。 雾玥已经急扑了过去,顾不得膝盖撞上塌边升起的剧烈疼痛,紧抓住秦美人的手,颤抖着张开口,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良久,才用不能成调的嗓音唤: “……皇嫂。” 第100章 “五公主, 怕是认错人了。”顾意菀从苍白颤抖的唇瓣里挤出一个个干涩之极的字。 雾玥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睛就这么红了,胸膛因为愤恨而激烈起伏急喘着。 不会认错的, 就是皇嫂,不是逃了吗, 不是一切都好了吗,她怎么又会被萧沛抓回来。 雾玥双手死死攥紧, 握到顾意菀瘦削凸起的骨骼, 慌忙把手松开, 泪珠一颗接一颗的往下落,语无伦次道“皇, 秦美人, 我是不是抓疼你了。” 无能为力的悲哀让雾玥心头大恸,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原点,回到入牢笼一样的宫殿, 吃不完的药, 无休无止的绝望, 甚至皇嫂的情况比之前还要糟糕, 仿佛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皇嫂都这样了,那陈泠呢? 雾玥根本不敢往下想, 顾意菀从被萧沛带回来,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她恨不得冲到御书房,将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给杀了!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替顾意菀揉着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的手腕, 哑着嗓子痛心万分地问:“是不是很疼?” 顾意菀重重阖眼,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无声淌落,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流干了泪,没想到还能哭出来。 她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握住雾玥的手,和暖有力量的温度似乎也能传一点到她身上。 她明白两人都心知肚明,她不是什么秦美人,她是顾意菀,曾经的太子妃,现在皇上的妃子。 只有雾玥会在给她温暖的同时,保留她最后一点体面。 顾意菀压抑着艰难哽咽,把悲戚吞进肚子,撑坐起身,温柔抚着雾玥的脸,缓缓抿出一个笑,“我没事,别担心。” 雾玥逼着自己点头,心却早就落到了谷底。 没事?怎么会没事? 皇嫂还那么年轻,可从相识起,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糟糕,仿佛她周围的光一直在越来越暗,直到没有一丝希望,她没有能力把她从黑暗中救出。 她以为离开了皇宫,一切都会变好重新来过,可她还是被那个畜生抓了回来。 雾玥呼吸都在发抖,她用力吞咽着哽痛的喉咙,对着顾意菀柔柔笑起来,“我把窗子打开,换些新鲜空气进来,咱们再吃些药,我再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顾意菀其实没有一点胃口,因为是雾玥,才点点头说好。 雾玥立刻将屋里的窗子都打开,又走到门口吩咐送药送膳。 进安听后脸上露出松神的喜色,“奴才这就去吩咐准备。” 顾意菀努力让自己吃得多一些,可吞咽对她来说都是一件极为费力的事,雾玥看在眼中,心急万分。 到底怎么才能好起来,难道真的就要一直这样下去。 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如一团阴云压在雾玥心上,她透过窗子望出去,现在已是时近黄昏,半遮的日头难以穿透云层,更让人喘不过气。 想到谢鹜行又要离开,雾玥心里的不安更是强烈到了极致,她忽然好想见他。 若非为了大局,他不会这么做,置之死地,他冒的危险更不会小,无论是负箭重伤,还是坠落悬崖,有一点差池,他都未必能回来。 她怎么还能浪费时间与他置气。 想见他,这个念头强过了一切。 雾玥正想跟顾意菀说,明日再来看她,此间的宫人就跑了进来通传说:“五公主,贺兰公主来寻你,在外头等着呢。” 顾意菀闻言手一握紧,旋即又放松开,没有萧沛的允许,旁人根本进不来。 她藏下眸中的讥讽与恨意,朝雾玥笑笑说:“五公主快去吧。” 雾玥点头,她此刻有些着急,起身对顾意菀道:“我明日再来。” 贺兰绾候在栖梧殿外的宫道上,见雾玥出来,上前两步往向她身后望了眼,随口问:“你怎么跑这来了?” 雾玥清楚顾意菀不会愿意别人知道她就是现在的秦美人,想了想道:“听说秦美人身子抱恙,便过来看看。” “倒是不凑巧。”贺兰绾颔首说。 雾玥听她这话是有事,“怎么了?” “也没什么。”贺兰绾满不在乎的说:“就是宁弈动身出关去率迎亲队伍,想与你道声别,结果你不在。” 雾玥脚步一顿,声音急了起来:“他走了?” 贺兰绾点点头,转过眼看见雾玥眼里的急切不由微愣住,便是真的对宁弈有些好感,也不至于这般不舍吧。 这会儿再回头想想那尸骨无存的死太监,好像也挺惨的。 雾玥却顾不得别的,今天顾意菀的事让她彻底害怕了,她怕他又一去不回,若再有一次,她真的就承受不住了,她甚至开始怀疑,宁弈是不是真的谢鹜行,会不会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的错觉。 她心中慌乱不止,抓住贺兰绾问:“表姐能不能追上他,就说我要见他。” 宁弈刚走不久,追上倒是方便,可是没必要啊,贺兰绾安慰道:“要不了多久他就来娶你了。” “表姐。”雾玥央着她。 贺兰绾拗不过她,“成,我让人把他追回来。” 雾玥用力点头,催着贺兰绾快去,自己则往照月楼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去看那座悄寂的栖梧殿。 为什么悲苦永远都驱不散,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好起来…… 雾玥陷在不能解的苦困之中,忽然想到什么,迷惘的眼眸微微亮起,调转步子从新走回去。 雾玥离开后,顾意菀就又恢复了神思涣散的模样,不声不响的呆坐在窗子前。 “秦美人。” 听到雾玥的声音,顾意菀迟缓回身,转过身笑看着她,“怎么又回来了。” 雾玥没有回答,而走到顾意菀身边,从她的方向往窗口望出去,“从这里,可以看到照月楼。” 这个方向正对着照月楼的后面,看不见房子,但能看到那株巨大的寒泊树顶,如今不是开花的时候,枝叶并不繁茂。 顾意菀点点头,“可以。” 雾玥唇边绽开笑意,“我有一件东西想给你看,今夜戌时过后,你就在窗边好不好。” 顾意菀目露不解,“什么东西?” “是会让所有的不好,灾祸都消散的东西。” …… 雾玥回到照月楼,天色已经沉进了黑暗中,她一刻不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着急让合意与心檀准备起来。 两人听了雾玥的打算,纷纷表示不成,“这柳架也没搭,而且公主好些时候没有打了,万一失手可就麻烦了。” 雾玥知道来不及,所以她没打算搭柳架。 她绕到殿后,来到那株寒泊下,巨大的寒泊树正适合用来打铁花,而且,这是母妃种下树,她一定可以保佑她,保佑所有人。 * 谢鹜行是在城郊被赶来的贺兰绾追上的,得知小公主要见自己,没有多犹豫就回了皇宫。 只是去而复返,总需有个应付萧沛理由,等他见过萧沛从养心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宫道往照月楼去,谢鹜行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心莲照雾玥的吩咐候在宫门口的石阶下,看到宁弈过来,拘谨恭敬的走上前,“见过六王子,公主请您进去。” 驭宦 第150节 谢鹜行颔首,示意她带路。 心莲一路引着他,绕过回廊还要往殿后走,谢鹜行略微蹙拢眉峰,愈发好奇小公主专程让他回来,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临分别,还要气他一回? 谢鹜行思忖着,勾了勾唇。 心莲带着他停步在廊下,朝着静静站在寒泊树下的雾玥道,“公主,六王子到了。” 雾玥闻言回过身,“表哥。” 谢鹜行笑着要开口,瞥见角落处的合意与心檀,两人围着处火堆,火上还架着口过,而里头烧得赤红的,是铁水。 谢鹜行折起眉心,“公主这是在干什么?” 雾玥没理他,示意合意把东西拿过来,合意迟疑了一下,把烧至滚烫的铁水倒入特制的柳木之中,小心翼翼的拿去给雾玥。 “站住。”谢鹜行沉眸喝止。 若说话的是谢鹜行,合意必然要听,可现在他是宁弈,合意自然不会理会。 担心时候差了铁水变凉,赶忙把柳木棒交到雾玥手里,口中提醒,“公主千万小心。” 谢鹜行看到雾玥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顿时变了脸色,不管她到底要做什么,身形微动就要过去阻止。 “别过来,看着!”雾玥急转过头朝他轻喝,旋即扬臂,挥动手里的另一根柳木朝着滚烫火红的铁水击打过去。 谢鹜行倏忽抬眸,瞳眸随着急缩。 他看到极致的绚烂随着那一下猛烈的敲击,在数米高的夜空中炸开,如从满天的星子撒在了那一株寒泊上,开出了世上最夺目、耀眼、绝美的花。 雾玥轻喘着一点点放下手臂,飞掠的宽袖落下,露出她被火花照亮的绝艳面容,照出她凝满在眉眼间的惊喜。 雾玥仰头望着满天的绚烂,嫣然绽笑,成功了! 谢鹜行就这么痴看着她,忘却了一切,在纷飞的星火间,他的公主美的惊心动魄。 心脏狂乱跳动,谢鹜行阔步走到树下,走到她面前,雾玥也转身望向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你看了吗,谢鹜行。” 这一次,你一定要平安顺遂。 谢鹜行浑身的血液激荡澎湃,视线紧紧攫着她,喉咙翻滚发干,“看到了。” …… 于此同时,顾意菀一直站在窗子前,她不知道雾玥要让她看什么,只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 她落寞的垂了垂眼,正想要转身,一道灼目的火光炸亮在眼前,她微愣,快速抬起眼帘,不见光亮的灰败眸子里映照进一片华光星璀。 是照月楼的方向,她没有听到声响,分明不是烟火,那是什么东西?竟会比烟火还要璀璨夺目。 光影不断照亮她的眼眸,顾意菀攥紧手心,脸上滚过湿意,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菀菀在看什么?” 萧沛不知何时推了门,正朝她走来。 顾意菀眼里的光再次暗去,她面无表情的将窗子合上,“没什么。” 雾玥说,这是可以驱灾避害的,他不配看到。 * 随着谢鹜行的离开,宫里也开始操办起雾玥出嫁的事宜,从婚服嫁妆,仪仗乐队,再到随行宫人没有一样草率。 雾玥并不关心这些,宫里怎么安排就怎么来,她不知道下一步会如何,事到如今她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最大程度的保护身边人。 可对于顾意菀,她真的束手无策,只能尽可能的在出嫁前的这段时间多陪着她,好让她能重新拾起希望。 从栖梧宫离开已经是傍晚,雾玥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司设监的太监迎面朝她走来。 “可算找着公主了。”太监躬着身满脸笑意的说。 雾玥看向他,“寻我有何事。” “公主出嫁乘的金铜罗纱檐子已经扮造的差不多了,想请公主去瞧瞧,还需添些什么,奴才好让人添上。” 雾玥随着太监往司设监走去,看到那座快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檐子,属实吃了一惊。 旁边堆放的一抬抬朱红色描金木箱,则是她的嫁妆。 太监堆笑道:“皇上交代了,公主出嫁不能有一丝纰漏,这檐子高有五尺长八尺,里头椸枷书橱一样不少。” 太监说了一堆后问:“公主可还要添什么?” 雾玥听得都头晕,“就这样吧。” 离开司设监,雾玥看到一行官员从武英殿走去,其中就有陆步俨的声音,她始终放心不下顾意菀,想了想对合意道:“你去帮我请陆大人来相见。” 合意颔首:“奴才这就去。” 雾玥等在一处角楼下的石亭内,听得脚步声,抬眸看着来人笑道:“陆大人。” “公主。”陆步俨朝她略欠了欠身。 雾玥主动找他的次数屈指可数,陆步俨猜她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知公主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雾玥难以启齿的轻轻抿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主但说无妨。” “我想请陆大人帮我多留意一下宫中的秦美人,若是她有朝一日有困难,希望你可以出手帮扶一把。”雾玥说完立刻道:“陆大人若是为难,就当我没有说过,再有,若将来你发现这个忙不好帮,凡事也一定都以你自己为先。” 陆步俨笑了笑,她难得对自己开口,他怎么好拒绝。 也没有问原因,点头应允,“我尽力而为。” 雾玥长松出一口气,感激道:“多谢你。” 两人如寻常友人般对坐着闲谈,直到天色变暗,雾玥才起身告辞。 “公主留步。”陆步俨在她身后站起。 对上雾玥疑惑的目光,陆步俨笑笑说:“给公主备了份新婚贺礼,一直没机会给你。” “清风。” 清风闻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副短卷,陆步俨示意他递给雾玥,“金银之物公主不缺,也俗气,当初因一副题字与公主结识,思来想去还是赠公主一副字,还请公主笑纳。” 雾玥心下触动,接过卷轴,千般想说的话盘桓在嘴边,到最后也只化成了“多谢”二字。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六月最末的这天,迎亲的使臣率先进了宫。 使臣于金銮殿上向萧沛行礼,“六王子所率的月夷将士会于三日后抵达居庸关外,届时公主出嫁,送亲队伍一出关,六皇子便会将兵马交付给大胤。” 萧沛高坐在龙椅之上,颔首默许,对大殿上的刘裕道:“三日后就由刘将军送公主出嫁,接受兵权。” 他事先与宁弈有过协商,月夷将士不得过居庸关,且入边防前就已经全部缴械,待归兵大胤之后,再统一拨调。 赵铭那帮叛贼,也该彻底收拾了。 照月楼。 雾玥得知使臣已经入宫的消息,惊喜的直接站了起来。 贺兰绾眼里要多不满有多不满,原来她是不喜欢谢鹜行,现在是嫌弃宁弈,“至于么,宁弈要是知道你如此日思夜盼的,不得得意死。” 雾玥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不寻常,她收敛起笑意,没到离开这日,都不可以松懈,她终于明白谢鹜行为什么瞒着所有人,一旦走漏风声,事情都不可能顺利,若是贺兰绾提前知道,现在也不可能日日轻松的在宫里玩乐。 出嫁的前日,雾玥又去了栖梧殿,她已经向萧沛求得圣旨,照月楼的里人都随她一同去月夷。 在这宫里她不能放心的就只有顾意菀了。 知道分别就在眼前,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只有无言的不舍,双手紧紧交握。 “一定要好好的。”雾玥喃喃说着,抬起湿红的眸子牢牢看着顾意菀,“一定要好好的成么。” 顾意菀心口顿疼,她是真的舍不得让如此关心在意自己的人失望,想起那夜的绚烂,她用了全力鼓起勇气点头,“好。” 雾玥扑过去抱住她,哽咽着说:“我舍不得你。” 顾意菀眼圈也慢慢变红,轻拍着她的肩,“不哭了,红了眼睛,明日怎么做新嫁娘。” 雾玥听话的把眼泪眨去,顾意菀拿了帕子把挂在她脸上的水渍一同拭去,愧疚道:“我这样子,明日怕是不能送你出嫁。” 雾玥摇头,“我明白。” 雾玥想起那日嘱咐过陆步俨的事,又对她说:“陆步俨陆大人是可以信任的,你若是遇到难处,他兴许可以帮你。” 顾意菀喉间发苦,她这样的只会给人带去麻烦罢了。 不想雾玥担心,她还是点了点头。 这天,雾玥一直在栖梧殿留到了萧沛过来才告退离开。 翌日,雾玥一袭凤冠霞帔,迎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在心檀心莲的搀扶下走出照月楼。 金銮殿外,仪仗送亲队伍列于汉白玉铺成的宫道之上,再过去是文武百官。 雾玥缓步走上石阶,华盖彩亭内置有节案,香案,执宝册的典仪在旁高唱:“跪。” 心檀和心莲扶着她跪在香安前,在典仪的唱词下向列祖列宗行叩拜礼后,而后又朝萧沛叩拜,“臣妹叩别皇兄。” 萧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微微含笑,“此去山高水远,朕与你的姊妹都会挂念你。” “吉时到。”唱声又响起。 一旁的女官嬷嬷拿来盖头替雾玥盖上,就在此时,原本艳阳高照的万里晴空被忽然沉来黑云挡去了天光,死气沉沉的,直透着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连同雾玥身上的喜服颜色也失了华光。 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进程仿佛被打断,所有人都张望起了这怪异的天象。 注意到萧沛蹙眉,雾玥心里起了慌张,藏在袖下的双手攥紧。 一个宫女跑了过来,附在进安耳边说话,她认得是栖梧殿的宫女,莫非是皇嫂出什么事了。 萧沛也被分去了注意,摆手道:“吉时不可耽搁,去罢。” 大红的盖头在面前罩下,雾玥视线都挡住,心檀和心莲过来搀扶她走下金銮殿,雾玥忍着回头的冲动,一步步走上金铜罗纱装扮的檐子。 随着仪仗队鸣锣开道,送亲队伍如游龙往宫外走去。 驭宦 第151节 奇怪的是,一路的阴云在队伍出了皇城了一息间全被拨散,耀目的日光洒下,整条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喜庆热闹,仪仗队的鸣鼓声也越来越响亮。 雾玥一直安静坐在檐子内,直到感觉到队伍渐渐慢下来,耳边风沙声吹卷的越来越响,猜测已经出了关,心也立马高悬了起来。 紧张、忐忑、急切。 关口风沙迷眼,刘裕隔着尘沙,远远看到骑在马上的六王子宁弈,在他身后开排的是接亲的仪仗队伍,数百上千抬的聘礼望不到头,再之后乌泱泱才是大军队伍。 刘裕让送亲对于停下,策马上前与宁弈会晤。 “见过六王子。”刘裕朝宁弈客气拱手,“公主就在后头。” 言下之意,便是他该守诺交付兵权了。 谢鹜行不紧不慢的往他后面的送亲队伍看去,面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兴味笑容,“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一睹公主的娇姿。” 刘裕为人刻板守古,对于宁弈的做派看不顺眼,眉头拧的死紧。 待人一接走,他想怎么看都不管他的事,偏偏现在要看,是还要把大胤的脸面踩上一脚不成。 刘裕开口想以不合规矩拒绝,就见宁弈从衣襟内取出了那块墨玉雕成的虎符。 他沉吟了一瞬,挥手示意抬檐子的队伍过来。 “怎么,还不舍得出来让我看一眼。” 雾玥坐在檐子内,就听一道戏谑的嗓音伴着风沙一同刮到耳中,呼吸停在喉间,心口却跳的更快,是谢鹜行。 檐子火红的帐帘被挑起,看到一袭嫁衣的雾玥被搀扶走下来,谢鹜行散漫的黑眸轻眯起,艳烈的红直烫进他眼里。 翻身跃下马,一眼不错的盯着小公主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曲起指节轻抚过盖头上的鸳鸯刺绣,眼里的眷缠就这么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刘裕看不下去,移开目光道:“六王子可以将兵符给刘某了吧。” 对于刘裕的问话,谢鹜行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隔着盖头轻捧住雾玥的脸庞,“若是毁了这场婚事,公主会怪我么?” 他的话让刘裕觉得奇怪,什么叫毁了亲事? 雾玥同样顿感到不对劲,视线被盖头遮挡着,她看不到谢鹜行的神色,但是她相信他。 轻轻摇头。 下一瞬,面前的盖头就被一把揭了去。 风沙扑面,雾玥被吹得睁不开眼,勉励睁开一道缝,就看到谢鹜行深绻含笑的眸。 刘裕已然警觉,神色肃凛。 “刘将军不是要兵符么?”谢鹜行慢慢递出兵符。 刘裕伸手去接,却看到百米外的迎亲队伍将那一抬抬的聘礼打开,然后将聘礼就这么丢了出来! “六王子这是何意!”刘裕惊声怒喝,话音却猛的戛断。 他看到除去最上面的一层是聘礼,底下竟然全部是箭矢兵器! 谢鹜行揽着雾玥入怀,同时高举起手中兵符,“众将士听令。” “攻城!” 第101章 “攻城!” “攻城!” “攻城!” …… 数万月夷将士的高呼声震天动地, 伴随着狂风肆卷,飞沙掠影,激震着雾玥的心脏扑通, 扑通,剧烈跳动如擂鼓。 她浑身激起一潮一潮的骇浪, 感觉自己随时要被毁天覆地的阵势所吞没,谢鹜行紧握在肩头的大掌不断在给她力量。 随同出关的送亲队伍惊慌四散, 一个个丢了手里的仪仗, 嫁妆, 推搡着手脚并用的想往城关内逃,口中大喊, “月夷军要攻城了!月夷军要攻城了!快逃!” 刘裕虎目怒睁, 饶是他身经百战,可敌军兵临城下在最后一道关防起军,他脸上也掩盖不住升起惊恐。 危急关头, 事关大胤的存亡, 没有给他迟疑的时间, 刘裕当机立断抽出腰上佩剑, 高声下令:“关城门!弓箭手,准备迎。” 话音突兀断在喉间, 发出如同粗石割布的沽沽声,进气少出气多。 雾玥眼睛被挡住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谢鹜行迅疾飞出手里的软刃。 刘裕抬手捂住脖子,滚烫的鲜血止都止不住, 不断顺着他的指缝涌出,他张着口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两声嘶鸣,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剑指像谢鹜行,双目充血似要爆裂死盯着他。 大厦将倾,再多的不甘暴怒也无济于事,他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出飞扬的尘土。 “刘将军死了!” 尖锐的嘶嚎让送亲队伍更加恐惧,全部人像疯了一样的往回跑,城墙上的守军将领也同样大惊失色,让人加快关闭城门,大批的月夷将士以不可抵挡之势,冲杀上前。 谢鹜行与万千将士之中将雾玥抱起。 悬空的身体很快又稳稳落下,雾玥惊睁开眼,她竟被谢鹜行跨坐在巨大的提苍背上。 “谢鹜行。”雾玥慌抬起眸。 谢鹜行站在面前笑看着她,“等我回来。” 话落他已经翻身跃上马,挥鞭策马,疾驰在千军万马之前,“众将士随我杀进皇城!” 纷踏的马蹄声从雾玥身边驰骋而过,谢鹜行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晰,策马的身姿也被如潮的将士遮去。 随着提苍迈步,雾玥身体一晃,她忙俯下身细弱的手臂紧抱住提苍的脖子,眼睛看到牵着提苍的男子,迟疑道:“仲九。” 仲九回过身,朝雾玥低头一笑,“公主还记得奴才。” * “出事了!皇上,出事了!” 萧沛正与官员在御书房内商谈镇压叛军后诸多事宜,值守的内侍惊慌跑进来。 看萧沛蹙眉沉了嘴角,进安跨前一步责骂道:“大胆奴才,胡言乱语什么!” 内侍连走路都不稳,扑通跪倒在地,面无血色磕磕绊绊道:“真的出大事了,月夷,月夷大军攻进居庸关了!” “你说什么!”萧沛豁然站起,手边的茶盏被打落在地。 殿内的官员同样震惊不已,居庸关是皇城之外的最后一到关卡,叛军过了居庸关,等于已经攻进了腹地! 萧沛咬紧牙关,眼眸迸出嗜血的杀意,“宁弈是疯了吗!” 还是月夷疯了,多大的胃口,以为这样就可以夺了大胤的江山,他即便设计攻进皇城,届时只要赵铭与朝廷军集结攻来,他就是画地为牢,自取灭亡! “不是宁弈。”跪在地上的内侍哆哆嗦嗦道。 “说清楚。”萧沛从牙缝里挤出话。 内侍几乎把头埋进地里,“是,前朝仁宣帝的幼子。” 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所有人,包括官员全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仁宣帝哪里来的幼子,当初整个元武帝带兵杀入皇宫,所有皇子公子,连同后妃,无一幸免皆被诛杀。 除了一人,宁贵妃! 萧沛也想到了,可宁贵妃生的是女儿,而且是元武帝的孩子,除非,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来的什么前朝遗孤。”萧沛目露森森寒意,“月夷弹丸小国也敢举兵攻打我大胤朝,来人,传朕令。” 萧沛握紧双圈,现在若调回与赵铭对抗的军队,无疑自寻死路,届时就是两方失守,可皇城的守军又如何能抵挡月夷十万兵力。 他握紧的关节咯咯作响,眼里血丝爆裂,从牙缝里挤出字,“调集三大营余下所有兵力,死守皇城。” * 七月初七,小暑,京城内的阴霾死气却散都散不去,皇城内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敢出。 短短三天,居庸关的将士被打的节节败退,月夷军此刻就驻扎在城外十里处,一旦发起进攻,要不了几日,京城就会彻底失守。 而也是这三日,关于前朝遗孤的消息已经在京中传的铺天盖地。 当年萧临谋反夺位,留下了宁贵妃的命,殊不知那时候宁贵妃已经怀有身孕,为保腹中孩子孩子性命,宁贵妃与谢大将军商议后,用谢夫人腹中的孩子换了宁贵妃的孩子,被换出的孩子交由月夷骨都侯贺兰羯秘密抚养,而五公主,才是真正谢家的千金。 这么多年仁宣帝幼子一直韬光养晦,集结大批赵铭之类的前朝义士,誓要匡复邺朝。 谢鹜行回到营地已经是深夜,又连夜与几名副将商谈最后进攻皇城的细节,等离开主营,已经是天将要亮。 仲九与合意守在雾玥帐外,见谢鹜行过来,同声道:“殿下。” 谢鹜行颔首,挑帘走进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不待他看清,小公主馨香柔软的娇躯便撞进了怀里,她紧闭着眼,埋在谢鹜行微微发抖,被冷硬的甲胄硌痛了细嫩的皮肉也不愿松手。 谢鹜行放下帘子,俯下身回抱紧她,头颅埋在她颈边贪婪深嗅,喟叹着轻喃,“好想公主啊。” 雾玥鼻尖发酸,她虽然在营地,却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前方战场的厮杀,她也没有一刻不是提心吊胆,细弱的嗓音漫着哭音,“那你走了那么久。” 不只是这三天,还有之前。 小公主多数时候娇滴滴的,骨子里却又要强,轻易不会把自己真正的脆弱委屈表露出来,谢鹜行感受着她的害怕颤抖,心疼万分,将她抱得更紧。 “是我不好,没有告诉公主,是因为我自己也不能笃定顺利。”谢鹜行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松开雾玥一分。 他必须要确保萧沛相信他死了,那几箭他都是拼着受的,稍有差池,他是真的会死在那里。 雾玥自然知道那时的凶险,越是如此越是后怕,“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 “谢鹜行这个身份太脏了。”谢鹜行说着有些想笑。 但凡他早些知道真相,也不至于将奸宦做的那么到位,就算他是前朝遗孤,可他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事摆在明面上,天下人不会服他,还有阉人的身份也同样不能为人所认可。 甚至赵铭那帮人都不会追随他,他必须要借他们的势,所以谢鹜行与前朝遗孤绝不能扯上关系。 而且,他自己无谓脏鄙,更不惧人唾弃,可他不能让小公主跟着他脏,也不能让谢家,母妃,这么多人的心血被弄得恶心。 “所以谢鹜行必须死。” 奸臣也只能是萧家江山的奸臣,烂也烂的是这萧家江山。 雾玥明白了,他是要摆脱谢鹜行这个身份,干干净净的回来。 驭宦 第152节 她略微侧过头,看着谢鹜行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脸,迟疑了一下,“那现在。” 他轻笑,“相像罢了,谢鹜行已经死了。” 奸宦活着的时候人人唾骂,死了还有谁记得,谁在意,不过随烟云散罢了,能成人们茶余饭后口中的谈资都已经了不得。 雾玥心中漫出细密的心疼,垫起脚轻蹭他的脸,交缠过千百次的肌肤,熟悉无比的温度,每一下的厮\.磨都让两人同时生出颤意。 谢鹜行粗声一喘,手掌抚握住雾玥的颈项,狂乱的吻不断落在她的耳畔,脸颊,眉眼……没有章法,似乎只是为了让小公主身上沾满他的气息。 滚烫的唇衔住雾玥的唇,两人都同时沉乱了呼吸,听着小公主腻柔的喘吟,谢鹜行如同受到了鼓舞,加重力道汲取。 直到甜美的檀口里再索取不出更多,“再多喂我一些,心肝儿。” 雾玥紧阖的眼帘闻之一颤,眼尾洇出羞人的红晕,感觉到谢鹜行的急切,她才强忍着羞耻,才泌哺出的丝丝津涎转眼就被吞了个干净。 她已然有些不能招架,谢鹜行却不罢休的继续哑声哄求,“不够。” 雾玥口中的水分空气快被卷干,头晕目眩着小幅度摇头。 “公主不知道我快死了么?” 谢鹜行微沉的嗓音落进雾玥耳中,低稠沙哑的可怜,尾音的咬字又透着些让人心悸的肆掠狠意。 雾玥太熟悉他这样的语气代表着什么,呼吸一紧,谢鹜行却又缓和下来,轻轻舔着雾玥的唇,用舌轻描着雾玥的唇珠,“公主最好了,一定舍不得是不是。” 雾玥本就迷眩的神识被他搅的纷乱,唇上丝丝缕缕的酥麻不停的往心口蔓延。 谢鹜行眯着微微泛红的眸,看着小公主水眸涣散,轻翕着唇小口吐纳,舌尖颤巍巍瑟缩,越来越迷离诱人的模样,牵唇轻笑出声。 耳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雾玥眼帘叠颤,就见谢鹜行不知何时卸了身上沉重的甲胄。 雾玥慌忙回过神,想要说话已经被他托着臋抱起,雾玥涨红着脸不住踢着腿,谢鹜行一把握住她提晃的小腿,顺势拉倒自己腰上,“夹好了。” 雾玥呼吸都停了停,脑中一阵晕眩,语无伦次道:“这是军营,你不是还要率兵。” “管他的。”谢鹜行声音沉狠,低头隔着衣衫咬住雾玥的一只软兔,“公主不想延误军情,就乖乖的让我吃好不好。” 他忽然又吐出口中的柔软,幽深漆黑的眸盯着那片洇湿,隐隐贴覆出轮廓的布料,笑得冠冕堂皇又祸害至极,“饿着怎么打仗。” 发人昏聩的话让雾玥脑中轰然,身子一转已经被抱着走到塌边。 …… 仲九守在营帐外,见谢鹜行出来,上前一步道:“殿下。” 正午的天光刺目,谢鹜行抬眸看向在日光下迎风翻飞,写有“邺”字的旗帜,“传令下去,整军。” 仲九神色一凛,终于要攻打皇城了。 “是。”他立刻拱手,转身下去传令。 谢鹜行回身看向紧阖的帐帘,冷毅的乌眸化出柔色,启唇对合意道:“公主还在睡,别吵醒她。” * 城头之上,硝烟弥漫,护城河中尽是尸山血海,血腥味冲天。 冲车驾着攻城锤如排山倒海之势,猛烈撞击着城门,射死一个敌军立刻有人补上,云梯搭起,在投石的掩护下,大批月夷军翻上城墙,踩着尸骸往上冲。 饶是一批批弓箭手放出箭雨,架车头炮石,也挡不住不断攻城的月夷兵。 守军急奔向哨台处,朝着领军大喊道:“统帅,敌军又攻来了!这样下去,恐怕守不住。” 话未说完,守军就被一脚踢翻,统帅怒喝,“守不住也给我死守!” 撞击城门的声音却摇撼着他的灵台,他转头看向城内被火石箭矢打的纷乱死逃的百姓,死气已经弥漫了整座城池,谁都看得出大胤气运已去,除非大罗神仙相助,否则回天乏术。 统帅目眦欲裂,大喝一声,“随我迎敌!” 七月初十,三更天。 皇宫内灯火通明,石别拉的鸣号声响彻整座皇宫,嗡鸣声让人心口闷沉颤抖,禁军重重围守在金銮殿前,做着最后赴死反抗的准备。 大殿内,萧沛垂眸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发直,青灰的眼底一片枯寂,一身玄色龙袍本该是辉煌尊贵的象征,此刻却落拓灰败。 进安从大殿外走进来,“皇上,奴才已经安排好了禁军,现在就可以护送你离开。” “你要朕逃?”萧沛掀起眼帘,眸色又戾又冷,一国之君弃家国而逃,让他有何颜面活于世上。 “去把菀菀叫来见朕。” “皇上。”进安叩首,敌军已经攻进皇城,再不走真的就没时间了! 萧沛摆手,“去罢。” 进安一咬牙,眼汗热泪褪了下去。 顾意菀穿过禁军的重重把守,走上玉石台阶,走进金銮殿。 萧沛正提着酒壶往杯中倒酒,听得脚步声,抬眸望向顾意菀,薄唇微微扬笑,“到朕这里来。” 顾意菀见过他很多模样,失意不得志,或者是意气风发,或者是冷漠狠心,但唯独没有见过他如此,虽然含着笑,眼里却全是颓靡灰败。 顾意菀走上前,“不知皇上叫臣妾过来,是为何事?” 萧沛拉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顾意菀想要抽开,他确握得极紧,像是要把她的手握碎。 “菀菀,朕这次彻底输了。”萧沛扯着笑,眸中竟似有泪意。 顾意菀吞了吞发涩的喉咙,别过头,“报应不是吗?” 或许就如当初叛军起义时所说,当初元武帝谋朝篡位,倒行逆施,所以天道不容,降下惩戒,一切一切的手足相残,背伦之事,都是报应。 萧沛没有动怒,轻蹭着她的掌心,目光空洞,似陷在遥远的回忆里,“你说,若朕当初,只要你,不那么贪心,只要你,会不会一切都不同。” 顾意菀呼吸堵在喉咙口,双眸酸极,须臾,才冷漠道:“事到如今,皇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是。”萧沛两眼无光,顿顿点着头,“总归还有菀菀陪着朕,就像最初那样。” 目光触及桌上的两杯酒,萧沛双眸微微亮起,“敌军就要杀进宫,菀菀陪着朕一起殉了吧。” 第102章 不见星辉的浓沉夜色下, 大批朝臣朝着金銮殿而去,禁军阔刀上前阻拦,“圣令在前, 各位大人不得入内。” “哼。”为首的官员冷哼,朝着金銮殿遥遥拱手喝问:“皇上没听见宫外百姓呼喊的什么吗?萧家掌权至百姓民不聊生, 现在难不成还要做这缩头乌龟,置全城百姓生死不顾?” 皇城已破, 萧家气数已尽, 而敌军攻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只顺天道,正朝纲除昏君, 绝不伤民。” 现在百姓全都围拥在皇宫之外, 一声声高喊着“萧氏逆贼,倒行逆施,为祸苍生, 理应伏诛!” “伏诛!” “伏诛!” “伏诛!” 官员此刻急着想要往殿上冲,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若不是如此, 一旦邺朝起复,清算起来, 恐怕早晚都要遭殃。 官员扭看向禁军统领,言辞凌厉,“段大人当真还要死守吗?” 百姓声嘶力竭高喊着的“伏诛”二字应然压过了石别拉的鸣号声,段统领眸中闪过挣扎,最后一挥手, 下令说:“让各位大人进去。” 官员闯进金銮殿,空旷的大殿内已经只剩下萧沛一人, 就连寸步不离的进安也已经不知所踪。 萧沛撑着桌案,手捂着淌血的肩头,一支染血的簪子掉在他脚边,已经无人在意。 他掀起眼皮,讥笑着看向闯入大殿的一众官员。 “这么快就等不及要朕死,投诚逆贼?” 萧沛神形落拓,但上位者的气势依旧凌人,冷列的深眸逐一扫视过众人,“季卿,陈卿,高卿,冯卿……”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一个个脸色变得铁青难看。 都察院右都御史高照年阔步上前,正辞严的列举出自元武帝登基以来的诸多罪状,“元武帝沉迷炼丹,宠幸阉党,致使朝廷动乱,而皇上您。” 高照年声音一沉,目光如炬,“杀兄弑父,意图篡位,一计不成发起战事,烧杀幼帝,乃至百姓民不聊生,这皇位你还有何颜面坐下去。” 他抬手指向宫门的方向,“请皇上顺应民义,速速伏诛罢!” “呵。”萧沛低笑了一声。 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哈哈哈哈……好,好好。” 气血动荡至肩头的血肆流,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淌落,赤红似染血的眸子笑看向殿中官员,“诸位爱卿还真是忠肝义胆,为民请命的好官。” 话中的讥讽不消多言。 “轰——” 宫门被冲开的巨响让殿中的人皆是一震。 重踏的铁骑声如雷霆席卷而来,顷刻间,数千月夷军就已将金銮殿层层包围起。 萧沛隔着重重人群看出去。 谢鹜行策着烈马,踏过御道,来到金銮殿的高阶之下,背着光萧沛没能看清他的容貌,周身睥睨傲然的气势纵然身在暗处也让人肃凛生畏。 士兵退到两旁让开一条道,谢鹜行翻身下马,踏上白玉石阶,踩进光亮之中。 灯火的光芒沿着冷硬的甲胄攀爬向上,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抬起,再次看到那张让人畏惧不敢直视的脸,心头皆是一骇,满眼震惊不能置信。 怎么会是内相,他不是死了么! 紧随其后的月夷使臣,也是月夷王的亲信上前道:“我奉王上之令,相助仁宣帝之子,大邺朝六皇子楚奕拨乱反正,复辟大邺,如今天命所归,六皇子继任大统,尔等可心悦诚服。” 当初内相被诛坠崖身亡是人尽皆知的事,现在又有月夷使臣亲口直言,官员心中再有惊骇也都压了下去,人有相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个接一个官员跪了下来,“如今天下动荡,民不安枕,苦不堪言,还请殿下继承大统,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耳边官员的凑请声不休,谢鹜行缓缓牵起唇畔,目线始终落在萧沛脸上,看着他狰狞暴怒却无能为力的潦倒模样,笑意愈浓。 萧沛紧盯着谢鹜行的眼眸森冷寒戾,谢鹜行竟然就是那个前朝遗孤!他不仅亲手培养了一个祸患,还一步步助他掌权,最后被他反噬! 萧沛双手撑着桌案,猛地站起,殿中的官兵立刻抽刃。 谢鹜行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萧沛扣在桌案上的手经络暴起,尤其染着血的那只,鲜血爬过苍白的手,沿着脉络淌下,干涸在皮肤上,骇人惊心。 驭宦 第153节 谢鹜行隔着桌案与他对视,“见着老熟人,皇上就没什么要说的?” “谢鹜行。”萧沛说得每一个字都含着血沫,“坠崖也是你的计谋。” 谢鹜行散漫挑眉,玩味吐字,“我还得多谢你助我完成这关键一步,让我光明正大的回来。” 萧沛何其敏锐,立刻觉出他话里的不对,“你和赵铭……他不知情!”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放你逃出去与刘裕汇合。”谢鹜行乐得看他这幅丑态,也不介意多说一些,“赵铭那些起义军实属不堪大用,朝廷不内乱,他如何能渔人得利。” “所以你两方消耗兵力,让我坐这亡国皇帝与赵铭对抗!牵制住兵力再设计让月夷军入关!”萧沛理清了所有思绪,怒目之中满是苦毒。 他竟被谢鹜行当了棋子! 就连外面的月夷军也是一样,赵铭一直造出的声势就是匡复前朝,月夷王必然都以为赵铭的兵马是归谢鹜行所持,所以才会借兵助他夺位,且还不生贼心。 而今夜一过,他手中掌握月夷十万兵马,所有的朝廷军也皆属于他,被蒙在鼓里的起义军,除了归顺,别无他寻! 谢鹜行含笑品着他眼里的震怒与山峦溃塌的灰败,“好了,说了这么些了,皇上应该也能安心赴死了罢。”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 长久的静默,随着一声倒地的重响,琉璃灯罩内的烛光遽然晃了晃。 谢鹜行转过身,萧沛无声无息的倒在龙椅上,两眼直直望着金銮殿上方的穹顶,已然没有一丝光亮,心口处赫然深插着一只鎏金的发簪。 金銮殿高耸描金的殿门被从内推开,谢鹜行迈步走到殿前的高阶之上,居高临下睥睨着阶下的官员,将士。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官员异口同声,高呼着万岁跪于大殿之前。 谢鹜行淡看着跪伏在脚下的文武百官,幽深的黑眸内没有太多的起伏,拼死夺来的皇位到了手里,并激不起他什么愉悦,对他而言,这无非只是一件他必须要做的事罢了。 他漠然听着那一声声万岁,直到看见仲九驾着马车从太和门进来,平静无波的眼中才划出笑意。 谢鹜行迈步走下石阶,官员皆退让到一边,心中还在困惑马车内的是谁,只见新帝已经立于马车前,抬手亲自扶着车内的女子走上马车。 车上下来之人无人不识,正是数日前和亲月夷的五公主。 谢鹜行一直牵着雾玥再次走到大殿之前,看着面前伏跪的官员恍惚的不真实感让她略微有些不知所措,一路上过来,百姓口中喊的诛杀萧贼,光复邺朝的口号还回响在耳边。 发凉的手心被握紧,雾玥恍然回神,扭头紧凝向谢鹜行,眼眸中闪烁着晶盈热泪,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 他真的做到了,这么多年来的一幕幕,从初见他被人欺凌殴打的奄奄一息,到现在他站在万人之上,受百官跪拜,成为民心所归的新帝。 一步一步那么艰难,但他真的做到了! 雾玥喉间发哽,过往所有的酸楚以及此刻的喜悦一同涌了上来。 谢鹜行微笑着屈指轻揩去她眼下的泪,“公主要再哭,我就只能在这哄你了,我无所谓,只要公主不羞。” 压低的声音漫进雾玥耳中,她眸光一僵,半点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假,他是真做得出这事。 过去他是人人唾骂的奸宦也就罢了,现在可是一国之君。 雾玥眨了两下眼睫,用力把泪水逼回去,娇嫩的双耳却控制不住悄悄泛了红。 她维持镇定转过头去看大殿之下的众人,他们跪的是谢鹜行,她小力的想要抽手走去旁边,却被包裹着的大掌用力握紧。 雾玥抬眼去看他,谢鹜行目线睇向满朝文武,清肃的模样与方才拿话逗她时相去甚远。 谢鹜行启唇道:“萧贼为祸,乱我大邺江山数载,至苍天震怒民不聊生,今日,朕得以铲除逆贼,顺应天命,继承大统,复国号为邺。” 谢鹜行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昏君无道,但朕相信众卿皆一心为民,凡归顺者,皆赦。” 极具压迫的一眼,官员仿佛又看到了过去那个独揽大权,无一人敢违背的内相,但这个念头,他们都只敢烂在肚子里。 “皇恩浩荡,臣等叩谢主隆恩。” 谢鹜行接着开口:“谢崇谢将军一门忠肝义胆,谢夫人更是如同朕之亲母,若非谢家,正难有今日,大邺江山更难有光明,特追封谢将军为异姓王,谢夫人为一等国夫人,朕的生母追封为文孝纯皇太后。” 雾玥听他说着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母妃,眼中的泪便再难遏制,她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小口呼吸着,泪珠无声顺着面庞淌落。 谢鹜行感觉到她的轻颤,缓缓抚柔着她的手,“五公主乃是太后养育,金尊玉贵,仍同公主齐,赐封号明月。” 话落,百官一齐道:“皇上英明,臣等叩见明月公主。” “另,赵铭助朕一统大业,功不可没,封威山侯,赐封地,其余起义军将士,皆归军朝廷,论功行赏。”谢鹜行这番话即是说给月夷使臣听的,也是要立刻压制住赵铭,让他不能再有旁的心思,“八百里加急,速将朕的旨意传至显州。” 新帝才继位便连发数道圣旨,手段凌厉迅疾,百官无敢不服从,叩首领旨:“是。” 仲九适时上前道:“皇上还需尽快举行登基大殿,已定民心。” “此事还需上表祖宗,再由礼部择选吉时,不急在一时。” 听谢鹜行话音落下,几个礼部官员立刻抬起身道:“臣等定会妥善着办。” 谢鹜行嗓音淡淡,“朕只说一点,登基与封后大殿一同举办。” 破晓前最沉的一刻已经过去,晨曦微吐,洒在金顶朱墙的宫殿上,光影波光粼粼。 礼部官员看向金銮殿前的新帝与公主,剖开黑暗,两人就携手立于晨曦的第一道光束之下,官员垂眸低首恭敬道:“臣遵旨。” 数千将士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门。 谢鹜行侧过头看向正望着自己的小公主,“公主怎么一直看着我。” 从方才,一直到现在。 “你还真有几分皇上的样子。”雾玥轻声说着,泪意未干的明眸睁地圆圆,俨然一副为其自豪骄傲的模样。 调皮灵动的一如当初他初坐上掌印位置得时候。 那时小公主也是这般,眸光闪烁晶亮,为他骄,为他喜。 一路她都在他身边。 谢鹜行弯唇笑得好看,所幸没有让他的公主失望。 “不然如何配得上公主。”谢鹜行轻抚着她的脸庞,眸光深绻难解。 挣这天下,是他无法违背的宿命,可对眼前的人,才是他身心共同渴望,唯一想要的追求。 “终于,敢坦荡站在公主身边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将明月揽入怀中。 第103章 一众宫人, 只用了短短两日就将整座皇宫肃清涤荡了一遍,瑕秽洗净之后,这宫里再寻不出有胤朝的痕迹。 谢鹜行下令, 萧氏一族,凡男子皆于秋后处斩, 女眷皆被流放蜀地,终生幽禁于古塔之中, 常跪于青灯古佛前, 为萧家所犯滔天罪行赎罪, 为天下苍生赎罪。 雾玥在栖梧殿没有找到顾意菀的踪迹,一出来又听说了谢鹜行下的旨, 担心他不还不知道顾意菀的身份, 也将人流放…… 雾玥情急就要去找他。 她快走在宫道上,就看到一大批禁军押着那些后宫的太妃、妃嫔、公主自东华门被押着出去。 雾玥提着裙摆疾跑过去,合意紧跟在后面, 口中提醒, “公主慢些。” 雾玥哪敢慢, 她追上人群, 禁军听到脚步声,手扶着腰刀警惕回身, 看清来人的模样连忙拱手道:“见过公主。” 押送的禁军皆像着雾玥恭敬行礼,现在谁不知道,明月公主就是将来的皇后。 雾玥随随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寻过,发现没有顾意菀的身影, 她更加担忧,那皇嫂去哪里了? 雾玥如何都寻不到人, 让人打听也没有人知道顾意菀的踪迹,思来想去等不到夜里,立刻是去寻了谢鹜行。 仲九值守在御书房外,见到雾玥过来,笑迎上去,“公主来了。” 说着也不问来意,引着雾玥就往殿中去。 殿门被推开,雾玥听见里面的谈话声,忙将堪堪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小声问:“有官员在?” 仲九道:“皇上交代了,只要公主过来,不论什么时候都无需通传,直接进去便可。” 雾玥略显犹豫,他在议事自己进去恐怕不好,可又实在担心皇嫂的情况,挣扎了一下,还是跟着走进了大殿。 殿中谈话声停下,几个官员纷纷朝着雾玥行过礼,“见过公主。” 雾玥走近才发现他们一个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看到自己过来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谢鹜行即位发出几道圣旨让他们误以为新帝是什么仁厚之君,以为自己可以拿捏住新帝,没想到新帝的温柔仁厚只是对外,短短几句话不谓不凌厉,直击短肋,压得他们哑口无言。 有官员偷觎向高座之上的皇帝,再看他的容貌与记忆中那张杀人也带着笑的脸重合,心里悔的肠子都快青了,只后悔来这一趟。 雾玥没想太多,走上前朝着谢鹜行道:“我有事找皇上。” “公主想必是要有事。”一官员说着,见皇上朝自己瞥来,干巴巴地接着道:“不如,臣等就先行告退。” 谢鹜行笑睇着说话之人,又看向另外几个,“诸位大人都说完了?” 被目光扫过的官员,有个别额上已经微微冒汗,“说完了。” 谢鹜行仍笑得温良,轻一摆手,“退下罢。” 几个官员如实重负,纷纷告退。 待人都走出御书房,雾玥三两步跑到他跟前,“谢鹜行。”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他揽着抱到了膝上。 “那么着急,公主想我了?”谢鹜行轻轻吻蹭着她的颈项,余光憋见桌案上的那一沓沓的折子,不耐一闪而过,将头颅埋的更深。 “我有急事。”雾玥往后挪着被他蹭痒的脖颈。 谢鹜行吻了个空,不虞地压着唇,抬眼望向怀里的小公主,不紧不慢地说:“还以为公主着急过来,是因为想我,原来不是。” 雾玥对上他幽幽的深眸,生怕他又要揪着磨砺自己,赶忙道:“也想你。” 小公主怕是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敷衍,谢鹜行本不想买账,瞧她实在焦急,才轻抬下颌,“说说什么事。” “皇嫂,不对,是宫里的秦美人。”雾玥不知怎么解释,心里又急,只能尽量简短的说:“是顾意菀,她之前逃出宫后,又被萧沛抓了回来,用了秦美人的身份,住在栖梧宫,现在我找不见她了,宫中到处打听了也没有她的踪迹。” 谢鹜行被那些大臣扰的烦躁,这会儿听着小公主柔柔的说话声,只觉得听不够,“然后呢?” “我猜测是不是萧沛对她做了什么,我离宫前她身体状况就十分不妙,会不会……”雾玥越想越害怕,双手攀住谢鹜行的手臂,指尖曲紧。 驭宦 第154节 谢鹜行对顾意菀可不在意,低头看着嵌进自己小臂的柔荑,小小的力道,觉得可以再加重一点。 “公主是怕萧沛发疯,怕她出事?”谢鹜行问。 他的话直戳雾玥害怕的事,小手也攥握的更紧,谢鹜行黑黢黢的眸定定看着,直到听到小公主微微灼急带哑的声音。 “你快帮我找找她。” 谢鹜行掀眸凝着雾玥微红的眼儿,为别人掉泪可不成,他凑近亲啄她的水眸,“顾意菀没事。” 雾玥一怔,旋即惊喜起来,“真的?” “嗯。”谢鹜行没有详说,“她人在宫外,很安全。” 雾玥闻言蹭地站起身,打算要去见顾意菀,手腕却被谢鹜行握着往回一拽,人就又跌回了他怀里,紧跟着腰也被揽紧。 “去哪里?”谢鹜行在她耳畔问。 雾玥没看到他眼里的不满,“我去看看她如何了。” 谢鹜行箍在她腰上的手臂非但不松,反而勒的越来越紧,雾玥推了两下没能推开,“谢鹜行!” 谢鹜行睇着推抵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分明刚才还握得紧,“公主知道她在哪?急吼吼的就要走。” “在哪里?”雾玥扭身问他。 谢鹜行将身体靠进宽大的椅背,“忘记了。” 雾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怎么可能忘。 她故意凶着脸,抬指点着他的鼻子,“你再胡说。” 谢鹜行垂下目线,睇着一点点点在自己鼻子上的细指,忽然一口轻咬住。 雾玥想抽回已经迟了,唇瓣的柔软和齿尖的尖利一同厮.磨着,传起的痒意让她呼吸紧了紧。 “公主来了就走,使完我就抛到一边,太过伤心,自然想不起来。” 谢鹜行胡话也说得坦然,无害的眸子微微垂下,那股可怜劲就露了出来,雾玥莫名就被这莫须有的罪名弄的心虚起来,羽睫不住闪烁,“胡说。” “哄哄我。”谢鹜行也不与小公主争辩,目光紧揪着她,用舌一下下卷着她的指,“哄哄我,就想起来了。” 烧耳迷稠的嗓音燎过耳畔,雾玥不仅指尖发着麻,连耳朵也痒丝丝发烫。 谢鹜行吐出她的指握在掌中揉搓,略微靠近,低声说:“亲着我问,就想起来了。” 薄红的唇因为沾着水色,潋滟非常,雾玥目光晃了晃,不由自主的靠进了一些,双唇即将贴到的瞬息间,她注意到谢鹜行唇畔微勾的弧度。 雾玥迷瞪瞪脑袋立刻清醒过来想要退开,可从他双唇间呵出的热气却不断打到他脸上,微翕的红唇被烫的发干。 羞恼不过,雾玥快速咬了咬唇,眼中狡黠一闪而过,探舌轻舔过他的唇,“想起来了么?” 谢鹜行喉结翻滚,“没有。” 雾玥继续用舌尖描着他的唇线,在他含来时又灵巧退开,抬眼脉脉望向他沉暗的眸子,拉起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捏起他的一根食指,贴在自己唇上,缓缓吐纳着说:“你告诉我,就将舌也给你吃好不好?” 谢鹜行紧盯着小公主嫣然诱人的唇,哑声吐字:“水亭坞,公主知道的。” 水亭坞?雾玥若有所思的点头。 谢鹜行眯眸问:“公主该给我吃了。” 雾玥眨了下眼,继续娇俏俏的笑着说好,按着他的手放到龙椅的扶手上,身子缓缓前倾…… 缓缓……倏然,她一把将谢鹜行往后推去,自己拢着裙就往殿门处夺路跑去。 让他使坏! 手拉上门环,雾玥还在得意,一股迅疾袭来的强势力道就自后头压了上来。 “啊……”雾玥失声惊呼。 身子被一把掰了过去,脊背被压靠在门板上,身前被谢鹜行高大的身躯紧紧贴合着。 雾玥呼吸凌乱,眼睫急颤不止,她竟忘了,他身手不是一般的好。 谢鹜行好整以暇的端看着被困在怀里,受惊又无处可逃的小公主,低哑的声音宠溺带笑,“乖乖心肝儿可不能有那么多坏心眼。” “谢鹜行……”雾玥虚软着嗓音唤他。 “说话不算话可不行。”谢鹜行抬指捏住她的下颌,“来,自己伸出来。” * 等雾玥跟着谢鹜行坐上马车离宫,去到水亭坞已经是傍晚时分。 谢鹜行将雾玥带到顾意菀住的小院前,“公主进去吧。” “你不去?”雾玥问他。 谢鹜行笑着摇头,他与顾意菀又无甚可说的。 雾玥便自己走进小院,在屋前轻轻敲门。 “谁?” 屋内传出女子戒备防范的声音。 雾玥听出是顾意菀,鼻子微微发酸,“是我。” 她等了没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 “雾玥。”顾意菀欣喜万分的紧紧握住她的手,“真的是你。” 第一次看到褪了宫装,穿上寻常女子装束的顾意菀,雾玥眼眶酸涩的厉害,强忍着泪意道:“皇……” 雾玥抿抿唇,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皇嫂,“菀菀,我们快进去说。” 顾意菀点头,拉着她进屋。 两人坐到桌边,雾玥忙问起她是什么回事。 顾意菀漾着喜色的眸子微微一滞,其实她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金銮殿上,她被萧沛压着喝了那杯酒,她也刺伤了他的肩头,后来她就没有了意识,再醒来,她已经被带到了这里。 萧沛不是给她喝的毒酒,为什么她没死,顾意菀捏住手心,没有去想什么可能,而萧沛……也已经死了。 顾意菀让自己忽略心口的那一抹空寂,朝雾玥道:“应是皇上救了我。” 雾玥紧紧握着她的手,“你没事就好,以后一切都好了。” 顾意菀抿着笑用力点头,眼眶却不住的蕴湿,哑声说:“是,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已然被磋磨至伤痕累累的顾意菀,雾玥想,自己其实是幸福的,她被那么多人保护着,可顾意菀却始终只有自己扛着。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雾玥问完接着说:“不如就住在这里,很安全。” 顾意菀眸光顿了顿,“我想离开这里,去找陈泠。” “陈太医……”雾玥轻抿住唇,她一直不敢问陈泠如何了,“他还好吗?” 顾意菀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去找他。” 不知道?那从何去找? 雾玥想劝阻,顾意菀笑看着她轻轻摇头。 雾玥将话了咽了下去,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仲九来叩门。 “公主,天色不早了。” 雾玥看了眼已经沉黑的天色,依依不舍的拉着顾意菀说:“我该回去了。” 顾意菀站起身,“我与你一起出去吧,还没谢过皇上的救命之恩。” 谢鹜行站在月门处等着雾玥。 顾意菀与雾玥一起出去,看到谢鹜行的容貌不由得愣住,短暂的震惊过后又恢复如常,总之其他都与她无关。 他于她只是救命恩人,算上当初假死逃出宫,他救了她两次。 顾意菀走上前朝着谢鹜行欠身行礼,“皇上的恩情,顾意菀没齿难忘。” 谢鹜行没有开口,算是受了她的礼。 牵起雾玥的手,“走吧。” 雾玥万般不舍的紧紧望着顾意菀,“你若是要走了,一定提前告诉我。” 谢鹜行闻言难得多问了一句,“顾姑娘要离开。” “是。”顾意菀没有隐瞒,“我想去找陈泠,打算不日就动身。” 谢鹜行却道:“再等等罢。” 对上顾意菀困惑的目光,谢鹜行只淡淡说:“就当留下陪陪公主,你也养养身子。” 雾玥虽然奇怪谢鹜行的做法,但她也想顾意菀留下来,茫茫人海,她去哪里找陈泠呢? 于是也道:“是啊,你等身子好些再走也不迟。” 顾意菀眸中闪过犹豫挣扎,即不好违背谢鹜行的意思,也舍不得雾玥,于是点点头,“好。”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雾玥心中仍沉甸甸的,情绪低迷,“也不知道陈泠是不是还活着。” “菀菀如此急着找他,他一定要活着才醒。”雾玥说着兀自点点头,抬眸巴巴望着谢鹜行,“没准他也在千方百计的找菀菀。” 谢鹜行浅浅嗯了声,抚着她的发,让她考到自己怀里。 远睇的眸光透出莫测,陈泠当然没有死,他留下顾意菀,一来为了小公主,二来就是为了陈泠。 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把顾意菀找回去了。 * 谢鹜行下发赐封起义军的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到显州,到的即位诏书还要早半日。 “威山候,还不接旨谢恩。” 赵铭看着面前官员手中的明黄色圣旨,久久没有动作,谢鹜行起兵攻下皇城的速度太快,乃至于他们还没收到消息,天下就已经易了主。 仁宣帝之子还活着,原来姓迟的不是要送谢家后人上皇位,而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皇子。 传旨的官员见他不动,又道:“皇上知道侯爷为匡复大邺贡献良多,所以第一时间便下旨赐封。” 他看向赵铭身后的孙猛等人,“包括几位壮士,皇上也有令,让诸位随赵侯爷一同进宫受封赏。” 孙猛血性冲动,跨前一步,赵铭一把拦住他,朝官员道:“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休整一下。” 驭宦 第155节 赵铭不说接旨也不说不接,让人请了官员下去。 孙猛看着走远的人,沉声道:“大哥。” 赵铭摆手,“一会儿在说。” 内堂。 孙猛握着拳砸桌,“大哥我是真不甘心。” 若今天登基的是谢家人,他一定二话不说就反,可偏偏是仁宣皇帝的遗腹子,孙猛咬牙,“姓迟的分明是不信任我们,所以一直瞒着,又要我们冲锋陷阵。” 赵铭沉拧的眉,同样脸色铁青难看,孙铭的话无疑也在刺激的着他,是降是反,只在一念之间。 一阵缓慢不稳的脚步声传来,赵铭一下抬头看向门口,“陈先生来了。” 一个两腿看似有疾,着儒衫的男子从门口进来。 赵铭立刻请他坐下,“此事陈先生如何看。” 被称作陈先生的男子淡淡道:“领旨。” “领旨?”赵铭沉下眸色,就像孙猛说的,他怎么甘心。 陈先生却道:“将军忘了当初已何名义起的兵?如今座上皇位的是仁宣帝的血脉,名正言顺,而将军包括所有起义军本就是大邺臣民,若将军不接这个旨,岂不就成了第二个萧沛。” 赵铭一言不发返身坐到太师椅上,陈先生又道:“起义军集结在一起本就是为了匡复邺朝,现在大业以定,还有多少将士愿意再打?方才我过来,半数将士都群情激荡,说是打胜利了功。” 果然陈先生话落,赵铭也听到了外面将士激动的谈话声,他握紧拳头,眸色动摇。 陈先生接着道:“而且自从打到显州,我们就迟迟再难攻过去,现在皇上又多了月夷的兵力支持,赵将军觉得胜算还剩多少。” “而将军只要接了旨,便能受天下百姓的赞颂爱戴,就如谢将一样。”陈先生又看向众人,“想必皇上不会,也不敢怠慢我们任何一个。” 赵铭阖眸长叹,“我再考虑考虑。” “现在就接旨。”陈先生却言辞执意,“如今局势已定,若将军再迟疑,将来传了风声到皇上耳中,反而遗下病灶隔阂。” 赵铭也明白形势严峻,他沉默许久,终是抬眼看向陈先生,“先生予我有救命之恩,我信先生。” * 七月廿三,赵铭、孙猛等人皆一同入京面圣听封。 退出金銮殿,孙猛跟在赵铭身后嘀咕,“皇上坐的老远,隔着旒冕我也看不清,怎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陈先生在旁随随道:“皇上是仁宣帝之子,自然样貌也会相似,所以才眼熟罢。” 孙猛低头想了想,“约莫是。” 仲九从一旁走了过来,“皇上为侯爷和几位大人安排了行宫住处,奴才这就安排马车送你们过去稍作歇息,夜里还有宫宴。” 走过金水桥,几人依次上了马车,只有陈先生留了下来,他看向同样没走的仲九,“有劳公公带我去见皇上。” …… 御书房内,雾玥被谢鹜行强拉着,陪他批阅那些成堆的奏折,起初还有些兴致,渐渐就只感乏味,想走他又不让,窝在他眼里开始眼皮子打架。 昏昏欲睡间,隐约听见仲九进来通传。 又听谢鹜行道:“宣。” 雾玥睁开眼睛,昏沉沉的眸子一下亮了,“有人来了?那我先出去。” 谢鹜行拉住她的手腕,“公主还是再留一会儿。” 雾玥是一刻都待不住了,“你们商谈正事,我在这不合适。” 谢鹜行闻言也没有强留,松开她的腕子,“也好。” 雾玥眸色一喜,朝殿外走去,绕过玉屏,恰撞见走进来的官员。 雾玥只注意到他走路瘸着脚,还在想是哪个官员,就听来人道:“见过公主。” 略微熟悉的声音让雾玥微微一愣,继而抬眸。 一张久违却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雾玥看着他久久回不过神,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咬了咬唇,尝到痛意才惊声道:“陈太医!” 陈泠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让人唏嘘的沧桑,“一别许久,看到公主一切甚好,陈某宽心。” 雾玥紧紧看着他点头,陈泠没有死,他回来了!若是菀菀知道了,一定高兴! “公主还在,不是急着走么?” 谢鹜行慢悠悠的声音传来,雾玥脸上轰的一哂。 陈泠朝她微微颔首,错走到了殿中。 雾玥想着反正是谢鹜行瞒着自己在先,也厚着脸皮跟进去。 谢鹜行朝自己投来目光,她就装没看见。 陈泠掀袍朝着谢鹜行跪下,“陈某不负皇上之命,斗胆敢问皇上,可护住了陈某之妻。” 谢鹜行轻启唇,正要说话,瞥见泛红着眼小幅度点头的小公主,也不在拐弯抹角,“她很好。” 陈泠重重叩首:“多谢皇上。” 雾玥看着他低伏的背脊,又看向他的伤腿,眼睛酸的更厉害,他是医者却没能医好自己的腿,那伤得该有多重。 她忍不住开口,“菀菀一直在等你。” 陈泠扣在地面的指紧紧按下。 谢鹜行让他起来,“方才你在殿上拒绝了赐官,考虑好了。” 陈泠颔首,“陈某只求带着妻子离开,从此山高水长,一生相伴。” 谢鹜行几不可见的动了动眸光。 * 陈泠与顾意菀离开的这天,雾玥和贺兰绾一同来送行。 两人站在城楼上望下去,朝着离去的背影不停挥手告别,陈泠纵然走路不稳,却将顾意菀揽得极紧。 她确信他一定会照顾好菀菀。 陈泠扶着顾意菀走到马车旁,两人双双朝着城楼望去。 雾玥怕他们看不见,上前两步扑到城墙上,踮起脚挥手,直到他们坐上马车,车轮扬起的尘沙挡住视线,她才慢慢将手放下,眸光也变得暗淡。 肩头被揽住的当下,雾玥就将自己偎进了来人的怀里,即便不抬头看,她也知道是谁,闷声讷讷问:“你怎么来了?” 谢鹜行没有回答,而是道:“我会永远在公主身边。” 轻缓简短的字句敲在雾玥心头,漫在心间的落寞和沮丧被一点点驱散,再由谢鹜行来强势填满属于他的所有。 她抬起眼,视线一下就被卷进了那双深绻浓沉的漆眸之中,而眸中映满的皆是她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也是同样,无论这天下如何变换,他们都会在彼此身边。 “所以公主不用难过。”谢鹜行仿佛会读她的心,将她心中所想缓缓道出,“无论谁离开,我都会永远陪着公主。” 也只有他。 从出生降落到这人世间的那刻,他们就已经被命运紧紧绑住,揉掺在一起。 再也无法分开。